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云魂雨魄(五) 何窥世间罅隙,不过草……
林斐然从身后取下金澜, 右手一扬,绯色伞面便顺势旋开,其上洒落的金斑耀目, 缓缓悬浮于顶。
她将移形一事告知如霰,他却未阻止, 只是思忖片刻,手中金丝落下, 覆上她双腕。
沈期在一旁听过, 心里倒有些忧虑:“这云雾奇诡,且不说伞剑灵宝是否可用,若仅以绳丝缠缚作为后手, 未必能将人拉回。”
如霰静静观察这云雾, 开口道:“此界处处是限制,崖壁上又都凝有坚冰滑雪, 无法攀下,寻常术法亦不可用, 若不能像雪兔那般化云而行, 实难动作, 况且,这金丝不是后手——”
他侧目看去,声音中并无多少起伏:“我才是后手。”
“若无法带回,我会同她一道入云海。”
林斐然转头看去,如霰却已从沈期处收回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想试一试,是么。”
林斐然点头,却又补上一句:“我们也可思索其他法子。”
如霰不置可否,只走到崖边, 五指微收,缠缚腕上的金丝收紧些许。
“十八九岁,正是埋头乱闯的年纪,此时不做,更待何时?想去便去,不需要事事顾及周全。”
语调和缓,并无揶揄之意。
林斐然与同龄人相比,更像个苦行僧,实在过于谨慎,这点好也不好,他总想她能放纵一些,松一松弦。
“况且,用人不疑,你与你的剑也是这般,既然彼此选下,便无须踌躇,只往前行。”
林斐然一时五味杂陈。
当初与裴瑜对剑时,她输自己三招,却在败下的那一刻被她的师父接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她亦有好胜之心,但在望见那一幕时,她也不由得想,若是有人这般接住自己,便是输上三招也无妨。
她看向如霰,无不认真道:“多谢。”
如霰方才所言的剑与剑主之言,正是林斐然心中所想。
既然彼此选择,便不必再多疑心。
林斐然蹲身到崖边,悉心察看,终于在薄雾某处见到那一抹浅淡微光。
她站起身,金澜伞也缓缓而起,玄色身影中融入一抹霞绯般的红,倏而不见,下一刻,林斐然纵身跃出。
齐晨及不远处的修士静静观望,化作雪兔的夯货埋爪看去,尾巴动得极快,颇为焦急。
只见那抹玄色落入淡白的云影间,将将停留在扶桑木枝上,云雾便霎时翻涌起来,将她吞没。
金丝骤然绷紧,如霰甚至能感到那阵无法遏制的下坠之力,于是五指一抓,随即掀眸看向那柄红伞。
“静心。”
隐于云雾间,剑灵身形便显,她立在林斐然身后,像是缓缓托着她,又像是教诲。
“金澜是先主心血所在,即便说是天下第一宝也不为过,你要学会控制它,它会是你最好的助力。”
剑灵双手在前,迅速结印,林斐然便也压下那砰然的心,随她一道结印,捻诀。
好一会儿,沈期甚至在心中计算起来,大抵数了三十个数,只见一道绯色浮现,林斐然骤然出现在伞底。
她浑身覆霜,甫一落地便立即拍开霜华,不待旁人开口,下一刻她又跃入云海间。
这一次,林斐然仍旧是奔着云魂雨魄草而去。
云海仍旧会将她淹没、吞入,所以她必须得把握时机,在十个数内移回。
云魂雨魄草藏在扶桑木后,冰雪之间,林斐然不得不先将木枝折下,甫一入手,木枝内阳炎流动,烫得惊人。
林斐然再度回崖时,身上并无霜华,却多了许多热汗,她一股脑将扶桑木枝塞到沈期怀中,又翻身坠入云海。
如此来往两次,她便从容许多,甚至还有余力与剑灵相谈。
“剑灵前辈,我能问一问先主人是哪位圣者吗?”
剑灵默然片刻,这才道:“先主并非圣者,只是一个……心肠十分冷硬的普通人,脾气也古怪,碰巧有些手巧罢了,说来气人,你若是见了,也不会喜欢。”
她晃到林斐然身侧,面帘垂下,声音和缓:“不论是心性还是性情,你比先主要好很多。”
林斐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安慰不是,附和也不是,最后只道。
“剑灵与剑主脾性大多相近,我觉得你很好,想来先主也并非如此。”
“你比先主会说话。”剑灵笑了一声,却还是道,“但先主确然不好,你不会喜欢的。”
她声音有些缥缈,语调叹叹,不知是怅惋还是怀念。
林斐然不知为何要提及自己是否喜欢一事,她默然下来,不再打扰,专心摘扶桑木。
来回数次,几乎一整株扶桑木被她拆回,伏藏于根系处的云魂雨魄草终于显露出来。
如霰先前并未提及灵草名字,只向她形容模样,现下仔细看去,才发现这草其实一株双姝。
剑灵又对她解释道:“左侧为云魂,右侧为雨魄,一同服下,药性极烈。若是分而食之,更有促情一效,若是方才那人叫你服下其中一半,决不可听信。”
剑灵本不欲说这些,但怕林斐然一无所知,受了蛊惑,这才提点。
林斐然手一顿,脑子转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促情”何意,不忍莞尔。
“前辈有所不知,他性情奇特,不喜与人亲近,比起对他人生出绮念,他应当更喜欢自己一人,不会叫人胡乱服下。
况且这灵草他寻觅已久,本是做治病之用,服药之时却还得忍下这些,想来也有些……”
若说可怜,却也不恰当,林斐然难以形容此时心绪,思来想去,唯有一声叹息。
至少要三株云魂雨魄草,林斐然便如此在崖边、云海间反复,除却灵草外,她还带回不少扶桑木枝。
沈期原本还有些担忧,但见她无事,便也翻着手札,开始清点木枝,旁侧修士观她动作,也渐渐琢磨着开始下崖。
唯有如霰,他静静站在崖侧,五指始终未动,金丝牢牢牵在其间,视线始终落在林斐然身上。
他什么也没想,眼中只有那抹玄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终于将三株云魂雨魄草找齐,放到如霰早前给她的玉匣中。
她将匣子递给如霰,随后同沈期点过数目,向后看了一眼,又再度跃下崖壁。
沈期下意识扬手,却扑了个空:“已经齐了,怎的又下去了,累成这样……”
不过几刻,林斐然再度回到伞下,手中擒着一臂长的扶桑木枝。
她没再递给沈期,反倒向后方走去,看了橙花一眼,随即将手中这截扶桑木递给齐晨。
“你们应当也需要。”
如此来回,极耗灵力,加之她碰过太多扶桑木,掌间尽是被灼出的红痕,额角沁出的薄汗不到片刻便被崖风吹尽,反倒透出一点冷意。
齐晨眸光微动,抬手接过扶桑木,他掀眼看向林斐然,秾丽的面上掠过几丝思索,他忽然道。
“回妖都后,定会有人取你性命,多加小心。若想知晓什么,可到茶馆问我。”
齐晨并未开口,林斐然却听到了这番话,她眉梢微扬,还未追问,他却垂下眼睫,回身给橙花披紧大氅。
橙花正看着林斐然,眼底隐有泪光。
林斐然回望过去,便也不再开口,只向她莞尔一笑,悄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回到如霰身侧,三人一道做了整理,这才离去。
再度走过一线天,却是如霰在前。
林斐然一直暗中注意他的神情,他却只是侧目扫过壁上刻纹,神情并无多少变化。
凤凰郡……到底是什么地方。
*
出得一线天,三人便算是事了大半。
林斐然与沈期开始按照手札所述寻找灵草,只是二人并不擅医道,朝圣谷中所生的又绝非凡草,二人不得不一手捧手札,一手捧医典,两相对应。
只找过一种草药,林斐然便觉速度太慢。
此时不论是云魂雨魄草又或是她的剑,都已在手中,纵然谷开三日,她要的却也只剩这手札上记载的药草。
若是能在一日内寻完……
如霰看不过眼,索性将手札接下,花了一刻钟全部阅过。
“癔症、耳疾、哑病……”
在见到所需灵草的同时,他便轻声说出病症,末了,将手中札记一合,拂去面上的草叶。
“求药之人虽多,但都是些于凡人而言无法治愈的难症,合下来也就十九种灵草。方才来的途中便有几味,无需记数,见到采回便是。”
灵草不同,生长之地自然也不同,如霰借此特性,带着二人在密林中寻觅。
林斐然相信如霰,沈期也尤为听话,三人配合下来倒也十分默契,日落西山之时,便已从密林转至原野处,寻得最后三味药。
沈期看向如霰的目光已由先前的尴尬变为钦佩。
他走上前来,行了个道礼。
“此番多谢道友相助!若非是你,我们想必还要在谷中寻觅三日!”
如霰却并未接下这夸赞之词,他将手札合拢,递给林斐然,凉声道:“草药是你们记的,也是你们采的,我仅作辨认,算不得相助。”
四周仍有不少在此收割的修士,风吹草低,露出他们欣喜若狂的面孔。
如霰转眼看过,又望向林斐然:“其实还有两日,谷中或许还有其他灵宝,不必如此匆忙。”
林斐然却摇头:“此次入城之人,不少是拖着病体而来,先前登记时我也见过他们,情况不容乐观,我想早些出谷。”
如霰本就只为云魂雨魄草而来,沈期也别无所求,二人闻言并无异议,遂一道向谷外而去。
像他们这般第一日便出谷的人并不算多,约莫十几位,众人于谷道入口处相逢,打眼看去,大多都是今日取剑之人。
他们的确是为剑而来,只是有人撞得机缘,有人没有。
夕光满地,火烧似的霞绯层层映到谷口,十二位圣人仍旧立于前方,在这般浓抹之下,他们的灵体也变得真实许多。
三日后,朝圣谷会彻底关闭,而此处的山岳灵脉又给了自己,再要重启,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圣灵之间,疯道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悠远。
林斐然忽然想起,他曾说闭谷之后,就连外界的风也吹不进此处,他也无法再得知界外之事。
她脚步顿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物,歪歪斜斜插在路旁,这才跟上另外两人步伐。
如霰侧目看去,有些不解:“你放一个木风车做什么?”
林斐然目光平和,同那疯道人对视一眼,随后道:“下方坠有一个清铃,风来之时,铃声便会传遍山谷,告诉每一个人。”
如霰闻言便知晓这并不是在回答他。
他唇角微扬,收回视线,不期然看过站立在侧的圣灵。
这几位未必不知晓他的身份,却仍未阻拦,如此睁一眼闭一眼,为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他想,这些圣灵倒也和他一样有品味。
不多一会儿,三人终于出了朝圣谷,离去前,林斐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漠漠古道,巍巍孤影,终究还是于溶溶霞色中消弥不见。
腕上忽而攀上一丝暖意,她侧目看去,那条灵脉正从芥子袋中探出半截,像是游子回望,却又很快缩回,再不复出。
林斐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开口问道:“这些灵草为何只在朝圣谷中生长?纵然界外灵气不如谷内,养不了诸多,但也不至于一株都无。”
沈期连连点头:“我也有此疑惑。”
如霰道:“在许久以前,他们的确并非朝圣谷独有,人妖两界虽然罕见,却也会在天时地利下生出几株。
——不过这也只是我在古籍上看来的。
入城的百姓之所以知晓癔症、哑病用何灵草可医,其实是因为不少古医书上都有记载。
但自我幼时起,不少传说中的上佳灵草,便已然消失在两界,只有朝圣谷内留有几分踪迹。
迄今为止,消失的灵草只会更多。”
“为何?”林斐然不甚理解,“难道是因为灵气稀薄?可并未有此说法传出。”
如霰摇头:“这等天材地宝长势复杂,生发条件也颇为繁琐,并非灵力充足便能育出,为何消失,我亦不知晓缘由。
其实在许多年前,西乡及北原都生有扶桑木,我也曾去取过入药,但不知从何时起,存在千百年的灵木就此枯败而亡,唯有朝圣谷还留有残枝。”
“残枝?”沈期有些讶异,“那满崖壁扶桑木也算残枝吗?”
如霰颔首,似在回忆过往:“西乡及北原的扶桑木,只各有一树,却每一棵都高如屋宇,冠比华盖,枝条上虽也皲裂,却并不显枯败,其上叶片混圆,流着金红之光,恰如初升之日。
再看那崖壁上的,矮如灌木,细瘦枯朽,只一丛一丛生发,不是残枝又是什么?”
沈期听得怔神,林斐然却暗暗摸了摸芥子袋,有些心惊。
天材地宝消失,扶桑木莫名枯败,同为灵地的朝圣谷即将封存,却让她将灵脉带走,还有方才齐晨所言,她或恐有性命之忧……
难道是为灵脉而来?
且不说世上并无几人知晓灵脉一事,就说此事将将发生,唯有圣人与她知晓,是以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更不可能有人将算盘打到“文然”身上。
她再次想到那三个寻灵脉的修士,也不知是被圣灵驱逐出城、就地截杀,亦或是被他们逃走。
若要溯寻他们的身份,还得问一问那位神女宗圣女……
“文然,我们到了。”沈期开口。
林斐然回神看去,他们已至春城,城内现下少了许多修士,一时间便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仍未寻到住处的流民百姓倚在暗巷处。
今日霞光尤为艳丽,但落日已半隐山头,便为这份霞绯蒙上一抹沉暗。
半艳半颓的夕光下落,在众人麻木的神情上凿出灰败,刻出呆直。
沈期兴冲冲上前:“诸位,我们将灵草带回了!先前在此处立下名的,尽可来领,若是未立的,我们也有不少富余!”
话音落,不少人眼中终于升起一抹微光,有些趔趄地走向沈期,七嘴八舌地问起灵草之事。
林斐然的视线却落入暗巷更深处,有些人只是蹲坐在阴翳下,手中不停收拾,不多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暗巷中走出。
面上神情没过夕光与阴翳处,忽明忽暗。
他挑着箩筐,直直向林斐然走去,林斐然同样记得他。
在她为人登记时,男子抱着女儿上前。
他那时说妻女患有肺疾,想要一份以前很多,但现在濒危的白鹭草,听闻只有朝圣谷有,他又怕自己赶不回,便携上妻女一同入城。
登记之时,他女儿还给林斐然递了根芽糖。
……
林斐然从灵草中抽出两株,比对过后,确定是白鹭草,这才静待他来。
男人身上衣袍破败,空荡荡的布块甚至没能完全遮住他的身形,露出一半嶙峋的骨头,他很快走到身前,肩上扁担嘎吱作响,扬起一个笑,只是笑容里空茫一片。
“小仙长,我一直在等你。”
他未提灵草之事,只率先开口。
他说:“我的妻子和女儿没能撑住,前日晚间不停咳血,便撒手而去了,次日清晨,我又见得不远处有仙长在做法事,便厚颜央求一番……是仙长送她们走的,来世定然不受病苦。
我在城中坐了一日,本想离开,但又想着还未向你道谢,也怕你出来寻不到我,所以才等在此处。”
他还是带着笑,提了提扁担,箩筐里的两个灰坛碰出轻响:“多谢你,我要走了。”
林斐然看过那两个瓷坛,一时五味杂陈,眸光微动间,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么?”
听到家这个字,男人眼中更加茫然,也更加无措,他好似一瞬间佝偻许多,却不再和她对望,只在地上巡视,许久后才迟钝开口:“我、我要回家了。”
“我是小木村的,小仙长你应该没听过,那是个很小的村子,若你有空来做客,我们……我定然款待。”
他又向林斐然道谢几句,慢慢后退离开。
箩筐中不过几件孩童小衣与女人襦裙,并上两个小瓷罐,却将肩上的扁担压得咯吱作响。
瘦小佝偻的身影走在来往的大道上,如同千万个憾然离去的“他”,逐渐淹没在归乡的人潮中。
沈期站在一侧看去,心有触动,目下泛光,便低头擦拭片刻,这才回身将灵草发出。
林斐然低头看着取出的白鹭草,耳边仍是那扁担压出的咯吱声响,令人牙酸,却又仿佛从心中生发。
——何窥世间罅隙,不过草芥、蝼蚁、雪泥。
林斐然再度向城门处望去,却已不见其身影——
作者有话说:人生只似风前絮,
欢也零星。
悲也零星。
都作连江点点萍。——王国维
第107章 云魂雨魄(六) 好似铅华洗净,流风去……
她的目光平和而深静, 似是要将那道背影刻入脑海,却又仿佛只是望着茫茫人群。
沈期转头看去,眼红如兔目, 却还是擦了擦,走到她身侧, 感慨道。
“世间诸事便是如此无奈,一条街上过, 有人挥金如土, 有人拖碗乞怜,有人纵马闹市,有人谨小慎微, 我们也只是从中间走过, 既沾不了金银,也扶不起乞儿。
若我可以相帮……只可惜我什么也不是。”
林斐然收回视线, 理了理手中的白鹭草,却不似沈期这般消沉。
“我们不也是街上的人?我们也只是从街上走过。
在挥金如土之人眼中, 人人皆是乞儿, 你我亦然, 在行乞之人眼中,我们与挥金如土之人亦无差别。
只是走过之时,在破碗中放上几许钱,止住几匹马,便已足够,问心无愧就好。”
沈期一怔,默然思索片刻,忽而又笑道:“是啊,我分明也是街上之人……说不准那挥金如土之人也觉得我可怜, 求神问佛的乞儿也觉得我可恨,万事随心就好。
我还以为,你会如我这般想。”
四下没有桌案,林斐然便拿着札记,带着灵草,走到一处石梯上坐下。
“我以前也像你这般想,刚入城时,你为他们书写泥帖,其实我也见到了。但那时我和你一样,心有忧虑,想帮所有人,却又怕做不到,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沈期不禁莞尔:“差点忘记,你已然破入问心境。”
一时静谧,二人不再开口,只坐在石阶上,一人念起手札上的名姓,一人分拣灵草。
沈期忽又开口:“那位道友上了树,可是不舒服?”
林斐然转头看去,葱郁木叶间,落下小片衣角——如霰正在树间休息。
现下尚且余出几分日光,他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待到月出时,便又得醒来,独坐至天明。
她默然片刻:“他只是有些乏困。”
沈期应了一声,垂眼勾画着手札,送草药的间隙,又开起口来。
“文然,我发现每次和你待在一处,我便没有这么倒霉,还能做成不少事。”
林斐然有些奇怪:“除去刚认识时的确有些霉头外,便再未看出你有什么倒霉之处。”
沈期一笑:“我倒是有几分庆幸,你没有看到我的倒霉样。先前在祭典之上,我见到你与妖族人待在一起……”
说到此处,他像是怕林斐然误会,立即看向她:“我并不讨厌妖族人!我觉得是人是妖都一样!”
林斐然神色未变,只是垂眸捡着草药,数上几株,递到妇人手中:“无事,先前入谷时我便听见不少人骂我倒戈,我其实并不在意。”
沈期这才收回视线,翻开下一页,念过那人名字,又道:“你是他们请来入谷取灵草的,还是自小在妖界长大?”
彼时林斐然只是站在妖族一方,身份不明,众人便都以为她是妖族请来的人族外援。
林斐然点头:“算是来取灵草的,但我原本也要入谷取剑。”
沈期双目微亮:“所以,你之后会回人界?你原本住哪?难道是东渝州?”
林斐然不明所以看他一眼:“我自然是回妖界。”
沈期目光又黯下,随后垂眸轻叹过,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只与她留下互相传信的纸鹤。
“如果你以后还来人界,可以去太学府寻我。”
“好。”
林斐然自然不会推拒,她觉得沈期为人清正,值得相交。
夕光彻底落下,星光满天,札记中记载的名字全部翻遍,先前未在此处做记录的人也领了灵草,总算事毕,二人也得就此分道。
林斐然起身看向天色,心下有些犹豫,夜晚已至,如霰却还未有动静,要不要等他睡醒再回?
正踌躇时,沈期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迎着满目星光,一字一句道。
“修途漫漫,我们定然还有再见的时机,所以——”
他从芥子袋中掏出一瓶清液,倒在掌心,又在脸上胡乱抹过一把,那副真容便缓缓展现出来。
鹿眸星目,高鼻薄唇,看上去有些怯怯,唇角微微上翘,却又天生一副笑模样。
“所以,我其实长这样,若是以后相见,还想你能认出来。”
他看着林斐然,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开,但又很快看回。
林斐然:“……”
她当真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却又想不起在哪看过。
沈期下意识抬手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睁圆的鹿眼:“可我从未去过妖界!”
林斐然一时无言,看来他以为自己要回妖界,是因为从小在妖界长大。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翻过。
“只是眼熟罢了,况且我已经见过你的真容,你现在再遮也晚了。”
沈期讪讪放下手,低声道:“抱歉,我别无他意,只是习惯了,我在太学府也是一直易容,这副容貌,其实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门派内见过的,也不过五人。”
他嘀嘀咕咕起来,末了,竟露出些许懊悔。
“其实不该让你见到,对你而言并非好事,我只是太想……是我鲁莽,你以后千万不能说见过我的真容……”
沈期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竟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林斐然神色疑惑,虽然心知背后定有什么隐情,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搭上沈期的肩,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道将这份颤意压下。
沈期一怔,半遮着面看去。
她静静看着自己,道:“我不会告诉别人。不过,既然你坦诚相待,那我也不多做遮掩。”
只见她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玉石,将面上隐去的墨色蘸尽,渐渐露出其后面貌。
好似铅华洗净,流风去尘。
原本被改画压低的眉头松开,那点骇人的戾气便骤然消散,一双静如清池的眸子依旧,鼻梁其实挺直,双唇隐隐含珠,是一副极具韵味的面容。
仿佛锋刃内敛,寒光入鞘,又好似孤松迎雪,簌簌洁白。
沈期一眼望去,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句感叹。
是了。
这才是她。
先前那副模样与她神情相较,未免显得突兀,但眼下这副模样便十分融洽,正正相合。
他只是看着,心下砰然,一时难言个中滋味,读过这许多圣贤书,竟无法将其述之于口,千情万绪也只汇出六个字。
“原来这便是你。”
林斐然向来觉得自己貌不惊人,是以也只颔首代答。
沈期面色微红,耳边如有雷鸣:“你既然易容入城,若是随意让人窥见,会不会有何不好?”
林斐然沉默一刻,回忆师祖先前所言,只道:“现在只有你我,无事。”
沈期点头,又说:“我也不会将见过你真容的事告诉别人!”
林斐然顿了一瞬:“我的容貌,应当没有你的这么神秘。”
沈期却只摇头,又看了看林斐然,双唇几次张合,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耳边全是嗡鸣,踌躇之下,这才不得不道别,向客栈走去。
待他离去后,林斐然这才走到树下,本想看看如霰是否还在熟睡,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眼眸之中。
他是醒着的。
也不知看了多久。
如霰斜倚木枝,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告别完了?”
林斐然点头:“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如霰点头:“他心性的确不错,算是个益友。”
除此之外,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缓缓起身从树上跃下。
“回罢。”
他取下银面勾在指间,同林斐然一道向住处走去,途中顺道将束起的长发解开,垂至腰际时,已是一片雪色,带出一阵冷梅香。
林斐然看他一眼,忍不住开口:“先前分发草药时,有个男子向我走来……”
她缓缓将今日发生之事说出,如霰也侧目听着,两人一道踏上月色,交谈声悠悠。
……
春城东处客栈内,灯火葳蕤,旁侧立有三道身影。
听得铮然一声,兵戈出鞘,隐隐照出剑锋与紫芒。
“灵剑昆吾,果然不同寻常。”张春和细细看过,面上终于带上一抹纯然的笑意。
蓟常英双唇扬起,也道:“此番倒要恭喜师弟,取得灵剑。”
卫常在并不言语,只将昆吾放到桌上,背上却仍旧负着潋滟,他像张春和行了一个道礼。
“弟子幸不辱命,将灵剑取回。”
这柄昆吾剑,原本就是师祖最初持有的佩剑,如今被卫常在取回,到了道和宫,也算物归原主。
境中的昆吾剑灵神色傲然,却也有些雀跃。
当初他便只有一小团灵识,其实还未亲眼见过道和宫,如今知晓取剑之人是师祖后辈,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传承之喜,于是剑刃锋芒更甚。
张春和心中一件大事了却,神色更为宽和。
他看向卫常在,又想起那位魁首于飞花会破境一事,不由得问道:“常在,你入问心境已有三年,却迟迟未能破入自在境,可曾想过缘由?”
卫常在一双乌眸抬起,正要开口,却又听蓟常英道。
“师尊,修道一事万不可急切,师弟天资过人,进境也是迟早的事。”
张春和摇头:“正是因为天资过人,才不该停在此处三年。师祖传下的道藏有言,破入问心并非终点,问心后需得纳心,才可踏入自在境,但每个人的‘纳心与自在’不可同一而论。
你心中可有什么无法接纳,或是难以勘破的迷障?尽可说出,我与常英会一道为你解惑。”
蓟常英也转眼看去,目中含笑。
卫常在身姿挺拔,眼眸微垂:“弟子心中所惑,先前已然问过疯道人,如今内心澄明。进境一事,或许还需等待时机。”
张春和这才想起他见过圣人,平和的眼中也泛起一点微澜,似是回忆。
“你有此机缘与他论道,自是极好的,他与师祖十分熟识。
我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他,那时师祖还未坐化消散,他也时常上门相聚,是个神神叨叨,却十分厉害的人,天然便可倾听风声、兽语、草木吟。
只可惜天资虽好,人却不够上进,每天偷鸡打渔不说,不知恋上了哪位女尊者,日日将师祖的鱼顺走,借花献佛。
如此不务正业,以至于师祖入圣许久,他都还在神游境打转。”
转来转去,其实也只是想提醒卫常在,情爱误人。
师祖无情,所以早早踏入归真境,成一方圣者。
一旁的蓟常英仿佛没有听懂话外之音,笑道。
“后来疯道人喜欢的女子成了圣者,说自己无意于情爱,于是第二年,疯道人便入了归真境,同样成了一方圣者,他说做圣人更要爱,随后又厚颜追了上去。”
卫常在的确不知此等往事,神色微顿,张春和更是侧目看去,眸光微动。
蓟常英见过两人面色,却仍旧泰然自若,只道:“哎呀,师弟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了,书还是要多看一些,以免断章取义。”
张春和收回目光,还欲说些什么,便听得有人叩响房门。
他看向屋外:“何事?”
外间隐隐传来弟子声音:“寻芳长老将入火德,还请首座前往住持。”
他这才悠悠叹息一声,对二人道:“今日便谈到此处,如今你已取得昆吾剑,后续破境一事,更要放在心上,不可浑浑噩噩度日。”
卫常在躬身行礼:“弟子谨记。”
张春和这才匆匆出了外间,只留二人长身对立。
蓟常英看向卫常在,唇畔小痣微扬,带起一个如常的笑意。
“师弟这等天资,这等无谓心境,两年未入自在境,确实令人困惑。”
今日的蓟常英十分不对。
且不说方才驳了师尊的话,就说他未曾进境一事。
他困在问心境不是一两日,蓟常英现在才提,且语气并不顺耳,也不知是何缘由。
他看回去:“师兄有话直说。”
蓟常英看着他,笑意微敛,眼中春风渐凝:“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原来师弟当初答应师妹结契成婚一事,为的是她的剑骨,如此筹谋……如此豁达心境,不入自在,岂非天理难容。”
向来柔和的嗓音,此时却罕见地淬了冰,叫人不寒而栗。
卫常在凝眸看去,一双黑眸并不退却。
蓟常英向来性情温柔豁达,唇畔含笑,且不说是否为伪饰,但他的确一直如此。
这还是卫常在第二次见他情绪如此外露。
这是为慢慢。
然而第一次,也是为慢慢。
她灵脉有异,难以进境,有一回便教人围着说了许多冷言冷语,于是双方便动起手来。
她以一敌多,吃了大亏。
那一次事闹得很大,动手之人一道入了戒律堂,但也是自那之后,众人——或者说他与蓟常英,才确切知晓平日里的冷言,知晓她其实已经自己私下动手过许多回。
那时蓟常英刚从北原回来,听闻此事,第一次冷了脸。
他匆匆赶至,问清前因后果,又与戒律堂长老一番巧舌论辩,步步不退后,兀自将林斐然带走,又教余下动手的弟子全都受罚。
只是他那时怒火上头,竟忘了这般“不公”的对待,只会让其他人心中戾气更重。
此时他提起剔骨一事,神色中便带有熟悉的寒意。
卫常在并未因他的话而心绪起伏,他只道。
“师兄,说与做,大多时候并不同一,师尊如何想,你我无法扭转,但能否做到,却是你我可控。剔骨不易,能够剔骨之人更是稀少,如若均被抹去,此事便也不过是空谈……”
他停了话语,不想说太多。
“师兄今日不止是要与我说这些罢?”
蓟常英看他,冷意仍未散去,却又于眼中添了点笑:“是啊,不止这些,先前只以为是你移情别恋,但知晓此事后,我便知晓,你与她确然缘尽于此。
你应当比我了解她,经此一事,她不会再回头,你二人破镜难圆,断弦难续。”
他并不明说,只留下这等模糊话语后便要离开。
卫常在抬手将他拦住,声音忽冷:“师兄此言何意。”
“哎呀,师弟何必要我点明?”
蓟常英眸子一弯,好似又有春风吹过,他叹息道:“原以为二人是比翼蝶,不好插足,却没想到如今已然各自纷飞,颓势难挽。如此大好时机,我自要去做一做野花,引引蝶影。
——毕竟,她为人写泥帖那日,我可不是躲在檐下的那个。”
人已离去,荡来的风扑灭屋中烛火,只是门却并未关阖,于是一缕火光漏入暗室,映在他如冰似雪的眉目间,映在那抿起的薄唇上。
他握着昆吾的手无意识合拢。
第108章 云魂雨魄(七) 常在常思常静,修我修……
卫常在回到房内, 盘坐于长榻之上,静心运灵,可耳边总是浮起蓟常英的话。
于是心间没来由地升起些燥意。
他将此异状压下, 灵力游走之时,神思莫名恍惚, 一时忆起往事。
他第一次听闻林斐然这个名字,是在六岁那年。
那时师尊展开一张尺宽的黄符纸, 其上以朱砂写就两个名姓。
左为“秋瞳”, 右为“林斐然”。
秋瞳二字,有如悬针垂露,铁画银钩, 十分端方, 林斐然与之相比,便要潦草许多, 林字相连,然下四点甚至只以一横代替, 匆匆忙忙。
师尊侧目看来, 额上金火纹一晃, 他的指尖落到左侧。
“看到这个名字了吗,你要永远记住。”
彼时的他背着一柄木剑,脑袋刚刚高过桌旁,仰头看去,一双瞳仁极黑,望向人时便显得有些空洞。
他问道:“为何?”
“因为,你注定是要爱上她的。”
张春和将笔随手扔下,全然不觉自己与一个六岁小童谈论情爱一事有多可笑。
卫常在并不理解:“什么是爱上她?”
他其实只是惯常一问,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无处安放的视线无意中落到那支滚落的笔上。
枯瘦老笔从桌上滚过,溅开点点朱砂,右侧那个三个字也被画出一道红痕。
林斐然。
他静静看着。
“所谓爱上,便是要与她成为道侣,生死相随,她要下山,你便会随她下山,她要回妖界,你也会随她回妖界。”张春和声音有些轻,“而所谓道侣,就是凡间的夫妻,就像你的父亲与母亲一样。”
卫常在眼睫微颤,眸中浮起淡淡波澜,却又很快被压下。
“回妖界是什么意思?”
张春和目色如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是妖族人。”
妖族。
卫常在的视线从那三个字上移开,再度看向这位高大的尊者。
“我不喜欢妖族,我也不会去妖界。”
张春和看向他,目光幽深,随后叹息般摸了摸他的头。
“你会的,情爱一事由心不由己,你注定要爱上她,届时是不是妖族,又有什么所谓,你不会在意。”
他坐到一旁:“秋瞳天真烂漫,说话讨喜,性子也十分外向,与你一起,其实也十分相配。”
“你只要记住她便好。”
张春和看向窗外的雪山,看向那片小松林,想到他如今年纪尚小,又素来淡漠,纵然听得明白,却无法体会,便也不再多说。
卫常在等了半晌,见他不言,又开口道。
“那这个人呢?”
他看向右侧有些混乱的三个字:“她是谁,我不需要记住么?”
“不需要。”张春和只看过一眼,“她将来会与你有一道婚约,但不重要,对你而言不过一位过客,方才只是忽然想到她,所以顺手写下罢了。”
卫常在听过这话,便十分懂事地闭了嘴,只充当一个瓷偶站在一旁,待张春和什么时候想说话了,便回上两句。
他与师兄都是如此做的。
张春和只需要偶人,他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
但不得不说,这两个名字的确在卫常在的脑海中刻了下来。
一个规整,一个散落。
他从未刻意回想,毕竟他只有六岁,能懂得什么情情爱爱,但张春和总喜欢将秋瞳一事挂在嘴边。
时间久了,他好像也这般默认下来,渐渐的,另一个名字就此变得模糊。
模糊到他只记得那溅开的朱砂与划过的一笔赤痕。
直至九岁那年。
那时,他正在小松林中练剑,为即将到来的引灵入体做准备。
太徽、清雨二人匆匆找来,提及要将一女童接回山中修行,又道他二人年纪相仿,让他同去,那女童便不会太过恐惧,一路上也有个伴。
他毫不犹疑别开视线,乌瞳映着白雪,凛凛含霜。
“不去。”
他直白拒绝,又舞起剑来。
清雨面色无奈,只得拿出一块符令,搬出张春和的名号:“好罢,让你一道前往,是首座的命令,并非真的让你作伴。”
太徽看着他,不由得道:“本想与你好生相说,你非得要吃牌子,把剑收好,立即出发!”
看着那块令牌,其实他也生出些许疑惑。
比如为何要他一同前去?比如接回之人到底是谁?
但都没有问出口,不必发问,做了便好。
清雨祭出法器,小重山剑倏然变大,三人一道踏上,将卫常在护在中间。
途中,二人原本还低声密语,又不知提及什么,声音越发变大,下一刻就吵吵嚷嚷起来。
言语间提及那“贱人”,提及“林家灵宝极多”,最后又落到“林斐然”三个字上。
卫常在早已看惯二人丑态,故而并不作声,只是在蓦然听到那三个字时,下意识想起朱砂色。
原来忘却的那三个字是林斐然。
御剑极快,也只是吵过几句嘴的功夫,三人便到了洛阳城中。
甫一落地,太徽便忽然想起什么,说与首座有事商讨,便要与清雨一道回去,但再带上卫常在总不方便,便给他系了个护身法宝,叫他到将军府门前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