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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含珠 懒冬瓜 17363 字 5个月前

南枝从公主府出来时,撑着把伞,因赢了颜明砚,又好生显摆了一回,心情格外雀跃,脚步轻快许多,溅起的水花湿了鞋面和衣摆。

到了马车前,她将伞递给一旁随从,余光忽地瞥见几步外一鬼鬼祟祟的身形,下意识抬首多看了几眼,忽觉那人有点熟悉。

那人躲在石柱后,根本没想到南枝会从府中出来,一时慌乱不已,抬脚就准备离开此处,可落雪积水,府前没什么人经过,空荡街道上一明晃晃的身形,抬眼就能看到她。

南枝拧着眉心,收回上马车的腿,朝那处走去,这时才确定竟真是郑氏,她一把拉住郑氏的袖口,睁大眼睛道:“母亲,你怎么在这?”

郑氏讪笑了声,垂着脑袋,避开了她的视线。

风雪凛冽,两人一道上了马车。

车厢静默了会,郑氏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发髻和衣裳都被融湿了点,狼狈地坐在一旁。

南枝将帕子递给她,实是意外在此地碰见母亲:“母亲来这作何?”

郑氏回过了神,随手拿着帕子擦了擦雪水,抬目沉沉看她,忽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拉住她的手道:“南枝,你听母亲的话,莫要继续留在京城了,扬州应是也不能再回去了,这样……母亲想法子让你在旁的地方安身。”

紧握住南枝的那只手冰冷又宽厚。

她满脸困惑,对上郑氏不安的视线道:“母亲,为何一定要我离开?”

郑氏动了动唇,眸光闪烁着却什么也没说,语气轻颤道:“你相信母亲,母亲不会害你的,一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南枝一怔,她总觉得母亲在害怕着什么,可却又无从说起,偌大京城有谁能要她的命?

忽地,她眸光顿住,想到了刚流放不久的沈伯父,试探着道:“母亲是觉得京中有人要害我?”

郑氏指尖力道一紧,眸光偏移却仍闭口不言。

南枝见着她的神情变化,猜到了些道:“当初我从沈家离开后,就受人追杀,一路藏匿至京城,可我始终不解,扬州城中有谁与我积怨到了那种程度,就非要致我于死地。可前几日有人忽地告诉了我,追杀我的人是沈伯父。”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郑氏:“沈伯父为何非想要了我的命?可惜他已经被流放,问不出究竟了。如今他没了威胁,母亲又在怕什么?”

郑氏唇瓣翕动,避开了她的视线,好久才颓然道:“……南枝,母亲总归不会害你的,此刻悄然离开京城,想来也不会有人察觉,天宽地阔,总能找到藏身之所。”

南枝沉默了会,慢慢推开了她的手心道:“母亲,我不会离开的。”

郑氏急声道:“南枝,你就听母亲一回!”

南枝看着她道:“无缘无故,我为何要离开京城?母亲若心中忧虑,不妨将事情缘由告诉我。”

郑氏愣了愣,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住,垂落在身侧。

她将话重新咽回心口,眼前似浮起了些旁的,恍惚着什么也没说。

直至到了陈府,郑氏少有地沉默着,没再劝她离开京城,就连到了府前也只是借了伞,独自向街巷另一边而去。

南枝站在府门前,遥遥看向她略显无力的背影。

她不明白,母亲到底在隐藏什么。

——

竹影院里,赵临头佩玉冠,腰环玉带,却穿着身普通又素净的蓝衣,没甚装饰,袖口处还冒出了几根线,颇有些不伦不类,可他却是神采奕奕,瞧着面色都红润了些。

刚到,就嚷着要和陈涿对弈。

一局落完,胜负已定。

赵临见要输了,却也没怎么沮丧,只将身体往后一靠,懒散道:“听说父皇让沈言灯盯住了那几家,他们背地里探查的所有,父皇定是都知道了。”

陈涿坐在对面,抬目看向外面的落雪,眉尖皱起。

赵临见他分神,抬手在他面上晃了晃,不满道:“想什么呢!”顿了下,又道:“孤觉得此事尚未闹大,还有些转圜余地。只是这几日父皇称病,缩在殿里也不见人。想探听点动静还得几相转圜,陈涿,你向来一猜一个准,猜猜父皇会如何处置他们?”

陈涿将他面前的棋盏拿到面前,左右分别执棋,黑白对弈,心底隐有紧弦在晃,冒出不安的泠泠音。

听着这话,他眼睫轻颤,抬目平静道:“斩草除根。”

赵临似没想到这答案,呆愣了会才不可置信道:“那几家可都是重臣,当年还曾帮着父皇对抗过褚党,忠心耿耿,这才分立于六部,受了重用。若真出了事,朝中必定要乱上一阵,父皇怎可能不管不顾至如此地步?”

陈涿抿了抿唇道:“此举就是要君臣离心,两相对峙。陛下这些年最信重的是他们,而今身上最大的秘密被戳穿,事关皇位,怎敢再像以往那般交付重任?只怕夜中熟睡,都在思索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处置他们。”说着,目光转而移到窗外被风吹得乱颤的枯树,早已衰败的木枝被猛地折断,他轻叹了声道:“赵临,有些人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忍不住了。”

临近新岁,雪却不知何时能停,会不会停,还要泛滥多久。

屋内两人心底都泛起阵冷意。

直到房外响起了云团的声音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这雪落得这般大,身上定是受了凉,快些进去暖暖。”

陈涿微蹙的眉心舒展开,面色稍柔,直接起身往外迎人。

南枝顶着满身寒气进去,冻得牙关轻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到炭盆旁。

他将热帕搭在她被雪冻得发白的脸上,触到她冰冷的手,皱眉道:“不是说至多只在那待一个时辰,怎么用了午膳才回来?”

南枝自认理亏,小声辩解道:“今日我下棋可是赢了颜明砚,总要多留一会炫耀炫耀,好生笑话他一番,不然多亏呐。而且那膳食都摆好了,盛情难却,我总要吃点庆功宴。”说完,才瞥见另一旁的赵临,正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们,她扭头,惊道:“殿下也在这,我都没瞧见。”

陈涿伸手将她的脸转回来,将她按在一旁的椅子上:“在这暖会。”

银丝炭通体漆黑,泛起一丝炙热又烈火的灼光,镂空丝盖拦住乱蹦的火花,只得冒出腾腾热气。

她缩着脑袋,被迫“哦”了声。

陈涿倒了杯热茶,递到她的唇边,又将她躲闪的手往炭盆上拽了点。

赵临啧了声,更为不满道:“陈涿,孤都在这呆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问孤饿不饿,冷不冷。就连孤今日换了新衣裳你都没察觉!”

南枝扭头看他一眼,惊讶道:“殿下的衣裳好眼熟,有点像方木铺子卖的那些。”说着,她想到什么,双眼蹭地一亮,遮掩着正经道:“殿下,你尝尝桌上的腌果,就放在碟子的那些,特别甜,保证你吃了之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临听着这话,感动得捂住了胸口,差点抹着眼尾哭了。

他不禁感叹道:“还是南枝有良心,知道关心孤,陈涿你看看人家,孤在这么久连杯茶都没喝上,更别提什么糕点果子了,你好生学着点!”说着,他忿忿地抓了一把腌果,直接往嘴里丢着。

陈涿眉峰一挑,垂目看向正在乖巧烤火的人,唇角翘着,轻轻嗤了声,然后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南枝偷偷弯着眼尾,满脸狡黠。

下一刻,两人齐齐听见了一道痛苦的哀嚎。

赵临五官皱成一团,捂住快被酸倒的腮帮,高声道:“这这这什么东西啊!这么酸!说好的甜呢!”说完,一抬眼,就看见对面两人对视偷笑,还亲昵地说着话。

他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这两人一个塞一个的坏心眼!还凑到一块了!狼狈为奸!

他哀哀地瞪了两人一眼,又在胸口摸索着帕子。

还没摸到,房门外传来一阵仓促又急促的脚步声。

白文直接闯了进来,汗淌湿了衣领,直接看向陈涿禀告道:“大人,那老翁有下落了!只是他、他一头撞死在了皇城门处,还当众拿出了一张血书,上面居然写着……赵家有异,偷天换日,改朝换代!”

赵临一惊,塞了满嘴的酸果霎时咽了下去,酸得眼眶冒出水意。

他腾地站了起身:“什么?!”

白文喘着粗气,继续道:“那人太过狡猾,选着此日闹市,百姓稍一聚集,侍卫就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书在百姓中间传阅,不稍一刻,此事就已经在京中闹开了。”

三人一时静默。

赵临连忙饮了一口温茶,压下舌尖酸意,皱眉道:“宫中此刻如何?”

白文摇头道:“尚且不知。只是属下来时,见着几家府邸的马车正往宫中去,恐怕就是为着此事。”

此事突发,又过于惊骇,能及时反应过来的人寥寥,更遑论当即入宫面圣。恐是早先就收到信笺的十三家重臣中的人,起先在观望,而今借此定是要好生探查到底,抓住一丝端倪就不会轻易放过,哪怕明知前面为死路。

赵临拍了拍脑门,叹道:“完了,定是那几家的人,生生往火坑里跳。”

南枝抬目看向陈涿,就见他下颌紧绷,眸光冷沉,视线飘渺似在深想什么,就连搭在她手背上的指骨都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她心底也随之一紧,那被火烘得干燥又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心里。

第97章 入局我原名姓,褚

宫殿巍峨,密密匝匝的瓦片积了一层厚雪,透亮的冰碴顺着而下,太监抬起长满冻疮的手将那些冰渣掰下。

陈涿和赵临刚到垂拱殿门前,就听到一道掷地有声的诘问:“有人血溅闹市正中,言辞凿凿,可孰真孰假,尚还没有定论。如今京中谣言喧嚣,街头巷尾皆在议论皇室辛秘,陛下生性磊落,若心中无异,自当出面扼制,言明十九年前缘由,再派侍卫彻查此事!可为何称病不见?臣等心中实在困顿!君者当为民而尽瘁,帝者当为天下而远虑,此间祸事不清,朝中难定!臣等受先帝恩惠,才行至今日,绝不允有偷天换日的小人存在!”

走到近前才见,殿前跪了七八个重臣,为首高声质问的是年迈最长,白发白须,历经三朝,早已退居翰林清职的老臣。

因着开朝来,从未有过杀谏臣的先例,各个都梗着脖子,似打定主意在这耗着了。

陈涿行至近前,靴底踩碎薄薄冰层,发出清脆响声,他垂目扫视了圈,立刻有太监上前悄声道:“陈大人,这几位大人已在这跪了有半个时辰的,天寒地冻,您还是劝劝吧。”

赵临往紧闭殿门看了眼,皱眉道:“父皇呢?”

太监答道:“陛下头疼难忍,暂不传召。不过……”他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不过一刻钟前,唤了沈指挥使进去了。”

只一墙之隔。

宣称病重的陛下在殿中来回踱步,听着殿外层层抬高的声音,眼底透出憎恨和烦厌,沈言灯就在其近旁而站,神色平静。

陛下顿住脚步,甩袖怒道:“这像话吗!跪在这殿前是想要做什么!朕是天子,且是他们能够直言冒犯的!凭着没来由的谣言,就敢如何冒犯!”说着,斜睨了眼沈言灯,捂胸顺着气道:“沈言灯,你如何看?”

沈言灯早有准备,躬身答道:“不过是个卖果子的小贩,其言怎能当真?臣自是不会轻信,可如今流言喧嚣,定是难以平定朝中众臣的疑心。除非……”说着,他将脑袋埋低了点,半晌才道:“臣不敢说。”

陛下看向他眯了眯眼,就这般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台阶上,做出幅倦怠的模样道:“你说,朕不怪罪。”

沈言灯道:“除非有人担了偷天换日的罪名。”

陛下捏眉的指尖一顿,眸光轻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可他们所收信笺上,早已直言了朕的名讳。”

沈言灯抬首,缓缓道:“此信所传之人寥寥,且都是些空吃朝堂俸禄的老臣,这般冒犯陛下早已是必死之罪。他们闭了嘴,有谁还敢置喙?”

陛下垂下扶额的手,沉默许久,忽地面色一沉,抬手猛拍身旁台阶道:“朕心中无愧,难不成你也怀疑朕是冒充的吗?”

沈言灯似被吓了一愣,反应过来当即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想做一忠君之臣。陛下重用臣,才有臣的今日。臣心中万分感念,铭记在心。无论陛下是谁,又是何身份,都是君主。”

陛下垂目看他,心思自是百转千回,算计了数次。

外面那些虎视眈眈,要是身份被人察觉,绝不会轻易揭过,再且如今兵权不在他手,到时如何还真不好说,唯有将朝中先稳住,嫌疑拖清了,往后才能稳坐。

他起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似随意道:“那若朕真是谣言所说,你又当如何?”

沈言灯身形一僵,避开他的手又跪下,郑重道:“孟子有言,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陛下殚精竭虑多年,才换得如今河清海晏,早有帝王之范!”

陈远宁这些年溜须拍马的话听了不少,可唯有此言正得内心所欲,胸口积的郁气瞬间吐出,豪迈地笑了几声,而后坐回了台阶上,道:“好好好,沈言灯,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办。”

他看向殿外道:“太子今日也来了,犹记当年朕刚登基不久,意外醉酒,似是临幸了一宫女,而后不久她就有孕在身,可从头到尾,鲜有人见其捧腹而出,生产也是早早临产。朕记得当日她身边有一宫女正巧从宫外回来了,怀中似抱了一襁褓。”

沈言灯垂首,轻轻勾了下唇,自是听懂了此暗示,俯身道:“臣领旨。”

陛下语气轻淡道:“做得干净点。”

……

那道紧闭殿门被推开,沈言灯从中走出,却仍不见陛下的半分身影。

他垂眸扫视了圈地上跪着的大臣,却只得到了几声憎恶的哼声,和扭头不见的厌弃,倒也没在意,直接从他们身侧缝隙中走过,行至陈涿和赵临面前,露出笑道:“殿下,陈大人,你们也是来见陛下的吗?可惜陛下如今被烦得头疼难忍,心中郁结,卧于榻上,谁也不见。”

赵临磨着牙关,冷笑一声道:“沈言灯,父皇与你在殿内说了什么?”

沈言灯转眸看他,太子的母妃早逝,最初不过一小小宫女,且相貌和脾性平平,沉默又内敛,寻常在宫中都不打眼,没人知道当年陛下是如何看上她的,可却就此意外得宠,有孕后又被封了妃,直至早产而亡。

听闻陛下对其情感颇深,闻此噩耗,悲痛不已,往后便鲜少踏入后宫。而太子早产,自幼体弱,有太医曾言他活不过弱冠,算来也就只剩下几年了。

他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会赵临,忽而又笑道:“陛下私下见臣,能有何事,自是交付了清查血书的重任,要臣查清这偷天换日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太子这般咄咄逼人,难不成是心中有异?”

“你?”赵临气得双颊涨红。

陈涿轻轻伸手,拦在他冲上前的动作,道:“沈言灯,与虎谋皮,必定会被反噬。”

沈言灯轻嗤了声,眸底透着沉沉阴翳,看他道:“这就不需陈大人费心了。”

陈涿眸光冷了点,扯唇道:“给你出谋划策的是谁?恐怕并非京城中人吧。”

沈言灯眸光一滞,神色有短暂的僵硬,而后很快恢复如常,冷声道:“陈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说着,他直接越过两人,径直往外而去。

他从宫中出来,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七拐八弯到了另一不起眼的茶楼,径直进了一间厢房。

那里早有人等候多时。

厢房不大,独独坐了一人,正动作素雅地点着茶,澄青茶汤晃开,只闻泠泠水音,待到人至,茶水也就此沏好。

沈言灯紧闭房门,而后坐至他身旁,并未接那茶,反倒直接抬目道:“岑公子倒是颇通茶道。”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岑言。

最初是岑言递信给了颜驸马,才将赵荣已死,皇位上是陈远宁的消息传到了颜屺耳中,而后不久,两人就由颜屺所搭,慢慢设下此局,等着那身份被揭开,急得跳脚的陈远宁跳了进去,往后只需赵临顶了那偷天换日的名号,朝中重臣皆除……岑言号称,三月内,天下必乱。

只是此人来历颇为神秘,怎么探查竟也找不出一丝端倪。

岑言一身简朴素衣,发冠布带,手持青纹杯,怎么瞧也不像心狠手辣之人,他笑意淡淡,左手将那杯茶又倒掉了,道:“宫中如何?”

沈言灯道:“一切如岑公子所料。”

岑言垂了垂目,瞧不出眼底情绪,只道:“那便要恭喜沈公子和颜驸马,想来不久天下尽在你们手中。”

沈言灯静静端详了他几眼,忽地想起了陈涿所言,缓缓道:“那陈涿只怕已经怀疑上了你。”

岑言却根本没打算遮掩,只道:“无事,我本就没想瞒他,知道了也好。”

他垂着睫,眸光似飘到了远处:“算来我与他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他倒也变了许多,再不复当年的机敏外向,反倒愈发内敛了。”

沈言灯眉尖轻皱,伸手抽走了他手中摆弄的茶盏,道:“此人心思狡诈,且在朝中积蓄多年,轻易难以根除。若是真的盯上了你,必定会用尽手段,釜底抽薪。”

岑言笑道:“我筹谋多年,只为了能再回京城,重见故人,怎会独独忘了他?放心,他碍不到你与颜屺的大业,很快他就会离开京城。”

沈言灯皱眉:“怎么可能?”

岑言幽幽道:“他的脾性,我再了解不过,他会走的。”

沈言灯沉默了会,暂且信了这说辞,却抓住了他话中的空隙道:“重回故地?岑公子是京中人?”

“十几年前是。”

“十几年前?”沈言灯疑心极重,所信之人唯有自己,更遑论是共谋如此大事,自是想将人的底细探查清楚了,可此人身份清白,不过是一寻常书生,以往从未到过京城,他心中泛疑,身子稍往后靠了点,道:“既是共谋大事,总该坦诚相对,岑公子到底是何人?”

岑言眸光一抬,缓缓笑了声道:“我原名姓,褚。”

沈言灯怔住,他虽从小居于扬州,可当年京城大乱,各个孩子都是听着街头故事长大的。褚家是重臣,先帝在时权势滔天,若非陛下及时入京,朝中忠臣力挽狂澜,以强硬手段剿灭了褚家,这天下到底是谁的真还说不准。

不过褚姓族中几乎都已死绝,没曾想竟留了一活口。

忽地,他想起了一桩传言,道是褚家嫡长子被困于府中,自焚烈火,生生烧死了,只留下一具焦尸,只怕眼前人就是……他抬目,那位与王国公独女定有婚约,出了名的早慧聪颖,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第98章 无事这是茶?

茶楼外人声鼎沸,各铺林立在街侧,冒着热气的吆喝声一直在街巷回荡着。

岑言从楼中出来就隐于人群中,手提着一食盒,行至铺前,如常道:“凝欢,这是你昨夜说着想吃的莲房鱼包,我刚才去转了圈,恰巧买回来了。”

王凝欢正在铺中查问账册,回首惊道:“这时节何来的莲房?你在哪地买的?”说着,她揭开那食盒一瞧,才见是用面食所做的莲房,混着菜汁才呈脆青色,内里填着层层鱼肉。随之传来一股醇厚又馥郁的鱼肉味,是炖了许久的。

她忽地脸色一白,直起腰身躲开了那食盒,皱眉道:“怎地有点怪味?”

岑言听着,也俯身嗅了下却没觉异常:“许是你没吃过,有点不习惯。”他将食盒盖好道:“罢了,等到来年夏日,我再给你做真正的莲房鱼包。”

王凝欢满脸诧异道:“你会做?”

岑言笑道:“我从小一人维持生计,自是种种碎活都会点,这不算什么。”

王凝欢胸口气息稍顺了点,扭头交代了账房几句,就和他一道回府中,好奇问道:“什么都会点?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竟还到了京城科考。”

两人一路走到喧闹街坊中,细碎交谈声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

接连几日,那几位重臣死盯此事不放,在朝中当面诘问陛下,句句暗示皇室有人身份存疑,兹事体大,再行回避就是心中有鬼。君臣不和,闹得每日草草收场。

直至今日,那为首老臣身子终于撑不住了,气晕在了大殿上。紧随其后不久,京中忽而有人道陛下身份无异,老翁真正所指的人是太子——当年那宫女鬼迷心窍,假意有孕,却暗中令人抱了城中弃婴进宫,买通太医伪装出生产之子。

陈府竹影院中,房中满怀融融暖意。

陈涿刚从宫中回来,紫袍上携着满身寒气,眉间隐约浮起点倦意,进屋先抬目看了眼桌旁的南枝,见她赤足盘坐,默了下先在炭盆前烘着双手。

南枝当即扔下手中笔,走到他身旁,凑到耳边悄声道:“方才我听人说,老翁所指认的人并非是陛下,而是太子,是真的吗?”

陈涿手心透出暖意,他屈了下指骨,转身将人拦腰抱到了塌上,俯身套上鞋道:“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

南枝拧起眉心,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不许和我打哑谜。”

陈涿被迫仰首,对上她晶亮又炙热的视线,沉默半晌后,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掌心,将脑袋力道搭在她手中,道:“你猜猜。”

最多一半一半,太好猜了。她趁机捏了下陈涿的脸颊,猜道:“太子是真的?”

陈涿只睁着澄黑的眸子看她,唇角轻翘却也不说话。

她眼睛一转,继续猜道:“陛下是真的?”

陈涿前倾了点,上半身几乎靠在她腿上,仍一言不发。

南枝拧起眉心,不情愿道:“不就两个人嘛,还能是什么……好吧,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陈涿眉峰轻挑,终于从她的掌心中抬起了脑袋,他起身,紫袍轻晃,双手按住了她的腿,俯身亲了下她的唇,而后紧贴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南枝的眼睛越睁越大,满脸意外。

陈涿站起身,忍不住道:“往后晨起后,莫要觉得屋内燃了炭火,就能不穿鞋乱跑。要是着了凉,又得喝药施针。”

南枝挥挥手,习惯了他的啰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着,又好奇地抬首问道:“可若太子并非陛下亲子,这次不是真要被发现了。”

陈涿一看她就没听进去,琢磨着来年开春还是得设地龙,时日一长,好不容易养好的积寒又要被引出来。他随口道:“无事,赵临自幼命大。至多那几个上奏的老臣要受些苦,这几日好些人对他们下手。”

南枝忽地回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派去查岑言的人有消息了吗?”

提起此人,陈涿这才回过神,眸光闪过点暗芒,缓缓道:“此人无父无母,靠着乡邻接济才活到了今日,生活清贫拮据,到京城后都是靠为旁人抄书为生,直到王国公注意到了他,这才有些好转。”

南枝替王凝欢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异常就好。”

陈涿眼底冷意却未消,此人底子太过干净,找不出一丝端倪,就像是早先就派人安排好的那般,反倒透了点诡异,加之与他相谈,竟有点故人相识的熟悉感。可若是被人早先动过了手脚,想要探查到底,还需费点时日,短期内怕是难有成效了。

南枝站起了身,踮脚亲了下他的唇道:“好了,我要去洗漱用膳了。”

陈涿垂目,抬手揽住她的腰身道:“没洗漱就亲我?”

她轻轻地哼了声,抬起下巴道:“怎么?不行?”

陈涿的指骨轻搭在她的脊背上,笑了声道:“当然不行。”可说着,脸庞却慢慢往下垂,眼睫轻颤,几乎快要触到她的唇。

南枝双颊一红,反手推开了他,落荒而逃。

房门外的白文见着她走了,这才敢入内,禀告道:“大人,方才有人来禀,道是魏大人在朝中气得昏厥,就在宫中受太医诊脉,谁料忽地气血翻涌,没了呼吸。”

魏大人就是领在众臣前头,质问陛下的那老臣,他历经三代,少有的清白文臣,就连当初褚党作乱,**高门时都惦念着他在朝中的威望,未敢下手。如今虽年迈,却向来身子骨硬朗,怎可能死在这等荒谬小事上。

陈涿神情陡然阴沉,声线透着一点怒道:“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将他们护好的吗?”

白文踌躇道:“魏大人身在宫中,不好明目张胆相护。陛下顾念魏大人年迈,特意让人收拾了偏殿静养,不允打扰。属下倒也暗中派了几个宦官照看着,可没想到是那为其诊脉的太医有问题,姓娄,似是沈言灯一手提拔上来的,进到殿内为魏大人瞧了会,当时说是没什么大碍,可他走后之后不久魏大人就气绝了。”

陈涿胸口闷起了一股气,他压了压才道:“剩下的人都看好了,若他们再出事,往后朝中众臣皆寒了心,还有谁敢直言上奏?再且都是要臣,于朝中根系颇深,真要都没了,他那皇位也没了。”

白文听得心底一震,当即应声下去安排了。

屋内空余陈涿一人,他捂唇咳了两声,行至窗前,看向那遍地的白,扎在地上,晃得人双眼发酸。

魏大人几朝老臣,鞠躬尽瘁至今,曾在褚党猖獗时血溅殿前,年近七十好不容易差事松快些,终于调任翰林颐养天年,这些事本就与他毫无关系的,深陷而入极反倒易污了他的官声,却仍义无反顾,这几日在积冰的殿前跪了许久,还丧命在这等人手中。

隐在袖下的指骨泛白,他抬目看向枯败又颓靡的冬景,头一次涌起这般汹涌的杀意。

——

魏大人的尸首是其家人身穿素缟,肩抬重棺,从宫门口一路抬回来的,漫天洒着泛黄纸钱,飘飘着盖在积雪上,哭声悲戚,经久不散。

围观人群外,赵临远远看着,眸光沉沉地落在那厚棺上,心中一时积郁。

偏生这时前面百姓还在闲谈。

“这魏大人好说也是几朝老臣了,经常来摊上照顾我生意,瞧着身子骨向来硬朗,这怎么一时……唉!”

“谁说不是呢,听闻还是因为几日闹市那撞死的老汉,好似是上面有人假冒身份,混了龙脉。”

“快闭嘴吧!这话可不能乱说!”

几人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赵临看了会,直至目送那木棺消失在街口,他才转身离开,可却少有地茫然,七拐八弯不知走到了哪个巷口,刚想转身却忽地有人撞到了膝盖处,摔倒在地哭了起来,一看才见是个五岁左右的女孩,他刚俯身,伸手要去扶她。

巷子口的人却听到了哭声,带着怒气走过来道:“是哪个没爹娘养的野狗又欺负我们家孩子了!真当她没父没母吗!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逮起来送到——”还没说完,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方木挠挠脑袋,有点尴尬道:“赵公子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隔壁那几个混小子呢,他们总是趁我不在欺负小孩。”说着,她俯身,将那孩子抱在了怀里,温声哄了几句,女孩很快抽噎着,挂着两行泪睡着了。

赵临愣住,一时难以接受:“这是你的孩子?!”

方木听着睁大眼,压低声音大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才多大,怎可能有孩子?正巧到了饭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进来垫两口。”说着,她转身进了那道幽深的,像是话本中藏匿着什么妖怪鬼魂的巷子。

赵临略带犹疑地看了那巷子几眼,终究抬起脚往里走了。

进前才见到那写着善慈庵的牌匾,推开刻满划痕的木门一瞧,院落中有不少年纪各异的孩子,各自围成几团,端坐在桌上,专心看书。

原是个善堂啊。

他眉尖轻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一处比一处破败,全然不是人呆的地方。

方木将女孩递到个年纪大些的手里,朝他转首挥手道:“走吧,喝点茶。”

进到堂里,木门大开,正巧能看到院中所有的动静,方木推了杯茶水给他,随手拿起绣样穿针引线道:“方才实在抱歉,我一时心急,把你当成隔壁那几个了,总是欺负我们家孩子,还不承认。”

赵临端起茶,刚抿到舌尖就面露难色。

这是茶?

真的不是随手从路边揪了两片菜叶塞进去充当的?

他强忍着咽到喉咙那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无事。”

第99章 运气赵临一定是运气最好的。(本章无……

两相对坐。

赵临艰难地放下了手中茶,双颊被苦得苍白,他稍稍打量了圈,虽算得上整洁可桌子少腿,椅子缺手的,没几处全乎,终于忍不住道:“此地为何如此荒凉,我记得每年朝中都会拨些银两,专门用于救济妇孺。”

方木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什么呢?朝中的银两怎可能全乎拨到我们手里?这地方可是我一个人出银钱,千辛万苦盘下来的。”说着,她吐着满腹怨气道:“真不知道这京城东西怎地这般贵?是镶金还是嵌银了,单赁下这转身都费劲的小院要我近三年的积蓄!”

赵临抬目,意外看她:“你一人赁的?”

方木一时骄傲,抬首就道:“当然!”说着,过于得意,手中绣针一时不慎刺进了指腹,她轻嘶了声,拿起桌旁手帕擦着道:“这整个院子,赁下的时候可破败了,都是我一个人慢慢改造起来的!”

赵临这时才拿正眼打量这院落,指节搭在杯盏上,无意识地端起又抿了口。

他皱了皱眉,想起她做生意时一幅贪财的模样,为着少许几两银钱就能扯着嗓子吆喝,瞧着年纪,好似还比他小上几岁,就算身世孤苦些,也不至于为旁人做至此步。

雪落泠泠,两边木门大敞,灌堂寒风呼啸而过,他压抑着,只轻咳了声,不解问道:“为什么?”

方木指腹不淌血了,她随意抹抹,学着私塾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故作高深道:“人不可貌相,兴许我就是书上那种乐于助人,不求回报的大圣人呢,这有个性肚的古人曾经说过……唔,大屁股柿子笑笑脸嘛。”说着,暗自念叨着,古人真奇怪,还有姓肚的。

赵临沉默了会,才试探着道:“……你说什么?”

方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耳尖泛起羞涩的红,她瞥了眼院中那些小孩,硬着头皮道:“有人跟我说过,我记不大清了,好似有个大屁股的柿子,吃起来很甜,然后就、就吃它的人笑得很开心。”

没等赵临领会到话中意,院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抬头道:“姐,你想说的是,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颜吧。这句是诗圣杜甫说的,不是肚皮的肚。”

方木整张脸涨红,支吾狡辩道:“我知道、知道,这不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在私塾念书有没有偷懒嘛。还有客人在,你们别乱说话。”

院中几个年纪尚大些的,这才忍着笑意,埋下了脑袋。

她瞥了眼对面人,指头在桌上小心地扣着,咳了声讪笑道:“我没怎么念过书,一时记茬了,赵公子就当没听见,也别、别说出去啊。”

赵临压下笑意道:“虽说当今世道,寻常女子出入私塾仍是少数,可通晓之事多些,总不至轻易受人蒙骗。你出门在外,又无依仗,更该多读点书,也能给自己些依仗。”

方木赚过钱后,倒也去过几日私塾,只记得那地的桌椅睡起来很咯人,字跟蚂蚁似的看不清楚,每每逢美梦,那老先生就要生生将她拽出来,当众令她回家抄书,苦得她夜里泪水浸润枕头,这才放过了自己。

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一碰书,眼皮就打架的毛病,便拍着胸脯道:“俗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虽没念过书,但去过的地方保证比你多。”

赵临随手捻起桌上瓜子。

方木起了兴致,清清嗓子道:“去过荒漠吗?看过灿得像黄金一样的沙子吗?那地方邪门又招财,跟着商队来回得走上几天几夜,皮都快渴皱了,才能将皮料运送回来,还有长河,就京城外蚯蚓似的护城河,在他那就是爷爷和孙子,根本不够看,人掉进去,头都来不及伸,就被水给吃进肚子里了……唉,这两个都有点危险,想要好看的话还是得往北走,走到将近边关的地方,那地都是连绵又青亮的平原,躺在上面比京城最贵的枕头被褥都舒坦,就是有些人脑子被马踢了,光天化日往上面如厕,想躺的话还是得小心点……”

赵临坐在她对面,还捧着满手心的瓜子,捻起的动作却顿住了,他直直看向她发亮的双眼,似透过这眸,进到了话中所说之地。

他垂了垂目,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羡慕。

方木说累了,拿起一杯茶抿了几口,得意道:“怎么样?想去吧。赵公子,我看你也算有些家产,若是想去的话,到时候你雇我,我亲自带你游赏这些地方,少收你点银子,只要——”她转了转眼珠,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快将五根手指戳到了他脸上:“五十两!”

一边赚钱一边赏玩,这差事可太好了!

一阵锣鼓奏乐声响起。

四处雾蒙蒙,像蒙了一块极厚的灰纱,难以看清原本天色,那乐音短促又激昂,夹杂着悲怆的哭喊声,一点点靠近巷子附近,积着雪的院子墙边,随之飘进了几枚纸钱,晃悠悠落在了积雪上,被濡湿成块。

赵临陡然回过神,对上方木那满怀期盼的眸光,扬起一抹散漫的笑道:“不用了。”

方木面露遗憾:“那你不雇我,也可以离开京城转转。这京城虽好,南来北往的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可就是太贵了,寻常一膳就得顶旁地三餐的。不是我夸张,赵公子的身家到了旁的地方可以翻三番!”

赵临将手心瓜子倒在桌上,他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身,听那悲乐远离了这处,道:“算着时辰,我该走了。”

方木假意客套道:“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赵临慢吞吞地摇头,摸遍全身却没有什么银票,只得将腰间那玉佩扯了下来,递给她道:“茶水很好,多谢招待。”

方木一看那玉的成色就是上上品,转手一买至少百两,赚大了!她瞬间满脸喜色,接过玉佩,不由得含了一丝谄意道:“多谢赵公子,往后有事您吩咐,小的必定随叫随到。”

赵临笑了声,抬脚往下走去。

满院雪簌簌,兀自往袖口里钻。

几个小女孩正在雪地上划分了格子,叽叽喳喳要跳格子玩。

他顺手摸了下小女孩的头顶,指节被冻得青白,缓慢地往院外走。

方木刚得了一笔横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上前帮着他推开了院门道:“赵公子,雪天路滑,您可得小心点。”

赵临轻嗯了声,宽袖晃荡,脚步很慢。

巷子很窄,刚刚好容一人通过,两墙又不透天光,像是深夜才有的暗。

方木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来了什么,高声道:“赵公子,这几日您别去我铺子那磕瓜子了!雪大不开门!”

赵临的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冷白指骨迎在风雪中,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轻快又散漫:“往后都不去了。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很喜欢,准备离开京城一段时日,去好生看看。”

方木有点意外地挠挠头,提醒道:“嗯,我知道了!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赵公子注意安全!”

赵临不再停留了,那件冒着线头的朴素蓝衣禁不住冬日霜雪,他彻底消失在了逼仄巷口。

方木关了房门,兴奋道:“姐姐我又赚了笔银子,今日午膳我们吃牛肉胡饼,管够!”

院中霎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巷口纸钱漫天,赵临目送那棺椁远离,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四肢被冻得发麻,快没知觉了。

底下人终于寻到了他,喘着气道:“殿下,终于寻到您了!这冷天您怎能穿得这般单薄,身子怎能受得住?”

赵临转过视线,看他一眼,语气缓慢道:“你吩咐下去,今日闻魏老病绝,孤心甚愧,不忍再欺瞒陛下和群臣。孤要写,罪己诏。”

当年新帝继位,京城连着几年人心惶惶,好些人无辜死在党派相争中,父母都病入膏肓,哪还有力气养孩子,只得将多余的丢弃在外,运气好些兴许能直接冻死,运气差的就说不准了。

赵临一定是这些弃婴中运气最好的。

那时朝中初定,大臣非嚷着新帝广纳后宫,以免再出现先帝那般无后继位,奸臣乱朝的恶事,可陈远宁被迫吃了绝嗣药,实在是有心无力,甚至不敢遴选妃嫔,生怕被人发现。无奈之下他只得假意专宠一寡言宫女,从胡同口抱了一弃婴回来,暂做太子。

可他又生怕养了一头白眼狼,只得在幼时便喂了毒,好让他没甚威胁。

暂驻时龙驭,前临戏马场。

赵临的临,也是临时的临。

罪己诏字数寥寥,言明孤身份有异,不堪储位,愿以一杯鸩酒了结。

东宫极华丽,是满皇城中鲜明一隅。

罪己诏传得比圣旨都快。

陈涿赶到时,鸩酒已经摆在了桌上,赵临正垂目,摆弄着袖口落下的细线,没半点将要赴死的伤感。

他快步上前,声线愠怒道:“赵临,你疯了吗?此事不用你做到如此地步!”

赵临早已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抬首看他露出笑意道:“有陛下相帮,就算你再派人相护,都难保万无一失。他们若真因此丧命,都不需旁的,朝中必乱。陈涿,你得承认,此法就是最快的。”

陈涿一时僵住,此等时机,他不想争论,沉着气道:“罪己诏恐已传到了宫中各处,已然没有转圜余地。以往我曾听闻有一种药,可令呼吸暂闭,脉象断绝七日。你将其服下,等到时我再开棺,你离开京城,用旁的身份活下去,天南地北,想去何地由你。”

他看了眼桌上鸩酒,一时气急,直接将其扔到地上。

赵临却摇头道:“不用了。就算我这次活下去,可还能坚持几年?这般孱弱的身体,又能撑着我去多少地方?难不成还要带着药,带着太医?”他笑了声:“以往我曾听过宫里一笑话,说就算我侥幸继位,就这身子弱的,兴许会在继任大典上被玉玺压死,成为历朝历代最短命的皇帝。其实哪有那么夸张啊……”说着,嘴角淌下了血线,泛着诡异黑色,然后越吐越多,脏污了整片衣裳。

他抬目,挑眉道:“陈涿,这次,我快了你一步吧。”

陈涿指尖有点颤,大力扶住他的肩道:“你喝过鸩酒了!赵临,你、你……”

赵临浑身愈发冷,冻得骨头都哆嗦,语气却轻淡:“陈涿,你放过我吧,这么多年,我真的有点累了……”话音未落完,眼皮彻底合上,再没了生息。

第100章 灵堂可恨可气可愤

竹影院里,陈涿的衣袖沾着点乌黑血渍,指节僵滞,带着满身凛冽冬风,一步一步走进了房中。

南枝听到动静,从内室小步走出来,尚未来得及张唇就见他身上血渍,一惊道:“你受伤了?怎地满身的血?竟还是乌黑的,难不成是中毒了!你站在这别动,我去唤大夫!”说着,她匆匆越过陈涿,就往外走。

手腕却被一拽。

陈涿抱住了她,宽大身形几乎压在了她身上,眼睫颤动,道:“不是我的,我没受伤。”

南枝不明所以,却听他轻声道:“赵临死了,是我害了他。”

她一怔,短短几瞬难以理解他话中所说,太子死了?昨日不是还邀约陈涿出府用茶吗?怎会如此突然?

思索间,那悬在袖下的手缓缓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忽地,脖颈处却滑下一点凉意。

水珠淌过锁骨,濡湿成团。

她从未见陈涿此态,却也知两人情分非常,太子不得圣心,又体虚孱弱,若非有陈涿一力扶持,恐怕都不能活至今日。陈涿看似对太子淡淡,实则一直在为其寻名医,想解了他体内的毒。

南枝将他抱实了些,脸颊朝他那处靠近,感受到一阵被雪浸得凄寒的肌肤,像被多年沉积在雪层下的石块那般凉。

*

太子服毒的消息传入宫中。

陛下身处殿中,锦袍上龙纹张牙舞爪,刺出鲜红棱痕,一时激动连说了三个“好”,他本还有愁苦那些老臣没了之后,一时难寻后继的忠臣,如今倒好,有人将罪责全认下来了,那股萦绕在胸口的不安感也终于褪去。

他扶住御案,沉沉地松了口气。

被急召来的沈言灯站在一旁,见着陛下卸了负担的模样,声线上扬道:“陛下福人天象,总能化险为夷,难怪自陛下继位后,各地风调雨顺,内外安定,再没生过大灾大祸,原是因有陛下的庇佑。”

陛下忍不住脸上的笑,勾唇道:“朕也没想到太子竟如此识时务,倒也不枉朕给了他一个这么高的出身。如今正好,不用花心思对付那几个老臣了。毕竟朝中肱骨,总不能事做得太绝了。”

沈言灯眸光一凝,默了默却道:“恕臣说句不该说的,此事闹得满城皆知,难保往后不会有人旧事重提,陛下仍是要提防些。”

陛下笑意微敛,面色有一瞬间僵持。

京中知晓事情原委的都被除干净了,只剩下惇仪一人。如今太子已逝,他可不信惇仪会不顾大局到将此事公然说出来,到时害的只会是她自己。

再剩下的……就是曾经那些在边关和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了,倒是有几个和他关系近点,若要重逢,定是能认出他。

他不经意问道:“边关有多少年未起战事了?”

一旁宦官立刻答道:“回陛下,自从当年陈将军驻守边关后,仅用半年,那些蛮族就再也不敢进犯了,仔细算来,得有二十个年头了。反倒是年年上贡,盼着陛下给其一点庇佑。”

陈远宁心中思绪变化,最终只化作一个念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些年他夜夜为着这些事烦心,提防着惇仪,试探起陈涿,还得防着太子一干人谋他皇位……可提心吊胆到如今,还是被人发现了点端倪,连着几日,夜夜梦中都是他被发现的困厄,此劫既躲过去了,就得斩草除根,绝不能放任再起事端。

知晓此事的所有人都得闭上嘴。

那一点沉积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早已被他掩埋,答应惇仪冒充赵荣的最初——他只是想起了边关那些弟兄的军饷总是被层层克扣,朝中大乱,褚党猖獗,没人有余力再关心千里外的他们,营帐狂风如刀剑,凿在那每一个士兵的盔甲上。

他想立功,想讨赏,想让所有人吃饱穿暖,这才擅自去寻流落在外的赵荣。

却没想到,自己成了赵荣,成了决定边关将士生死的人。

陈远宁声线中没有半刻犹豫,御案泛着漆光,盘着龙纹的皇位是殿中最高点,他眸中尽是在战场上练出的肃杀之意,沉声吩咐道:“户部年年道边关耗去巨额税款,分明未生一战,何需这般多的银钱。有些酒囊饭袋,吞吃军饷的废物,朕花银钱养着他们,能有何用?如今正值天下太平,边关安稳的时刻,正是时候去除这些蛀虫。”

沈言灯就这般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间没甚变化。

一切都在他与岑言所料之中。

*

太子身死,应是国丧。

可罪行太重,桩桩件件加在一块,早已足够将他贬为庶人,又因着他的欺瞒,人人敬重的魏老竟丧命在了气绝上,实是可恨可气可愤!

没人将一冒充太子的病秧子放在眼里,更别提为他操办丧礼了。

陛下悲痛万分,实是不信当年那宫女欺瞒于他,竟用一弃婴瞒天过海,连着几日,陛下都闭门不出,沉思懊恼,听闻头发都白了几根。

可数年父子情分在前,陛下特赦,为赵临设灵堂,葬在京郊风水好的地方,唯独不允立碑,以免为后人所误。而过往种种,也不再追究。

灵堂内却没几人前来吊唁。

南枝和陈涿到时,四下简单空荡,挂着几根宽长的单薄的素绸,唯有几个宦官宫女跪在棺椁前,抹着眼角,低低地抽泣,那铜盆里枯黄的纸钱被火舌吞噬,燃出点点灰烬。

南枝看向陈涿,心底泛起忧虑,生怕他见着此景,愈发郁结。

陈涿却早已恢复如常,神色轻淡,眼睫轻抬,扫了圈灵堂的陈设,好似那一刻流露出的脆弱只是她的错觉,可南枝却知道他心里沉了块极重的秤砣,压着心口至今没喘过气。

牵住她的指尖至今仍是冰冷又僵硬。

陈涿走到棺椁处,指节搭在了那厚重的木盖上,像是刻意防着什么似的,木棺早已钉死了,连点气缝都透不进,他顿了会,终究收回了手,转眸看了眼白文。

白文立刻会意,递上早已备好的酒壶。

他俯身,倒了两杯,垂目道:“这些年你活在宫里,尽听些流言蜚语,嘲弄你身子孱弱,难堪大任,没曾想至死却主动认下了这等罪名,外面那些斥你的诗快撰成册了……安心走吧,往后这些流言都会消失。”说着,仰首饮下一杯酒,另一杯被横洒在地。

南枝上前,转眸就看到他眼尾泛起的一点红,她抿了抿唇,上前轻拉住了他的手。

一杯辛辣的酒淌过了喉间,总算熨出了点点暖意。

灵堂外却又响起细碎脚步声。

南枝下意识转首,除却他们外,还有谁敢在这关头敢来吊唁太子?

一见,是昭音和颜明砚。

到底曾是亲人,柔容公主虽与太子交际不深,可也当过后辈看待过,性子一急起来不管不顾,得知消息就打算带着驸马一道过来祭拜。

驸马左右劝过之后,柔容也反应过来此刻陛下左**人盯着这灵堂,万一心生芥蒂,他们自身也难保。无奈下,柔容便只让昭音两人过来,到底是小辈,情分深些,也说得过去。

昭音心底是觉太子有点可怜的,当年抱入宫里并非他所愿,如今又这般草草丧了命,连个名都留不下,实有些凄惨。

她心底沉沉,刚进去却见到了南枝,略微放松了点。

南枝见到她,也褪去了些郁气,上前迎着她道:“我还以为今日不会有人来了。”

昭音道:“以往太子对我也算颇有照料,这种时候我怎能不来?”

两人一道起香,立于香灰中

陈涿的目光却是慢慢放到了颜明砚身上,眼底闪过点暗芒,缓缓道:“你有意参加明年的春闱?”

颜明砚没想到他会知晓此事,愣了下,点头道:“嗯,总归将即弱冠,也是得科考立业了。不过以往荒废过多,想来一时难以填补,但已寻了私塾先生。”

陈涿指骨动了动,袖间酒味飘扬,他垂睫,只思索片刻就道:“你既有意科考,若是愿意,我可暂教你一段时日。”

颜明砚一时茫然,按说陈涿当年科考一举成了状元,好些人重金重礼求聘他为先生,也没见他有何松动,再且经年来,表兄素来冷淡,几乎没问过他学业一句,今日怎地这般反常?

但他余光瞥了眼南枝,几乎没犹豫,当即应下道:“表兄能抽空教我,我自是愿意。”

陈涿微微颔首,面色轻淡,语气却半分缝都不留,毫不留情道:“既知往年荒废过多,就不应再行玩乐,再想填补都来不及了。往后每日辰时前,备好笔墨,按时到陈府。从明日开始。”

颜明砚面色一僵,嘴角抽动许久才咬牙应下。

明日?这么着急?

他心底忽地冒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兄妹两人没在灵堂处逗留多久,各怀着各的心事上了马车。

颜明砚轻叹了声,不明怎么三言两句摊上了个这么严苛的先生,他瞥了眼昭音,问道:“你上次说,让母亲瞧瞧父亲胸前的伤,如何了?”

昭音却是摇了摇头道:“与母亲说了,但还没有结果。”

到了公主府前,两人下了马车,却是柔容站在府门前,似是在等他们,却又像心不在焉地想着些旁的。

昭音走到她面前,疑惑道:“母亲,你怎么了?”

柔容这才回过神,扬起一抹略有些勉强的笑道:“没什么,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院了。”

颜明砚打了个哈欠,想着明早的事就困倦不已,先行一步离开了。

昭音慢了几步,刚准备快点却被柔容拉住了手腕:“昭音,我有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