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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17363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腌果想吃甜的酸的

门窗紧闭,簌簌风雪声仍从缝隙传来,火芯蓦地一跳。

陈涿眸光微敛,眉眼被摇曳火光笼着,依稀辨出几分晦暗,半晌后他将目光收回,淡淡道:“岑公子成婚时,我到府上拜会过,有过一面之缘,自是认识的。”

岑言恍然想起,笑道:“那日人多事杂,我反倒忘了自己见过陈大人了。不过今日还要多谢陈大人愿到府上,帮我与凝欢处理这张来历不明的祸端。”说着,他捻起了那信笺,稍微一折,递到了陈涿面前道:“如何处置,全由陈大人定夺。”

陈涿垂目那信笺,顿了下忽地道:“岑公子是左撇子?”

岑言递信的指骨一滞,神色不改道:“经年习惯,常用左手,陈大人是觉得有何问题吗?”

陈涿却并未深问,如常地接过了那信笺,扫了眼道:“没什么,只是我幼时认识一人,也惯用左手,方才见到岑公子,恍惚间想起了他。”说着,漆黑眸子盯他一眼,淡淡道:“可惜,他早已死了,算着年岁,坟头草都不止三丈高了。”

岑言笑意僵了僵。

一旁两人并未注意这边的暗流汹涌,南枝托着腮,指尖捏了块腌果,紧紧盯着,有点想塞到嘴里却又怕里面暗藏着什么毒,两相挣扎,许久没做出决定。

王凝欢堪堪定下了心,见着两人停声了,她掐着袖口,沉眸想着,十九年前年岁关键,一半乱世一半战,她的祖父就是在那年立功才得了爵位,旁的倒还好,怕只怕是冲着国公府而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首道:“陈大人,这信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信中内容关系重大,稍有泄露,只怕会连累到整个国公府,可若是就此毁了,不知那老翁的意图为何?”

陈涿将信笺放好,收进袖中道:“此事不必张扬,今夜之事也就当没有发现过。”

岑言眉峰轻挑,质疑道:“陈大人是想毁了这信,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陈涿语气轻淡道:“那人既送到了国公府,定也会送到旁地,如今已不是我想将它遮掩下去,而是那人想不想让它人尽皆知。”说着,他抬脚走到桌前,拧了拧眉,将南枝手中那腌果扔下道:“该回去了。”

南枝撑了撑懒腰,好似全然没将几人的话听到心上,她看了一眼岑言,便站起身走到陈涿身旁,小声地抗议道:“我还想留在这呢。”

她翘起唇,捏了下王凝欢略有些紧绷的脸颊,笑道:“凝欢,你不要再担心了,反正这信如今在陈涿身上,出事也出在他头上,夜里就好生歇息吧,会有办法的。”

陈涿拉起南枝的手,转身就准备推门离开。

一道清寒的冬风瞬间吹起几人衣袖。

耳畔忽地传来岑言笑吟吟的声音道:“那陈大人,你觉得这信中所言是真的吗?”

话音一落,几人脚步都顿住,就连王凝欢的目光都定在了他身上,带着一丝责备和不解。此信关系重大,直接指明当今圣上身份的真假,牵扯至数年前,能将信毁了装作不知已经算是侥幸。旁的,并非他们是能多言的。

陈涿转身看他,衣袖飘摇在风雪中,夜色阴沉,唯有几点微黄烛火,他顿了会,才道:“陛下继位时,诏书中所言其是先帝之子,姓赵,名荣。若是信中为真,如今宫中的又是谁?”

岑言对上他的视线,笑意微敛,忙不迭俯身赔礼道:“陛下好端端地在宫中理政,怎可能早已身死,这世上又没有鬼魂显灵的怪异事。不过一些妖言惑众的言论,倒是我多嘴问了。”

陈涿沉眸看他一眼,便再未停留,很快和南枝一道离开了这处。

王凝欢眉尖紧皱,沉着眸望向岑言道:“岑言,今日你的话有点多了。”

稍微有点眼色都能看出来,信笺所写并非是他们能够探究的,稍一不慎,就会掉入送信之人早已埋好的陷阱。可从陈涿来时,他的问题一个抛一个,甚至直言提到了陛下。她虽对他多了几分信任,可断不能拿整个国公府开玩笑。

岑言却垂下眸光,眼眶蓦地泛起了一圈红,语气低落道:“凝欢,当年我的父母就是在十九年前因战乱而死,此后不久我就沦落成了孤儿,连饭都吃不上,今日见到那信笺所写,我想起了些往事,这才……这才多问了几句。”说着,他抬首,眸底透着一点盈光,仍在强撑笑意道:“抱歉,我失态了。”

王凝欢一怔,她与岑言认识这么久,他大多温文尔雅,鲜少有这般大喜怒变化,还是头一次看他如此神态,心中僵硬,不免后悔方才的语气过分了点。

她踌躇着,掩下心底疑虑,上前轻拍他的背道:“是我多心了。”

岑言低低地嗯了声,故作寻常道:“没事,我知晓你是忧心国公府,也是我一时着急,问得太多,差点因我一人影响到了整个国公府,你多问几句也是应当的。”

王凝欢见他这幅神情,咬着唇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犹疑着牵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一时情急这才有点紧张,并非是故意怀疑你。你知道的,如今在府中我最信任你,也只信任你。”

岑言回拉住她的手,唇角扬起笑,眼底透着清亮的光道:“我知道。凝欢与我成亲,就是因为相信我的为人,愿意与我站在一块。同样,我对凝欢也是一片真心。”

两人站在房门处,指尖相牵,交汇着彼此的视线,面上都露出了一点浅笑。

远远瞧着,的确是夫妻和睦,伉俪情深的模样。

——

另一边,两人上了马车后,南枝将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身子一窝,坦然地睡起了觉。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风雪中,四周街巷漆黑,偶能窥见窗缝中透出的微黄,像是初夏一道从树缝中透出的轻柔又温暖的金光。陈涿一手护住怀中脑袋,另一手将那纸条重新揭开,垂眸看了许久,眼底透出沉沉冷意。

这纸条能传到他手中,只要那人想,肯定也能到旁人手中,宫中秘闻竟成了旁人的一言堂。

这京城经年维持出的安稳局面,好似多了一枚隐在暗处的棋子,而且目的不明,知道的还不少。

信笺边缘捏出了一条皱痕。

他松开手,将信笺重新收好后,视线转而落在了怀中人宁静的睡颜上。

窗外雪声簌簌,伴着清脆又缓慢的蹄声,四周隔绝开,整个车厢宛若一盏燃着幽静香雾的香炉,万物潮湿,唯有这处是暖热的,干燥的,静谧的,旁的融不入更挤不进。

他垂着目,忽地,孤冷多年的胸口好似也被这阵香雾浸透,带着烫却又不灼人,恰到好处地沁入全身,驱走了那点寂寥。

陈涿俯身,亲了下她的唇瓣。

……

待到醒时,马车早已停靠在府前。

南枝茫然坐在车厢中,四周没人,她下意识掀起了那道帘,就见陈涿背对而站,雪粒泠泠飘落在他全身,却一动不动。

她的声线中仍存着一丝哑道:“陈涿,我睡了多久?”

陈涿转身,轻皱的眉梢松开道:“不到一刻钟。”

南枝刚睡醒,全身懒怠得根本不想动弹,她伸手擦了下唇瓣,索性站起身,扬起下巴,伸出双手道:“不想动,你背我回去。”

陈涿无奈地翘了下唇角,转身背对她,微弯着腰身。

南枝向前一倾,覆在他背上,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清寒风雪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回想着问道:“那岑言是不是有点奇怪?”

陈涿箍紧她的腿,缓缓往院中走,轻嗯了声:“我会让白文去查查他的来历。”

南枝来了兴致,方才一遭又睡饱了,只觉处处好奇,便放低声音道:“那信上所写是不是真的?你偷偷告诉我,天知地知,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陈涿顿住脚步,将她往上颠了颠,继续走道:“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南枝被勾得心痒,根本不想费力去猜,稍微一顿,她凑近了点,亲了下他的耳垂,声音放得绵长又轻柔:“最最最善良的陈大人,你忍心看我猜来猜去,猜不到答案,急得寝食难安吗——”

陈涿喉间一热,扶住她小腿紧了点,默了会才道:“恐怕要不了多久,此事就会在京中传开,到时你就明白了。”

南枝勉强点头:“好吧。”

她重新将脸颊靠在他背上,雪粒飘到了眼睫上,遮住了虚白一点。

安静了会,她忽地道:“陈涿,我想吃腌果。”

陈涿提起这事,想起来了道:“府上送的那些不能吃了,明日再让娄大夫过来给你瞧瞧脉象。等来年开春,我给你摘新鲜果子,做点腌果。”

南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咬牙道:“你会吗?”

陈涿想了想道:“我可以学。”

南枝小哼了声,质疑道:“你这么笨,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陈涿:“……那我给你买。”

南枝顺杆往上爬:“那你明日就给我买。”

陈涿终于明白了她的真实目的,眼尾微弯道:“想吃酸的甜的?”

南枝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道:“都要。”

陈涿沉默了会,忽地抓住关键道:“你还困吗?”

南枝眨眨眼,打着哈欠道:“好困好困,沾上榻肯定睁不开眼了,肯定能一觉到天明。”

……

院中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雪,印出一层薄薄的脚印,宽袖厚氅在风中微微晃着,往灯火通明的院落而去。

第92章 瓜子(修)牙缝都磕大了

凛冬的夜空黑得如墨,唯有屋舍相连处,夹杂着几处昏黄的暗光。

一夜无恙。

晨雾缭绕,陈涿刚推了房门,白文急得满面冷汗,一簇一簇呼出热气,将手中名单递给他道:“大人,昨夜那老翁独居在城西一舍,无儿无女,爱酗酒,又有赌瘾,常常输得精光被人扒光丢出赌坊,平日靠着点手工竹编维持,才能吃得起饭,可属下却没在城西找到他的下落。”

白文道:“昨日那老翁挑着担,倒是去了不少地方,可递了东西进去的却不多,加上国公府,一共有十三家,属下觉得这些府中怕是有人接应,才能如此畅通让老翁将东西卖进去,背后之人必是有备而来。”顿了下,压低声音道:“不过大人,如今这些府中没有一家将消息传出来的,瞧着与往常无异,说不定……说不定是什么也没看到。”

陈涿眉尖皱起,垂目看向那名单,眸光顿时一凝,这十三家皆为朝中重臣,插于朝中各机要处,绝非蠢笨之辈,在未知晓真相时,绝不会显露半分异样。另外,这些人都或多或少与十九年前剿灭褚党有关联。

此举是要君臣离心。如今无论收没收到信,都会被卷进去了。

他抬脚往前走,沉声道:“去宫里。”

白文却僵了僵,声线愈弱道:“属下回府时,有消息传来,沈言灯入宫了。”

陈涿脚步蓦地顿住,沈家并不在名单上,却能这般巧合地赶在这时机入宫……他指尖微蜷,檐下风雪淹进眉眼,半晌后道:“你派人去查查国公府的岑言,籍贯何处,年岁多少,因何到了京城,又与什么人结交过。”

白文应声道:“属下明白。”

再次关上房门,冰冷的身体在炭火前烘了会,再次回榻时仍遭到身旁人的推拒,南枝往里缩着道:“好凉,离我远点。”

陈涿不再动,只轻轻嗯了声。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南枝睁开眼缝,默了会道:“昨夜的信笺有消息了?上面……是真的?”

陈涿转眸,指尖轻轻搭在她手心里,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道:“只怕此刻宫中已知晓此事了。”

南枝往前贴到他怀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看你这么烦心,我给你暖一会吧。”

陈涿眼尾轻轻弯了下,轻声道:“南枝,我有点困。”说着,将人揽到怀里,指骨搭在她腰身处:“再睡一会吧。”

南枝垂着眼睫,仰首亲了下他的脖颈道:“我也是。”

……

垂拱殿内,沈言灯所受脊杖虽不重,却仍使得他脚步蹒跚,双颊煞白,被人搀扶着跪到了殿中央。

今日休沐,陛下晨起不久,语气尚算温和道:“沈爱卿怎地这般早入宫觐见?伤既还没好全,应要在府中多歇几日。你们几个,还不将人扶着坐下。”

沈言灯跪着,脊背上的伤受到牵扯,泛起丝缕痛意,他却维持这动作不变,双手将一封信奉上,语气郑重道:“陛下,臣今日来此,是有要事禀告,关系重大,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陛下眉峰轻挑,垂目沉沉看他一眼道:“将信递给朕,你们都下去吧。”

宦官立刻上前,将信递送到陛下手中,一道躬身退下。

陛下动作散漫,却在得见内容那刹,五官像是被黏在了面上,处处不自然,嘴角翕动,捏住信笺的指尖轻颤。

沈言灯撑直腰身,抬目径直看他,勾唇道:“昨日府中来了一卖果的老翁,府中下人买了点放在桌上,臣在榻上养伤,见着就随意拆开了一包,没曾想这里面居然藏了一封信,臣看后惊惧不已,不知是谁要诬陷陛下,便一早入宫叩见。”

陛下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发白的嘴角怒道:“十九年前天下大乱,是朕临危入京,是朕除了褚党一干乱臣,如今这信居然说朕早已死了,真是、真是笑话!朕好端端地坐在这,难不成是孤魂野鬼吗?”

沈言灯道:“臣绝不会将此等谣言当真。只是这送信人,臣遍寻不得,反倒发现他不止给臣的府中卖了腌果,还去了不少朝臣家中。臣只忧心陛下,会被这些人误会。”

陛下眸光一冷,透出杀意,缓缓道:“都有谁?”

“臣尚未查全,不过那老翁消失前,有人亲眼所见他曾去了太子所在的酒肆。”

陛下眉尖一蹙,太子?又是太子。

先前宫宴刺杀他的婢女就与太子牵扯不清,如今这老翁又是如此,可若他的身份暴露,那赵临自是与他归于一类,储君位也岌岌可危……难不成是发现了,发现了病弱的根由,想要与他鱼死网破。

桌案信笺被指尖揉得泛白,许久后他才沉声吩咐道:“此事不能张扬,你立刻派人去找那送信之人,再将所有知晓这消息的名单递予朕。至于太子……从今日起,将他给朕看紧了。”顿了下,他垂目看向沈言灯,语气中多了点别的意味道:“沈言灯,你的忠心和能力,朕看在眼里,如今朝中就缺你这般的人。”

沈言灯似是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可搭下的眼睫里充斥着浓浓的野心。

派出的人很快四散下去了,掩在宫中各处。

唯有东宫不见太子身影,常去的各处也没寻到。

而此刻,就在门前寥落的木衣坊前,挡着风雪的廊下,赵临悠然自得地靠在椅背上,手心捧着一把瓜子,磕着又随手扔在了地上。

风一吹,瓜子壳吹到了屋里。

方木咬着后槽牙,强忍着一张布将他捂死的冲动,大步走过去道:“赵公子,没发现你磕瓜子,磕得牙缝都大了点吗?”

赵临眨眨眼,继续往嘴里塞瓜子道:“没发现。”

方木:“……”

她捏捏眉心,想着他给了银子,给了银子……是客人,然后又强挤出一脸笑道:“可是你挡在这,客人都没有了。”

赵临探眸扫了圈,笑道:“今日风雪这般大,又没找托,我不挡都没客人吧。”说着,啧了声道:“不就是觉得我将你这附近弄得脏了点吗,小气那样,你们几个,过来给掌柜的打扫干净。”说着,身边几个随从立刻蹲下身,用手指捻着地上散落的瓜子壳,一点点细致地捡起来,放到手中帕里。

方木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沉默地拿出了坊里的扫帚递给那几个随从,不解道:“你好好一个大少爷,不回府,在这坐着磕瓜子?”

赵临动作忽地一顿,痛苦地轻叹了声道:“我从小就没娘,爹也不关心我,昨日好不容易在你这感受到了一点热闹,回去后我又是冷清清一个人了。”

方木心里泛起一丝怜悯,刚想出言找补,又听他扶额道:“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院里,要么找几十个乐师赏点没意思的歌舞,要么摸着冰冷的珍宝,数着冰冷的地契,用些日日重复的美味佳肴,旁人接近我只是为了钱权名,什么都得防备,还是你这里好。”

“坊里卖的都是我没见过的衣裳,和我住的地方天差地别,处处透着简单和朴实。”

方木:“……”

这人是怎么活到这年岁的?怎么没被人揍死?

赵临又朝她笑了笑道:“真羡慕你,能过这般普普通通的日子。”说着,他将手中瓜子往身旁人手中一丢,撑着懒腰道:“让我试试你这里的衣裳,穿在身上是不是能将人的皮蹭破。”

瞬间,方木换了一幅嘴脸,谄媚道:“赵公子,您真是有眼光,我这里的衣裳全都是京城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保证你穿起来像没穿一样!看您这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旁人我只卖他一件三百文,你的话,一件三十两。”

——

陈府中,南枝托腮坐着,出神想着什么,一手搭在桌上。

娄大夫搭脉诊了会,回道:“夫人身子无恙,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先前体内寒症也恢复得不错,往后按时用药,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痊愈了。”

南枝回过神,期盼问道:“那我这次还用施针吗?”

娄大夫摸着白须,终于心善一回道:“这次不用。我忘了带银针,下次给你施。”

南枝撇撇嘴,嘁了一声道:“那你下次还是别来了。”

娄大夫收拾着药箱,打算再给她重写一份药方,抬目看了圈四周见着没人,眸光轻闪道:“今日我走得匆忙,待会还要去给沈公子施药,他受的那十脊杖有点严重,寻常也不注意,倒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南枝动作微顿,过了会质疑道:“沈言灯是不是偷偷给你塞钱了?”

娄大夫心虚地讪笑,挠挠头道:“没有没有……我怎可能是那种为了一点银钱就屈服的人,只是随口一说。”

南枝全然不信,上次沈言灯就是以娄大夫的名义将她唤出府的,他肯定早就屈服在金银财宝的诱惑下了……真是的,有这种好事也不分她一半。

她转瞬想到沈言灯,还有那十脊杖——沈言灯将沈父告到了御前,模糊不清的罪责全推到了沈父一人身上,在帮谁掩盖什么?可他来京至今,倒也未听闻他与谁结交过近。

这几日的事,不知他有没有参与,若是参与,又扮演了什么身份。

南枝敛下眸光,状似不经意问道:“娄大夫常去沈府,知道的事应是多点,沈言灯在京中有没有结交密切的好友?”

娄大夫写好了药方,吹着墨迹,费力想着回道:“好友?沈公子一直是独来独往的,除了公务,最常关心的就是……”说着,目光挪到了她身上。

南枝避开那道视线,轻咳了声,忽地反应过来,问道:“那沈伯父呢?沈伯父向来宽泛,到京中定是广为结交吧。”

第93章 沈家果然是甜的

娄大夫随口道:“沈家以往的确常邀客作饮,不过自从沈大人流放后,便再没有了。”

南枝眉尖轻皱,沈家是有牵扯,但绝不像是幕后主使,定是在为旁人隐瞒。而往年沈父对沈言灯寄予厚望,事事严苛,可怎么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甚至主动在御前揭发他。

她摸摸下巴,着实想不通:“沈家居于扬州,从未听闻沈伯父对陛下有过什么怨言,你说沈言灯非要在御前告发沈伯父?”

娄大夫自被沈言灯寻来京城后,因要禀告南枝的事就常常出入沈府,从沈父身居侍郎再到如今府中情形骤转,他将所有都看在眼里。

要说异样,掰开指尖能念一夜。

父不父,子非子。沈府表面和谐,父子相尊,可沈公子素来不喜其父,背地从未有过一句好言,直至被流放那日,他正巧在给沈公子敷药,全府上下竟没一人敢相送。

他将新药方放在桌上,看她一眼犹豫许久才道:“不过我听沈府下人说,沈大人流放前的那一晚,两人当众在堂前争吵过,言语间提到了一人……”

南枝好奇地睁大眼睛:“谁啊?谁啊?”

娄大夫将目光定在她身上,沉默半晌道:“你。”

“我?”南枝疑惑反问:“我?怎么会提到我?”

娄大夫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算着日子,沈大人估摸都离京城百里远了,要想知道,你恐怕只能去问问沈公子了。”

南枝僵笑一声,含糊几句赶紧将他送走了。

她坐在椅上,费力苦想许久,都没法相信自己和沈伯父流放的事有关系。

没一会,陈涿从府衙回来了,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到桌上,问道:“大夫来过了吗?”

南枝捻起腌果往嘴里丢着,齿刚咬下就酸得面目狰狞,敷衍道:“来过了,没事。”

陈涿垂目看向那药方。

南枝强行将腌果咽下去,瞄他眼又捏了一颗,故作无事道:“你弯点腰。”

陈涿不解,却还是朝她凑近了点,垂眸直勾勾看她。

说时迟那时快,南枝的手蓦地一伸,将腌果塞进他唇里,再紧紧捂住道:“你尝尝,很甜的。”说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色变化,却没发现丁点异样。

她犹疑地松开手,不死心地问道:“甜吗?”

陈涿如常点头。

南枝睁大圆眸,又特意捏了块一模一样的塞进嘴里,酸出了两眼泪花,她费力咽下,擦着眼尾道:“陈涿,你舌头有问题,趁着娄大夫还没走远,让人将他叫回来给你瞧瞧吧。”

陈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笃定道:“可能你给我的那颗就是甜的。”

“是吗?”南枝满眼质疑。

陈涿面不改色:“想尝尝吗?”

南枝眨眨眼,双颊瞬间涨红,他就是故意的。

她伸手捏住他的脸,凶巴巴道:“不想。”

陈涿面露遗憾,道:“真的是甜的。”

南枝哼了声,又随手捏了一颗腌果塞到腮帮,强行压下酸味,得意道:“其实我刚才都是装的,装的像吧,我吃的每一颗都是甜的。”

陈涿眸光流连在她面上,缓缓道:“我不信。”

南枝警惕地用双手拦住了他的脸:“这次不可能让你得逞的。”

陈涿舌尖压下一股酸涩,转眸看向燃起的烛火,快要到晚膳的时辰了,想着他直起了身。

忽地,她想到了方才娄大夫所说,眸光一闪,手就拽住了面前人的袖口,仰首露出甜润的笑:“陈涿,我想去见个人。”

陈涿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这几日京中多事,记得让白文随行。”

她唇角一翘:“你同意了,不准反悔。”

陈涿垂目对上她鬼祟的神色,眉梢轻扬,伸手捻起她散到脸颊的碎发:“是要去见谁?”

南枝略有点心虚,拽着袖口的手往上攀,勾住了他的指尖,一本正经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相识的人受伤了,若有空闲,应当去关怀一番。”

陈涿眉心一拧:“沈言灯?”

南枝一脸夸张地惊叹,睁着圆眸夸他道:“陈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聪慧过人,我随口一说就知道是谁了。”说着,指尖在他手心轻挠了下:“我听说聪明的人都很大方,绝不会在意一些细枝末节,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对吗?”

陈涿:“……”

他垂目,反手拉住她的指尖,语气轻淡:“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南枝弯着眼尾,腾地站起身,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仰首亲向他的唇,舌尖瞬间涌入艰涩酸意,她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果然是甜的。”

——

隔日,马车停到了沈府门前。

车厢里,南枝看向身旁手捧书卷,专注翻页的人,犹豫道:“你近来不是很忙吗?真要在这等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陈涿动作一顿,抬目看她,质疑道:“你要在这待很久?难不成要过夜?”

“当然不是。”南枝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在这过夜,至多只要一刻钟就出来了。”

陈涿勉强满意,重新挪回视线:“既要不了多少时辰,我就在这等你,免得府中突然冒出什么表里不一的贼人,也好直接进去搭救。”

南枝半点不信他这说辞,一步三回头地下了马车。

沈府是沈家入京时随意赁下的府邸,而后沈言灯跃居御前也没更换,一朝出事,半数人受到牵连,除却几人流放的,剩下全都回了扬州城,如今上下冷清清的,没多少仆役,寥寥几个也只在外院打扫。

南枝刚入府,郑叔就瞧见了立刻向沈言灯禀告。

沈言灯正在更换脊背的伤药,听着禀告面色一滞,不相信般皱眉看向随从道:“你说是南枝?”

郑叔忙不迭点头道:“对,就是南枝姑娘,我让人将她先引到堂前喝茶了,说公子待会就过去。”

沈言灯眼睫轻颤,沉寂的眸底跳出点亮色,他就这般套上了外裳,撑起手杖,快速起身往堂前走去。因脊背伤痕未愈,行走不便,他不喜让随从搀扶,这才暂时用手杖支撑。

待到了堂前,他顿住脚步,将手杖递给身旁人,动作如常地往里走,眸光下意识停在了椅上用茶的人身上。

南枝拘谨地坐在椅上,抬首就对上了沈言灯温和的眉眼,她摸摸脸颊,不自在地道:“你的伤如何了?”

沈言灯坐到她身旁,脸颊苍白,朝她扯唇笑道:“一些小伤而已,我没事。”

屋内凉风阵阵。

南枝的话在嘴里兜了好几个圈,好一会才道:“我听说沈伯父被流放,前几日离开京城了。可沈家与京城相距千里,以往也未曾听闻沈伯父对陛下有过怨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言灯笑意微垂,早有预料般敛下眼睫。

他就知道,若非无事,南枝怎可能来这,更不会主动出言关心他。

“不是误会。”沈言灯眼底透出点森然冷意,缓缓道:“若非他,有些事也不会走到如今地步,你我还能安然在扬州城中。他罪有应得。”

南枝呆了呆,此事真的牵扯到了她?

蓦地,她突然反应过来,当初追杀自己离开扬州的那伙人正是沈家的,若不是沈言灯,难不成是沈伯父派出的人手,可她对长辈素来尊敬,又和沈伯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就算沈家想要退婚,凭着其权势也有千百种法子,为何偏要对她赶尽杀绝?

她捏着袖口的指尖泛白,转眸看向沈言灯,试探道:“所以,当初派人追杀我离开扬州的,是沈伯父?”

第94章 糕点褪不去的甜腻

又一阵冬风吹来,灌在这空旷的府邸中。

沈言灯坐得久了,脊背泛起密密匝匝的痛意,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态,并未回避她的问题,只道:“我说了,他罪有应得。”说着,扯了扯惨白的唇,抬起眸看她道:“南枝,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

南枝眸光一僵,敛目说不出话了。

沈言灯见她沉默,抿了抿唇,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从进京起,他们已有许久没这般面对面说过话了,偶得一面,寥寥几句就有旁人横插而入,他只想再和她安静地说点话,就算只能就这般看着她,一言不发也好。

他垂眸,抬手为她沏了一杯热茶,唇角牵起一抹笑道:“你今日过来,是想问我这些?”

南枝双手捧着瓷杯,看向他温润如常的神色,好似露出的那一丝杀意只是她的错觉,心底总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小心道:“可是、可是沈伯父与我无冤无仇,为何非要取我的性命?”

沈言灯神色不变,父亲年少受颜屺恩惠,往后经年都像条狗一样为其驱使,处理一个没威胁的年少姑娘家自是不在话下,可颜屺为何要对素不相识的南枝动手,他至今没有查清。

如今颜屺与他算作一船盟友,各有利益、算计,可迟早这船是要靠岸的,为争岸上灼人的权势,必定倒戈相向,到时他会将所有都从他讨回来。

他想了圈,看向她好奇又困惑的脸,只轻轻摇头道:“此事我也不知。但有我在,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南枝低下脑袋,隐约察觉到他没说实话,却也没继续再追问下去。

一旁有随从奉上了糕点果子,满碟琳琅,尚还冒着氤氲热意,飘出寥寥香味,鲜目地摆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沈言灯将糕点往她那处推了点道:“这都是你以往喜欢吃的,杏仁糕饼、糯米团、俏青酥……”顿了下,眸光期盼地看她:“要尝尝吗?”

南枝一时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待了多久,府前还有人在等着,她径直站起身,急匆匆道:“不用了,我得回去了。”

沈言灯笑意还停留在她脸上,就见她匆匆走到了门口,脊背的痛蔓延到了胸口,他笑得难看,喉间一颤问道:“南枝……”

门前雪粒飘摇,一簇簇堆到了南枝眉眼上,她没听清,转首看他道:“你说什么?”

他张了张唇,最后只遥了摇头:“没什么。”

南枝很快出了房门。

堂内空荡荡的,冬风畅通无阻地吹了进来,又渗进骨头缝里,只剩下他一人,独坐在椅上,唇间弧度许久未落。

静默许久,他抬手捻起一块桌上的糕点,只咬一口就是褪不去的甜腻。

他以往最不喜欢这种味道,晌午时被南枝强行塞上一块,直到日落散学时,舌尖甜意都难消,半堂课就要分神好几次,也就意味着整个下午和晚上难以凝神,都要被耽搁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考取功名,才能违抗父亲,能自己做自己的主?

忽地,他被呛住了,捂胸咳嗽许久,双颊涨红,喉间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没用茶,生生受着。

身形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颤着眼睫,眼角泛红,看那左右横亘的房梁,蓦地古怪地笑出了声。

——

风雪中,马车静静地停着,车旁却有一人眉心轻拧,站在府前左右踱步,时不时往里张望一眼。

南枝刚出来就瞧见了他,翘起唇,快速地走到跟前,伸手拉住他的手道:“怎么下来了?”

陈涿神色稍柔,却避开她拉手的动作:“说好一刻钟的,这都快要半个时辰了,我以为你不打算回去,准备在这留宿了。”

“哪有半个时辰,太夸张了。”她只得拽着他的袖口一道上了马车,将人按住坐下:“才超了一刻钟一丁点。”

陈涿瞥她一眼,重新拿起不知翻到哪页的书,浑不在意道:“车厢里有点闷,我这才下去透会气。”

南枝凑到他身旁,眨着晶亮的眸光,探出脑袋,挡住了他手中的书道:“那你现在还闷吗?”

他攥书的指尖一紧,不答反问道:“这半个时辰,你们都说了什么?”

南枝拿开他手中的书,强调道:“根本没有半个时辰!”

陈涿双手空落落的,终究没忍住勾上了她的指尖,另一手将人拉到怀里:“那这一刻钟里,他和你说了什么?”

南枝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身上,信手拈来道:“其实也没说什么。我担心你等我太久,被这冷风吹着,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放弃了一碟糕点,立刻出来寻你了。”

陈涿眉峰稍挑,摆弄着她的指尖,勉强“嗯”了声:“回府吩咐膳房,想用什么糕点都有,旁人府上的都不好。”

……

连着几日风平浪静,好似那十三家府邸根本没被递过什么信笺,可偏偏这几家选得极好,都是当年极力抵抗褚党的忠臣,只效忠于赵家正统,在未知前路时都敢以卵击石,更惶论这种紧要关头,有人开始暗中查探信笺内容真假。

只这一查,紧盯他们的人立刻发现了异样,当即禀告给了陛下。

连着三日,陛下称病,散了早朝。

公主府里,本就清闲的颜屺愈发没事可做了,日日要么在府中陪伴柔容,要么就缩在房中制香,俨然一幅隐于世外的模样。

唯有一件不同,那就是常将颜明砚唤到身旁,话中隐有勉励关切之意。

柔容夫妇对这一双儿女讲究放养,从不像京中旁的高门那般严加管束。柔容公主寻常还会忍不住问询些事,可颜屺专注于编籍制香,鲜少与自己的孩子打交道,可以算作不熟,近来好似那沉寂多年的情感觉醒了,要在短短几日中全然寻回来。

天色稍霁,昭音约了南枝,见着人许久没来,便令人摆了几个红靶在后院,撑弓练箭。

她浑身是汗,却仍掩不住心中那翻涌而升的焦灼,快将整个人吞没了,这几日她暗中派人将府中上下所有身形与黑衣人寻遍了,却仍找不到一丝踪迹。

只剩下……父亲一人。

她累得喘气,随手将弓扔到了地上,拿起帕子擦着额角汗。

正巧,颜明砚从小路另一边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她身旁的椅上,鲜绯衣裳也恹恹地垂落而下,提不起一丝精气神。

昭音瞥他一眼道:“刚从父亲那回来?”

颜明砚叹了声,散漫地往后靠,仰面道:“在父亲待一刻钟,能抵上我在私塾一个月。”

昭音道:“以往母亲次次寻你,你都能寻到借口不去,怎么在父亲那,就逃不过了?”

颜明砚捏着胀痛的眉心,嗤了声道:“你不也一样。父亲每次笑着看人时,明明什么也没说,总觉得……”他斟酌着道:“总觉得有人掐住了后脖似的。”

昭音拧住眉心,京中一贯皆知父亲脾性谦和,极为守礼节重规矩,从不与人为恶,可若设身回想,倒更像是绵里针……

颜明砚瞥她一眼,懒散道:“在父亲那僵坐了这么久,浑身泛酸,根本站不起来。昭音,给你兄长锤锤肩。”

昭音冷笑了声,悠悠道:“等会南枝就来了,你让她给你捏。”

刚说完,颜明砚就从椅上跳起来了,满脸惊慌,整理着豪不规整的衣裳,忿忿道:“你不早说。”

昭音好整以暇看他,忍不住提醒道:“哥,南枝和表兄感情那么好,你没机会了。”

颜明砚抬目看她,啧了声道:“一点耐心都没有,迟早你哥我能扶摇直上,今时不同往日,寻到趁虚而入的空隙。”

第95章 棋盘因为南枝

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来迟的南枝探出了脑袋,好奇地问:“什么趁虚而入?”

两人身形一滞。

昭音眉梢轻扬,故意盯向眸光闪烁,生硬理着袖口的颜明砚,慢悠悠道:“对啊,哥,你说什么趁虚而入?”

颜明砚耳尖冒出一点红,轻咳了声找补道:“能是什么……我是说,天都快黑了,有人慢得跟乌龟似的,遇上什么好东西都被旁人趁虚而入了。”

晨起迟了,导致车夫紧赶慢赶都晚了时辰的南枝沉默一瞬,随即恶狠狠地瞪他:“你才是乌龟!”说着,小跑过来的双脚有点发酸,腿不自觉往椅子那处挪着,然后不经意地坐下歇息着。

颜明砚见混过去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双手抱胸,斜眸看向靠在椅上的人,走到椅旁的桌上倒了两杯茶水,一杯自己拿起轻抿道:“逮着椅子就坐,遇到地方就歇,今早来迟也是因着冬日清寒,没从榻上起来吧。啧,居然还说自己不是乌龟,明明一模一样。”

南枝磨磨后槽牙,目光在四周转了转,才见这地就放了一张椅子。

激将法?想让她从椅子上起来,把歇息地方让给他吧?她才不会轻易上当。

她顺手拿起桌上一杯温茶,坐得又稳了点道:“我这叫养精蓄锐,冬日这种凄寒时节,自是需要多歇息歇息,将身子养好了,待到来年春日转暖,才能一鸣惊人。”

颜明砚眸光落在她冒出浅绯红晕的脸颊上,像是桃枝粉花,明媚灼目,叫人移不开眼,他眸光轻闪,垂下视线,忍不住又道:“当初是谁马球输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南枝:“……”

如果这是激将法的话,那他成功了。

她坐直了身,被挑起了斗志,狡辩道:“我那是、那是没发挥好!你也只是侥幸胜我一丁点而已,若是再来一次,说不定谁输谁赢呢。”

颜明砚眉尖一挑,随手拿起木桌长弓道:“听说昭音教过你箭术了,来一回吗?”

南枝咽咽口水,眸光生硬地落在了那弓箭上,她就随手一练,三脚猫功夫怎可能比得过他,但被架到这份了,要是怂了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输人不输阵!

她扬起脑袋,腾地站起了身,重哼了声道:“比就比,到时候输了,别说我欺负你,也别哭着求饶。”

昭音左右看看,然后自觉坐在了那把空出来的椅子上,拿起桌上茶水抿着道:“快下雪了,你们速战速决,别耽误了午膳。”

颜明砚虽从小不学无术,散漫自由,私塾先生都不认得他的脸,但好歹算是公主府的人,学识差些旁人倒也难以察觉,但骑射方面被勒令着怎么也不能丢人,加之他自己算有些天赋,练得勤些,称得上京中佼佼。

故意似的,他抽出了三只箭矢,往弓弦上一搭,眸光稍眯,指骨微微用力,手背突出分明青筋,唰唰唰没入靶中,齐中红心。

末了,他放下弓,抬目打量了一眼,极欠揍地惋惜道:“退步了。”

南枝看向紧紧刺进木靶的箭羽,僵硬地扯动嘴角道:“是、是……退步了。”可当自己的手摸上弓弦时,撑了许久才堪堪拽动一点,更遑论瞄准那微小红心了。

她胡乱一松,那只箭“咻”一声脱了手,以一道圆润的弧度往目标而去,然后中途掉在了地上,离脚尖三步远。

场面静默了会。

南枝欲哭无泪,还不如方才识相点,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呢。这下好了,彻底抬不起头了,往后还怎么在颜明砚面前吹嘘。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无事地动了动手腕:“早膳没用,饿得有点使不上力,方才只是和你们开个玩笑。”

昭音拧拧眉心,见着她又将上次自己教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强忍着才没上手去纠正,只恨铁不成钢地盯向南枝。

风刮得愈发大。

颜明砚的衣摆被吹得四下摇摆,他少见地没有趁机嘲弄,反而赞同地“嗯”了声道:“没用膳的确有点不公平。算着时辰,也该用午膳了。”

南枝方才在马车上吃了三块梅子糕,一张牛肉胡饼,又用了半碗甜汤。莫说饿了,甚至有点撑……这要是等用完午膳,再来一回,岂不是更丢人了。

她当即将弓一放,正色道:“像骑射的动武事,根本不适合我这种有学识的文人,不比了不比了。就照你说的,先用午膳吧。”

正说着,阴沉沉的云雾中落起了雪粒,飘摇落下。

他们不得已回了房。

南枝喜不胜收,在心底感激了好一会老天善心,竟然放过了她这个快要将脸丢完的可怜人。

午膳估摸着还有些时辰。

三人进了屋,一时竟闲了下来。

颜明砚随手擦过额间雪粒,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南枝,笑道:“雪停之后,真不比了?”

南枝心底一紧,警惕道:“人各有所长,我这种内心聪敏的人,自是不擅长那等动武事……”说着,目光落在桌上封存许久的棋盏上,顿了下犹豫道:“其实我更擅长琴棋书画。”

颜明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着了那棋具。

南枝轻哼一声,脚步往昭音那处挪动了点,凑近小声道:“他会下棋吗?”

昭音细想了下:“好像没见他下过。”

“好!”南枝转过头,双眼一亮道:“我们就比下棋。”

这段时日,每每晚间,她要么与陈涿对弈,要么……咳,总归在磋磨下,她早已今非昔比,一个没下过的新手还不任她揉捏。

“你要是输了……”她神情有点别扭,小声道:“别把方才的事说出去。”

颜明砚:“……”

不过,他的确不善棋。

昭音自是乐见她这兄长受些挫败。

兄长从小散漫,母亲连着为他换了几个先生都没能将他掰回正道,混不吝到了如今,每每做什么都有人捧着夸着,高傲又自大。

她早就想看看有人挫挫他的锐气了。

没等颜明砚应声,她率先将那棋盏拆开,笑着对她这兄长挑眉道:“哥,你不会是怕了吧?”

颜明砚犹豫的心瞬间定住,余光瞥向南枝,然后乖乖地咬上了钩道:“怕?我怎么会怕?幼时母亲不也教过嘛,有什么难的?稍微机灵点不就成了。”

他当即落座道:“若是输了,来年春天再与我打一场马球。”

南枝摩拳擦掌,随口应下。

……

人的确各有所长。

南枝捻着黑子,瞧见气数将尽的白子,唇角越翘越高,快要扬了耳朵边,她蓄意道:“唉,许久没练,有点退步了。”

颜明砚的唇却越抿越紧,眸光沉沉地看向那棋局,一身绯衣比从颜驸马那出来时还要萎靡些,半晌指尖才落下白子。

她扭着眉尖,双手捂唇,夸张地“啊”了声,歉疚道:“颜明砚,好像我已经赢了,怎么办?”

南枝继续道:“我不过跟陈涿随意学了几日,就这般厉害,叫旁人怎么办?”

“不过你放心,输了就是输了,我又不会笑话你,更不会跟别人说你输了,承认不丢人。”说着,无奈地轻叹了声:“像我这样聪慧又善良的人,这世上也不多了。”

颜明砚却抬目看她,身形往后一靠道:“你和表兄学的?”

南枝“嗯”了声,强调道:“主要还是我自学成才,与他没什么关系。”

颜明砚垂着眼睫,将手中一枚棋扔进了玉盏里。

昭音见缝插针道:“我记得当年表兄科考,好似是榜眼。这么看来,表兄真是又善骑射,学识又出众,就连教导学生也极有门道,哥,你说是吧?”

南枝睁大眼睛,再次强调道:“主要是我自学成才!”

不学无术至今的颜明砚头一次生出了危机感,他看了眼南枝,默了默道:“这有何难?”说着,双手抱胸,看向南枝挑眉道:“表兄年岁稍长些,这才先科考入朝,若我用心于学,自是不在话下。”

少年心性,随意一激,就涌出无穷无尽的意气来。

一枚白棋掉落在衣摆上,招摇又鲜亮的衣裳被窗缝寒风吹得颤颤,他憋着一口气,直直地看向南枝,从牙缝里道:“表兄能做的,我自然也能。”

南枝最后一次强调道:“是我自学成才!”

……

直到用过午膳,南枝离开了公主府。

颜明砚仍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坐在方才的位上,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昭音心底有根弦终于绷到了最紧,走到他身旁,忍不住道:“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你还记得父亲在宫宴上受的那伤嘛,正巧在肩膀上。这几日你去父亲那勤些,能不能去看看他肩上的伤到底是刀伤,还是……箭伤。”

颜明砚这才抬起了脑袋,看她淡淡道:“这事你得去寻母亲。父亲在外素来都是衣冠整齐,我能寻到什么借口?再说我得准备来年春闱,没功夫。”

昭音一怔,忍不住道:“哥,你认真的?”说着,面上露出点惊诧。她这兄长素来都是油盐不进,根本不喜朝中那些繁琐,母亲三令五申都没见他动摇过什么,怎地因为一小小棋局输了就改变了,这挫折受得竟这般大?

颜明砚瞥见地上那白棋,捡起扔到了玉盏道:“你兄长,向来都是一言九鼎,说了就不会轻易动摇。再且表兄能成的,我为何不能?”

昭音寻到了关键:“因为南枝?”

颜明砚眸光闪躲,只道:“既要寻到趁虚而入的机会,也得稍微用点心,这世上又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

第96章 城门赵家有异

雪落得不大,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