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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18230 字 5个月前

陈涿的掌心扶着她的腰,平静地陈述道:“我们成亲了。”

她用指腹抹了下唇瓣,眉峰一扬,挑刺道:“成亲了也可以和离。”

挟住腰身的掌心一紧。

陈涿指骨搭在她的衣带上,他站起身,忽地直接掐住腰将人挟持到了怀中,南枝一时失了稳定,吓得五官乱飞,四肢粘在他身上。

她惊得结巴道:“你、你、你吓我一跳。”

头顶传来陈涿轻飘飘的声音道:“是你先吓我的。”

南枝一噎,小声嘟囔了句,报复心还挺强。她还只是嘴上说说,过过瘾,要是真和他和离了,这小心眼指不定怎么对付自己呢。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眼前浮现了一幅凄惨场景——几人连拖带揍地将她赶出京城,抢走她的全部身家,自己只能缩在角落里跪地求饶,喊大爷饶命。旁边可能还有讨生活的卖艺老翁拉着一手胡琴,乐音悲凉,嗡嗡地震在巷口。

南枝:“……”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陈涿垂目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将人抱稳,缓缓道:“你不想看看我给你备的生辰礼吗?”

南枝琢磨着踹他一脚的动作停住,犹疑道:“什么生辰礼?”顿了下,照着陈涿的阔绰程度,生辰礼定是价值不菲……金叶子?玉石首饰?还是一叠叠银票?

她圆眸陡然一亮,又状似不经意问道:“价值几何?”

陈涿眉尖轻蹙,思索片刻转瞬笃定道:“千金难买。”

南枝遮掩地轻咳了声,挣扎着从他怀中跳下来,板着脸道:“你既诚心诚意准备了,又这般恳求我收下,那我就暂且回去一趟,将我的生辰礼拿回来。”说着,率先转身往竹影院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竹影院。

南枝打定主意不往屋内靠近一丝,便坐在院里秋千上轻晃着,等着陈涿从里拿出了一精美木匣,外嵌白玉,里描金粉,木头泛着厚重又古朴的光泽。

陈涿站在她面前,手握木匣的力道微紧,少见地露出点踌躇和怯意。

南枝眼睛蹭地亮起,伸手直接接过那精美木匣,可打开时视线忽地顿住,她缓缓拿起了匣中安稳躺着的一枚香囊。

香囊布料是上好的嫩青色云锦,绣线泛着鲜亮的光泽,束起两边的红穗也缀着偏棕小玉石,嗅着传来一阵清甜花香……唯独,唯独这样式缝得扭成一团,腰圆状香囊曲折得有点像元宝,绣面空荡,只用红线歪歪斜斜地绣了两个极微小的字,需得贴近才能瞧清:枝、涿。

她轻捏着,而后抬首迟疑道:“你绣的?”

陈涿耳朵尖冒起了点红,脑袋微不可查地动了下,而后他搭下眼睫,淡淡道:“我随意做的,没费多少功夫,你若不喜欢就扔了吧。”

南枝指腹轻抚过绣面,这香囊看似简单,可对初学者而言不熬上几宿是断断没这模样的,她唇角翘了翘,垂首将香囊挂在了腰间道:“虽说针脚有些粗陋,但我的眼光倒也怪异,瞧着竟莫名有点喜欢,勉强戴在身上吧。”

她系在了腰间,一点脆青搅合在薄粉衣摆间,颇为醒目。

陈涿紧绷着的下颌终于放松。

南枝满意地看了会腰佩,又抬了抬下巴,矜声道:“好了,一码归一码,我要回去了。”

陈涿却一手按住了她的肩,眸光落在她身上,半晌后才道:“有些事我并非是想瞒你骗你,只是不愿让你也掺和进刀光剑影里,日日掐着心。**下去。”

她落在秋千边缘的指尖滞住,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

他继续道:“南枝,因为与我成亲,你已平白陷入了些事中,我不想再将你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

南枝看着他,动了动唇道:“那你呢?”

陈涿眸光颤了颤,而后缓缓摇头道:“我不重要。”

陈涿一直都知道他不重要。

那年母亲携遗旨出京城,携着数精兵,唯有他一稚童格格不入,成了整队的累赘。因而母亲危难之际,抛他在荒野,他明白也理解。

褚党叛军将他抓了回去,想用他公主之子的身份领赏,就将他绑在马背上,四肢束着,嘴里塞着白布,日日夜夜,他亲眼看着他们用刀用剑,只轻轻一划,无论男女老少,瘦如枯木抑或壮硕似牛,脖颈筋脉瞬间裂开,溅出热血,涌到他的脸上。

所有都是鲜红的,都透着浓烈的血腥味。

根本记不清就这般颠簸了多久,只知晌午时会有人将他的嘴松开,喂点馒头和水。他数着,一共有四十七次。

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倒有点记不清了。

那伙人得了消息,似觉他没用,准备就地杀了。

刀将入喉的那一刹,一柄剑横插着挑开了那刀,有一高大剑客身手矫健,快步上前,将他从那些人手中救了出来,笑出一口白牙对他道,他家夫人要生产了,他是出来寻稳婆的,没曾想反倒救了个孩子回去。

嘈嘈杂杂,他痛得难受,趴在那肩头,被绳子束缚的几处磨出了血,然后恹恹地闭上了双眼,准备再也不要睁开。

再醒来,是被一阵汹涌的啼哭声吵醒的。

里面有妇人在生产,没有人顾及得上他,他就窝在屋前那点檐下,颤着眼皮看那漫天雪景。

等待着,等待着,再次闭上的那刻——手心却被塞了糕饼。

一点暖意碰着他的额,有人道:“这地狭小,没有余屋,里面妇人刚生产完,你先在这待会,一会再进去。”

他被迫又睁开了眼,将甜得腻人的糕饼吃完了,沉默着走入了那片雪中。

许是受恩师教诲,他惯爱将时局比作棋局,黑白相比,两边对峙,一个个挪到近处或被吞吃或占据领地,可无论下场如何,他们都是有用处的。

而他一直都是棋局中极边缘的一子,遥看着他们争斗。

时至今日,陈涿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想扶,何人坐在龙椅上于他无异,他只希望不复当年之景,刀如镰,命似芥,随意一拢就断去一片。

平静就好。

有赵临在,皇室就不会乱。

那遗旨被毁,朝中就不会乱。

……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南枝却忽地轻嗤一声,抬首道:“我身边的人就没有不重要的。”

她从秋千上站起身,径直看他道:“你都说我们已经成亲了,至少于我而言,你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重要的,若有朝一日,我陷入危难中,你定会不留余地地帮我,可如今一调转,凭什么就觉我会冷眼旁观,难不成我比你缺点胆子?你这是,那什么眼看人低!”

……好吧,她是少点胆量,不敢明目张胆说他狗。

陈涿唇动了下,眸子沉沉看她,漆黑瞳仁里透着一点轻浅的光,半晌后道:“我知道错了。”说着,他伸手想去拉她却被避开,“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你若想知,我愿一桩桩地告诉你。”

南枝冷哼一声道:“好了,你想说我也不想听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吧,两不相干正遂我意!”说着,她抬脚想越过他离开,这次却直接被他拽住了腕。

落在腕上的手下移,勾住了她的指尖。

陈涿垂着睫,一点点牵住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暖着。

力道不大,南枝却有点动不了腿了。

可恶的心软……

她咬咬牙,另一手的指尖碰了下腰间香囊,暗自唾弃自己一番,然后移出一点余光看他:“多久没下雪了?”

陈涿怔了瞬,想着回道:“约莫十日。”

南枝眉峰一挑,悠悠道:“我忽地有点想堆个雪人了,若是今日天黑前落了雪,我就听听你的解释。”末了,她眯眼盯他,凶巴巴道:“当然,不许作弊,作弊是要被罚的。”

……

冬日雪和夏日雨不同,它来时大多会有些预兆,天暗多雾,且偏于持续数日而落,积得屋檐廊角处处是雪才肯罢休。

距上一场大雪已过了许久。

南枝不信就会这般巧。

果然,她坐在院中躺椅上,让云团端来了些甜糕,就着话本悠闲地咬着,一直等到了天色擦黑,话本上的字都有点看不清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将话本一扔,从躺椅上站起身,稍微动弹了下四肢,转首看向房门处的陈涿,笑意盈盈道:“好了,我得回去了,母亲今夜吩咐膳房做了好吃的。”

陈涿面不改色,抬眸看向了夜幕,瞳仁里忽地倒映出绚烂霞光。

南枝听到了声响,愣着转首。

那被蒙上一层灰雾的空中忽地炸出了各色烟火,花苞状散开,一朵落下又浮起,此起彼伏,如潮涌出。

天仍是暗的,如一条蒙着灰,遮着光的长缎,从头至尾却缝了数个流光溢彩的花绣,彩线松垮着坠下来,伸手似能触到。

第87章 下雪大义灭亲

低暗夜里垂坠了光彩。

陈涿走了过去,试探着拉住了南枝的手,道:“既是年年都看,总不能只缺了今年。”末了,补充道:“这是昨日就已吩咐好的,不能算是作弊。”

南枝小声道:“这又不是下雪。不算不算。”

陈涿捏了捏她的指腹,垂目道:“这么严格啊。”

“那当然。”南枝哼了声道:“我一直都很严格的,绝不会留下一丁点浑水摸鱼的空隙。”

陈涿有些苦恼:“就连自己的夫君也不能吗?”

南枝认真地想了会道:“好吧,勉强给你一点点机会。”说着,她伸出了小拇指晃了晃,强调道:“只有一点点。”

陈涿看着在眼前乱晃的指节,没忍住,伸手将其攥在了手心里,就这般拉着她往屋内走。

进了内室,南枝被按着坐在了桌案前。

陈涿坐在一旁,松开了她的小拇指,目光转而落在桌上格子分明的棋盘上,默了瞬从棋盏中捻出一枚黑,啪嗒落在正正中心道:“南枝,若世上有一物,值得所有人垂涎,不知耗费所有人钱权去夺的,就算丢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的,会是什么?”

南枝弯着腰身,托着腮苦思了会,才迟疑地小声道:“皇位?”可说着,又自顾自地否认道:“可陛下膝下唯余太子一个皇子,旁人也只能拥护他为储,就算要争,也争不起来啊。”

陈涿道:“京中皆知,太子自幼身弱,太医断言,至多能再活五年。”

南枝拧着眉尖,想起了宫宴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子,原来他身子这般孱弱,早知上次她就多关怀几句了,她忍不住道:“天下名医这般多,真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吗?”

陈涿默了瞬道:“太子中的是毒。”

南枝一怔,再往下探就是皇家辛秘,她及时地止住了话头,转而猜想道:“若是太子早逝,陛下想来会从宗室中寻一子过继。”

陈涿却忽地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先帝曾留一旨,定了若赵荣身死,无人可继的储君,且这旨可令边关大军。”

南枝骤然睁大眼睛,心口砰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四周看了圈。

陈涿神色轻淡,根本不觉自己话中有什么问题,在她手心闷声道:“此事陛下也不知,世上唯有五人知晓,如今你是第六个。”

南枝松开了手,忽地有点坐立不安,像是小人物知道了大秘密,即将卷入一场生死浩劫的危机感,她闭了闭目道:“好了好了,就到这吧,我只能接受到这了,再说下去,今夜指定要做噩梦。”

陈涿低下脑袋,靠近她的脸颊道:“那你还想与我有关系吗?”

南枝不看他,瓮声道:“我得再考虑考——”话音未落,耳垂忽地裹上了湿意,一点软肉被轻咬着扯成了各种形状,伴着热意洒在耳尖道:“不守信用。”

她脊背泛起一阵阵麻意,狡辩道:“才、才没有,我只是做事周全了点,需要多想想。”刚说完,耳尖多了一道轻浅的齿痕。

痒意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

南枝腰身发软,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衣领,一点点倒在了地上。

木桌被往前推着,一摞书,两盏棋,哐当当落了满地,嫩白与漆黑在地面跳跃回弹着,震震叮叮地响动。

……

敞着的窗映出漫天绚烂,一簇一簇地散在空中。忽地一点雪粒飘了进来,落到两具滚烫上。

南枝倒在地上,发髻散开,眼眸泛着盈盈水光,正对着窗外景,她松开紧咬着的唇,呢喃道:“下雪了……”

雪粒溶溶一点,与漫天烟火交织在一起,渺小得几乎瞧不清其本貌,需得浸软了融透了,钻入地面,积攒着,侵入着,将整片天地都染上它的冷热,才能一点点开拓出领地。

滚烫烟火缓缓掉落,终于得以与雪景混杂在一起,惊得屋内人一阵骤唤,声线低柔又难忍。

满地莹白,唯有梅树枝头坠着点红,却被因从空中坠落的火光,很快融成湿漉漉的,像下了冬日雨般不得已滴落在地,又浸润一片积雪。

很久没落雪了。

院中那只苍树冬日干涩,树荫被风吹得摇曳乱颤,却又像在主动舞动,哗啦啦一阵低语,似在安抚,可树根却用力汲取着雪融成的水,尽力伸展着枝丫,许久不停。

——

烟火满城可见,自是包括了正往沈家府门里走的沈言灯。

他站在门口,烟火将脸映出了溢彩,可却遮不住眸底的黯淡,站着许久未动,只抬睫定定看向整片天。

身旁有人忍不住问:“大人,您吩咐的……还要放吗?”

沈言灯动了动唇,半晌后才形成声音道:“不放了。”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有些急,直到站定在沈父面前。

沈父今日在这等了他许久,此刻一见到他,满腔的话瞬间涌出来:“你怎么才回来?今日那高栋又将我叫了过去,耽搁了一下午才将我放回来,我瞧他是因为我暂时被陛下停职,抓住空闲,刻意刁难,幸好你如今在陛下面前也能说得上话,快不帮为父想想办法,早早复职。”

沈言灯一言不发,素白锦袍幽幽垂落,眼底费力压抑着什么,许久后他蓦地笑了声,指尖颤着,紧攥住了沈父的衣领,吐出字道:“当初南枝被人追杀,离开了扬州,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沈父坐在椅上,惊诧又震惊地看向他,很快怒意翻涌上来了,儿子敢凶老子,这天下何来这般的道理?反了他不成!

他瞪大眼睛,怒意冲冲地看他道:“沈言灯,我是你亲生父亲!反了不成!你居然敢质问我!”

“质问你?”

沈言灯冷笑:“父亲你错了,我如今是想杀了你。”

“你!你敢!”沈父咬着牙,目光立刻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怒声道:“还不滚过来将这逆子拉下去!”

没人回应。

就连他一向看重的郑叔都埋下了脑袋。

沈父意识到了不对,终于冒出了一丝恐慌:“沈言灯,我是你亲生父亲!你疯了吗?滚开。”

那掐着衣领的指骨发抖,泛白,沈言灯深吸一口气,依旧是以往那幅风光霁月的清雅模样,他平静地重复问道:“父亲,我在问你,为何,为何偏偏要对南枝动手?为什么?”

沈父眼神飘忽了瞬,避开他的视线道:“并非是我想对她动手。”

沈言灯沉默了瞬,一会后带着点笃定道:“是颜屺。”

沈父怔着:“你怎么知道……”

沈言灯道:“颜屺身居京城,与远在扬州的柳家人无冤无仇,凭何偏偏要对南枝动手?”

沈父在他的目光下,终究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知,去年颜大人到了一趟江南,将我为他备好的金银全带了回去,意外见到了柳家母女两人,多问了几句后忽地令我杀了她们。可柳家也算是扬州大户,我一直没寻到机会下手,直到柳家将那柳南枝赶出家门……”他有点心虚,咳了声道:“我知晓你一直想娶她,可不过是个女人,你如今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这般。”

沈言灯骤然将人松开,垂目看他,带着嘲意道:“父亲,你还真是那颜屺身旁的一条好狗,只因他的一句话,就能毁了自己的儿子。”

沈父双脸涨红,猛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沈言灯你居然敢这样羞辱你的父亲!”

沈言灯不再理会他,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门。

有小厮想上前扶他,却反被推开。

他站在院里,看向空中烟火,胸口一阵压抑的,难咽的痛,用拳用力地捶打,按压,仍消解不了分毫,一阵风雪吹过,落满发梢,似也钻入了他的心口,凉得透骨。

小厮紧张看他道:“公子您身子不适吗?小的去唤隔大夫来?”

沈言灯扯了下唇,含着嘲意轻笑了声,只道:“父亲身子不好,方才已然胡言乱语,恐怕也难撑几日,你去告诉他,往后沈家重担只能压在我一人肩头了,我定不会辜负他的期盼。”

小厮不解,却仍照着他的话去了。

隔日清晨,京中传出一骇闻,陛下近来重用的沈大人居然主动上奏大义灭亲,道是沈侍郎在扬州苦职多年,一直未得重用,对陛下满腔怨言,早先便私下咒骂过帝王,后来因与富商结亲,手中多了银钱,便暗自筹划,私下贿赂公主府婢女,使其在宫宴之上对陛下行刺杀之事,好全了自己心中的愤恨。

沈大人起先被蒙在鼓里,意外发现后,心中惊惧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只一夜便想清了,君大于父,子需替父受过,他当即将事情来龙去脉全然告诉了陛下,又跪在垂拱殿内许久不起。

随着字字剖心的话落音,陛下终于从手中那些证据中抬起了脑袋,看向沈言灯,意味不明道:“沈侍郎是为你亲生父亲,就算你不说,也未必能查到他身上,你如今这般呈递到朕面前,就不怕被后人指责?”

沈言灯埋首,言语铿锵又真诚道:“父亲这些年一直栽培臣,臣尊他敬他,愿替他受过,可他想害的人是陛下,臣怎么能冷眼旁观,看着他一错再错!先有君再有臣,陛下为国为民,辛劳一生,哪有余力顾及到一江南小官,父亲却因此怀有私怨,违了君臣之道,当被万夫所指!臣知此举不孝,但帮他隐瞒,心中难安,夜中难寐,不吐不快啊!”

陛下听着他表忠心的话,眉尖一挑,终于正眼看待了这个只想随手一用的棋子。

第88章 晨起南枝与我在一起是天意

殿内,陛下笑了声,屈指轻点了下桌案,忽地开口似是友善询问般道:“那沈爱卿觉得,朕该如何罚?”

沈言灯埋首于地,藏于暗处的眸光透出冷意,半晌后道:“先帝在位时,褚党对先帝埋有私怨,在朝中大肆结党,企图谋权篡位,这才酿成了三年余的惶惶乱世。如今发现,自是不能留存后患,轻拿轻放,威胁陛下之威信。既是谋反,按律当为死罪,就连臣,身为其子,也不能轻易姑息。”说着,他抬手,缓缓褪下了自己的官帽,搁到一旁。

陛下神色间多了点意外,倚在龙椅上。

一个已被捏住的秋后蚂蚱,自是不足为惧。可这沈言灯倒着实让他意外,像这般称手又称心的刀,上一个还是刚入朝的陈涿。

他沉吟半刻,道:“沈爱卿报国之心,朕看在眼里。先下去吧,此事朕会好生考虑。”

沈言灯点到为止,躬身退了出去。

刚出殿门,一阵凛冽冬风滚进他的衣袖,他转眸看了眼被关上的殿门,唇角慢慢扯出了抹冷笑。

圣旨倒下得极快。

晌午前就已传遍了京城。

谋反是重罪,即便有沈言灯在前为其陈情,愿主动替父受罚领罪,陛下感念其孝心,将其轻之又轻,可凡是参与其事之人皆被押到牢中,其父沈侍郎身受五十脊杖后,丢了半条命,便要立刻被流放至边关,路途艰辛,若不失血死在半途,都算是老天保佑。

自然,陛下也象征性地罚了沈言灯十脊杖。

朝中因着此事,乱作一团。

另一边,陈府两人还没醒。

几缕晨光从窗间透出,照出满室的散乱,物件琳琅散开,半床被褥不知怎地铺在了地上,又皱成一团,香炉袅袅,盈着满室糜糜。

帐中两人睡得正熟。

忽地,距这内室的拐角外,有人连着唤了几声公子。

平静被打破,窝在暖褥中的南枝拧紧眉心,赤坦坦的手臂缩进了被褥里,伸脚猛踹着身旁人,语气不善道:“喊你的。”

陈涿早已醒了,见着南枝被吵得缩了进去,只露出点头顶,他这才从榻上坐起了身,眉眼舒展,只随意穿了件寝衣,就抬脚出去。

白文垂着眉眼,假装没看见大人脖间那些挠痕,轻声细致地将今晨的事禀告周全。

他眸光散漫,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默了下道:“你去将府衙沉积的那些公务递到高栋那,告诉他,我今日有些事,就不过去了。”说着,直接转身退回了内室。

徒留下白文一脸疑惑,大人这几日能有何事?那些麻烦事不都丢给他了,明明清闲得很啊……

这边极清闲的陈大人直接回了帐上,掀开被褥一角,重新将人抱了回来。

动作不大,南枝却烦得又被吵醒,伸手挠了他几下才消气,哼了几声继续闭上了眼。

陈涿却没什么困意了,睁着漆黑的眸盯她一会,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她没察觉,又顺着触上了她的唇,描着轮廓,殷红似果。

下一刻,南知睁开了眼,逮他个正着,她茫然了一瞬,然后啪嗒拍开他的手,万分疑惑和无奈道:“陈涿,你不困吗?”

陈涿伸手将她往上移了移,正对上她尚还朦胧的双眸,搭着眼睫,语气低落又坦荡荡地道:“原本是困的,可你方才……”

南枝脑袋混沌,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拉上她被褥里的手。

她眨眨眼,彻底清醒,红着脸结巴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你你别污蔑好人!”

榻上本有两床被褥,昨夜不知怎地另一床被扯到了地上,两人只能缩在一块,彼此呼吸都清晰可见。

南枝明显觉得耳边热意大了点,耳尖被含吮着。有人心觉理亏,面上不显,便在没得到应声前自是主动伏低做小,等照顾体贴了,再趁其不备提出点微末要求。

冬日清晨总是静得出奇,冷得骇人,指尖刚一探头,就难耐到全身发颤,需得换上温热的汤婆子,在手心慢慢熨探,才能使僵滞的肌肤放松,时辰一久极易热出汗来,气息才从方才的紧绷再到放松,四肢得以自如。

……

这一闹,又得沐浴洗漱一番,待到晌午后两人才堪堪得以用膳。

南枝歇了许久仍有点累,不大想理他,自顾自地用着膳,陈涿却从晨起到用膳,眉眼微不可察地透着点春意,捻勺替她盛了碗甜汤。

南枝往前一推,懒散道:“不想喝。”

陈涿将碗放下,顿了下便想吩咐膳房做点旁的送来,门外却忽地一声禀告,道是太子来了,脚步几乎和声音一道进来,赵临刚进门,顶着冬风吹得惨白的脸,扬起抹笑,颇为熟稔坐在了他们对面,顺手拿过桌上那碗没人用的甜汤,用了口道:“别人府上的东西就是好,尝起来味道都香甜了点。”

陈涿神色微敛,眉尖轻皱道:“你怎么来了?”

赵临吩咐着小厮替他也拿碗筷来,随口道:“孤本是到府衙寻你的,可说是你有什么要紧事得处理,孤还忧心你惹了麻烦上身,紧赶慢赶来了,你居然在悠闲用膳。”

陈涿将身形往南枝那边挪了点,淡淡道:“既没什么大事,倒也不必留下用膳,你能回去了。”

南枝想着昨夜陈涿所说,忍不住多看了赵临几眼,臂弯轻碰了下他:“莫听他胡说,自然能留下用膳,云团,再去拿套碗筷来。”

赵临先对陈涿撇撇嘴,又朝着南枝露出笑,有恃无恐道:“人跟人的差距还真大,某些人心黑的像芝麻馅似的,也不知怎么安然活到这岁数的。”

南枝满眼赞同地点头,小声道:“就是就是。”

陈涿:“……”

这边云团端上碗筷,赵临尚未没用膳,倒也不客气就这般与他们一道用起了膳,尚才吃了几口,他终于想起了正事,道:“对了,宫里方才传旨了,终于将指使婢女的罪魁祸首找出来了。”顿了下,露出了纯良无辜的笑道:“还是沈言灯亲自去御前告发的,告发的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陈涿听着,下意识朝身旁看了眼。

南枝指尖一顿,想了会却也不觉讶异。

那首饰是从柳家送到沈家的,以嫁妆的名义附在单子里,嫌疑最大的也只有沈父,可唯一令人费解的是动机,一个江南小官吃了什么豹子胆敢刺杀当今圣上?她脑中又浮起了柔容公主府库房的那场火,燃尽了所有证据。

陈涿看向她略有变化的神色,转眸沉着脸看向赵临。

赵临啧了声又道:“沈言灯大义灭亲,居然告发亲生父亲。父皇感念他的忠心,只被罚了十脊杖,还派人将伤药送到了府上,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陈涿彻底将银箸放下了,黑眸定定地看向赵临,意义不言而喻。

赵临却蓄意笑了声,对着南枝道:“陈夫人,你觉得沈言灯主动揭发其父之举,是蠢还是聪慧?”

南枝抬起了脑袋,瞬间感受到了身旁那道直勾勾投来的视线,她摸摸脸颊,讪笑了声道:“我、我不知道,但应该算是有点聪慧吧。”刚说完,单用余光瞥就觉身旁人面色一变,她当即改口道:“当然,也就只有一丁点,跟我相比,还是差了几百年道行的。”

赵临添柴加火道:“那陈夫人觉得,是陈涿和沈言灯谁更聪慧点?”

南枝咬咬牙,囫囵几口用完碗中肉馄饨,丢下一句道:“两个都又笨又呆,加一块都不如我聪明。”说着,缩着脑袋,飞快地溜走了。

赵临摸着下巴,仍对这回答不大满意,刚想抓住她再问,抬首就对上了陈涿阴恻恻的眼神道:“赵临,你很闲?”

赵临心虚地挪开视线,连做出虚弱状,捂住胸口咳了又咳道:“不行,孤来找你的路上,不慎吹了点寒风,身子快要撑不住了,咳咳,要是有人对孤动手的话,真就要一命呜呼了,咳。”

陈涿看着他拙劣的神情,捏了捏眉心道:“听闻蜀地有一神医,医术高超,颇善解毒,我派人将他带回来给你瞧瞧。”

赵临见他不计较了,嗤了声道:“这几年孤找过多少大夫了,你也是知道的,何必耽误那些功夫。”顿着,语气稍沉道:“毕竟此毒随孤的年岁过久,早已药石无医。”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会。

赵临自幼身体便孱弱,旁人只当是其母妃生产时难产而亡,给他也留下了病根,可直到他慢慢长大,也觉人外有人,总有神医能治弱症,筵请几人来一搭上脉象,支吾许久都道是中毒,十五年来毒早已蔓延心肺,药石无医,用天材地宝吊着也活不长。

那年他也正好十五岁。

赵临干笑了几声,缓解气氛道:“今日沈言灯主动上言,将颜屺和沈家的罪责全丢在了他父亲身上,想来与那颜屺脱不了干系。”

陈涿轻嗯了声:“前几日我假死脱逃,本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可不仅暴露了位置,夜中还忽地多了批人手追杀,想来那时两人便已搭上了信。”

赵临从桌上抓了把瓜子,一个个剥开仁再一股脑丢进嘴里,幸灾乐祸道:“沈言灯与你夫人早定有婚约,却被你半道截胡,心里早就恨透了你,和那颜屺凑在一块,还不知怎么偷摸害你呢。”

陈涿看着他,冷笑一声,将他剥好的瓜子仁全拢走,慢悠悠道:“只有蠢货才会将失败怪到别人身上,自己懦弱无能,连人都护不住,是他耽误了南枝才对,怎能算我半道截胡?南枝与我在一块是天意。”

第89章 想杀一家子烦人精

晌午后,落雪未停,悠然地伴着深冬清冷的微风,一点点铺满地面。

南枝坐在马车上,本想去瞧瞧方木在京中人烟最密集街道的铺子,可想着方才赵临所言,道是案子已然查探清楚,可前不久在公主府库房遇着的那黑衣人反复地浮现在眼前。

思索许久,她心中始终惴惴,还是令着车夫调转了方向。

到了公主府时,雪势慢慢减小,南枝直接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地往昭音的院落走,刚前脚刚进后院,就碰上了另一人。

她愣了下,微微后退了点道:“颜驸马。”

颜屺身旁只跟着个小厮撑伞,本是径直往前走的,却在见到她时顿住了脚步,他笑意温和,宛若最寻常的宽厚亲和的长辈,关切道:“是来寻昭音的吗?”

南枝点了点头:“我来寻她说会话。”

他道:“倒是不巧,晌午前昭音就出府了,说是要去国公府一趟,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南枝一趟扑空,有点失望道:“那我去国公府寻她吧。”

颜屺面上含笑,眸光却阴冷地扫向身前垂首的姑娘,眼尾透出点厌烦。

想杀。

和她爹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家子烦人精,像夏天甩不掉的那群苍蝇似的,顶着两个大眼睛,视线却非要黏在别人身上,嗡嗡嗡烦得脑袋疼。

他动动指骨,强行压抑住心里汹涌的恶心,露出一抹笑:“风雪渐大,你寻昭音有什么事不如告诉我,等她回来我再转达她,也省得再跑一趟。”

南枝踌躇了瞬,目光落在他满含善意的脸上,有些事告诉府中长辈的确是方便点,可不知怎地,看着他笑盈盈的双眼,莫名有点开不了口。

正犹豫着,身后忽地有人道:“南枝?”

昭音三步作两,走到她身旁道:“你怎么来了?”说着,注意到对面的颜屺,又道:“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颜屺笑意微敛道:“没什么,既然昭音回来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说着,他主动抬脚,缓缓往前走。

等他的视线离开了,南枝终于没了那种怪异感,想起正事道:“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今日那首饰的案子出来了,说是沈家所为,可你还记得上次我和颜明砚在库房那遇到的黑衣人吗?阻止我们看那账本,后来不久又起了火,东西都烧光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昭音心一紧,她并非没有察觉,那黑衣人身形熟悉,极有可能是在别苑绑架她们的人,可又在众人追捕下很快没了踪迹。加之昨晚她醉酒时看到的身影,晨起一回忆莫名发觉有点像那沈言灯,不过他来府中能是寻谁?

几边一串联……她有点不敢深想。

南枝继续道:“能在数人追捕中逃出生天,又烧了库房,你说……这黑衣人是不是府里的?”说着,她转首看了眼,见着驸马脚步缓慢还没走远,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道:“上次你不是用箭射中了他肩处吗?伤痕定是还在,派人查探下身边人,小心点。”

昭音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颜屺隐约听到了几句,雪粒顺着宽袖溶在腕处,他甩了下衣袖,冷冷掀唇道:“痴鼠拖姜。”说着,踩在雪上,大步而去。

南枝并未在公主府停留多久。

昭音将人送出去后,坐在屋内许久没回神,待丫鬟进来时她才张口道:“近来府中有没有什么人,肩膀受伤,私下唤过大夫的?”

丫鬟想了会道:“驸马的肩膀不是受了伤吗?”

“什么?”她蓦然站起身:“怎么受伤的?”

丫鬟疑惑道:“不是那日在宫宴,替柔容殿下挡了一刀吗?”

昭音反应过来,蓦地松了口气,道:“除了父亲,小心点探问府中的其余人。”说完,她恍惚着想了会,指尖紧掐住衣带,却仍压不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只觉一阵如恶兆般的预感始终笼罩在周身。

——

趁着天色尚早,南枝还是令着马车去了一趟“木衣坊”,此间与那花绣不同,开在京中人烟最稠密的街道处,此地多是百姓必经地,左拐是蔬果摊贩聚集,扯着嗓子到处充满吆喝声,右转是林立密集的小铺子,各家门坊仅有几步大小。

刚下马车,就见坊门大敞,直坦坦写着“三百文一件,五百文两件”的木牌立在坊前,一眼望去,衣裳全是成衣,大多是杂糅各种款式的新鲜衣裙。

雪粒仍在飘,在坊里端看衣裳的百姓却极多,挤攘在各处,交谈声在几步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掌柜方木却一改在花绣中的端庄高雅模样,脑袋四周系了个妇人做活用来防汗的蓝布巾,身着素净耐穿的藏蓝短袄,笑得张扬爽朗,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眨眨眼,不知该不该上前了,可远处的方木一抬眼却瞧见了她,和身旁人说了几句就脱身过去,轻喘着气道:“紧赶慢赶在冬日前弄好了铺子,又是刚开门第一天,有点忙。”

南枝摸着下巴:“何止是有点忙。这么多人,生意这般好,要不了多久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方木忽地笑了两声,凑近小声道:“诶,这里可有一半是我专程雇来的托。”

“托?”南枝惊得双眼睁大。

方木见怪不怪:“开门第一天,肯定没什么生意,不雇几个人在这装得热闹点,怎么将人吸引过来。这招可是我走南闯北,从一富商那学来的生意之道。”说着,往里指了几个站在铺子外,举着衣裳来回端看的道:“那几个就是。”

南枝很快就接受了,缩着脑袋和方木凑到一块,辨认着有哪些“托”。

此地本就窄小,又是落雪的深冬,几家铺面的人稍一多,就挤得水泄不通。

几步外,艰难穿过人群的一辆华贵马车里,赵临刚从陈府出来,神情尚算愉悦,将腿翘到另一边,散漫道:“怎么这般慢?被王八上身了?”

侍卫无奈道:“殿下,这道本就不是马车能走的,今日人不知怎地那般多。”

赵临嘁了声,指尖挑起车帘往外一看,目光忽地顿在了远处含笑说话的南枝身上,她身边是……

因着方木头戴棉巾,面相偏英气,被几人一挡朦胧得有点雌雄莫辨。

这是个男人?

太好了!他眼尾一挑,又想到了刺激陈涿的路子满脸兴奋,当即起身下了马车,穿梭过人群兀地往南枝那处走去。

南枝点了几个行为怪异的,竟都是方木花了银两雇来的,惊讶得和她越贴越近,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兴奋的声音道:“快让我瞧瞧这是谁?”

两人都抬头,就见乐得双脸泛红的赵临,目光滴溜溜落在方木身上,这才发觉这是个女人,笑意微敛,面上明显浮起了点失望。

南枝莫名其妙,想着他的身份道:“赵公子,你在这作何?”

赵临认错了男女,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绝不允许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有何缺失,看了圈四周找补道:“来成衣铺子,自然是买衣裳。”

南枝满脸怀疑道:“你?来这买衣裳?”太子怎可能在街头小铺里买衣裳,不都是最好的绣娘用最好的衣料制最好的款式吗?

这骗人的功力还不足陈涿的一个指甲盖呢。

方木的目光却停在赵临腰间玉佩,发间木冠,身上那活灵活现的绣样上……这是一条有钱的大鱼啊!她双眼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悄摸拽了下南枝的袖口道:“这人机灵吗?”

南枝犹豫了会,随即言简意赅道:“人傻钱多。”

方木的眸光更亮了点,推了推南枝道:“雪大了,你先回去吧,免得影响我做生意。”

南枝刚想提醒她眼前这公子的身份,免得她反被讹上一笔,方木却取下了头顶棉巾,颇为大方地系在她脑袋四周,打成结道:“这送你了,挡挡雪,你快走吧。”说完,就将她往马车那处推,她一步三回头,终究坐上了马车。

方木调整出一抹热情的笑,转身引着赵临往坊内走,赵临身子弱,没怎么来过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坊,被赶鸭子上架进来后,便好奇地用指尖挑起了一衣裳。

他的手一摸,和寻常所触天差地别,惊得两道眉飞了半截道:“这衣裳能穿?”

方木笑意微敛:“当然能。”

赵临没摸两下,就嫌弃地松开了指尖道:“给我的手都磨破了。奸商。”说着,看了圈四周,感叹道:“居然还这么多人买。”

方木:“……”

他是用豆腐做的吗?

外面几个托实在累了,偷摸走到方木身旁,苦声道:“掌柜的,您家的托是站的最久的,我们几个受不住了,什么时候结工钱啊。”

方木看了赵临,将他们拉远了点道:“再等等,天还没黑呢,晚上我请你们几个喝茶。”

他们不愿,就这般在角落里争论了起来。

赵临好奇心更甚,悄摸凑近点,竖起耳朵偷听,只听了几句就瞪大眼睛,卖这种衣裳就算了,居然还雇托假扮客人。

真奸商,奸的没边了!

他在朝中有她一半奸,也不至被陈涿训着窝囊到了现在……甘拜下风。

——

马车停到陈府时,南枝刚下去就见陈涿站在府门口,她快步跑到他身旁,弯着眼尾看他:“怎么站在这?是在等我吗?”

陈涿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道:“不是说今日不出门吗?”

南枝心虚地眨眨眼,在榻上意乱情迷时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她眼一转,就扬首亲了下他的下巴道:“方才我特意让车夫快些,就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陈涿神色稍愉,牵住了她的手一道往府里走道:“今日膳房送的晚膳有点多,恰巧有你爱吃的山煮羊,先去用点热的,暖暖身子。”

第90章 腌果草民名为岑言

偌大陈府,春去秋来,没留什么岁月痕迹,唯有一点点碎雪盖住了青瓦廊头,又伴着凛风积成了形。

窗外天光已暗,南枝早早用了晚膳,浑身都暖出怠意,便窝在了榻上,随意拽了本书翻阅着,眼皮将要粘在一块时,响起了脚步声。

陈涿手中端了碟梅子糕,缓步走入,看她满脸困意道:“今日都睡到了晌午,怎地这般困?”

南枝掀起眼缝,瞥他精气神颇足的嘴脸,不愿搭理地从鼻尖哼了声,她是晌午才醒,可又是什么时辰睡的,心中没点数?

陈涿将梅子糕递到跟前道:“膳房刚送来的,说是梅子不值时令,但今日晌午后恰巧瞧见小贩,买了点腌梅,味道因是差不了多少。”

她一动不动,抬眼看他,扮起可怜道:“没有手。”

陈涿无言,捻了块最小的递到她唇边,南枝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舌尖瞬间涌满了酸甜,这才心满意足地给他挪开了位置。

他将被咬了一口的糕点收回去,瓷碟放在了桌上,掀开被褥进去道:“晚上用这种面食不好,吃一点就够了。”说着,将人往怀中一拉,升腾起的热意贴在一起,燥得人没法静心。

南枝不满地拧了拧他的腰,想要抗议却又懒得张口说话,便就着烛光将最后一点字看完。

屋内烛火刚燃,在青帐上摇曳出阴影。

陈涿眸光稍暗,不经意问道:“赵临走后,我在府中等了你许久,都没见你回来,说好今日只在府中的,你去了何处?”

南枝随口道:“去了趟昭音那,又去了方木那。”

陈涿没听到那令人烦厌的名字,眉峰稍扬,语气轻淡道:“赵临说沈言灯受了十脊杖,若有空闲,倒应当去府上探望一番,毕竟昨日还特意到了府中贺你生辰。”

南枝满脸警惕,嗅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伸手捂住他的嘴道:“食不言寝不语。”

陈涿却将她的手拉下来,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腹,刚静默了一会,蓦地又开口道:“若有一日,我与沈言灯都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你会先去看望谁?”

南枝:“……”

她将书卷一扔,敷衍道:“你你你。”

陈涿追问道:“若你手上只有一份伤药,会给谁?”

南枝:“你你你。”

陈涿勉强满意,终于松开她的手,掩在被褥下的指尖搭在在她的心口:“那谁是南枝心里最重要的?”

南枝眨眨眼,伸出指头一个个掰起来:“昭音,方木,惇仪殿下……凝欢,巷子口那个卖炊饼的大娘,还有她卖的猪肉馅炊饼……”算了会,终于得出结论道:“你应该能排在前一百。”

陈涿沉默了。

南枝见他被噎住,得意地打了个哈欠,刚准备入睡,耳垂却泛起一点湿热,舌尖反复打着圈,她浑身一燥,很快从耳垂红到了脖颈,不得已撬开了眼皮,含糊道:“不许亲我。”

陈涿松开了齿,捏着她的手指向烛盏,颇有道理道:“天色还早,若是这时就歇了,明日说不定天光还没亮就醒了,到时府中下人都没起,只能躺在榻上无事可做,不如夜里晚点歇,按时晨起。”

南枝挠挠脸颊,莫名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又莫名有点怪异。

她犹疑道:“怎么听起来不大对劲?”

陈涿正色道:“而且你方才用了糕点,吃完便睡对脾胃也不好。”

南枝轻嘶了声,满脸后悔。

陈涿的指骨清瘦又修长,埋在被褥里是很明显的突兀。

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南枝拽着他的衣领,埋在胸口的喘息终于泄开,软着身子,双颊通红道:“……只能半个时辰。”

陈涿应得极快,面上坦荡荡,瞧不出半分抵赖的可能。

这边方才应下,木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白文的声音道:“大人,国公府那边有人来寻,道是有人暗中递了份信笺入府,内容关系重大,大人还是去瞧一趟吧。”

帐内陈涿僵住动作,抬起手捏捏眉心,半晌没动。

南枝幸灾乐祸地往榻内缩了缩,翘起唇,又关切地拍拍他的肩道:“陈大人,快去吧,别耽误了公务。”

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只披了件外裳出了内室,快步到外间开了房门。

一阵清寒的风雪刮来,顿时浮起屋内所有热燥。

白文满脸急切,压低声音道:“大人,那信上所写竟是关系陛下身份的,由一不知身份的小贩悄悄埋进了油纸包里,带进了府中,王姑娘和岑公子恰巧得见,又知晓此事关系重大,未敢张扬,只让人偷偷遮掩了下去,以寻夫人的名义到府上递了信。”

陈涿眉尖轻皱,面色沉了些,抬眸和白文交换了视线,瞬间就明白了信中内容道:“你立刻派人去城中搜查那小贩的下落,动作切忌小些,莫要让人发现,只趁着今夜,明日天光亮时,无论寻没寻到立刻让人回来复命。”

交代完,他转身快步进了内室,不得已换上衣裳。

南枝身子方才全然放松,此刻躺在暖烘烘的被褥中,舒服得连一个指尖都不想抬起,极力遮掩可还是笑弯了眼尾道:“可怜的陈大人,这种风雪重的晚上还要出去办差,唉……早起早回哦。”

陈涿垂目看她,只犹豫一瞬就俯身将她拉起来,一本正经道:“此刻夜深,我一人去国公府见一对刚成婚的夫妇,若被瞧见了,着实有点怪异,你不是与王家那姑娘关系极好吗,正好可以去和她说会话。”

南枝茫然地坐直了身,方才褪下的寝衣又被套在了身上,她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肩膀一手缩,当即寻借口道:“你的差事,我应该不便插手。”

陈涿却轻叹了声,指尖又趁机捏了下她的侧颊道:“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

南枝痛苦地闭了闭目,和他一道换衣出了房门,迎面就是一阵冬风,那沉积在脑门处的困意瞬间消解。

雪仍在飘。

陈涿将她的大氅系紧了点,反倒有点后悔道:“冷吗?若是太冷还是回去吧。”

南枝不冷却也不困了,准备今夜和凝欢歇在一块反倒有点兴奋,手中拎着装满梅子糕的食盒,悠闲咬着道:“我一点也不冷,身子比你强健多了,快走吧。”

——

国公府内一房门紧闭,屋内唯余两人,炭火稀薄,从门缝里飞出了点雪粒,王凝欢满脸焦灼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额角沁出了细汗,岑言坐在桌上,平静许多,正垂目看向桌上那张平整铺开的信笺,瞧不出神色变化。

上面内容不多,唯有几字道:十九年前,赵荣已死。

赵荣乃是当今圣上名讳,所写内容又关系重大,此间信笺稍一传出,只怕会连累到国公府上下。

王凝欢又坐回桌旁,猛喝了一口茶水道:“陈大人怎么还没来?”

岑言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抚道:“宽心。如今此事唯有你身边几人知晓,左右传不出去的,无论此信真假,也并非是府中人所写,实在不成一火烧了,没人能发现。”

两人新婚燕尔,感情正是逐渐升温的时候,岑言性子温和又守礼,无论府中那几人在他面前明嘲暗讽些什么,他都是一幅笑盈盈的模样,好似全然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反倒气得旁人胸口堵闷,至多在王凝欢面前说上几嘴,王凝欢帮着他出过几次头,事后再关上房门,说些体己话。

几次一过,夫妻间自是不比往常。

王凝欢看向他的神色,心口稍稍安定了些道:“我明白。此事发现及时,府中没几人知晓,不会被发现的。”

两人刚说完,门外丫鬟就禀告着,说是陈夫人领着陈大人来了。

王凝欢松了口气,忙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南枝尚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进门就朝他们笑道:“凝欢,我给你带了梅子糕。”说着,她拎了拎手中食盒:“很好吃的。”

话音刚落,却见王凝欢满脸焦色,眼圈泛红,一幅惊惶到了极点的模样,她怔愣着:“凝欢,你怎么了?”

陈涿垂目就看到了桌上那纸条,上前稍一打量,神色稍冷道:“此信是由何人传来?有几人看过?”

南枝扶着王凝欢坐到椅上,她慢慢回忆道:“今日昭音过来与我说了会话,我送她时正巧在府门口瞧见了一卖腌果的老翁,就让人买了点回来,但一直没想着用,待到用晚膳时,岑言瞧见桌上腌果,用了点就瞧见了油纸包里的这信笺。前后只有我身边几人看过,但都是从小跟在身边的,不会在外面乱说。”

陈涿眉心稍蹙,目光缓缓挪到了南枝手中那食盒上。

卖腌果的老翁?京中人大多不喜吃梅,不在当季,卖腌梅的铺子更是寥寥,却这般巧合就送到了陈府上,稍微动点手脚,轻易难以发现。

他心口一骤,立刻拽住南枝想要掀开食盒的手腕,声线有点颤道:“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南枝茫然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她的手腕放下道:“别吃这糕点了,可能有问题。”

南枝反应过来,忙收回了手。

岑言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忽地道:“那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理这封信?烧了?可若是就这般烧了,倘若那老翁再次送信,送到了旁人府上,谣言一传,轻易难以根除。”

陈涿抬目看他一眼。

岑言扬起笑,俯了俯身道:“陈大人可能不认识我,草民名为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