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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24223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入京她在京城

牢内,四下皆暗,唯有一盏幽灯映出清浅光亮。

正中心的木架上,男子手脚皆被铁链束缚起,奄奄一息地喘着,满身入骨鞭痕,粘稠的血滴顺着下颌滴答落着,透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味,蜿蜒着染污整片地面。

几步外,陈涿身着玄袍,面色冷暗,漫不经心地垂睫,出神地想着什么。

一旁守卫端起铜盆,里面盛着还在沸腾的,冒着滚烫热气的沸水,哗啦猛地浇在那犯人身上,只顷刻,那犯人犹如“起死回生”般,瞪大眼睛,浑身痉挛着,指尖扭曲地哆嗦着,双颊快涨成了猪肝色,肌肤没一块好皮,处处冒出被烫坏的水泡。

犯人抬起脑袋,又恨又惧地盯着暗处,喘息声变得粗重且短促,却因痛得狰狞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喉间发出嘶哑又破碎的声响回荡在屋内。

陈涿终于抬眸,起身行至他身前,眸光阴冷,透出些掩在表面下的戾气,抬手径直掐住他的脖颈,如玉般的指节用力压在水泡和鞭痕交杂的伤口上,指尖泛白,血水顺着指缝淌下,冷声道:“东西在哪?”

犯人牙床都在颤抖,呼吸慢慢被挤压,艰难地吐出字句道:“我、我不知道,饶过、过我……”

陈涿神色隐隐有些不耐,指尖力道又紧了些,刚准备开口,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文匆匆进来禀告道:“大人,夫人来了。”

他眼睫轻颤,僵滞了瞬,淡淡道:“这里血腥味重,别让她靠近。你带她去屋内歇息,就说我马上便过去。”

白文应声退下。

陈涿松开犯人,到一旁瓷盆内净手,血丝很快漂浮到水面,他静看着血色,又吩咐道:“既问不出,便不用留了。”

——

院中秋风飘飘,裹挟着凉风吹进廊前。

泛黄落叶滚落在地上,被雨水啪嗒浇透全身。

陈涿脚步匆匆,径直进门就见南枝半趴在桌案上,拿着掌心大小的摆件把玩着,正散漫地想着什么。

他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看着她发尾微湿,衣袖上也泛起濡湿的痕迹,动作放缓走近道:“怎么衣裳湿了?方才淋雨了?”

南枝被唤回了神,抬起眼皮看他,又耷拉下去道:“刚才从京郊过来,不小心淋了一点。”

陈涿看着她恹恹没精神的模样,眉心轻皱:“秋日风凉,先回府将衣裳换了,以免起风寒。”

南枝直起腰身,没精打采道:“不想动。”说着,她站起身,转而走到屋内小塌上,懒洋洋地躺了下去,眸光呆愣地盯着房梁。

陈涿微微抿唇,只觉她有些不对劲,走上前探手轻抚过她的额头,见着无恙便拉起床上被褥搭在她身上:“今日去京郊做什么?”

“打了会马球。”

陈涿眉梢轻挑,起身先将房门和窗关上,四下瞬间暗了些,又走到她面前道:“将衣裳脱了。”

南枝提起了精神,睁大眼睛,双手护住胸前,满眼防备地瞪他:“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外面,你要做什么?”

他俯身,将她沾着灰泥和雨水的绣花鞋褪下,抬目问道:“腿上不疼?”

南枝反应过来,从鼻尖满含怀疑地轻哼一声,又颇为谨慎盯着他道:“我晚上回去自己上药。”

“那也得将外裳脱了,穿着湿衣裳睡容易起热。”他直接将人拉起来,俯身去解腰带,将尚未干透的衣裳扯下,随意扔到地上,摸着里衣见是干的,就任由她将自己推开。

南枝捏着被角,往被褥里一躺着,这屋的小塌忒硬了些,被褥又是凉的,她半分困意都没有,转眸看向陈涿,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睡不着。”

陈涿毫不意外,将绣着银鹤的玄衣外裳脱下,刚上塌躺着,臂弯就攀上了两只冰凉的手,带着秋雨的气息,像被雨水打得颤动的花苞,清新又透出馨香,似有若无地绕在鼻尖。

很快,花苞开始得寸进尺,缠在他身上,吸取所有热意。

他微微垂首,见着她仍半分困意都没有,眸光稍暗,问道:“今日雨势这般大,怎地想着来这了?”

从京郊进城,先途径陈府,才能到府衙。

照她那嫌麻烦的性子,怎可能在这种雨天来寻他。

南枝眼珠转了转,含糊道:“雨下太大,担忧你没带雨具,特意过来看你。”

骗子。

陈涿轻嗤了声,半点不信,府衙偌大,怎可能没有伞,她淋成这般才像是没带伞的模样。

南枝仰首,用晶亮双眸径直盯向他道:“陈涿,你认识王国公府的小公子吗?”

他微眯起眼,缓缓道:“怎么?你今日是与他一道打的马球?”

“当然不是。”南枝满脸莫名其妙,不明他怎么联系到一块的,想了想又道:“我就是好奇,你与他相熟吗?”

“不熟。”

陈涿垂眸看她一眼,抿了抿唇,又道:“王国公家上有三个庶子,下唯有他一嫡子,家中纵容骄宠,至今仍未科考,想来是已打算承了国公的荫蔽,我唯有宴上与他见过几面,是个被惯坏的。”

南枝轻轻“嗯”了声,缩在他身旁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又试探问道:“他惹你不快了?”

“没有。”南枝缩着脑袋,闷闷道:“我惹昭音不高兴了。”

陈涿轻叹了声,他接触政务得早,身旁人也大多因利益相聚相散,即便有人倒戈叛离,背后捅他一刀也不会过心,倒真不大明白这种姑娘家间的情谊。

他沉默了会,问道:“是因着什么事,还是说话起了冲突?”

南枝犹豫道:“说话。”

陈涿学着她的语气,音调变柔道:“南枝这么善良大方,聪明机智的人,怎么可能会说很凶的话?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才闹了不快?”

南枝点头“嗯”了声。

“既是因为事,那就去寻事情的由头,因为人,那就去解决……”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轻咳了声,改口道:“那就去寻矛盾。”

南枝想着,眉尖郁色稍稍化解了些,唇角又扬起浅浅笑意,带着些依赖意味地向他凑近,轻声道:“我困了。”

陈涿落在腰间的手紧了些,垂睫道:“睡吧。”

——

扬州城内,也起了濛濛细雨,浇在墨瓦弯桥上。

那张图纸上绘的样式还真不好寻,构色大胆鲜艳又极贵重,方木拿着在扬州城里铺子问了一圈,却仍没问到头绪。

直到只剩下柳家名下的铺子。

方木在外徘徊许久,才抬脚走进,绕过向她堆笑的小厮,径直走向柜前,屈指轻敲道:“掌柜,有事问你。”说着,从袖口掏出个银袋扔到他身上。

掌柜掂了掂分量,嘴角瞬间扬起笑道:“姑娘有何事,尽管吩咐?”

方木四下看了圈,警惕地将袖口图纸拿出,摊开到他面前问道:“我有一妹妹以往在扬州买了几件首饰,不慎被跌坏了,很是难过,便拖我在扬州寻寻。你瞧瞧,见过这种首饰的样式吗?”

掌柜打量着,皱眉沉思了会,做出为难困顿的模样道:“看着到时有些熟悉,姑娘可否将这图纸给我好生端详,再到内屋与库房首饰比对一番,这般单看,还真不好辨认。”

方木犹豫了瞬,还是将图纸递给他道:“拿去吧。”

掌柜接过,小心翼翼地拿着到了内屋,俯身将图纸递给饮茶的男子。

“这是那位方姑娘送来的图纸,公子请看。”

这几日监看方木的侍卫见着其行踪诡异,当即回禀给沈言灯。而沈言灯前几日刚帮着郑氏接手了柳家,如今自是对柳家名下各铺畅通无阻。

得了消息,便驱了马车从后门率先而入。

他接过图纸,随意打量了眼,眸光却慢慢定格住,现出激动欣喜的情绪。

南枝的画是自幼与他学的,每一笔触与他相似,又因她不喜繁琐,常只简单勾勒几笔得其神韵就草草停笔,画风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南枝的笔墨。

南枝没死,还活着。

他因激动而略有些冷白的脸上涨红,捏着纸张的指尖泛白,许久扯起唇角露出了真切的笑。

他侧眸道:“方木是从何地来的扬州?”

身旁侍卫答道:“京城。方姑娘本在京城做皮毛生意,后不知怎地,突然改换路线,从京城一路回了扬州,且像是极为着急赶路,中途没有半分停留,与其往常沿途流转做生意的模样大为不同。”

沈言灯听着,心中成算已有八九分,他闷闷笑了声,眉间舒展开,不自觉喃喃道:“南枝还活着,她没出事。”

“她在京城……”

屋内静了许久,他来回摩挲着图纸上的笔触,似能从中感受到女子落笔时的热意,待掌柜频频回首张望外面,难以拖延时,他才贪恋地看了最后一眼,将图纸还回去道:“与她实话实说。”

掌柜得令,立刻转身回到柜前,对着等候过久,眉间隐隐不耐的方木笑道:“方姑娘,我问了铺内工匠,这才耽误了些功夫。这图纸上的样式应是去年摆在铺中的,如今铺内已全部售完,没这首饰的样式了。”

方木眉尖轻皱,怪不得南枝觉这首饰熟悉,原是自家铺子卖的样式。

可其中错乱过多,南枝又正失忆,又该如何分说明白。

她笑笑,不动声色地朝里望了眼,见着没有异样才收回视线,将图纸收回袖口道:“叨扰掌柜了。”说着,转身如常离开了铺面。

铺子后门处,沈言灯面上都透着愉悦,脚步轻松,看着令人烦厌的雨水都顺眼了些,上了马车一路回了沈家。

刚入府,进到堂前,沈父却早已端坐于堂前,见着他来,放下手中瓷盏,皱眉沉声道:“去哪了?”

沈言灯收敛面上笑意,敛目回道:“处理了些琐务。”

沈父冷哼了声,将手中瓷杯重重搁在桌上,训斥道:“言灯,最近你的心思有些不定啊,先与那柳氏和离就罢了,商贾之女身份本就配不上你,也算是好事,可居然又插手柳家事务,平白惹些麻烦,闹得城内都议论纷纷,实不像你往常的性子。”

沈言灯面色平静,声线仍温和谦润道:“父亲放心,那柳氏身份有异,本就不配入沈家门,我为着和离,这才插手了些柳家事务,如今琐务已了,我也好静心准备科考,待到明年秋闱定能夺得魁首。”

“只是此去路远,想来我得提前出发,早早入京,免得误了日子。”

“不用了。”沈父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今早京中刚递了文书,晋我为四品大夫,让我快些入京赴职,此番你与沈家共同入京。”

沈言灯眸光微闪,心中念头回转,转瞬又笑着恭贺道:“恭喜父亲得京中重视,如今已得四品,想来日后定能升官加爵,扶摇直上。”

沈父笑了笑,看向沈言灯的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满意,这是他最成气候的嫡子,稳妥谨慎,满腹文采,心思玲珑,从小到大鲜少出差错,想来迟早一日会远远超过他。

想着,他的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朝中我也疏通过了,哪怕你科举不成,也有旁的入朝法子。休了柳氏也算是好事,沈家如今也当配更好的门楣。”

沈言灯垂目饮茶,心中自有成算,并未驳斥他的话,倒也没顺着接话,只道:“父亲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举家入京,轻装简行,要不了多久便能入京。

柳家生意大多在江南,可京中也有几家铺面,若得知南枝在京中,郑氏定不会拒绝入京,到时一切都能回转,定下的婚约绝不能,也不会生变。

第42章 香帕做了什么错事

秋雨连绵不断,浇在地上需得将透骨的冷意浸透,才舍得脱身。

南枝敛了敛肩上披风,一手撑起油纸伞,一路进了国公府。

刚走没几步,就见着王凝欢立身站在廊前,细雨凉风斜飘着吹过单薄衣袖,露出瘦削又冷白的手腕,见着她便抬脚向前,露出笑道:“你来了。”

南枝将伞递给一旁丫鬟,抬脚进到弯曲长廊内,皱眉扫她一圈道:“天这般冷,怎么没穿件披风?”

兴许是与陈涿相处久了,受他所染,见着人穿得少了些,便不自觉关心起冷暖来。

王凝欢肩膀微敛,唇色发白道:“我不冷。”

两人一道转身,长廊两处半隔着竹帘,镂空花钿飘进雨点,点在面上。

尚没几步,迎面来了一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眸狭长偏暗,脚步漂浮散漫,身穿娴蓝衣袍,手持一扇,似是想扮做翩翩公子如玉的模样,可心有余而模样不足,反倒透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

见到两人,他眉间挑起,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南枝,勾出笑道:“阿姐,这是领着哪位姑娘回来了?”

南枝披了件浅粉披风,里面穿着脆青襦裙,面嫩眼澄,正对着人,一眼也瞧不出脑后盘起的发髻,简单一扫,还以为是哪个未出阁的姑娘。

王凝欢笑意僵了瞬道:“这是京兆尹的夫人。”

王琮听着一惊,隐隐透着轻浮的眸光忙不迭收敛下去,俯身拱手道:“原是陈夫人,失礼失礼。”

王凝欢微侧身,挡在南枝身前,语气稍沉道:“母亲方才遣人唤你,似是有急事,快些过去吧。”说完,便拉着南枝径直略过他,往前走。

啪嗒落雨声连绵在廊外,浇过葱葱叶片,清脆又悦耳,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长廊回转,交错间,一股似有若无的馨香伴着瑟瑟秋风散入鼻尖。

王琮立身站着,指尖摩挲着折扇扇柄,垂目刚准备抬脚,余光忽地瞥见地上一粉嫩锦帕,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耸一耸,他俯身拾起,见着上面绣了株斜生枝丫,俯首轻轻一嗅,鼻尖满是廊内的馥郁馨香。

他收起锦帕,转身抬眸朝两人背影处望了一眼,恰巧和转身回眸和南枝对视上,两道视线在空中交织,南枝垂睫,面颊泛红,唇角浅浅勾起轻笑。

风吹雨斜,王琮心头一颤,收在袖口的粉帕沁出了热意。

——

南枝并未在这留多久,不消半个时辰就到府前乘马车回去了。

王凝欢站在府前,遥遥远望着雨幕中的马车驶远,笑意微敛,就也转身回府,顺着丫鬟指引一路到了正院。

屋内,王夫人拧眉,正轻声斥着什么,坐于侧旁的王琮垂首,心不在焉地捏着瓷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声。

王凝欢上前道了句“母亲”,便静默着坐在侧旁。

王夫人念得口干,抿了几口清茶,见着他一幅不进心的散漫模样,实忍不住继续开口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合该定亲了,没功名便罢了,可却还流连一些糟乱地方,没半点正经模样,这要是传出去,京中哪个人家愿将姑娘许配给你?瞧瞧院里那几个生的,全都稳当成家了,你却还像个孩子似的,定不下心。”

可说着,又觉这是她年近四十才得的依仗,膝下唯一亲子,生怕一时口快说重了,碍了母子亲缘离了心,她看了眼王凝欢找补道:“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日日在外玩闹,哪有个正经姑娘家的模样?那不知从何地来的乡野丫头都嫁进了陈家,你如今却连都婚约都没定下。”

絮叨了会,王夫人哀哀地叹了声:“摊上你们两个儿女冤家,真是作孽。”

王凝欢面色平静,垂首静看着衣袖上的绣花出神。

王琮听得耳根子烦,轻“啧”了声,不悦道:“每次都念叨这些,烦不烦?那几个妾生的也配与我比,我的婚事我心里自有成算,莫要再拿这事饶我。”

王夫人眉心一跳,身体前倾,担心他是看上了哪个不入流的瓦舍女问道:“有成算了?怎么,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我可得与你将话说在前头,国公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王琮悠悠端起瓷盏,抿了口温茶,这才抬眼透着得意道:“是公主之女,昭音郡主。”

屋外雨声嘈杂,王凝欢听着,指尖一颤,眸光径直盯向他,惯常柔和的面色刺出了凌厉和冷然。

王琮瞥她一眼,笑道:“你看我作何?你和郡主不是颇为熟稔嘛,待我再舒坦两年,就将她迎进门,也好叫你们姐妹亲上加亲。”

王凝欢掐着掌心,手背上的青筋冒起,刻出道道红痕。

王夫人却满脸怀疑,虽说国公府在京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门楣,可这代没一子辈有功名的,越发没落,郡主怎可能愿意嫁到这来,她忍不住道:“昭音郡主?琮儿当真有把握?”

王琮垂目,逗趣似地吹了吹茶水面上的脆青茶叶,唇角挑起笑道:“十拿九稳。”

——

芙蓉正值花期,月前还蔫着的花簇此刻艳艳地绽着花苞,拥在一快。

南枝刚做了坏事,正是心虚理亏的时候,破天荒地站在院前撑伞等着陈涿回来。

远远地,那玄袍见着一身青衣站在院前,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她身旁道:“怎么在这站着?”

南枝睁着澄澈清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道:“想着你快要下值回来,特意站在这等你。”

陈涿拧眉,半点不信,将她拥在伞下一道进了屋。

屋内炉中香雾袅袅,待他刚解了濡湿出水渍的披风,南枝就奉上茶水,递到他面前,颇为贴心道:“喝些茶水,润润嗓子。”

陈涿没去接茶水,反倒径直盯着她道:“做了什么错事?”

“没有啊。”南枝满脸真诚,提高声量强调道:“我这么明事理又懂是非的人,怎可能会做错事。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乱怀疑人。”

陈涿接过凉透的茶水,抿了口道:“那是看上了什么物件?”

“当然也不是。”她拉着他坐下,主动捏着帕子为他擦额间溅到的雨水:“我只是见你日日处理公务,太过辛劳,单纯地想关心关心你。”

囫囵擦了几下,她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转着眼珠,将帕子一丢,凑近他小声道:“陈涿,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陈涿意料之中,瞥她一眼道:“你先说。”

“将白文借我几日。”

陈涿拧眉道:“你要他作何?”

“……秘密。”南枝左右看了圈,见着没人,悄悄抬首亲了瞬他的脸颊,不大有底气道:“我保证,绝对不会做什么坏事。”

陈涿脸颊温热一触即离,眉尖轻挑,自这宫宴回来,政务繁忙,他们两人倒是好些时日没亲近过了,他眸光略深,喉结滚动,道:“好。”说着,侧身抬手要揽她的腰身。

南枝却高兴地站起身,脆声道:“陈涿,你最好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快步跑到屋外,满脸谨慎地转首回望了他一眼,见没跟上才凑到白文身旁低声念叨起话来。

陈涿微眯起眼,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王琮得了香帕,日日在手中摆弄着,若有人瞥见,就蓄意说上几句暧昧不清的话,惹得旁人猜测连连。

这边刚从酒楼出来,他饮得双颊酡红,怀中还残存着美人香气,脚步虚浮地刚准备上马车,身前却忽地站了一侍卫,朝他俯身道:“公子,我家夫人想见您。”

王琮本有些不耐,可瞥了那侍卫的脸,忽地回想起这是陈涿身旁的侍卫,陡然一清醒,唇角噙出轻笑,一边挥着手中折扇,一边笑意盈盈地往那马车走去。

马车帘处挑起一指尖,露出一抹玉瓷似的白,悠悠搭在青帘子边,里面美人声线娇柔:“王公子,我前几日在国公府落了下一帕,遍寻不得,不知是不是公子拾去了。”

王琮一派正人君子的风范道:“的确是在我这,只是不巧,今日未带在身上。夫人若是不嫌,我可将自己的帕子回赠给夫人,日后我再亲自将香帕送回夫人手里。”

南枝咬牙,强忍啐他一脸的冲动,艰难地扬起笑道:“既是未带,那就送给公子吧,只是那粉帕绣法奇特,公子可莫要被旁人瞧见,引出误会了。”

一旁白文眼观鼻鼻观心,心底默默为大人哀叹一声。

王琮轻笑道:“那是自然,夫人放心。”说着,他眼皮一挑,大胆地朝里望了眼,笑道:“不过我倒颇为好奇,夫人用的是什么香,沾在那帕上,惹得我最近几夜睡不着。”

几道银铃般的笑声传到他耳畔。

“想知道?明日还是在这,我告诉你。”

“白文,回府吧。”

那飘着香味的马车就驶离他眼前,王琮酒意都消了大半,站在原地回味许久,才晃着荡漾的身体往回走。

第二日,果然有辆马车停在那。

王琮特意打扮了,穿着些颇提气色的绸面蓝袍,站在几人间,满面春风地指向那马车旁,得意道:“瞧见那马车了没?里面坐着个有家室的美娇娘,专程来等我的。”

有人笑了声:“王琮,你说什么大话呢,酒还醒吧。”

他轻嗤了声,整着衣领,快步上前唤了声:“夫人。”

没人回应,他皱眉,又试探着唤了声。

车帘内伸出一手,王琮一喜,尚未看清就主动上手去拽,笑着道:“夫人。”

耳边却传来声粗狂的男声:“喊谁呢!”

车帘被整个扯开,露出一张满含怒气,粗狂又陌生的男人面,瞪着他道:“想女人想疯了吧!眼睛瞎了就去治,在这发什么春情!”说着,满含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又狠狠啐他一口,怕沾上晦气似的,赶忙让人驱马车走了。

远远地,他身后几人哄笑出声,笑着道:“王琮,你是做梦还没醒吧?瞎想美娇娘在这等你,怎么是个粗狂大汉啊!”

几人笑着摇头,一道簇拥着离开了。

王琮阴沉着脸,咬牙站在原地,暗恼被耍了一道,可刚准备离开,却又被拦住,他皱眉,径直打量着眼前人。

白文将手中瓷盒往他怀里一抛,从牙缝里挤出话道:“我家夫人今日有事,让我将这香膏送给你。”说完,忙不迭转身走了,艰难地想回去该怎么向大人解释。

王琮将瓷盒揭开,轻嗅了口馥郁香味,脸上郁色顿时全然消解,勾唇啧了声道:“欲擒故纵。”

女人的拙劣手段,他也算是见识过些,这次先不与她计较。

待落了手,再与她好生分说分说。

正对着这地的酒肆上,南枝坐在窗前,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五官皱成一团,满脸嫌弃地将窗户关上:“再看一眼就要瞎了。”

桌上摆着酒菜,王凝欢安生坐着,时不时瞥一眼身旁满脸别扭的颜昭音,犹豫道:“昭音,你放心,我绝不会让王琮娶你的。”

南枝坐到桌前,拿起玉箸夹着一块香酥鸭腿,递到颜昭音面前:“我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颜昭音别扭地轻哼了声,垂目看着那鸭腿,过了许久才闷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南枝眨眨眼,笑道:“你猜。”

“不说就不说,我才不想知道呢。”她夹起鸭腿,像将其当成南枝似的,忿忿咬了一口。

南枝和王凝欢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都知是将人哄好了。

渐渐地,凝滞的气氛消解开来,南枝瞄了眼桌上店家送的酒壶,心中泛痒又不敢一人单饮回去被陈涿念,硬拽着另两人一道饮了几杯,可惜她是个半杯倒,没用几口就晕乎起来,搭上颜昭音的肩,说着醉话:“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是——”

她凑近颜昭音的耳朵,颇为神秘道:“是仙女下凡,会法术,谁要是惹我的话,我就把他变成石头,狠狠踩在脚底下!”

颜昭音也醉得差不多了,挎着她的脖颈,含糊不清道:“胡说八道,你、你要是仙女,我就是王母娘娘,专治你这种撒谎精。”

……

王凝欢没喝几口,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她看着滚成一团的两人,捏着眉心,忙前忙后,让店家快点去告知府里过来领人,又拖着两人踉跄着下了酒肆。

没一会,颜明砚就到了酒肆门前,将醉得迷糊的颜昭音拽住,又看了眼念着胡话的南枝,道:“正巧我将她一道送回去。”

话刚说出口,步履匆匆的陈涿就到了,拧眉看了眼脸颊酡红的南枝,拉到身前,冷声道:“不劳费心了。”

南枝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带着亲昵和依赖意味地往里蹭了蹭,口中含糊念着“陈涿陈涿”。

颜明砚看着,清黑眼珠像蒙了尘般暗下,扯出笑道:“那我就带昭音回去了。”说着,他拉着不舍离开的颜昭音,脚步僵滞地离开这处。

陈涿垂睫,嗅到她身上浓烈酒气,他轻叹了声,将身上墨黑披风解下,罩在身前,随后抬首朝着王凝欢颔首道:“我将人带回去了。”

王凝欢眼睫轻颤,却仍落落大方地朝他扬起笑,轻轻“嗯”了声。

这地很快安静下来,凉风裹着秋雨吹过面颊,她一人站在原地,身上透着冷意,望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可遣去国公府的人还没回来。

不过她可以等雨停,可以问店家借伞,也可大胆些冒着细雨回去,至多泡会热水澡。总之她从小到大,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淌过诸如此类的小麻烦了。

王凝欢垂眸笑笑,转身进店问店家借伞了。

——

陈涿半拥着南枝往马车那处,披风宽大,罩住了她整个身子,只露出个圆鼓鼓的后脑勺,南枝眼前场景漂浮,根本不愿用力,半倚在他身上,借力往前走着。

他转眸,看着她迷离的眼眸,幽幽念了句:“醉鬼。”说着,将伞递给身后小厮,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往马车那处走去。

远远地,一马车路过,沈言灯挑起车帘,眸光扫过忽地定在那两人身上,莫名觉得熟悉,启唇问道:“那是何人?”

车夫辨认了会,很快回道:“好似是陈府的马车,应是京兆尹大人和其夫人。”

沈言灯淡淡“嗯”了声,听闻这陈大人身居高位,又颇得陛下宠信,前几月忽地娶了位出身不明的夫人,还是陛下亲自赐婚,颇为古怪。

念头转瞬即逝,他很快将心思放回正事上,沉声吩咐道:“派人盯紧那方木,再在京中好生寻寻,若有动向,立刻回禀。”

第43章 王琮沈家入京了

院里,云团携着南枝去洗漱沐浴了。

陈涿站在廊前,胸前也被染上了几分酒意,灯盏晕出光圈,将深秋的细雨绵绵映出了光尘,又濛濛融入草色中,他平静地看着颤动的芙蓉花,问道:“这几日南枝在作何?”

白文目光缩了缩,先发制人道:“大人,这……夫人不让属下与你说,还警告属下,若告诉了大人,往后就在大人面前告属下的状。”

陈涿道:“是与王家的那个王琮有关?”

白文见他猜出来了,将脑袋一垂,老老实实地将事情托出,讲述声伴着冰凉秋雨一道,钻入陈涿的耳间。

他面上不显,只在王琮收了香帕整日把玩时,眼底冒出冷意,幽幽地与雨珠混在一块。

白文忙找补道:“大人放心,那帕子是铺子上买的,在香膏盒里沾了几日,夫人没怎么碰过。”

“——明日将王琮带回督京司。”他说着,却又顿住,轻叹了声道:“罢了,先由她办完事吧。你在她身旁好生看顾着,若有什么异样,及时过来回禀。”

屋内醉鬼的嘟囔声渐渐停了,云团衣摆被濡湿了好些,垂首站出来道:“大人,夫人沐浴完了,用了些醒酒汤,只是却闹着不肯睡,说是要大人过去。”

陈涿如小土堆皱起的眉尖平整下来,他转身进到屋内,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隐隐见着床上人不老实地滚动着,将青帐颤得荡漾起波纹,成了一汪碧水春湖。

他抬脚走过去,指尖轻挑起纱帘,见着只穿着身单薄寝衣的醉鬼,怀里抱着软枕,身子扭成了根麻花,恍惚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睁着朦胧浸水的眸子往回看,茫然五官一瞬变得凶巴巴,瞪着他道:“流氓!居然偷看姑娘家的闺房!”

陈涿掀帘的动作一顿,幽幽看着她,忽地改换了主意,任由青帐垂下,臂弯隔出一条缝隙,往下握住纤细脚腕,稍稍用力就将人往这处拽,拉到了床沿。

南枝没想到这流氓这般大胆,眼珠一转,指尖勾住他的腰带,蓦然用力就将人整个扯进帐内,跌着躺下,她顺势一翻身,坐在他腰身上,垂目扯着那繁琐腰带。

实打实地压在腰上,力道不算重,透着浸入骨缝间的温软香味,他喘息声变得重了些,却如同失了骨头般躺着,眼尾泛起入肤潮红,一幅任人采撷的柔顺模样。

南枝为解着这腰带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扯开了,唇角高高翘起,忙不迭擒住他的两只手,就着腰带系在床头:“就你这身手,还不如我呢,居然还妄想做采花大盗。”

她轻哼了声,将那嵌着美玉的腰带缠了几圈,紧扣在床头,又垂目瞄他的脸,不自觉感叹了声:“你有这漂亮脸蛋,还做什么流氓,往后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一手撑在他胸口,另一手往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陈涿喘声变重变粘,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南枝眨眨眼,瞳仁定格着深想了会,忽地惊叹道:“陈涿,你怎么堕落到做流氓的地步了,唔,真是世风日下啊。”

陈涿:“……”

她俯腰亲了瞬他的侧脸,弯着眼尾道:“总不能让你祸害别人,我就牺牲些,将你拘在这吧。”

陈涿喉结轻滚,胸口起伏如浪潮,他撩起眼尾,声线变得又沉又哑:“你说什么?”

南枝拧眉,小心地爬上前,刚准备俯身说话,那只原本束着的手忽地扶住她的腰身,向上一提,实打实地坐了下去。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湿意扩大蔓延,又深入,浸到肌肤缝里,她腰身一酥,指尖掐住摇曳的青纱,变成了一条小蛇似难耐地扭动着,与那青纱一道荡漾泛起涟漪,她想要抽身离开,腰间却被紧紧按住。

……

另一只手仍被束着,未曾动弹,可不知怎地,那被濡湿的衣裳褪却了,赤条条的腿横亘着,彻底成了棉花软成一团,跌坐在侧,她羞愤难忍,好一会才吐出字道:“……流氓。”

陈涿红唇沾水,衣裳也散到两边,始终是顺从躺着的,黑眸却满含侵略性,再也禁不住,另一手从松垮腰带中收回,拽着脚腕拉到身前,诱哄着她平息怒气,想要如何拘怎么拘都由她。

院中泥地上瓦阶潮湿,掺着花瓣,浸满潮湿的,幽香的水洼。

雨水接连落了一夜,不见停且隐隐有变大的趋势,天际将近冒白,陈涿披着外裳,轻声推了房门,慌了几日的心终于落着了实地,满脸透着愉悦的餍足,手中拿着瓷壶,刚准备吩咐取些茶水来,却见远处白文冒着雨幕,径直走到他这处,不待他问就突兀地开了口道:“大人,沈家进京了。”

指尖一颤,裂着青花纹的瓷壶骨碌碌滚下,倒没摔碎,顺着地势一直滚到院里烂泥处,溅出泥点。

陈涿方才的欢愉一消而散,眸光沉沉地望向将白的天色。

——

王琮拿着香膏,到了酒肆的头一次事就是将其丢在他们面前,扬着下巴炫耀道:“瞧清楚了!昨夜你们走后,这就是那夫人悄悄派人送给我的。”

他们半信半疑地拿着香膏盒打量了会,又揭开轻嗅了下,可除了香气馥郁些,也没觉出什么不同,有人转了圈眼珠,蓄意道:“王琮,这样式的香膏随意寻个铺子都能买到,我瞧着平平无奇,没甚特别,你说这是女人送的就是了?我怎么觉得是你故意在铺子里买来打肿脸充胖子的物件。”

倒也不怪他们怀疑,王琮此人嘴里没个把门,平常就为涨脸说过些大话,尤其是饮完酒后什么都说得出来,以往还朝他们吹嘘见过昭音郡主的身子,可次次都是空口白话,没什么证据,时间一长,便就没法让人全信了。

王琮见他们个个都满脸怀疑,脸涨红着,愤愤饮了一口酒水道:“我没事买这女人用的东西做什么?说了是那夫人特意送的,怎地还不信,难不成非叫我将人拉到你们面前才信吗?”

有人笑了笑:“你若真能将人拉到面前,往后你说什么话我都信。”

王琮咬牙:“好!今晚你们都别走,躲在墙角,亲眼看看我将那妇人从马车上拉下来,到时知道那女人是谁的夫人,只怕你们要惊掉下巴!”

他们哄笑出声,摇着头半点不信,没一会又揭过话题,转而论起旁的事了。

渐渐地,几人又喝晕了酒,王琮大着舌头,整张脸涨红着站起身,环顾一圈嚷道:“你们说的那些莺莺燕燕我都瞧不上,再过两年,等我要结亲,就将那公主的女儿娶回家。”

屋内静默了瞬,随即所有人大笑出声,捂腹道:“王琮,你是真的喝晕了酒吧?怎么白日做起这种梦来了,你没有功名又日日浪荡,郡主怎可能愿意嫁你?”

王琮“啧”了两声,“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信,我告诉你们,那昭音郡主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只要我在外说上几嘴,往后京中还有哪个男人敢娶这种不检点的女人。”

有人像看傻子逗他道:“那你说,是什么把柄?不会又是什么香帕香膏之类的吧?”

王琮笑哼了声,压低声音道:“几年前在马球场,那郡主未着寸衣,胸上一颗黑痣朝着我晃呀晃的,摸起来就跟这瓷盏一样细腻光滑,和瓦舍里那些女人滋味可真是不一样。”

他越说越暧昧,好似真的摸过碰过了,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话中真假了。

王琮朝后一坐,大咧咧地岔着腿,眯眼笑道:“到了这地步,她除了嫁我还能嫁谁。”

一层薄薄木门外,沈言灯抬脚从这地经过,被迫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神色不变,身后小厮拎着装满膳食的木盒,出了酒肆一路往柳府而入。

柳家来京城的日子比他们早,宅院就距沈府一条街外,要不然一刻钟就能来往,府内事务刚忙完,沈言灯稍歇了会,就起身到柳府上拜会郑氏。

正厅内,柳明珍站在一侧,满脸乖顺地为郑氏捏肩捶背,又时不时温声问着力道,自这身份被揭开后,兴许是怕被赶出去,又没了家,她日日近前伺候郑氏,替南枝补上了懂事女儿的身份,哄得郑氏笑意温润,眼角上扬,早早抛却芥蒂,待她又多了几分真心。

沈言灯不动声色扫了两人一眼,道:“伯母,昨夜我刚随父亲入京,事务繁琐,这时才有机会前来拜会,来时路上听闻京中膳食一绝,特意让人带了些给伯母尝尝。”

郑氏看他越发满意:“你有心了。”说着,又叹了声:“我记得南枝以往便说要到京中品味膳食,如今你我都身居京城,可她却不知下落。”

沈言灯掀袍坐下:“伯母宽心,南枝定在京中某地等您去寻她,想来要不然多久就能一家团聚了。只是不知到时,她还愿不愿见我……”说着,眼睫垂落,凄凄落在面上,又似怕被长辈所厌,惨淡地扬着唇角。

郑氏拧眉,安慰他道:“好孩子,你放心。先前你们俩人是生出了些误会,可却怨不到你头上,等南枝回来,我亲自帮你与她分说分说。南枝虽是我唯一的女儿,可这些年我也早将你看成亲儿子一般,绝不会平白拆了这种天定姻缘。”

身后柳明珍脸上恰到好处的笑意扯不出来了,僵着凝在面上,掩了许久才恢复如常。

沈言灯脸上涌出笑,温声朝郑氏道着谢。

——

傍晚,雨停了。

按照约定,那马车果然静守在那地,王琮面上浮起得意的笑,蓄意朝身后掩在暗处的几人扬了扬眉,大摇大摆地往那处走去,轻扣几声,温声道:“夫人,我来了。”

车厢内却没什么动静,沉沉地融在夜幕里,像是死寂的棺材板般静穆。

王琮眉尖皱起来,耳边似乎冒起了身后人低低的嘲笑声,心底一沉,猛地揭开那虚掩着的车帘,目光一扫,果然在内瞧见了个女人身形,唇角勾起笑提高声量道:“夫人,怎地不说话啊,莫不是害羞了?放心,此处只有你我两人,绝不会传扬出去。”

女人身形轻晃,朝里缩了缩,冒出轻微啜泣声。

身后那些人似是打定了主意,这马车里没人,也不遮掩身形了,哄笑着朝他走近,直接挎上他的脖颈道:“王琮,没人就没人嘛,装什么装,我们又不会笑话你。只是往后啊,可莫要再说什么大话了,说惯了真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王琮却一把将身旁人推开,气不过几步一把拽开帘子,高声道:“你们好生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人!”

暗处,一女子身形轻晃,泣声连连,将藏着的脸庞露到众人面前,捂唇低泣道:“王琮……”

王琮一怔,转首却见到他熟悉的,日日见着的王凝欢,惊道:“怎么是你?”

王凝欢咬唇,委屈淌着泪:“不是你说让我在这等着,到时你和旁人来了,就扮成个有家室的夫人,隔着车帘与你说话,反正旁人也听不出声音。”

其余人实在少见这种强充脸的行为,憋着笑却又笑不出来,又不得不肃起脸,主动宽慰道:“王琮,你何苦呢,唉。”

王琮双颊红一阵白一阵,从牙缝里蹦出话道:“你算计我。”

“王琮,你怎能这样与我说话?”王凝欢蹙眉:“分明是你惯常威胁我,从我这处探听京中姑娘家的消息,还是一些……难以启齿的事。”说着,顿了下,跳着指向眼前这几位公子:“对了,他问过你家妹妹,你嫁人三年有余的姐姐,还有你新得那美人娇妾……他满心计算着,想诓出些旁人不知道的事,造些没根由的谣,将人哄骗到手。”

这倒也不是她随意乱说,王琮以往还真觊觎过这些人,只是没在她这撬出些什么。

他们笑不出了,个个沉着脸盯向王琮,吓得他连连挥手:“没有,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说着,忙扯出腰间香帕:“她胡说的,今日要来见我的夫人,可是京兆尹的夫人,怎么可能是我骗你们。”

王凝欢琮腰间拽出一模一样的香帕,哀哀愁苦道:“王琮,这香帕处处都有,你怎地能乱说呢,唉……那京兆尹的夫人怎可能瞧得上你?难不成真是吃酒将脑袋吃傻了,真在痴人说梦了。”

有人忽地啐他口:“王琮,以往我真是错看了你,竟是心思打到我们家眷上了,还说什么京兆尹夫人,人家嫁的陈大人,你也配浑说这些?人面兽心,满口胡言的混蛋!还亏我真信过你几次!”

他们接二连三地气嚷起来,愤愤推搡着王琮,直到他跌在潮湿地上,沾着泥点踢他几脚才肯罢休,咒骂几声走开了。

王凝欢趴在窗上,垂目静看着他的惨状,带着怜意叹了声:“王琮,往后少喝些酒,莫真将脑袋喝傻了,分不清美梦与事实了。”

王琮神色呆滞地躺在地上,一时恍惚,脑袋凭空生出一阵钝痛,他紧捂着头颅,疼得面目狰狞,许久说不出话来。

远远地,一带着面具的姑娘懒散站着,身后跟着位也带着面具的侍卫,同为青嘴獠牙的模样,站在阴影中遥遥望向那。

没一会,方才混在人群里的公子走到他们面前,俯身赔笑道:“姑娘,事情都办妥了,在他的酒水添了五石散。”

南枝满意地“嗯”了声,将手中钱袋一抛,丢进他怀里道,刻意加粗声线道:“瞧瞧。”

那人将钱袋一扯,瞧见里面黄灿灿的金叶子,紧挤在一块撞出清脆声响,眼睛一亮,忙作揖道:“多谢姑娘,往后有这种事尽管再吩咐我,定给姑娘办得妥妥的。”

南枝僵着扯出笑,这么多金叶子,若交给她,上天入地都能办得妥当。

待到那人走远后,她朝白文勾勾手指,轻声嘀咕了会,白文露在外的眼里透出讶异,犹豫道:“这……”

南枝轻哼一声:“这都办不了的,带你出来有何用,还是跟在陈涿身旁最厉害的侍卫呢,丢人。”

白文被一激,咽下旁的,挺了挺腰身:“夫人放心,保证办得妥当。”说着,很快消失在她面前。

四下无人,南枝伸展起手臂,脚步轻快地走在雨后清爽的秋夜,街道四下空落落地,冷悄悄地,深绿面具贴着瓷白脸庞,一颠一颠晃起,露出点点侧颊。

没走一会,垂下打量水洼的视线里冒出一双黑靴,她停住脚步,下意识抬首望去,见到了张温润又谦和的脸,夜里显出清亮的黑眸正灼灼盯着自己看。

第44章 偶遇(修)一个奇怪公子

月凉似水,街道路旁静悄悄的,将人的心也压得沉甸甸,南枝戴着宽大的青脸面具,两只小兽角横亘在额头上,在雨水溶雾的秋夜里没半分可怖,反倒透着滑稽的俏喜。

她歪着脑袋,圆眸带着打量落在眼前公子的身上,黑眸清亮,面似玉瓷而塑,穿着身清雅的月牙白袍,在清凄月光下定格住。

月影斑驳,长身玉立,落下的眸光直勾勾地盯向她。这一幕带着些奇怪的熟悉感,像是记忆里一碗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味羹汤,醇厚香味染浸了记忆每一处,蓦然重合到了眼前。

可再仔细看,却又是陌生的,她很快敛回视线,踩着石板地上的水洼准备绕开他。

沈言灯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她滑稽面具里露出的眼睛,盯她手背处微突的青筋,缠绵绵地,切切地与记忆重合,道:“柳——”分明是故人重逢,寻觅期盼,可隔了许久,竟生出一种似于近乡情怯的古怪情绪来。

南枝停住脚步,抬眸道:“这位公子,有事吗?”

她的语调轻快,微微上扬,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却是疏离又礼貌的,往前十几年,从未见过她以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沈言灯心口一闷,终于意识些许不对。

他眉尖轻皱,拦住她的前路,声线浮起些急促:“南枝,我终于寻到你了。”

南枝停住脚步,仰着脑袋望向眼前这奇怪公子:“你是谁?”

沈言灯听着这疑虑的语气,呼吸一滞,心中那下坠的不安感越扩越大,他径直伸手,指尖将将要拽住她垂下的袖口。

远处,办完事的白文疾步而来,带着同样青脸面具,他上前,径直挡在两人中间,目光凌厉地落在沈言灯身上,却是温声对着南枝道:“夫人,夜深了,大人定是着急担忧,属下送您回去。”

南枝想着陈涿的小气性子,还是放弃了去酒肆买些点心果子的念头,“嗯”了声道:“那快回去吧。”

夫人两个字像块刀,凿在沈言灯脸上,立刻现出层层叠叠的错愕和惊惶。

南枝礼貌地朝他笑笑,就和白文一前一后地转身离开了这处,没半分停留,他双腿僵在原地,张着唇发不出声音,方才那侍卫唤的是……夫人?南枝怎可能会嫁人?

小厮从酒肆回来了,手持玉佩,到他身旁禀告道:“公子,玉佩寻回来了。”

沈言灯目光不移,哑声道:“派人去打听打听前面那女子的身份。”

这世上声线相似之人千千万,绝不可能这般巧合,南枝也绝不可能成婚,用这种冷漠的语气和他说话。他掩饰着那微小慌乱,镇定地继续吩咐道:“盯着方木的人不能缺,她见了什么人都得回来与我禀告。”

——

隔日清晨,就在酒肆附近,王琮被剥得赤条条的,露出臃肿而又肥硕的身躯,食了过多的五石散,面色潮红,双眼迷离,不知是被打还是跌的,身上好些青紫,如同蛆般在地上扭动着,口中不自觉喃喃着疯言疯语。

来往路人被这幕吸引着停下,驻足指点良久,才有人认出这是国公府的小公子,王琮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满脸痴迷,一会道自己飘在云间,是神仙下凡,一会又念起京中貌美姑娘,个个都成了他的**物,真假相混,没人相信,反倒个个鄙夷,啐了口嫌恶地走开。

国公府丢了好大的脸面,忙不迭遣人将他接回来,因着匆忙,只随意披了件小厮衣裳遮住几地,借着担架将人抬到房内,大夫来诊了脉,斟酌再三才道是食了五石散,又因酗酒过度,这才一时精神混乱,口出狂言。

国公夫人一边惊怕,一边让人去薅了王琮院里的丫鬟问话,这才知他早在私底下偷食五石散,只这量不大,加之做得隐秘,这才一直没被人察觉。王夫人气得双颊赤红,可看着榻上的儿子又不自觉淌下泪来,凄凄哭着。

王凝欢进到屋内,瞥了眼王琮,安抚地拉上低声垂泣的王夫人,道:“母亲莫要再哭了,弟弟若瞧见母亲这般,只怕会更难受。”

王夫人道:“我如何能不哭?方才大夫过来说了,琮儿这次食了太多的五石散,神智受损,往后只能依仗着汤药过活了,还有子嗣,也会受影响。我派人禀告给你父亲,如今却还没过来瞧上一眼!我拼着半条命将你们生下来,却都是不争气的!”

王凝欢哀叹了声:“弟弟如今这般,父亲又伤了心,往后连我的婚事也会受影响,但我的将来就罢了,可我心疼母亲,拖着弟弟这累赘往后该如何在府里过活啊。”

王夫人的神情僵住,五官现出悲戚的伤色,哭都哭不出来了。是啊,她娘家不成器,儿子再也争不过那几个狐媚生的庶子了,往后还能靠什么呢。

王凝欢看着她,握住她的手背,低声道:“我曾听旁人说在江南一带,有些富商膝下只有个女儿,偌大家产没法继承,又不舍落入旁支,只能招个赘,等到这女儿又生了孩子,再将家产传下去,也好过肥水流向外人田。”

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王夫人的神色,循循善诱道:“母亲,弟弟已经这样了,往后再也争不了爵位了,不如就让我留在府里,招赘,生个儿子冠上王家的姓,也是嫡出嫡子。”

王夫人先是茫然了会,然后忽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眉心一拧,转首落下巴掌,颤着胸口道:“黑心肝的,你竟算计着你亲弟弟的爵位!”

王凝欢被扇得眼睫颤了颤,眼底却是干涩的,脸颊浮起鲜红的巴掌印,她平静地转首,凄凄地叹了声,抹起眼尾的泪花道:“母亲,你怎能这般想我呢?我难道不想嫁到勋贵人家,享清福吗,还不是因着担忧母亲,这才想留下陪母亲一道。”

“如今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我再不帮着母亲,为着母亲在这府里周旋,往后还有谁能为母亲考虑?”

王夫人脑袋里的一时冲动也慢慢褪下去了,沉着眸开始理智地考量她的话。王国公唯这一女儿,平日还是偏疼些的,琮儿食了五食散这种禁物,只怕往后再也难得父心,爵位迟早落在那几个贱种身上,若是凝欢能留下,再生个王姓靠山给她……

想透了,她又扯出笑,忧虑道:“可这法子能行吗?”

王凝欢毫无芥蒂的样子,淌着泪笑道:“有母亲在旁为我转圜,还能争不过那几个庶子,再说父亲最是偏疼我,怎会让庶子踩在我头上。”

王夫人叹了声,主动去拍她的手背:“方才是母亲话说重了,幸好你不像你那弟弟一样,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要你父亲同意,我定好生为你择一赘婿,守着你过稳当日子。”

王凝欢扬起唇角,柔柔地附和着她,温热的肌肤抚过手背,冰凉地触到心底。

——

船上载着丝帛,方木穿着身浅青长袍,发髻简单束起,意气风发地眺望远处,刚到了京城,就令着伙计先将货物搬运到她赁好的破落院子里,院子小得将将能转身,处处结蜘网,可一月十两,小毛病就可忽略不计了。

待院落收拾好了,她结清了工钱,就大咧咧坐在丝帛箱旁喘气,像慈母看游子般满眼柔和地望着这些“金银”。

从江南运来的帛布可与京城的不同,京中兴穿淡色绸衣,这些却都是棉布艳色,但凡打通销路,引得高门贵女偏爱,旁家怎可能短期内引入这些帛布,银钱真就和风一道刮到她钱袋里。

院外,迷茫寻路的南枝总算找到这处了,小心地探出一个脑袋,张望着。

方木靠在箱笼旁,余光扫过那冒出的圆脑袋,朝她招手道:“就是这,快进来吧。”

南枝扬起笑意,端着木匣小步地跑进去,可看着地上混着蚊虫残骸的脏灰,犹豫着实在坐不下去,索性蹲下将木匣递到她身前道:“你说要做生意,我没什么银钱,这是你之前给我的一百两,就算我出的那份。”

方木笑了笑:“衣裳可都得等你帮我卖出去呢。没有你,京中那些贵女怎可能会穿这些衣料,论起来算是我占了你的便宜。”说着,她垂目看了眼那木匣道:“算了,我去了一趟扬州,林林总总花了不少银两,如今也是有些拮据,这就算作是你添的银两,到时分钱再多予你一份。”

她将木匣接过来,放在身侧,伸了个懒腰道:“真是快要累死我了。紧赶慢赶着从扬州清了好些铺子的帛布,乘船一路才到这,不过幸好,赶在了秋末回来。”

南枝站在一旁,打开箱笼小缝,瞧着叠得整齐的帛布,随口问道:“对了,那些首饰样式你寻到了吗?”

方木起身的动作一僵,半晌才拍起腰上的灰,踌躇道:“寻到是寻到了,只是……”她拧眉,这和柳家沾着关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试探着道:“那是扬州一富商字号下的首饰铺,去年就已卖完了。”

南枝半趴在箱笼上,转眸看她道:“去年?隔了这么久只怕也难以寻到买家了。”

方木“嗯”了声,心不在焉地将箱笼推到一块道:“你最近有没有想起失忆前的事?”

“药我倒是每日都喝,可除了晚上会梦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方木沉默着,想起沈言灯悄声问她打听南枝下落的模样,和柳家又称说南枝是亲生女儿,要将人寻回去的古怪态度,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该不该打破南枝如今安稳又平静的日子。

她抿着唇,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道:“这种离魂症迟早是会好的。到时……你想起来,再行决断吧。”

南枝并没在这停留多久,黄昏前就出了院落,那灿灿的,似是染坊混杂红黄紫调染料的晚霞下,陈涿一袭玄袍,静站在巷口,眉眼被日光衬得格外柔和。

她小步跑过去,朝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陈涿将披风递给她道:“云团说你在这,我正巧要回府衙拿些物件,就和你一道回府了。”

他神色自若,想着白文对那沈言灯的描述,不着痕迹地打量向四周,远远地对上了一人的视线。

巷子深处,沈言灯得了禀告,匆匆而来,刚到这就瞧见了一熟悉的背影,她穿着浅粉衣裙,带着精巧又颤动的花簪,微暖光亮照在侧颊上,映出唇角毫不收敛的笑,身形像是兔子蹦跳着往前走着。

是南枝。

他面上的喜色尚未浮全,就见着她快步跑到了一男子身旁,与他耳厮鬓磨,举止亲昵,那男子熟练地为她系着披风,又拉住她的手,缠绵地说着什么。

隔着数丈远,却偏偏每个动作都看得极为清晰,一瞬一瞬地映入脑海中,沈言灯站在阳光下,手脚都凉得透骨,他道:“那是谁家的马车。”

这小厮是刚从京城雇来的,眯眼看了会倒也能辨得,回道:“回公子,那好似是京兆尹陈涿大人,身旁站着的应是他的夫人了,两人前几月刚成亲,感情甚笃,在京中都有所传扬呢。”

沈言灯站在巷口暗处,唇角掀起笑,温和的皮肉却沁着冷意,重复道:“感情甚笃?”

小厮心底一凉,埋首寻觅着措辞,踌躇道:“京中是这般说的,陈夫人似是从江南一带来的孤女,没甚家世却得陛下赐婚,又颇受惇仪殿下喜爱。”

沈言灯不说话了,眼底透着股阴冷,幽幽地盯向他们的动作。

陈涿拉起南枝的手,眸光轻淡地搭在他身上,缓缓道:“来时吩咐膳房做了山煮羊,待你回去应是就能用上了。”

南枝一喜,拽着他的手就要上马车,迫不及待道:“那快些走吧。”

陈涿轻微地勾勾唇角,扶着她就要上马车,可远远地,那人居然动了,挂着温润又谦和的笑意,步履匆匆,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沈言灯直勾勾地看向南枝,面上涌出欣喜的神色,旁的什么也没多说,只道:“南枝,我终于寻到你了,伯母在家等你多时,快将眼都哭瞎了。”

南枝先是愣了瞬,然后认出他道:“你是昨晚那人?”

沈言灯眉尖轻皱起,隐隐证实了心中的猜想,试探着道:“南枝,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是我啊,我是沈、言、灯,你不记得了吗?”他盯着她的神色,一字一顿道。

话落音的刹那,南枝后脑勺浮起一阵熟悉又扭曲的钝痛,像有人拿着棒槌在敲,心口也在怦怦乱跳,似有有什么快要呼之欲出。

她渐渐松开了陈涿的手,向前一步应和这种熟悉道:“我、我得了离魂症,想不清往事了,你是谁?”

陈涿长睫轻颤,垂眸看着空落落的手心,眼底涌出细密冷意,上前又将人拉到自己身旁,沉眸看向沈言灯道:“沈公子。”

沈言灯牵起笑意,温和地看向他道:“这位应该就是陈大人了吧,自我入京起,就常听闻陈大人的威名,说您大权在握,是为陛下刀剑,万事万物皆在掌心,如今得见,果然不同凡响,想要什么都能用尽手段得到。”

陈涿面色沉着,扯起唇角却透不出一丝善意道:“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只这传言也实在夸张,有些事物,怎是能通过手段谋算来的,沈公子不知是平日经了什么,竟用心思这般猜想旁人。”

两人心知肚明,你来我往,语调缓慢却隐隐含着锐刺。

唯有南枝不明所以,左右打量了眼,可早被沈言灯的三言两语勾出了好奇,身子向前倾道:“这位公子,你识得我吗?什么伯母?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沈言灯垂眸,终于大致猜想到南枝经了什么,莫不过就是失忆被哄骗,暂时将他忘了,这才与旁人成婚,可郑氏在这,母女情深,旧事迟早会一件不落地全想起来。

想着,他面上和心底都朝她露出柔柔笑意:“南枝,怪不得你待我这般冷漠,又与旁人成了婚,昨夜见着我也一言不发,原是失忆了。不过也不妨事,往后我再将旧事细细地说与你听。”说着,又看向陈涿道:“想来陈大人也是希望南枝早些寻回记忆的,对吗?”

陈涿唇角紧绷,道:“我自是希望南枝恢复记忆,可又怕有些人浑水摸鱼,想趁着南枝失忆,哄骗欺瞒她。”

南枝拧眉,照着这些话,她与这位奇怪公子以往很是相熟吗?

第45章 旧识晋江文学城首发

黄昏下,陈涿眉眼冷沉,森森地看向眼前人,沈言灯始终挂着浅薄笑意,一派清雅的端方模样,却是半分不让。

南枝却向前一步,又离开了陈涿的身侧,道:“沈公子,你说的伯母是何意思?”

陈涿失了身侧温软,眉心一跳,从这方向,只能瞥见她满含新奇的后脑勺。

沈言灯唇角弧度扩大了些,瞥了眼陈涿,又轻叹了声:“自是你的母亲,因着你突然消失,在家中担忧受怕了好些时日,还生了几场重病,知晓你可能在京城,紧赶着搬迁至京城,就为了来寻你。”

南枝心一拧,她原是有母亲的吗?

沈言灯微微俯身,不动声色拉近与她的距离,声线愈发轻缓道:“南枝,不止是伯母,还有我,这段时日也一直在为你忧心,听到你的消息,日夜兼程赶来了京城,可你却忘了与我的所有前尘旧事。”

他说着,牵强地朝她抿出一笑,眼底挟着浓厚的,又怨怼的情绪,似是极哀切的模样。

南枝听着,胸口没来由地也在发颤,如潮水般的情绪涌到心口,可再怎么努力回忆,却只是一些破碎的,连不成段的记忆,像是踩不到实地般,没由来地发慌。

忽地,指尖被人轻轻勾住,贴上微末热意。

她转首,对上陈涿沉沉的黑眸,听着他道:“天色已晚,膳房的山煮羊只怕要凉了,回府吧。”

南枝看着他,那股没由来的慌乱竟蓦地退却了,只剩下平静和安定,她轻舒了口气,转首对着沈言灯道:“沈公子,我,我回去想想你说的话。”

沈言灯朝她温和笑着:“没关系,南枝,见你好好站在这,我心里就安定了,往后日子还长,总能将我想起来的。若想清楚了,就遣人到沈府去寻我便是。”

南枝朝他颔首,随即就被陈涿拉着,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这地,似是将阳光也带走了,灼灼落日沉入天际,渐暗,露出斑驳又晕白的月影。

沈言灯站在原地许久,笑仍挂着,却是僵黏在脸上,似只是一层剥在外的无关皮肉。

直到小厮忍不住,出声问道:“公子……该回府了。”

他这才抬眸,淡淡道:“去柳家。”

——

柳府内,柳明珍方才伺候着郑氏用过晚膳,又陪着郑氏坐在厅内一道饮茶说话,言语柔柔,瞧着倒像对真母女。

郑氏手里拿着绣棚,面目柔柔,捏着针线一缕缕地穿过,笑道:“南枝以往在跟前时,常央着我为她绣些手帕,可我的手艺哪有坊里绣娘好呢,每每绣得乱七八糟,南枝却也不嫌弃,常带在身上。”

柳明珍垂睫,露出极牵强的笑,似有所感道:“南枝妹妹真是好福气,有您这样的好母亲。我从记事起,就没见我那亲生母亲为我缝补过一次衣裳。”

郑氏听着,心里也生出怜意:“可怜孩子,往后你就将我看作亲生母亲般,我给你绣帕子。”

柳明珍眼眶蓄着泪花道:“母亲……您待我真好。”

郑氏径直看向她,安抚似地轻拍着她的手背,当即改换手中绣样,专心为她而绣。

没一会,下人到跟前禀告,说是沈公子来了,郑氏看着暗沉的天色,有些讶异,心底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只让人快些将他带到跟前。

沈言灯大步进了厅内,开口就道:“伯母,寻到南枝了。”

郑氏一惊,指腹轻晃被针尖一刺,冒出血珠来,染红一片绢布,却没心思顾及,将其随意放在桌上就看向沈言灯,急切道:“她在哪?怎么,怎么没将她一道带回来?”

柳明珍站在原地,看了眼那被毁了的绣棚,心尖颤了又颤,却还是强行扬起笑道:“太好了,母亲终于寻到南枝妹妹了。”

沈言灯面上却罩起一层哀色,默不作声地掀袍坐下。

四下沉默,这阵突兀的静谧反倒将屋内急躁的气氛浇得更盛,滚烫地冒起热意来。

郑氏心头慌乱愈盛,前倾着身子,语气焦灼道:“难不成是南枝出了什么事?”

沈言灯终于抬眸,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道:“南枝她,她失忆了,不仅将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又与旁人成了婚,我站在她面前却都认不出来。”

郑氏听着南枝没事,先是松了口气,又拧起眉道:“南枝失忆了?”

“嗯。今日我远远见着她,上前相认才得知她已然成婚,且那与她成婚那人是朝中京兆尹陈涿,此人专管督京司,凌于刑部之上,手段狠辣,我本是想将南枝带回来见伯母的,可那男子却要带着她回府,南枝也颇听他的话,直接与他走了。”

郑氏听着,眼圈就已红了起来,生怕南枝因着失忆受了男子哄骗,颤声道:“南枝是我的亲生女儿,凭何不让她回来见我?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不同意,无论何人也抢不走我女儿。”

“伯母莫要忧心,我一定会想法子让南枝与伯母一家团聚的。”沈言灯安慰道:“南枝此刻是因着失忆才被那人所骗,只要伯母亲自与她细说,说清这些年与伯母,与我的过往,她定会想起旧事,回来与伯母相认的。”

郑氏攥着袖口,好一会才从悲切中缓过神,道:“对,南枝见到我,应是能想起来的。”

沈言灯挂起温润笑意,道:“南枝寻回了记忆,一切定能恢复如初。”

——

这边马车上,陷入一阵古怪的凝滞。

南枝独坐在一侧,垂首翻来覆去地想沈言灯的话,想失忆前的事,一边期盼着有母亲在等她,一边满心慌乱,也不知是在担忧什么。

陈涿幽幽看她,数次张口话却又消失在唇边。

破天荒地,马车竟一路沉默到了府前,两人却半句话都没有说,南枝沉浸在心事里,根本没觉出什么不对,自顾自地往前走,将他远远落在了身后。

等进了院,云团将她的披风取下,瞧了眼跟上来的陈涿,也察觉到了些不对劲,忙不迭让人端膳。

南枝坐在桌前,这才勉强缓过了神,刚想捏起玉箸用膳,却见指尖因在方木小院里乱摸沾了泥水,陈涿握住她的手腕,拿着湿帕细细擦起指缝,淡淡道:“今日见到了沈言灯,可有想起与他的过往?”

南枝一心放在香喷喷的羊肉上,根本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古怪,随口道:“只能想起一些连不起来的画面。”

陈涿动作一滞,转手将湿帕随意扔下,轻嗤了声道:“你与他自小相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此番情谊怎能被随意淡忘,只怕梦里都能见到彼此。”

南枝迫不及待地夹了块羊肉,腮帮鼓动着,圆眸满含澄澈地看向他,莫名觉得这话怪怪的,她咽下,好心道:“你不吃吗?快凉了。”

陈涿定定看她,一股闷气压在心口,始终喘不上来,他腾地起身,冷声道:“最近府衙繁忙,我没胃口,今夜到书房处理公务。”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将要走到门外却仍没听到挽留的声音和跟上的脚步声,闷气愈盛,直接加快脚步,往书房而去。

南枝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轻叹了声,腹诽道,真是可怜,每日连吃饭睡觉都得忙着处理公务,这般美味的羊肉只能由她一人解决了。

她弯起眼尾,毫不客气地夹着碟上膳食。

——

婚前公务繁忙时,直接在书房过夜是常事,倒也没觉清苦。

自从成婚后,书房下塌就是冷的,只有南枝心情好些,会主动捧着话本躺在这陪陈涿办会公务,底下人见公子不宿在这,到了秋末只放着薄薄一层小被,留着白日给夫人备用。

陈涿合衣躺着,盖着留存少女馨香的被褥,翻来覆去生不出半分困意。

怨不得人家青梅竹马,婚约在前,这才多了些惦记。

短短几月怎能与他们十几年的情分相比啊。

可一些陈年旧事早已翻篇,如今还有何好拿出重说的,那颜昭音与颜明砚也是一道长大的,与南枝和那劳什子沈公子不也差不多,却没见他们日日将旧事挂在嘴边。

他躺在榻上,扯唇冷冷笑了声,又腾地坐起身,唤道:“白文。”

白文刚准备和旁人换值,被这一唤,不得已收脚转而径直进了书房,道:“大人有何吩咐?”

“继续派人盯着沈家,还有柳家为何又要南枝回来了,查清发生了何事。”

白文应声称是。

他眸光闪烁,轻咳了声,漫不经心地理起了袖口:“那边如何?”

白文在心底沉沉地苦叹了声,这时辰,护院养的狗都歇了,夫人还能如何,要是惦记早就来了,他面上仍恭敬道:“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熄了灯。”

陈涿抬首,涌起郁郁闷气却又在意料之中,他掀开被褥,正色道:“书房阴冷,在这易得风寒,明日还有早朝,为着不耽误公务,还是回屋里歇吧。”

白文沉默了会,然后抬首颇为恳切道:“大人,想见夫人就是想见夫人,您不用解释的。”

陈涿抬眸,沉沉地瞪他一眼:“……不会说话也可以不说。”

——

帐内,南枝早已习惯将手脚压在身旁人腰间入睡,如今骤然没了,也睡得不大安稳,无意识地动弹着手脚,将被褥搅得一团乱。

这夜梦里还真梦到了沈言灯。

梦里,不知怎地,她趁着身旁人熟睡,偷偷溜到了后院,与等候多时的陈涿一道赏月幽会,可没一会,本该躺于榻上的人忽地走到他们身后,竟是那沈言灯的脸,手中提起长剑,张口就唤陈涿是不知廉耻的荡夫,勾引有夫之妇,两人针锋相对,扭打在一块。

她在一旁呆站着,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帮谁。

……

屋内昏暗,只留了一盏昏灯,陈涿缓步走至床前,抬手轻挑床帐,就见着床内南枝安稳地熟睡着。

他捏着床帐,端详她半刻,又忿忿垂首轻亲过她的脸颊。

床上人眉尖轻皱,动唇念了句什么,又翻身往里面睡去。

他轻叹了声,褪靴上塌,将人揽到身侧,很快南枝就觉出熟悉的暖意,双腿熟练地抬上,手也抱上了臂弯,亲密拥在一块。

梦里那场对战也觉出了胜负,陈涿直接将人踢到花丛中,又拽着她的手腕,满含嘲意笑那沈言灯看不住枕边人,这才引得她瞧上旁人变了心,全然是他活该,然后大咧咧地拉着她走了。

南枝对这结果尚算满意,蹭了蹭身旁胸膛,眉尖起伏也平缓下去,沉沉地进入梦乡。

一夜安稳。

南枝醒时,睁着惺忪眸子,就见青帐外陈涿在换官袍,她茫然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在书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