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5(1 / 2)

缀玉含珠 懒冬瓜 13577 字 5个月前

第121章 回去(二更)各归其道

坠着雨水的树叶被风一吹,晃下雨水。

那两包药掉在了地上,颜明砚飞奔着走到身前,靠近着半跪下,垂目就看到那根被针根戳进去的指腹,他呼吸近乎一滞,指节轻颤着从袖口扯下一段布条,哑声道:“我先将针拔出来,便带你到暨郡看大夫,你忍忍。”

南枝视线昏沉,全身快要脱了力,只低低应了声,就闭上了双目。

颜明砚伸手的指节有点抖,触到那沾了血的冰凉银针时,全身似都僵麻了瞬,他长睫颤动,一手按住指尖,另一手费力往外拔出银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待用布条紧紧缠过几圈后,却仍可见泛起的血渍。

南枝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双唇抖得厉害。

颜明砚将她扶起来道:“我们去暨郡。”

南枝闻言却轻微地摇了摇头:“等我一下。”说着,转身往屋内走去,关上了房门。

颜明砚站在院中心,三言两语问清了缘由,瞬间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那流匪,眸光浸上了沉沉杀意。他半蹲下身,抽出了腰间匕首,探了下尚未微弱的鼻息,便伸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匕首调转方向径直往那只手上刺去。

巨大痛意将药效都逼退了,流匪猛地惊醒,瞪大两只眼,却因被捂住了嘴,只能死死盯向他,发出几句低微的呜咽。

不顾四周还站了圈孩子,颜明砚神色阴沉,半张脸上溅满了血点,冷冷地盯着他,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直至鲜血淌满掌心,人疼得昏死过去,如烂肉般瘫软在地,才将那匕首拔出,只顿了瞬又重新刺入其心口处。

流匪彻彻底底地没了生息。

颜明砚染了满手血,黑袍上却瞧不出什么明显痕迹。

只是收回匕首的那颗,指节近乎痉挛般抖动着。

这是他头一次直接地,惨烈地对人动刀剑,溅出的血与那日殿中母亲身上淌出的血一样,蜿蜒着缠在人的身上,黏腻又恶心,像蛇吐出的那截猩红信子。

他缓缓起身道:“找块布将他盖起来。明日晌午前会有人来处理,要是想活命,你们也跟他一道走。”

孩子们吓得满脸惧色,捣蒜般点了头。

他从怀中拿出帕子,垂目仔细地擦过指节,丢下那帕子,飘落在流匪脸上,盖上那满面狰狞。

一行人异常安静地站在院中。

可等了许久,屋内竟没传出一丝声音。

颜明砚眉尖轻皱,上前轻轻叩门道:“南枝?南枝?”。

许久没人回应。

颜明砚眉尖轻皱,慌得直接推开房门,才见南枝晕倒在了墙角木筐旁,他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侧目看了眼窗外天色,这地与暨郡至多只需半日脚程,而今晨起不久,只要他速度快些,能在黄昏前赶到。

想着,他侧身,直接将南枝背上了身,径直往外走去。

一路出了院门,消失在了那起了第一缕微阳的山林中。

夜里刚下过雨,整片山林都弥漫着一股清新又爽利的气息,树荫都透出灿黄光影,深浅不一地烙在地上,叫人觉那枝叶都更为脆青,花香愈发馥郁,处处含着春日渐深的气息,唯独那路上被雨水浸得格外湿透,格外泥泞。

颜明砚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可山路颠簸,南枝半睁着眼皮,意识却仍不清醒,指尖紧紧攥住眼前虚晃的一块衣料,低低呓语着疼,半晌后不知梦到了什么,呢喃中含着点哭腔道:“……我好难受,好疼,手指好像被钉子钉住了……陈涿,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说着,那强压在眼眶里的泪珠忍不住了,啪嗒嗒地滚落,似要一次将所有的泪淌完。

肩处濡湿一大团,他抿了抿唇,而后继续往前走,坚定地回道:“不会。”

“南枝,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两地相距不远,颜明砚却从未觉得路有这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不知过了多久,他遥遥望了眼,终于看见了一座城池,心口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到了暨郡,一切就好了。

暨郡是母亲出嫁前就定下的封地,其权在此地无人可置喙,这些年虽从未亲临,可年年郡中账目,贡俸等一干事宜都会派专人送到公主府,联系紧密,听其派遣。这京中的人再怎么胡来,也不能轻易将手伸进去。

更何况如今昭音在那,有她在,至少能安生将伤养完。

可在距城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颜明砚却停住了脚步,将南枝放在树荫下,上前对一要进城的大娘道:“大娘,能不能劳烦您跟城门守卫说一声,有一个叫南枝的姑娘有事要寻昭音郡主,此事万分紧要,只要禀告郡主,她一定会出来的。”

大娘狐疑地打量了他和南枝一会,只觉两人模样倒是生得端正,也不是什么麻烦事,爽快地直接应下了。

颜明砚回到树荫下,半跪着膝,眸光静静注视她良久,而后伸手撩开脸颊旁的发丝,指腹却鬼使神差地顿在了脸上,轻颤着触过眉眼。

忽地,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快速收回了手。

眸光闪烁着,站起身藏到了另一边的暗处。

果然,守卫闻言,当即禀告给了昭音郡主。

没过一会,就见昭音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就见树荫下南枝一人昏睡着,指尖处还绑着一透血的布条,竟像是重伤不起的模样,吓得面色一白。

她一边招呼人去请大夫,一边将人扶起来,快步往城中走。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城中。

颜明砚这才从暗处走出去,抬目沉沉地望了眼,却是朝着与其相反的方向而去。

清风吹起衣袍,少年高束起的发尾在空中轻晃。

他忽地想起了年关前那夜表兄说“齐景王问政孔子,孔子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有朝一日君不君,臣不臣应要如何?”

他答,各归其道。

可从他莫名其妙做了劳什子储君开始,便就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什么狗屁的各归其道!没人能管得了他的命运,更别说把他和政务捆在一起相依为命了,于是他逃了,一路从京城逃到了这,却见各地满目疮痍,大旱,流匪,灾民,疫病……他在递上的折子里看到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朱笔断人命,更没想过担起帝王肩上的半分责任。

风声烈烈。

他垂下眼睫,嘲弄般扯了下唇角。

也许这世上真的人各有命,而他命中注定要做万人敬仰的帝王,享尽天下荣华富贵。在宫里过往尊贵又无聊的一生。

毕竟世事是常不遂人愿的。

不过若是表兄今日再答。

他想,他应是依旧会答,各归其道。

走出一片密林,大路平坦。

那几匹马停到了他身边,首领沉眸看他道:“昨夜你说,给你两包药就跟我们回京,是真的吗?”

颜明砚抬起头看向他们道:“我都来了这处,自是会跟你们回去。”

首领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其中一人,回去应是也能交差。

很快,一阵阵沉闷蹄声响起,扫起满地尘土,径直往京城而去。

*

暨郡处于北境,地小物稀,人丁寥落,年年只有边关内外的商队会在这暂时歇脚,旁的便再很少见到什么外来客。

此刻城门处,一商队正收拾着货物,这三人身形高大,面带凶气,虽穿着中原衣饰,说话间却带着点匈奴口音,不过此地像他们这样流于两地,口音奇怪的商队有很多,倒也不出奇。

三人手中收拾着东西,余光却扫到了昭音带着南枝往城中去。

他们看得眉心一跳,互相对视几眼,低声道:“是不是?”

“长得这般像,又和那郡主走得这般亲近,除了她还能是谁?”

一人忍不住道:“正愁着没处寻人呢,居然一出来就碰上了!你们在这继续盯着,等我回去将这喜讯禀告给褚公子,让他增派些人过来,到时抓了陈涿的夫人,再夺了暨郡,直接一箭双雕。往后中原也不过就是囊中之物了!”

三人将那几个箱笼打开,上面放着是一罐罐葡萄酒,醇香浓厚,可略微扒开底下那层稻草,就能窥见几道折射而过的刀剑寒光。

一人粗略数了下,便道:“加上先前送来的那车,差不多了。”

暨郡地方贫瘠,常年有边关大军护佑,安稳日子过惯了,加之郡内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值钱的珍宝,将这地方强行抢占了都觉费力费人费时,根本不会有人将心思动到这上面,便没养多少兵士,住着的也都是些老弱妇孺。

单单是这些,他们都觉得是褚长公子远远高估了这破地方。

待清点完毕,三人分开行动,只分出一人回去报信,另两人推着满车酒水,身形很快隐没在了巷子口。

*

春寒未褪,月光似在地上铺了一层无形的霜。

一片寂静,陈涿卧于塌上,五官清隽,额间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忽地胸口一阵紧缩般的骤痛,他蓦地掀起了眼帘,气息微乱。

尚还不到三更,却再没睡意。

他直接起身下榻,掀起帐门走了出去,一阵料峭的寒风吹在他的面上,渗到骨头缝里,梦中那阵绝望感才渐渐褪去。

陈涿绷紧的下颌才终于放松了些。

自他收到高栋的信后,让晁副将派人去寻,调用了埋在各地的势力,可直至今日,除了零星几点的线索外,根本就没寻到人。

若是京中派出的人寻到她,至少不会伤害她的性命。

可唯一的变数是那褚修然。

陈涿站在夜幕下,只着了件墨色的薄薄中衣,身形透着几分凄寂。

夜中接连辗转的噩梦绝不能成真。

他必须速战速决,立刻见到南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晁副将走到他身旁,睡眼惺忪,问道:“大人怎么还没睡?”

陈涿侧目看他一眼,忽地道:“晁副将,你想不想将那丢了的三座城池夺回来?”

晁副将一惊,瞬间清醒道:“当然想!自从吃了败仗后,我白天觉得自己没脸回去见爹娘妻儿,夜里又在想那匈奴会不会卷土重来,连着做了近半月的噩梦,若不是大人来了,如今都睡不安生呢。”

除这些外,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提,他们如今是败兵,足够被钉在史册里唾一唾了,往后下场只有两个,要么戴罪立功,自己将脸面和功名搏回来,要么大败而归,等着陛下发落。

他小心地问:“大人有何办法?”

陈涿淡淡道:“办法我倒是有,只是要晁副将领五千精兵,离开雁门关。”

晁副将吓得一惊,单膝跪下,拱手劝道:“大人,自先祖开朝以来,就定下了铁律,除非有当今陛下的圣旨和先祖遗诏,才能调遣边关将领离开。无诏擅调者,就算立下功名,也是死罪一条。先例不能轻易违背,若只有这一个办法,我宁愿一辈子守在这!”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陈涿冷笑了声,垂目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默了半晌,退而求其次道:“那若不动兵,我还有一法,需要你点上五百精兵,去抓匈奴族中的一个人,可惜这办法九死一生,兴许就回不来了。”

晁副将当即一拍胸脯道:“这世上就没有我不敢闯的地方,大人尽管说是谁!”

陈涿转身往营帐中走去,只丢下四个字道:“匈奴王帐。”

晁副将整个人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嚎道:“大人你说什么?”

*

郡主府里。

南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身旁脚步声来去匆匆。

有人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她好几次都想睁开眼,让那人赶紧闭嘴,身上却又冒出一阵更汹涌的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炙热的暖阳直直照在了南枝脸上,她颤了下眼皮,然后睁开了眼,略有点茫然地打量着周遭。

下一刻就有道身影闯进屋内,径直和她对上了视线,惊喜道:“南枝,你终于醒了。”

南枝满脸意外,也终于清醒了,揉着眼眶道:“昭音?我怎么会在这?我睡了多久?”

昭音坐在她身旁,替她掖好被角道:“是你自己到城外,让人进城给我传话的,这都记不起来了?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吗?”

南枝迷茫地摸了摸脑袋,是她自己让人传话的吗,她只记得在屋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便问道:“颜明砚呢?应该是他送我过来的。”

昭音笑了声:“南枝,你睡了三日,把脑袋睡傻了吧。我那兄长平白捡了一个皇位,不在京城享乐,跑到这里做什么?”

南枝愣了会,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震惊道:“三日!我睡了三日!”说完,就要翻身下榻,一掀被褥才发现全身衣裳都被换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巍巍地看向昭音道:“我穿来的那道衣裳呢?”

昭音道:“当然是扔了,那件衣裳全都是血点和泥水,还破了好几个口子,反正也穿不了,就让人扔了。”

南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扔哪了?”

昭音狐疑看她半晌:“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你是不是在找这个?”说着,她打开一旁箱笼,将那块灰布递给她:“我见你单单将这片布绑在了腿上,应是有些特殊的,就留下来。”

南枝接过那块灰布,顺着缝隙,眯眼往里看了下才放心,又要起身道:“我要去雁门关。”

昭音直接将她按回了榻上,双手掐腰道:“你身体还没好全,去什么雁门关?大夫诊过脉都说了,伤倒是其次,主要是你劳累多日,这才一时昏睡多日。不许去,就安生待在府里!再说你不就是要见表兄嘛,我让人给他送封信,跟他说你在这,他肯定会过来的。反正暨郡与雁门关距离不远。”

她听着,想要挣扎的腿瞬间缩了回去,既然陈涿能过来,那她还费什么神,先安生躺个几百天休养,再多吃些喝些,将这段时日亏空的都补回来,剩下的等他来了再说。

唯一麻烦的就是……她来边关根本没和他说过。

南枝一时有点心虚,她挠挠脑门,想不出好法子,索性抛到一旁道:“好,那你帮我给他递封信。只是你真的没看到颜明砚吗?他和我一起来的,从京城一路走到了这,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昭音狐疑打量她,一时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昏睡太久,脑袋睡出了什么问题,她先答应下来道:“好,我也让人出来打听打听。”

暨郡和雁门关相距颇近,通常一日就能将信送到,隔日就能收到回信。

南枝亲眼看着那信使骑马离开了城门,像是将肩上那块重石搬走了般,处处都轻松。

第122章 分别那匹马离开了

信使纵马离开,踏起一地黄土。

唯剩一柄“信”字鲜红小旗插在马鞍侧,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南枝遥遥地望了几眼,还没来得及忧心,就被昭音拎着耳朵回去敷药了。

直到两人走后。

城门处百姓寥寥,仅有几个搬箱理货的游商,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抬目朝那信使处看了眼,彼此交换视线后又低下脑袋。

郡主府虽有点简陋,全然比不上昭音在京城的居所,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分成了前后两院,后院种满了牡丹花,要比京城的花期早点,半数已然含苞待放。

南枝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研究着自己的手。右手大拇指被缠了一层厚纱,单独地直挺着,她尝试动了下,却只能小幅度晃动,看来至少三年内都能凭着这手指,少写很多字,多偷很多懒了。

她往后一靠,困意绵绵。

昭音正站在牡丹花树中,满手沾的全是泥,抬手朝她挥道:“这院里的花都是我特意从暨郡各处挑回来的,品相和都是最好的,瞧着日头,估摸很快第一批牡丹花就要开了,等你回京城,记得带点回去,替我送些给凝欢。”

南枝撬起一条眼缝,像被太阳晒得绵软的长毛猫,动弹下爪子都费劲,从喉间含糊地“嗯”了声。

昭音见她这模样,又直起身道:“别睡了,过来和我一起松土。”

南枝抬起眼皮,默默抬起了大拇指,满脸可怜道:“我真的很想去,可惜我的手……”

昭音:“……”

昭音挥了一把汗,默默将锄头放下,便坐到她身边。

边关难有这般深浅适宜的艳阳天,一层光晕落到人身上,像是披了件松软的棉花。

昭音侧目看她一眼,自打年前她到了这,巡视郡县,过年关,百里外起了战事……连着数月,一直都只有自己,瞧着京里的动静,原以为往后都要这般过下去了。

没想到会在城外看到南枝。

她搭下眼睫,虚遮住那一点寂寥,将南枝的手掰过来,忍不住道:“表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跑来边关,若非你这次命大,就真要交代在这了。等明日他来了,我一定要好生说说他。

南枝心虚地挪开视线,摸摸鼻子:“是、是……都是因为他。”

天是正蓝,微风吹响花簇。

昭音随口道:“对你,你说颜明砚那厮一道来暨郡了,我派人打听过了,他一直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呢,应是不在这边。”

南枝拧了下眉,这是回去了?可只这一顿,目光落在昭音身上,又想到了另一桩事,柔容公主和其驸马离世的消息,她还没告诉昭音。

可有时,话总是说不出口。

昭音侧身,折了朵牡丹花苞在手中摆弄着。

艳日的阳光落在浓色花瓣上,使得这地都盖了层绮丽的光彩,她静看了会,终究没忍心说出口,只将话咽下。

两人接连在这处歇到了黄昏后,管事道晚膳准备妥当了,才一道动身。

可没走几步,就有人禀告道,府外来了几人,问清缘由才知,是以往饥荒灾年,暨郡地少人稀,不受重视,柔容公主顾念着这是她的封地,就私下出了不少银钱,令人送了好些粮食到这儿,因而郡内才对昭音这般尊崇。如今其中几个领头的做生意赚了银钱,特意回来报恩,还推了满满几车物件到府前。

昭音想了想,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浅灰云雾中,飘出了一条弯弯的鹅黄绸带。

管事看着天色,就令人在院落中四下挂上灯。

几个高大壮汉推了板车进来,板车底下垫稻草,蒙了一层布,哐当当隐约能听见几道瓷器碰撞声,若是方木在,肯定大跳起来说这板车有问题,寻常商人运瓷物必定会里外三层垫上布,怎会留下这么清脆的缝?

一行人停了板车,为首的名为赫连冒,乃是当今匈奴王的侄儿,更偏中原相貌。

他目光四下瞟了会,慢慢定在了往这处来的两人身上。此行他们不争地,不抢财,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将郡主活绑回去,也好威慑千里外的中原皇帝,二是把那位陈大人的夫人杀了,好让他尝尝诛心之痛。连着几日部署,为防止引人注目,只带了不到百人,只带天幕彻底黑下来,就将郡主府围个水泄不通。

可惜南枝迷糊了半日,只想回屋安生睡了一觉,好应付明日陈涿的“责问”,因而她和昭音距那板车几步外,就各自走了。

赫连冒心底微怒,面上不显又上前一步道:“小民经商途中,听闻郡主来了这地,便想起当年柔容公主所施的一粥之恩,救了小民的一家老小,可她已然身去,小民只得恩情回报给郡主。”

昭音轻轻垂下眼睫,却并不意外。消息满天飞,离得再远都能听到些风声,与这噩耗一起传到暨郡的还有一封家书,母亲在信中说京中多事,一时走不开,让她好生待在暨郡,莫要擅自离开。

她这才明白,母亲为何要早早地将她一人送到这。

“小民听闻柔容殿下喜酒,特意带了些匈奴盛名的葡萄酒。”赫连冒转身指向那几个箱子:“如今公主不在,郡主能替她尝一尝也是极好的。”

昭音原是想让他们将东西送回去的,可如今一说,倒萌出了饮一杯的念头,刚想往前走,可那人忽地又道:“可惜如今柔容公主被污蔑了个叛国的罪名,谣言纷纷,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止住……”

昭音一怔,骤然提高声量道:“你说什么?!”

暨郡人人尊崇柔容,自是没人瞎传谣言,更遑论传到她的耳边,如今骤闻,心口止不住地下坠,上前一步拽住那人道:“你说什么?母亲怎可能惹上此等罪名?”

赫连冒叹了声:“郡主你松开小民,小民慢慢与你说就是。”

昭音这才意识到失礼,可指尖刚一松,腰间被匕首尖处抵住,抬目就对上了赫连冒阴冷的笑,她满腔怒意被泼了一盆凉水,尽量沉稳道:“你到底是何人?”

说话的空隙,管事发现了端倪,满脸惊恐地围了上来,赫连冒稍一用力,匕首没入腹部,漫出一点鲜红的血,他噙着抹阴毒的笑,朝向管事幽幽道:“想要她活命,将陈涿的夫人带过来。”

*

南枝甫一回屋,就没知没觉地躺在了榻上,正睡得迷糊,忽地被人揪了耳朵,睁眼就见昭音一脸凶相地站在她身旁,道:“别睡了!起来用晚膳了!”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擦了把唇角就坐起身,茫然道:“怎么了?”

昭音手中端了一杯琉璃盏,里面晃着紫澄澄的光彩,递到她嘴边道:“尝尝。”

递到嘴边的酒水,南枝自然而然地饮了几口,甜津津的酒水瞬间弥漫开,她意犹未尽道:“味道不错,还有吗?”

昭音脸色略白,摇了摇头。

月冷地凉,南枝盘膝坐在榻上,将琉璃杯放到桌上,借着一缕月光,这才注意昭音腰间一缕异样的红,蓦地皱眉惊道:“你受伤了?!”

昭音少见地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南枝,你知道离暨郡最近的、最安全的地方在哪吗?”

她哪有心思听这些,套鞋就要下塌帮她寻医,谁料脑袋一晕,又摔坐回了榻上,她晃了下晕眩的视线,费力道:“昭音,你给我喝了什么?”

昭音垂下长睫,轻声道:“你包袱里的迷药。”

她听着,恨不得猛拍自己脑门:自食恶果啊,这种危险东西用完为什么不早早扔了?如何好了,留着报应到自己头上了。

……

意识像落到地上的一根断线,任凭怎么费力想将其拾起来,憋破脑袋也是徒劳。待她拼劲全身力,扯开眼皮时,先感到的是四肢束缚感,就看到昭音俯身将她绑紧。

她低弱如蚊道:“昭……昭音,你绑我,做什么?”

此刻,她的脸颊近乎贴在马脖上,双手绑在了身后,肩侧斜挎了一弯弓,因药效没过,浑身软绵绵的,靠着绳索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

昭音轻呼了口气,继续道:“这匹马是信使常年与边关通信所骑,就算将其眼睛蒙上,也能将你送到表兄那,你安生点,天亮就能与他汇合。肩上那把弯弓,是你一直想要的,如今我送你了——”

“昭音!”南枝慌得心口乱跳,打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末了,她盯着昭音的神情变化,猜道:“是不是来了什么人,他们威胁你?要害你?还是……要害我?”

昭音将一方赤红信旗插在马鞍上,闻言指尖一顿,终于敢直视她的目光,却直接抬首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凶道:“我让你走就走,何来怎么多话!”

南枝泪汪汪地呼痛一声,眼珠却乱飘了圈,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城门,一时愕然道:“我怎么在这?正好,昭音你与我一道走。”

“郡主府有暗道直通城外。”昭音犹豫了瞬,从怀中拿出了一株被压得有点扁的牡丹花苞,斜插到南枝发间:“帮我把这株话带给凝欢。就是可惜了,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南枝眼中含泪道:“要给你自己给!我才不帮你!”

昭音眼睫轻颤,仰首看向她,轻轻扬起了唇,漆黑夜色中,眸光闪着晶莹的亮光,像是掉在地上的烁星。

她抬手轻轻往马背一挥,这匹老马就如往常数百次一般,沿着既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仍隐隐传来南枝不甘的声音:“昭音——”

一直等到那马远远消失,城门守卫小跑着上前,道:“各处已经按照郡主的吩咐布置好了。”

暨郡人少,地少,兵自是更少,匆匆聚集不知能有多少人,四处还混杂着好些底细不明的商人,谁知会是谁在暗地里放出支冷箭,戳到心窝口。

昭音着了身深蓝衣裳,发间只斜插了一只银簪,她慢慢道:“郡主府外可能有他们的同伙,你们只在远处守着,听见动静再上前。”

郡主府里,所有下人都被五花大绑,蹲坐成了一团,低声呜咽哭着,赫连冒手中握刀,领着几人围守在他们身旁,被这哭声吵得皱眉,手腕一翻,大刀横插进那人手臂处,抽出就是鲜血如注。

他冷声道:“若再吵,掉的就是脑袋了。”

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他往里瞧了眼,可那声称要将陈夫人带出来的郡主没了一点动静,隐约觉出点不对,道:“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可话音刚落,府外响起一阵清脆又细微的叩铜锁声,他浑身一绷,视线凝在那到笨重木门上,示意身边人去打开门闩。

几人一众围上去,隔着几步抬起门闩,随着门被打开的绵长滋啦声,却见那泠泠月光下蓝衣姑娘抬目,沉沉地看向他们,发间银簪一明一暗地闪,像是划破黑幕的一道璀璨银辉。

她跨过了门槛。

第123章 重逢(一更)开城门,护信使……

一片密林中,月光稀疏地透下几点清辉,却挥不去漫到天际边的漆黑。

四周死寂,唯有一串重复的马蹄声,嗒嗒行在黑暗中,饶是辨不清脚下的路,老马识途,也能如常又熟练地越过坑洼,将人送往远方。

可药效没散尽,南枝像是被鬼压床了般怎么也提振不了意识,甚至连掐醒自己的力道都没有,她死死咬唇,这才没睡过去。

暨郡没有屯兵,单靠寥寥几个守卫,定是凶多吉少。

她不会放任昭音一人在暨郡的,只要她能解开绳索,纵马早些赶到雁门关,让陈涿派兵过去,一定还有转机。

可都怪她选的这迷药药效太好了,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大睡一觉。

这马按照这速度下去,最早抵达也得是天亮。想要改变,只能拼一次,解开绳索,她尽全力纵马疾行。

南枝半趴在马上,轻颤着抬起眼皮,软绵绵的指尖开始挣身后的绳索,不知解了多久,绳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她本就是靠着绳索**才固定在马背上,一时散了力,马背又颠簸,上半身散了力,竟开始左右摇晃。

但也只需再一借力,就能彻底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了十米外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上,将心口和身上的力气存一存,尽全力伸出上半身,只等那一刻猛然一跃,滚落在潺潺溪水中。

一阵翻滚中,她只护住了自己聪明绝顶的脑袋和美丽绝伦的脸庞,膝盖和手臂都被小石子摩擦,划出条条血痕。幸而只有在坠马时猛跌了一下,腿骨有些钝痛,其余都是小伤,就滚落着停在了小溪窝里,烂泥湿软,水位又不高,只漫到了她的耳尖处。

溪水不冷,潺潺流淌在耳边。

她甚至能听到,一滴滴水珠落在顽石上的沉闷声响。

南枝咬紧唇,拼着力想起身,可一面是药效,一面是旧伤加新痛,汗涔涔地淌进发缝里,又和眼泪混在了一起,反倒耗去了大半力气,重新摔在了溪水里,糊了一身脏泥点。

树荫稀疏,几缕月光透着缝隙,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

深夜太冷了,月光也太冷了。

越发沉重的困意袭下,她颤着眼睫,泪簌簌地往下掉,头一次全身蔓出了无边无际的绝望,指尖疼,腿脚疼,全身像要被碾过了一遍,只想把眼睛闭上,沉沉地睡一觉,睡到明早太阳初升的时候。

可是、可是,她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了?

可是,她好想好想好想陈涿啊……

自从陈涿离京起,她只敢在深夜偷偷想他一小会,再揉成一个小团在心里藏起来,连眼泪都不敢流,明明就差一点就能和他见面了,明明她已经准备好满肚子借口了。

攒的眼泪瞬间全淌下来,反正底下就是溪水,小哭一会也发现不了。可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密林里。

南枝泪眼婆娑地想,要是真的有鬼,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类?

听说人在水里死了后,是会浮起来的。

她记得陈涿说天下水系相连,说不定要时候她能顺着各地飘一圈,还能再回到京城,变成孤魂野鬼了好生去吓吓他们。

……

眼皮重得撑不起。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发间物件坠落,脸颊被溅起了一点水花,凉得她惊醒,可侧目看过去,月光映下来,却见了一点绮色。

是那朵昭音托她送给凝欢的牡丹。

这是一朵艳红的,含苞待放的牡丹,照着花期,只要再等月余,就能连根带枝一道运送到京城。

南枝颤了颤眼睫,水珠顺着眼尾慢慢滴落,泛起一阵涟漪。

她抬起了手,指尖陷在了烂泥,将那枝牡丹花抓在了手心,撑起了上半身。

一只手按在了岸边,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眸,她爬起来,站起了身。

半边衣裳是湿的,脚步踉跄,她将掉在地上的弯弓拾起来,抬目看向四周,忽地顿在了原地,那匹马竟停在了她的几步外,埋首啃草。

那双溜圆的马眼睛在月光中发出锃亮的光。

南枝缓缓走了过去,再次拉住了那匹马的缰绳,可一丝血腥味传到了鼻尖,她皱眉,侧目向深草中望了过去,下一刻睁大双眸,紧紧捂住了嘴巴。

深草中横躺着一具尸首,双眼还是睁开的,鲜血凝固了一片,应是刚被害不久。

这就是送信的那位信使。

南枝的心瞬间提在了半空,可紧接着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窣声,侧目望去隐隐可见微黄火光,她呼吸一紧,拉住这匹马的缰绳缓步往那处走去,若稍有不对,立刻上马离开。

越靠近,越能听清几人细碎的说话声。

“陈大人让我出来找人也有了好几日吧,这么些人,分了那么多路,连个影子都没有寻到,到底能在哪?要我看,说不定根本不在边关。”

“我从晁副将那听说,陈大人要找的就是他那夫人,可这千里迢迢,陈夫人怎么可能从京城一路跑到雁门关呢?就算真来了,一路凶多吉少的,也未必能到。”

“诶!有些话莫要乱说!”

被提醒后,那人立刻噤声,又端起烈酒,咬着刚炙好的兔肉,谈论起旁事。

南枝只模糊听了几句,悄声从后扫了一眼,却见是十几个穿着兵甲的高大男子,正围坐在火堆前,喝酒吃肉,说说笑笑,话中好似提到了陈大人。

如此穿着打扮,又以陈大人为首的,只能是雁门关的驻兵。

她闭了闭目,强装镇定地走进了几人中间,笃定道:“你们是陈涿的人。”

十几个人被吓得一惊,下意识拿起刀剑就翻身起身,呵道:“你是何人?”说着,抽出刀剑,道道寒光直指向南枝。

南枝道:“暨郡有贼人潜入,事关紧急,还需你们能去支援他们一趟。”

他们扫视她一眼,面上都露出狐疑道:“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若是什么贼人派来的探子,将我们讹过去怎么办?再且就算暨郡有难,此事也需回营禀告,由晁副将亲自调遣,我们都身负旁的要务,不能因你几言就擅自离守。”

柴火燃得滋啦作响。

两边分而对峙,南枝紧攥着缰绳,火光映得脸颊愈发苍白,发丝挂着串串水珠滚落在地,孤身站在暗处,另一边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彼此交汇的目光中怀疑越来越多,随时准备握刀上前。

可就在他们紧盯那怪姑娘的时候,她忽地弯下腰,从小腿上解下了一个布块,奋力一拆,露出了那里两张明黄的圣旨,眸光沉沉地看向他们,语气平静道:“我是京中派来的信使,身负圣命,所带的是当年先祖遗旨,可令边关万军,谁敢不从?”

十几人惊得僵住,刀剑也啪嗒嗒掉在了地上。

下一刻,齐齐跪在地上,拱手颤声道:“叩见陛下。”

四周静默,柴堆爆出了一点火星。

南枝垂目看向他们,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此旨是当年高祖亲自所写,意在防范边关生变,如今局势不同,当今陛下令我将圣旨送到边关,送到陈大人手中,让他携此旨,护佑边关百姓安稳。如今,你们能去暨郡了吗?”

十几人本就是营中小兵,一连串称呼吓得他们一时抬不起头,自是点头如捣蒜。

南枝轻“嗯”了声,又道:“暨郡情况不明,你们到后一定要小心,务必要护佑住昭音郡主的安危。”

他们应下道:“您放心,我等即刻前往。”

她垂目静默了会,暨郡人少地少兵少,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费力的地方,而如今颜明砚坐在龙椅上,以此作胁,只能是冲着昭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