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坠崖我要去见他
明艳日光隐隐有些灰暗,冬风将树梢吹出层层波澜,拐着飞出弓弦的箭矢偏移了方向,王凝欢和卫公子单独到了靶场边沿,几轮下来竟也算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咻”一声。
最后一根缀着红羽的箭矢没入红靶心上。
卫公子见着风势愈大,无奈地收起了弓道:“还是王姑娘技高一筹。”
王凝欢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意味不明道:“若不是卫公子相让,只怕我很难赢得这般轻松。”
卫公子一惊,忙辨解道:“王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故意相让,只是……”说着,他垂下脑袋,脸颊微微泛红,声线愈低道:“只是今日一时见到了王姑娘,一时就连能弓都有些拿不稳了,这才脱手了几次。”
这地霎时有些静。
王凝欢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待想开口时,身后冒出了道声响道:“王姑娘,国公有事寻姑娘过去。”
她转身见岑言面上带着三分笑,款款站在两人身后,略微回过神,调整了下面色道:“既父亲唤我,那就暂且失陪了,卫公子。”
卫公子面露遗憾,仍善解人意道:“王国公既有事传唤,那我就不叨扰姑娘了,只是今日时辰尚可,待会风势隐有变小趋势,不知可有机会再邀姑娘一道比试骑术?”
王凝欢犹豫了下,缓缓点了头,就跟在岑言身旁一道离开了。
岑言脚步轻缓,微落王凝欢半步,声线和他的面容一样都格外和煦,道:“听闻卫公子祖上为武将,如今一瞧果真如此,我是万万比不过的。”
王凝欢随口敷衍道:“岑公子不必自谦,经文与骑射,能得一而擅已是难得,两者兼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岑言笑了声,沉默着不再说话。
两人都加快了脚步,王凝欢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忽地一顿,惊道:“我手链不见了。”
岑言连忙应声,眉尖轻皱,俯身帮着她一道找,可寻遍四处却仍未得见,猜测道:“兴许是方才落在那地了,我替姑娘回去寻吧。”
王凝欢摸着空荡荡的手腕,那串链是以往昭音送她的生辰礼,戴着好些年了,见着今日特殊才又将其从妆匣深处拿出,她犹豫了瞬便道:“罢了,你也不一定认识那手串的样式,我与你一道去吧,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走过左右绿荫的长路,隔着一道镂空图样的墙,转角就能回到方才的地方,却隐约瞧见了两道身影,勾肩搭背地说着话。
“卫家门楣也不低,难不成你难不成真要和那王姑娘成亲,进到这国公府不成?那往后不还得看那女人脸色过活?”
“你还真是蠢笨,国公府在京中怎么也算数一数二的高门,往常是怎么也不是卫家能攀上的,我又暂无功名,可若是能以如此转圜的法子,让那王国公往后在朝中毫无保留地帮衬我,不稍几年,待我升官进爵,那王凝欢生了孩子,到时这所谓名头还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卫兄好算计。”
隔着镂空墙面,绰约地瞧着两人的侧脸,只见眉梢间满含自以为是的精明,哄笑一声,又收敛眉眼,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离开了这处。
岑言下意识转眸看向身旁人,却见她面无表情,眸光透着镂空墙面落到了那道身影,他压低声音,有些紧张道:“王姑娘,你莫要在乎他们的话,我这就去告诉王国公,有国公在,没人能欺负你。”
王凝欢平静地转过了脑袋,语气淡淡:“他们说的不是实话吗?我既想要办这选婿宴,就得承受他们的口舌之攻,来这地的大多数人不都存着这心思吗吗?再且是我成亲,不是我父亲成亲,此事何需传扬到他耳中。”
岑言愣了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轻笑了声道:“那我便不多管王姑娘的闲事了。”说着,走到那方才地方蹲下身找寻着,稍一背身从袖中拿出那灿金链子,转身高高举起朝她露出笑意:“王姑娘,找到了。”
——
南枝练了没一会就大汗淋漓,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坐在椅上连抿了好几口茶水。
四周没人,颜昭音不知去了何处,几乎听不到远处那些细碎说话声。
她半阖上了眼皮,也不必在乎形象,脑袋搭在椅背上,身体全然放松下来,感受微风慢慢在脸颊上跑动着,刚生出了一丝困意,耳畔忽地响起一阵轻微窸窣声。
她懒懒道:“好昭音,我一点力气都没了,求求你帮我倒杯凉茶水。”
脚步声顿住,很快响起茶壶倒水的泠泠音,她翘起唇角,没曾想今日昭音这般好说话,刚雀跃一下,隐约觉出那人靠近了,冒出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竹香味。
她全身一怔,半睁开眼皮,瞬间涌进的亮光一时使得场景模糊,视线中缓慢又渐进地浮进一道瘦削的月白如意纹衣袍,面含笑意,朝她递出一杯茶水道:“温水,你病刚好,少用些凉的。”
“沈、沈言灯……”她坐直身子,一时拘束不知该说何。
沈言灯似将上次在牢中所说忘了个一干二净,神色如常地将茶盏递到了她的手心,掀起衣袍坐在她身侧道:“以往在扬州时不见你喜骑射,没想到换了一地,喜好也变了。”
南枝扣着茶盏边缘,总觉这话含沙射影,说得她颇为心虚,都有些抬不起头了。过了许久,才瓮声憋出了一话道:“你怎么来了这?”说着,忽地意识到了不对,京中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诗会是要作何,难不成他是…… !
她瞬间抬起脑袋,双眼睁得极大,又惊又亮地盯着他看,可生怕他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压着面上神色变化,故作寻常。
沈言灯一瞧就知她在想何,轻叹了声道:“我记得以往在扬州时你曾说过,也想像扬州其余富商家一样办场选婿宴。也不知今日有没有在这里瞧上了什么人,我便特意过来探看一番。”
南枝小声提醒道:“我成亲了。”
沈言灯笑意微敛,竟顺着这话道:“是啊,你成亲了……如你所说,有些往事再难改变。”
南枝听出了他话中的松快,和些许渐渐释怀的意味,试探道:“你年岁已及弱冠,也在朝中有了官职,在京中风光正盛,怎么还未考虑婚嫁之事?”
他眉梢轻扬,转眸看她一眼,清亮瞳仁里透出难言的暗光道:“倒也在筹备中了,只是她尚未和离,恐怕需得再等些时日。”
南枝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谁,眼睫轻颤着端起手中抿了口,踌躇张唇道:“沈言灯,我——”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道:“南枝,今日我来,不是想听你劝我的。”
他拿起桌旁搁着的小弓,垂目捏着那紧绷的弓弦,轻声道:“从来京城到如今,你已经提醒我很多次了,你我已然分道扬镳,再无可能。可是南枝,你每一次说这些的时候,我都能想到当初亲笔写那婚书,期盼与你成亲的时候,如今却……南枝,我也是会难受的。”
南枝张了张唇,望向他有些苍白的脸颊,眼前陡然闪过旧时种种,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强撑起笑意,定定地对看向她道:“不过你放心,我知晓你难以抉择,绝不会再为难你做些什么,但我相信,你迟早会离开陈涿,认清谁才是良人。我会等着你。”
声线轻柔,透着妥协又无害的意味,连丝拒绝的缝隙都不给人留。
她被看得怔愣,指尖掐紧衣角,搜肠刮肚却寻不到应对的法子。
冬风渐冷,天际簌簌飘落下了薄雪,沁凉一团雪粒濡湿人的眉眼。
远处围成几团的公子姑娘被仆役围着,快步往廊下走,空旷一地很快唯余他们两人。
南枝被疾风一吹,冻得一激灵,起身看了眼椅背,这才想起忘了带件厚重的大氅,沈言灯见状,抬眸看了眼远处守着的侍卫,立刻有人奉上大氅,几步上前递到他手中。
他走到南枝身旁,向后一扬披到她肩上,垂目替她系上细带,她一时浑身僵滞,忙不迭后退半步接过那细带,低声道:“我自己来。”
沈言灯的手被悬在半空,被愈发汹涌的雪势沁出凉意,他眼睫颤动了下,垂目看着天色,意味不明道:“前几日见着雪停,本以为不会再下了,如今竟又落了大雪,刚融完的冰霜只怕很快就冻上了,不知这次什么时候能停。”
南枝将大氅罩好,瞧着四下没了人影道:“雪落得大了,到廊下避会吧。”说着,她转身准备往院里走,却忽地听到府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她顿住脚步,下意识朝声音源处看去,就见颜明砚穿着绯袍单衣,面容焦急,极快地跑到他们面前,见着沈言灯先是愣了下,很快想起事情高声道:“南枝,表兄乘的马车坠崖了,如今生死不明!”
南枝脑袋在这一瞬间僵住,惶然听清了他的话,反应过来道:“你说什么!”
颜明砚道:“有侍卫直接回宫中禀告,说是表兄一行人在过山路时,因着路途崎岖,加之天寒地滑,车夫一时不慎驾马跌进了山崖,那山崖深不见底,表兄只怕已经……这消息应该也传回了陈府,只是你在这,应是还没来得及回禀。”
南枝胸口一阵慌乱,颤声道:“不可能!未见尸首,怎能轻易断人生死。”说着,她快步往府外走:“我要去见他。”
第72章 纵马他不会出事
风雪萧寒,将厚重的大氅也吹得飘起。
“南枝!”沈言灯看向仓惶往外跑去的身影,眉心稍皱,冷眸扫了眼颜明砚,便大步跟在了她的身后,急声道:“南枝,风雪过大,若你实在着急,我派人去瞧瞧,你莫要过去了。”
出了府门,南枝脸颊被迎面冬风吹得惨白,四下望了圈只看到被颜明砚丢在府前的马匹,几乎没有犹豫,她大步上前,拽住缰绳翻身上马,紧夹马背一股脑往城门的方向去。
紧随其后的沈言灯瞧见她的背影,长睫掩着的眸光中不可抑制地透出几分冷意,转身见着一靠在侧旁的马车,他大步上前,直接拿出腰间匕首,割断了束着马的绳扣,翻身上马,追着她的背影而去。
街道四处没什么人,马蹄踏下一道道梅花印。
衣袍被风吹得鼓起,雪粒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风卷着带走。
南枝紧紧攥着那缰绳,手心磨着粗粝的红痕,凌冽冬风像刀刃般将眼角割得又红又疼,身后沈言灯的声音隐隐和蹄声混在一起,听不大真切了,只能看见近在眼前的城门。
守城兵卫远远瞧见有人纵马而来,当即上前大喊着拦道:“什么人!停下!将路引和户籍拿出来!”
沈言灯咬牙,狠心夹紧马背,疾驰着超过了南枝,将胸口令牌远远抛给了那兵卫,怒声道:“指挥使办案,给我滚开,放行!”
那两个兵卫反应过来,连忙退到了两侧,任由两人出了城门。
沈言灯看着愈发阴郁的天色,看向已经不顾一切的南枝,语气沉着道:“雪要下大了,南枝,这种时候不宜走山路!回去!”
南枝似被唤回了神,转眸看了他一眼,却又很快移开。她的手和脸都被冻得有些麻木,僵滞地攥着手中物,根本挤不进旁人的一句话。
沈言灯看着她的神情,胸口狠狠一攥,恍惚间记忆被拉回了几年前,那时他的课业受了先生严厉批评,称是凭此才学,绝无可能中举,父亲听着这话气得不轻,将他直接关在了书房里跪着,一日一夜不送水食,混混沌沌间,他听到了女子的啜泣声,强撑着身体走到了门前,沿着那条极小的缝,见着南枝眼圈通红,被好些下人拦着,却还费力往他这处跑。
那时的她就是这种眼神,里面只盛着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被风灌的,他有些喘不上来气,全身肌肤泛起阵阵刺痛,一直蔓延到心肺。
沈言灯费力地抬起眼眸,看向那道飘摇起的衣袖,许久后,他抿着唇,妥协似地放缓了速度,只落后她几步,一个有何异动随时能上前相救的距离。
出事的地方距京城不远,只因山路蜿蜒回转,又因天寒地冻,好些地方结霜冻冰,颇为难行,南枝却根本顾忌旁的,铆足劲往前走,幸而这是颜明砚的马,品种上乘,这才一路安稳,不到半个时辰,她终于隐隐瞧见了那伫立在那的几个身影。
陡然勒紧缰绳,马匹一惊,骤停在原地,前蹄高高扬起,顿着又安稳地落在地上。她踩着脚蹬,翻身下马,就见一地残骸,散落的木架、车辕和陷进泥地里深深的轮印,一直蔓延到陡崖边缘。
风雪中,怀絮扶着面色惨白的惇仪,周围站着侍卫,好些已经攀绳向下去探看情况了,可山崖颇高,底下都是长着簇簇密林,加之风雪过大,天色愈黑,根本瞧不真切。
南枝腿脚是软的,踉跄着往那处跑,却被凸起的石块绊倒摔了跤,手心蹭出一片红肉,泛出血痕,她趴在地上,疼得眼泪啪嗒啪嗒滚落。
后面的沈言灯瞧见了,顾不得那两匹马,快步上前要去扶她,前面的惇仪也听到了动静,转首才见到了南枝,也往这处赶来。
沈言灯将南枝扶起,才见她哭得满眼是泪,眼尾通红,指尖颤着攥紧他的袖口,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冒出几个破碎的字词道:“好、好疼……”他呼吸发紧,用指腹拭着她面上的泪,哑声道:“我带你回去。”说着,撑着四肢发软的人站起身,扶住胳膊要将人转而带回去。
南枝却推搡着他,手臂抖动着,力道不大。
沈言灯对上她蓄满泪花的眼神,却根本动不了了。
惇仪蹒跚着走上前,南枝顿时用握住她的手腕,强行咽下哭腔道:“陈涿在哪?”
四下又静又暗,唯有侍卫手持的微黄灯笼隐隐照着这四周。
惇仪沉默了会,伸出手擦了擦她脸颊的泥和泪,掩着声线下的颤动道:“侍卫还没寻到。”
“好孩子,回去吧。”
南枝却死死咬唇,费力地摇着头,越过她们往山崖边上走。
直到站在山崖边往下瞧才发现,一眼望不到底,脚边带着的石子掉落下去,不知顿了多久才能听到轻微声响,借着攀崖侍卫手提的灯笼才隐约瞧见被雪盖了一层的密林,透着让人呼吸发紧的冷白。
她垂着眼眸,长睫被雪粒薄薄盖着,眼前一阵阵晕眩,有些费力地喘着气,全身上下像失了感知般,麻木又僵硬,被定在山崖边缘。
惇仪走上前,刚想上前触碰她的手臂,她却转首,眼眸布满了血丝,眉眼通红,脸颊却又惨白,强行撑起两边唇角,喉咙刺痛,颤声安慰道:“母亲放心,陈涿、陈涿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
没说完,四周一片漆黑,耳边传来沈言灯惊慌的呼唤声,有人在扶她的手臂,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快步往某个方向移动。
她很想张口,说自己没事,这么紧张做什么。
毕竟陈涿又没死。
可努力了许久,却根本张不了口,像陷在云朵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嗅到了一股浓郁又苦涩的中药味。
身旁脚步声不断,来回走动,强行将汤药塞进她的嘴巴里。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陈涿。
陈涿……
她死攥住手边被褥,忍着沉闷的呼吸,强行将自己从梦境中拔了出来,额间冷汗密集,眼底血丝遍布,大喘着气看向层层叠叠的青帐。
满屋静谧。
房门紧闭,床边木几放着没用完的汤药碗,炉中飘出轻烟袅袅,沁出令人心神安定的清香。
她强撑着坐起身,怔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内室。
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的珠帘晃动声,拎着食盒进来的云团对上她的视线,一喜,连忙对外喊道:“姑娘醒了!娄大夫您快过来瞧瞧!”
外面嘈杂了会,就见娄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到她面前,不待她出声就按住了她的脉案,沉吟半刻道:“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不能再有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在府中多多静养,用些补药。”说着,他收回手,揉揉熬过几夜酸胀的眼圈,总算松了口气道:“夫人先用些东西,养养精神,待会我再给夫人施针。”
他抱着药箱走到了桌案边,拿出包在布袋里的排排银针,缓慢在火上炙烤着。
云团忙不迭应声,将手中食盒打开,端着一碗浓郁的鸡汤递到她跟前:“姑娘快睡了四五日了,肯定饿了,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
南枝却没半分胃口,转首避开她递到跟前的汤勺,声音沙哑道:“他回来了吗?”
云团强行浮起的笑意一僵,低下脑袋遮掩了会,又勉强撑着唇角道:“姑娘放心,那些侍卫在底下寻了几日,只找到些马车细碎的木屑,根本没发现公子的身影,公子肯定不会出事的。您先喝点汤水,身子撑不住的。”
此刻凛冬,山谷少有野兽横行,便不会被叼走尸首,若真出了事,应是能寻到痕迹的,再不济真碰到了什么野狼,找了这么久总归有些血迹残存。
她攥紧被面,指尖泛白,在心中一遍遍强行说服自己,接过瓷勺用了几口鸡汤就再也咽不下,递到云团手边,恹恹道:“我用不下了。”
云团看着剩了大半的汤碗,眉尖轻皱着叹了声,将汤碗放到一旁。
娄大夫的银针备好了道:“可以施针吧,施完针后再好生歇会,心口沉闷就能散去大半了。”
云团连忙上前,想去扶南枝,却被她避开,直接掀开被褥缓慢走到桌案,眸光先扫了眼墙面挂着的那幅画,喉咙一紧,颤着眼睫缓缓坐下,将袖口卷了上去。
娄大夫将刚备好的银针缓缓扎进穴位里,却见南枝眼圈泛红,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他轻叹了声,加快了施针速度,银澄澄地林立在皮肉上,可因太过专注,捻针的胳膊一拐,不小心将桌案上叠着的书卷推到了地上。
一张纸晃荡着从《国策》里面飘了出来,掉落在地。
南枝垂目看着,恍惚忆起那是她当初写的诗,随手夹在了书卷里,便转过了眼眸可忽地一愣,将目光又移回了那处——这好像不是她写诗的那张纸。
她撑着能动弹的另一只手,费力去够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捏在手心缓缓打开,却见上面寥寥写了几个字“申时,山崖。”,这字迹并不是她以往瞧过的。
那日约莫是申时左右传来的消息,从那地一路快马加鞭到京城,传到皇宫再从颜明砚那里得知,至多算上一个时辰。风雪难行,行程随时在变,又碰上了车辙损坏,怎可能被提前预知?
脊背慢慢爬上一层汗,她快速扫了眼屋内,见着云团和娄大夫都没注意她的动作,又将目光落在那本掉出纸的《国策》上,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其挪到身旁,俯身拿起又见到里面夹着张纸,写着“沈家老仆,入牢审问”。
第73章 脚印就她不知道
天上的云泛着寒气,一点点掉下雪白,浸润着全院,唯余廊前一点枯灰柳青,白文领着侍卫往前走,到屋前先抖拍下衣间雪,才迈步躬身进了屋内。
南枝衣着整齐,双颊仍冒着几分白,总算恢复了几分精气神。她手中捧着瓷盏,乌黑瞳仁顿住许久不动。
白文禀告道:“夫人,这就是那夜马车出事时,跟着公子的侍卫。”
那侍卫长相憨厚,透着几分呆愣和老实,掉进人群里都很难再拎出来,刚介绍完就诚惶诚恐地扑通一跪,俯身道:“参见夫人,那夜是属下跟在公子身旁,没护好公子,罪该万死!”
南枝抬眸,声线仍透着几分哑:“起来,我寻你过来不是要怪罪你,只是这几夜连连噩梦,总是梦到那山崖的场景……”说着,用指腹揩着眼角,瞳仁却又落到他们的脸上,盯着神情变化,装模作样地哀哀哭道:“你说,若是我当初与他一道去了,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
侍卫额角淌出了汗,下意识看了眼白文统领,才勉强应声道:“夫、夫人,这与您没关系,那夜是有刺客突袭,马车才摔了下去。”
“哦?刺客?”南枝停下动作道:“哪来的刺客?有多少人?竟能使得马车摔下。”
“从山上冒出来的,约莫二三十人,使得马匹受惊。”
“穿着什么?身手如何?”
“穿着黑巾,身手极好。”
“那陈涿呢,他听到有刺客,难不成就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这……”侍卫汗淌湿衣领,又看了眼白统领:“兴许公子小憩着,没听到动静。”
“就睡得这般深,外面来了刺客都没把他叫醒?”
“公子有些累。”
“从马受惊,再到一直车厢落到山崖,就一点声响都没有?”
“兴许是……有吧。”
“到底有没有?”
侍卫支吾着答不上来,又跪到地上道:“夫人恕罪,夜里雪大,属下未曾看清。”
南枝慢慢靠在椅背上,眸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会,半晌露出一幅伤感悲戚的神情,挥手道:“既不知晓,那就下去吧。”
侍卫终于得以喘气,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揉了揉额角,状似无意感叹道:“白文,你说陈涿会不会没事,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再过几日他就回来了。”说着,又揉了揉额角:“他不在,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白文垂目敛眉,念着公子嘱咐,声线直平又含着一丝伤感道:“夫人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南枝“嗯”了声,强行撑起笑,喃喃道:“这几日院里的雪就别扫了,留着……我看着也能再想起他。”
因着娄大夫嘱咐,南枝整日都待在屋内没出来,在白文面前悲春伤秋,说着身旁没有陈涿,夜里噩梦连着追来,后来为了摆脱悲痛,在桌旁摆弄了会画像,转移注意。
许是白日情绪波动过大,方才傍晚就歇息了,云团特意在香炉中燃了安神香,清淡的馨香飘满整个内室,刚陷进被褥就沉沉睡了过去。
整夜,她一丁点噩梦都没有。
隐约间,觉出那股熟悉的暖意。
隔日清晨,云层被阳光刺出个口,将整个京城融出了潮湿,脚底力道稍大,就会陷入松软又绵密的泥里。
南枝醒得极早,眼珠刚能转动,就一股脑从榻上跳了起来,赤足奔出内室,到了门前,就没见到什么异常,稍一沉气,又跑到了窗前。
木窗紧密,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可墙根底,却实实地映有两个暗红脚印,是铺着一层薄薄的赭石粉,沾了雪粒的脚一踩上,待到雪融化,就会显出被压实的脚印。
赭石粉大多用于画作,也可做草药,磨成细细粉状后颜色会浅上不少,平铺在地面上,除非顺着光照细细观察,单用肉眼几乎瞧不出来。这几日娄大夫给她开的药方正好有这一味,才让她想起来,以往她刚学画时,常不小心将粉沾在身上,稍一沾水,就会染红一片。
她愣了瞬,快速回房拿出一只黑靴,屏着呼吸,小心地对准那脚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南枝松了松胸口,呼出一口郁气来,就这般大咧咧坐在地上,好一会唤不回神,目光来回在赭石脚印和黑靴上打转,然后咬牙,从牙缝挤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骗她?居然骗她,连白文都知道。
有本事他就一辈子别回来……
白文被叫到夫人那处时,就一直胸口惴惴,总觉后背发凉,他费力压下异样,进到屋内就见俯身朝夫人行礼。
南枝坐在上首,慢悠悠地给自己沏了杯茶水,淡淡吩咐道:“将木窗都关上。”
白文不明所以,可还是照着这话做了,将木门紧闭后又到了窗前却发现是关着,刚一疑惑忽地瞧见墙底残留着两个暗红色的脚印,心口一滞,暗道大事不好。
背后传来南枝咬牙切齿的声音道:“认识这脚印吗?”
白文头皮一紧,只觉心分成了两半一面老实承认,一面嘴硬坚持,正在胸口费力互搏,难以胜负,许久后转过头僵硬地朝她露出一笑,试探道:“属下不认识……可以吗?”
南枝见他这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将手中瓷盏砰地放下,又一下站起身,气得在屋内团团转:“你果然知道!”说着,又顿住,微眯起眼看向他道:“陈涿如今在哪?”
能在夜里悄悄从窗边翻到屋里,赶在她醒前又走了,来去匆匆,肯定还在京城。
“还在京城对吗?”
白文的脑袋埋得愈发低,摇摇头。
她轻哼一声,明目张胆地威胁道:“反正我也知道陈涿没事了,你说不说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但你如果非要助纣为虐,垂死挣扎,一条道走到黑,我就从娄大夫那要点痒痒粉,每晚加到你的晚膳里。”
白文的五官皱成一团。
要是不说,公子会怪他粗心大意,没守住秘密,估摸还会罚他,夫人也定会悄悄报复他,往后日子肯定不好够,要是说了,公子本就理亏在先,又不敢违抗夫人,那他基本不会受罚,再且夫人都知道了这么多,只差临门一脚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他苦着的脸慢慢舒展开,果断改换了阵营,表明态度道:“夫人,这些都是公子交代下来的,属下也觉太过分,若非公子逼迫,属下从未想过瞒您。”
南枝勉强信了他的话:“陈涿在哪?”
“公子并未在那马车上,而是早已回京,正在一酒肆落榻。”
——
京中酒肆缩在楼阙间,雪粒盖住灰瓦,蒙起了一层枯败又沉郁的阴翳。二楼木窗开着,飘出浓烈酒香,混着雪雾化作云霭,屋内静谧,窗前落着小桌,两人随意对坐,小炉温着烈酒,底下火花刺啦刺啦跳动着。
赵临捂唇咳了声,又毫不在意地挪开视线,用隔着厚布包起酒壶柄倒了满满一杯温酒,稍抿了几口脸颊就熨出暖红。
一杯饮完,尚觉不够又要去拿酒壶。
陈涿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道:“赵临,你的命还有用。”
赵临撇撇嘴,捏着酒杯的苍白指尖不情愿地顿住,将其随手放在桌旁,他身子朝后稍仰了些,潮红眼圈动了下,哀叹声道:“本就活不了几年,竟连酒都不让喝了,真将孤当成你手里的傀儡了啊。”
他试探着用余光瞥了眼陈涿,见他眉眼平淡,便又伸手将桌案旁的酒杯拿起,小抿了口,一股辛辣瞬间涌入口鼻,彻底驱散常年浸入喉间的苦涩药味,他满意地喟叹了声:“生前尽欢,死后才能无憾。”
陈涿懒得搭理他:“昨日陛下召你作何?”
“能作何,不过是试探问一些你到底死没死的话,又在我面前哭了一通,说加派了人手去寻你的尸首,定要将这事查清楚,为你风光大葬。”说着,轻嗤了声,坐直腰身:“我瞧父皇昨日不像作伪,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诚恳。”
陈涿继续道:“那边呢?”
赵临动作一滞,将手中酒盏放下,露出兴味的神情道:“估摸也是觉得你没出事,这几日动作小心了不少,不过还是被我的人跟上了,你猜猜他们去了哪?”
陈涿:“……”
赵临笑意扩大:“猜不到吧。”
他故作神秘:“见着督京司群龙无首,也不在京中四下安插人手了,他们派人去了一趟染坊,就是奉上贡布出事的那个染坊,暗中查找着什么。啧,孤记得当初他们充当的戏班也在那染坊附近,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陈涿眉尖微蹙。
染坊的案子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桩,被人投毒导致坊内死伤惨重,而后靠着接济才存活到如今,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找寻?
他垂目思索了会,嘱咐道:“派人将那边盯紧了,查清他们在找什么。”
赵临敷衍着“嗯”了声,眸光落在了棋盘旁的那本书上,书皮上写的是《国策》两字,便拿起随意翻阅了两页,待看清内容眉眼忽地一抬,笑出声道:“陈涿,你私下竟会看这些。”说着,蓄意念道:“公主一把将那美目温茂的书生揽在怀里,曰娶否?书生羞声连连。”
陈涿眉尖一蹙,看了眼那书皮,后知后觉地想起南枝说过,兜售情爱话本的小贩为了满足一些在私塾偷阅话本的顾客需求,常用些书皮包上一层,专用来掩人耳目,恐是下人一时察将她的话本带过来了。
赵临兴致盎然地翻了一页,才见里面夹着张纸条,指尖揭开一瞧。
字迹清隽,整齐写着四句诗。
他扫视着看完,快要压不下嘴角的笑,目光意味不明地停在他身上。
陈涿不明所以,将那张纸拽过来,眸光缓缓看过。
——“陈涿坏透根,理歪脾气大,脸厚心眼小,南枝最厉害”。
赵临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噗嗤笑出了声,脸颊底都浮起了红润,捂住颤动的胸口道:“这真是孤十几年来见过最好的诗,一字一句极为恳切真实。”
陈涿眉梢轻扬,轻叹了声,让她写情诗,没写便罢了,转而写了首诽谤诗,还悄悄藏了起来。他将纸叠得整齐,妥帖地放进书卷里放好,垂目淡淡道:“太子若觉无事可做,可以早些回去。”
“不笑了不笑了。”赵临强行抿住唇瓣,憋着含笑的语气道:“只是你如今以假死名目脱身,就不怕回去以后有人生气。”
陈涿沉默了会,没回答,转眸看向窗外那落满积雪的枝头。
第74章 搜寻定不会让他死不瞑目
白面细嗓的小宦官立身站着,眼珠滴溜溜乱转,暗自打量着四周,待听到内室的脚步动静后,腰身陡然一弯,含着哭腔道:“陈夫人,陛下特嘱咐奴才过来瞧瞧您与惇仪殿下,让你们切莫伤心过度,陈大人定会福人天象,转危为安的。”
南枝红着眼角,苦着眉眼,声线低落道:“多谢陛下关心,我也相信陈涿一定不会出事的。”
宦官直起身,抹着淌泪的眼角,哀声道:“这几日陛下是以泪洗面,整夜难眠,可转念想到夫人和惇仪殿下定会更加忧心,忙遣奴才过来告诉夫人,陛下已加派人手,务必寻到陈大人,将他带回来……只是今日怎么没瞧见惇仪殿下?”
南枝瞄着他泪光盈盈的眼睛,狠心一咬牙,掐了把大腿,瞬间也涌出了泪花道:“母亲忧心陈涿出事,已经好几日没出房门了,便让她一人静静吧。”
宦官眉尖轻皱,有些惋惜地轻叹了声道:“陛下特意嘱咐了,这……怕是要劳烦夫人,将陛下对陈大人的忧思转达给殿下。”
南枝抹着眼角,后悔刚才使了那么大劲,语气轻颤地“嗯”了声。
宦官刚想转身离开,忽地又想到什么,道:“对了,沈大人主动请缨说要替陛下分忧,领了搜寻山崖的差事。奴才来时正巧在宫门口碰上了沈大人,他让奴才告诉夫人一声,恐有些事要来询问当夜侍卫。”
南枝一边应着,一边主动将人送出了院门,那细条条的宦官身影一消失,她就沉下脸,气冲冲地回了屋,总算知晓为何不想告诉她了,就是怕她在旁人面前露馅,这才蓄意瞒她,好帮他做戏。
白文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桩似的站在房门处,生怕被殃及。
南枝瞥他一眼,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善心,提醒道:“记得提前交代那几个笨侍卫,提前统一口供,连我都瞒不过去,别在沈言灯面前露馅了。”
白文如实禀告道:“夫人,这是公子当初特意交代过的,说是不必做得如此圆满,留些不起眼的缺漏出来,任由他们去查,属下这才未曾预先交代那些侍卫,没曾想……让夫人提前发现了不对。”
南枝眉尖轻皱,沉默思索半晌后道:“那就由他所说的吧。只是我提前他假死脱身的事不许告诉他,就说我什么都不知晓。我倒要看看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白文头皮发麻,心底默默为大人暗叹了声。
——
四五日足够让陈涿生死不明的消息传遍京城,虽说未见尸首,可山崖陡峭,木质车厢都被摔成了碎渣,更遑论是人,说不定早已被什么凶兽叼走了。京中议论纷纷,朝中局势也随之变化,沈言灯俨然成了陛下跟前最得力的红人,升官领差,大有当初陈涿入朝风光无两的趋势。
是以,到了陈府府门时,周身侍卫面上也沾了几分春风得意的意味,身着肃穆,往里一走,大有抄家夺舍的架势。
沈言灯却并未将侍卫带进府,反倒一人循着记忆慢慢进了竹影院,刚进去就见南枝坐在廊前,眉眼淡淡,正看着下人院中一块打理松烂的泥地。
他极自如地走到身旁,将手中补品递到一旁丫鬟手里道:“娄大夫说你体内仍有寒气残存,我便让人寻了点血参。”
南枝抬目看他,圆眸旁特意打了脂粉,微微泛着红,道:“你是要来问那些侍卫的吗?我让人将他们叫来。”
“不急。”沈言灯抬脚进屋搬着椅子到她身旁,顺势坐下道:“我是来寻你的。”
院里响起丫鬟清扫的簌簌声,她们礼数周全,颇守规矩,一点神情变化都没有。
守在廊前的白文听着这话,眉心一跳,悄摸瞪向沈言灯,腹诽道:这厮也忒明目张胆了吧,他家大人才“死”了没几天,就敢上门了,真不怕他家大人还魂来找他。
南枝眼睫轻颤,指尖捏着膝上衣袖,僵僵地动着嘴角:“你来找我作何?”
“那日我见你不顾一切出了城门,又晕倒在山崖边上,隔了这么久才醒。我便担忧那陈涿离世后,你心中沉疴难解。”
提起这事,南枝就得吸着鼻尖,用帕子擦擦眼角,做出一幅不愿接受事实的模样,闷声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肯定是掉在山崖里不慎摔伤,没法回来,只能在山崖底下寻个地方休养,迟早会回来的。”
沈言灯唇角笑意微滞,安抚道:“陈涿虽不在了,但我受陛下吩咐,定会将此事缘由查清,尤其是冲撞马车的那伙刺客下落,定不会让他死不瞑目。”
南枝抽泣着小声“嗯”了声。
他不愿再提陈涿,眸光透着几分怅然看向院中场景,转而道:“以往在扬州时,我就常想若你我有一日成亲了,府中会是何等场景,如今瞧着院里的人,和这每日稀松平常的扫雪,正与我当初所想重合。”
他的眉眼愈发黯淡,被黑氅围着的冷白面上透着几分失落寂寥,仍转首朝南枝撑起一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些往事,一时说得多了,你便当作没听见吧。”
南枝指尖一紧,僵硬地将视线平移到了院子里。
她错了,此刻就应在屋里装睡。
以往在扬州时,怎从未听他说过这些。想着,她在心里轻叹了声,当初婚事定下时,沈父就让他离了趟扬州,一直到她从柳府离开都再没见过,若是当初他留在了扬州,有些事恐怕就会不一样了。不过往事难改,一切都成了定局。
沈言灯仍看向她的侧颊,瞧见她隐隐透出的几分拘谨,轻声道:“追杀你出扬州的那伙人,我已有头绪了。”
南枝没想到他会忽地提起此事,愣了瞬蓦然看他道:“是谁?”
沈言灯看向她满眸惊奇,径直瞧他的神情,笑了笑道:“总归不是我,宽心,我会寻时机替你报仇的。”
南枝仍想继续问下去,有一侍卫匆匆跑到了院里,抬目见到沈言灯,俯身道:“大人,属下有急事要禀告。”说着,为难地看了眼他身旁的南枝。
沈言灯却面不改色道:“说吧。南枝于我而言,不是旁人。”
侍卫只得道:“大人派属下暗中搜查京中,其余几地都基本无恙,如今只剩东街没找过了,那里似有异动。”
南枝怔住,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陈涿藏身的酒肆就在东街,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白文,见他也是一幅没预料的模样,心底一沉,却又不敢妄动,这种事应是秘闻,沈言灯为何让她知晓,莫不是在试探?
沈言灯面上透着无奈,站起身朝她道:“既有要事,那我只能先走了。”
南枝见他径直离开的背影,疑惑道:“你不是要询问那夜的侍卫吗?”
他停住脚步,站在院里转身看她,眸底隐隐透着些寥落,垂目轻声道:“只不过是我想见你编的幌子。”
南枝一僵,眸光移过他的目光,指尖扣着袖口,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沈言灯眸光轻颤,许久后才道:“记得让娄大夫按时过来问诊。”
……
待到人走远了,白文急匆匆上前,皱眉道:“夫人,这沈言灯定是察觉出了什么不对,才派人暗中巡查京城,东街大多是酒肆客栈,若要一间间排查需不少时辰,要不要属下提前告诉大人?”
南枝眉心紧拧,按她对沈言灯的了解,这侍卫忽地闯入将差事大咧咧地说出来,绝不像他的一贯作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若此刻派人通知,定会沿着踪迹查找。
她腾地站起身道:“不,别派人去陈涿那。立刻让人备马车,再知会昭音和凝欢一声,说我心中悲痛难解,要约她们一道去西街茶肆说话。”说着,将丫鬟递上的大氅穿上,随意一系就大步往外走。
刚到府门前,马车就已备好了。
她敛着衣袍,快速踩着脚凳坐稳在车厢里。仆役正收着外面的脚凳,雪地路滑,许是踩到了什么冻霜,扑腾一声摔倒了地上,下意识捂腰哀叹了声道:“嘶,好疼——”
陷入焦灼的南枝听到这声响忽地一滞,脑袋紧绷着的细弦骤然松开,晃出一阵泠泠音,她的指尖紧攥住座位边沿,眼睫抬起,眸光忽地现出一阵清亮的光彩。
——不对,她不能去西街。
今日她就一直在想陈涿为何非要露出破绽,连那几个侍卫的口供都没准备好,如今竟恍然想通了,他是故意要留下一些破绽,好让想找他的人捉摸不透,就像她孩童时玩的你躲我寻的游戏般,藏得太严实就没意思了,只有露出一点点破绽,就像是驴子面前吊的萝卜勾着人一直往前。
他在声东击西。
吸引抑或分散一些人的注意。
那仆役被搀扶起来了,外面呼痛的声音渐渐停住。
马车准备要走了。
她摸摸下巴,强忍在心里好好夸耀一番的冲动,掀起车帘,垂目低声对着白文道:“不去西街,去东街,立刻拦住去告诉昭音和凝欢的人,去东街。”
白文不明所以,急声道:“这会不会太明显了,要是被沈言灯发现了怎么办?”
南枝思索半刻,随即笃定道:“放心,我了解沈言灯,地点就定在那酒肆,他见我敢直接到了那处,便率先排除那地,等他反应过来,要搜查那酒肆时,陈涿见着四周动静,早早就能脱身。这是目前最快能通知他的办法。”
白文沉吟半刻,当即点头称是。
第75章 隔壁珠玉在前
枝头积雪被日头融得淋淋滴落,溅得檐角一片水洼。临窗桌前,店小二正摆着些甜津津的糕点,昭音和凝欢坐在一侧,可兴致都不大高,听着下人禀告就急匆匆从府里出来了,反倒比南枝来得还早些。
昭音心事重重,垂目沉思着看向桌案。
王凝欢轻叹了声,提醒道:“这次陈大人怕是凶多吉少,至今也没个准确消息,估摸南枝受了不少打击,郁郁难解,这才来寻我们说话,待会可千万注意点,好生开解她。”
昭音轻“嗯”了声,打起了些精气神道:“表兄自幼早慧,做事总有自己的章法,绝不会因着这种小事丧命的。”
两人说着,南枝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窗前坐下,一言不发就先探眸朝窗外看了眼,只见以这酒肆为中心,瞬间涌了好些人,看似是寻常客人,可各个身形矫健,目光在四周来回打转,行踪古怪。
王凝欢见她的反常举动,心中忧思更甚,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南枝,你在看什么?”
南枝蓦然回过神道:“没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端着茶水,抿了口一边打量着窗外动静,一边道:“只是觉得这里酒肆虽又小又旧,还居于僻静地方,可周遭行人倒是颇多,瞧着生意不错,这才多看了两眼。”
不得不说,陈涿这酒肆选得倒还不错,周围数家店的装点都没什么区别,往里一走,稍不留意,去的是哪家都能瞧错。想着,她不自觉抬眸,朝隔壁看了眼,咬着牙一遍遍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才勉强压下直接去揍扁他的冲动。
王凝欢却觉她在强忍悲伤,犹豫着道:“南枝,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若觉心中不畅,大可与我们说说,莫要憋在心里。”
南枝眨眨眼道:“我早就放下了,已经在考虑改嫁了。”
对面两人都呆住了,许久没反应过来。
忽地,隔壁冒出一阵杯盏落地声,有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墙根。
南枝眉梢一扬,眼睛蹭地一亮,这是能听到?
她摸摸下巴,心中瞬生一奸计,啧了声,故意抬高声量道:“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跑。我难道还要等他起死回生吗?总要早做打算。不过目前这改嫁的确有些急了……听说前朝有个家财万贯的贵妇人在后宅豢养男宠,倒颇值得学习,我享受几年再说。”
她说得肆无忌惮,分外猖獗,反正陈涿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出来,想说什么全由她这张嘴,听吧听吧,最好把他气傻。
对面的两人吓得脸色煞白,以为她受什么刺激了。
昭音起身探手贴到了她的额头,惊慌道:“完了,没起烧,是真傻了。”
南枝小哼了声,将她的手拍开:“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变傻。”
王凝欢越发紧张地与昭音商议道:“不如等会给她寻个大夫瞧瞧吧,这种病症千万不能拖,到时后悔想挽救都没机会了。”
昭音赞同点头。
南枝看着她们,深深地叹了口气,惋惜道:“真是慧眼不识珠。我不过是心胸豁达,遇事乐观了些,竟被你们这般误会。”
两人狐疑盯了她半晌,这才暂时歇了去寻大夫的脚步。
附近酒肆环绕的侍卫渐渐多了,南枝又望了一眼,倒也略微有了成算。
她眉眼彻底舒展开,放下心问道:“那日选婿宴上我匆匆离开,倒不知你最后定的是何人?是那位卫家公子吗?”
王凝欢眸光轻闪,掩饰着垂目道:“原本是他。可惜前几日他纵马时不慎将腿摔断了,如今还躺在府里不能动弹呢,别说嫁娶了,往后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呢,反正两家都没彻底定下婚约,父亲就帮我换了人选,就是那位颇有才学的岑公子。”
南枝隐隐有点印象,似是个有些文弱的书生,谦和有礼,若有才学,能在来年科考中举倒也不错,她刚想开口继续问下去,忽地有人推开了门,一阵冷冽的过堂风吹了进来。
三人下意识转首看去,就见左右两个侍卫推开房门,沈言灯一袭束袖锦袍站在中心,眸光阴冷,淡淡朝着里面张望了圈,这屋内唯有桌椅,暂歇的小塌,便只余一些摆设,一目了然,没什么藏人的可能,他的视线落到了南枝身上,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轻浅笑意,温声道:“这几日京中藏匿了一贼人,如今只剩东街没查验过了,居然有碰到了南枝。”
南枝歪着脑袋,径直看了他一眼,倒比料想得早了许多。
算着时辰,隔壁应是反应过来了。
沈言灯说完后,便退了出去,目光放在与其相邻的两间上。
其中一间没燃灯,空旷无人,另一间绰约闪动着人影,他递给侍卫一个眼神,分成两路,自己则去了有人影晃动的那一间,刚推开房门,就见一扇挡住屋内景象的虚白屏风,映出靠在桌旁饮酒的男子身影。
没盲目进去,而是抽出了身旁侍卫腰间的弯刀,径直劈向那屏风,整面绣有花鸟图的白面被劈成了两半,晃荡着砰地倒在了地上。
沈言灯对上那人视线,却是一愣道:“太子?”
赵临坐直腰身,笑了声道:“这么?见到孤有点失望?”
沈言灯反应过来,俯身行了一礼道:“臣不敢。”
京中人人皆知,陈涿是太子党,且与东宫关系密切,幸而当今陛下唯余一子,与往后新帝相交便也没什么值得诟病的。可如今陈涿出事,东宫却没半分急着寻人的迹象。
他禀告道:“这几日京中出现一贼人,到多地打家劫舍,却难寻其踪。臣派人寻觅京城,只剩下东街这几家酒肆客栈没找过了,没曾想叨扰了殿下。”说着,他抬目落到了桌面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面露疑惑道:“只是不知,殿下在这宴请什么宾客,茶温尚存,臣来时竟也瞧见有人出来。”
赵临理直气壮道:“怎么?孤就不能一人喝两杯茶了?”
沈言灯忙道:“臣并非此意。”
赵临冷哼了声道:“陈涿失踪多日,孤心中顾念,只得到他以往常来的地方缓解心中忧愁,好不容易寻到了几分清净,却还要被你所扰。”念了会,隐约找到些陈涿训他的滋味,忽觉不过瘾,抿了口继续道:“办差便办差,还将这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待会掌柜来了孤还得赔他银两,这便罢了,怎能在百姓居所闹事。”
话音没落,外面忽地响起一阵高昂的马蹄声,连带着木车轮骨碌碌地驶过石板路的声响。
沈言灯眉尖一皱,几步上前从窗户中望了眼,就见一车夫驾着马车快速行进,惊得周旁行人连连退让,他咬咬牙,意识到是这太子蓄意将他拖延在这,那陈涿估摸就在那马车上,匆匆转身道:“臣有公务在身,先行退下,日后再向太子赔罪。”说着,带着那些侍卫急匆匆地离开了。
很快,街巷几人纵马,快速去追那行迹可疑的马车,又惊起了一阵惊呼。
待他们走远,四处总算恢复了一片静谧。
赵临看向一片狼藉的屋子,轻“啧”了声,晃着宽大袖口,踩过那倒地的屏风,将那木门紧闭上。
布帘遮掩的角落处缓缓走出一人。
赵临坐回窗前,给茶盏递到他面前:“这沈言灯还真是难缠,孤瞧他没确认你的生死是不会罢休的,父皇选他倒还真是选对了。”
陈涿没答,眸光定定看向隔着一道墙的对面。
隐约间,听到一阵轻快脚步和女儿家说话的声音,而后瞬间安静下来。
她们走了。
赵临自顾自地道:“今日察觉到不对劲,往后只怕更认定你没出事,纠缠得更紧。你说他是怎么会寻到这来的呢,你提前派人放消息给他了吗?”
陈涿收回视线,唇角轻翘了瞬道:“他们越在意我的生死,将注意全放在这上,于我越是好事。有人明白我的目的,特意他带过来了。”
“谁啊谁啊?”赵临睁大眼睛,求知欲颇强地探着脑袋问道:“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陈涿抬睫看他一眼,却只笑笑,伸手喝了口茶水。
赵临顺着他的视线转眸看了眼隔壁,呆了下瞬又咬紧后槽牙。原以为是谁呢,不就是南枝嘛,有何神秘的。是是,你们夫妻同心,能明白彼此,有何好炫耀的。
他撇撇嘴,看不惯陈涿一幅春风得意的模样,蓄意刻薄道:“对了,方才南枝不是说豢养男宠吗,东宫最近倒是收了许多书生拜帖,其中不少生得眉清目秀,脾性温和体贴的,孤可好心帮她牵线搭桥,若要改嫁,京中也有不少好儿郎,柔容公主家的颜明砚好似一直对她贼心不死,还有那沈言灯,据说两人是青梅竹马……”
陈涿动作一滞,笑意微敛,淡淡道:“珠玉在前,怎可能再看上旁的瓦石?”
赵临“切”了声,对他这大言不惭的口吻颇为鄙夷:“孤好心提醒你,你这次假死脱身,可未曾提前告诉南枝,等到时你回去了,谁是珠玉谁是瓦石可就说不准了。”
陈涿眸光微沉,视线转而落到窗边,正巧见到日光下,三人一道走出了酒肆,南枝一边挽一个,手中还拎着一糕点,正与来接人的颜明砚说着话,似说到了什么伤心事,假模假式地捏着帕子擦起眼角。
赵临看热闹不嫌事大,感叹道:“夫君意外早逝,新人温情安慰,阴差阳错,姻缘巧合,促成一段佳话啊。”
第76章 念善人都看脸啊
行人熙攘,酒肆中的小二跑出来揽客,两边摊贩扯着嗓子唤出阵阵叫卖声。
颜明砚一身墨蓝衣袍,神色间没了往常的散漫,反倒透着阵忧思,待见到逐渐走近的三人,下意识看了眼南枝,又轻咳了声对昭音道:“这几日京中多事,母亲让我过来接你回去。”
自那日南枝匆匆离开国公府纵马奔向城外,后又听闻她昏迷的消息,他心中担忧不已,却又没法正大光明地上门拜访,只能趁着机会看她一眼,表兄如今生死未卜,只怕她心中正是难捱的时候。
他身形僵着,话在唇边打转许久才小心问道:“南枝,表兄吉人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也让人加紧去寻了,若有消息必让人告诉你。”
南枝指尖系起油纸包的细绳晃荡着,她反应了瞬,不得已又拿起帕子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低落道:“我没事,我相信陈涿会回来的。”
颜明砚看着她,袖下的手刚想抬起却又放下,只轻轻“嗯”了声,他克制地收回视线,垂目淡淡道:“昭音,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三人在路口各做告别,很快就分散开。
南枝坐到马车上,随手将那油纸包放到木几上,终于得以放松着身体,耳畔响起车轮骨碌声和街旁行人的吵嚷声,却都被隔了一层,朦胧得听不真切。
她靠在车厢上,眉眼低垂,想起这几日此起彼伏的遭遇,和方才在酒肆隔壁紧闭的房门,绷了多日的心口蓦地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涩和委屈。
这次不用拧她可怜的大腿,眼圈就霎时红了,泪花压在眼尾上,长睫扑簌着强忍住哭意,她生怕被白文听到,悄悄用手背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