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常在并不反对,只是静然应下,随后一路问过百姓,摸索着到了林府。
那时天有细雨,玉雪一般的道童就这么撑着桐纸伞,静立宅前等待太徽二人。
林府前挂满白绫,据过路之人所言,府主人三日前入葬,又没什么亲眷,家中只剩一个幼女,可怜极了。
卫常在那时心中并无感触,他从来都是一个冷情之人,即便他也父母双亡,却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就这般站在门前,路过之人眼神奇怪,频频看来,他也毫不在意,倏然间,尚未合拢的府门被雨风吹得半开,露出蹲在院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女童,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她没有遮伞,只是蹲在墙角,双肩微动,不知在做些什么。
卫常在不理解,静静看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剑鸣,知晓太徽二人将到,他这才推门入府,走到那女童身旁。
原来是在逗弄蚂蚁。
心中这般想着,视线从墙根处收回,看向这个同他一般大的女童。
小姑娘发髻有些凌乱,仰起头时,豆大的雨滴从她额角滑落,抬眼看来的神情十分平静,卫常在没从她眼中看出半点污浊,只有莫大的伤悲。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怀,只一眼,便叫人喘不过气,同样是父母双亡,他的眼中或许寂静,或许还有半分解脱的喜意,却绝不会有这样空渺的神情。
豆大的雨珠扑在伞面,如同珠玉落盘,砸响在二人静默的对望中。
也是这时候,林斐然三个字才具体起来,从那被朱砂画过的名姓,变作一个灰扑扑的人 。
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徽、清雨二人匆忙赶来,神情焦急,他们以一种卫常在从未见过的姿态将她搂入怀中。
“慢慢——孩子,你辛苦了!”
说得情真意切,慈爱非常,甚至声线中都带上一丝颤抖。
卫常在的目光忽而微妙起来。
心如暗渊,他从来只在这二人身上看到贪婪、虚荣,何时有过这等真情?
有时候,谁又能说人不是画皮鬼。
他撑着伞,移开视线,却见林斐然十分感动。
她默然搂着二人脖颈,眸中浮光微动,莫名流光溢彩,那是他未曾见过的东西。
在他尚且不知晓这抹光彩唤作真心时,便已忍不住多看几眼。
林斐然被太徽、清雨二人哄回山时,变成他们一同站在中间,两人间又隔了一拳远。
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问道:“我叫林斐然,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平日,卫常在只会装作风声太大,没有听清,但这人是林斐然。
他悄然知晓她的名字已有三年,若此时不回,难免觉得自己无礼。
不论何时,他总要将这礼义廉耻端到台面。
“我叫卫常在。”
林斐然反复念了几遍,只道:“常在?是常常都在的意思么?母亲为我取名叫斐然,是寓意为斐然卓绝,你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卫常在看向身侧留流云,清声道:“常在常思常静,修我修德修心。”
林斐然了然点头:“好高深的寓意。那为什么不叫卫常思?”
卫常在眸光一顿,看了她一眼,她却全然不觉,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
……
其实他也这般想过,但终究没有像张春和问出。
于是他道:“我也不知。”
林斐然忽然笑了起来,断言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卫常在看着她,一双乌眸映着天光,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这般看着。
她小心凑近一些,低声对他道:“如果不喜欢,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别名,我的别名就叫做慢慢,因为我娘亲不希望我做事太快,要我慢慢来。”
他还是没有开口。
她却浑然不觉,只望向不远处的三清山,忽然问道。
“修道人的洞府,也会下雨吗?”
太徽闻言哑声失笑:“斐然,我们修道之人不住在洞府中,我们也住在房屋下,也踩在砖地上,天上要落雨便落雨,天上要落雪便落雪,只随自然。”
卫常在唇边浮起一个无意义的笑,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太徽长老有这等悟性。
小林斐然感概一声,眺望向那座白雪山头:“那就好!”
清雨抚着她的头,柔声问道:“方才见你蹲在墙角帮蚂蚁搬家,却又没有撑伞,是因为喜欢下雨吗?”
小林斐然默然一瞬,卫常在看到她略略敛下的神色,又听她道。
“母亲喜欢,她总爱独坐院中,撑伞听雨。
她以前说过,若她死去,便要凝作雨魄,化成天边酥雨,春时细润,夏时渺然,秋时苍茫,冬时凛冽,四时虽有不同,却都美不胜收。
父亲便说,那他死后就要化为云魂,日日相伴。
母亲又问我,是不是想化成风——”
她说道此处,顿了下来,眉眼却逐渐舒展。
“我不想化成无踪无影的风,她要做溪草,做野花,做大树,如此便能等云来,等雨来。”
话语很快卷入风中,飘然不见。
太徽清雨二人只摸了摸她的头,很快转了话题,又提及上山修行的趣事,把她勾得心驰神往。
一行人到得山门前,便见一道靛蓝身影立于门下。
他长身玉立,唇畔含笑,手中撑着一把桐黄伞,听到动静后微微抬起伞沿,向几人看来,于是白雪簌簌滑落,沾上袍角,露出其下盈盈笑意。
疏朗清隽,比春风,比明月。
太徽并不意外,只笑道:“常英,你这个大师兄还真是当得尽责,不论哪个弟子入门,你都要来接风洗尘。”
蓟常英不由失笑:“接风洗尘谈不上,不过是做些认路、下榻的小事。”
他走上前来,半蹲在林斐然身前,手中黄伞微斜,为她遮去落雪,笑道。
“你便是新入门的小师妹,唤做林斐然?”
林斐然看向他,点了点头。
蓟常英双眸一弯:“欢迎入道和宫修行,称我大师兄便好,门内的每一个弟子都这么叫我。”
林斐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大师兄好。”
蓟常英一怔,随后笑道:“好机灵的孩子,来,师兄带你去认认门,再送你去弟子舍馆。”
他向林斐然伸出手,伞依旧遮在二人头顶。
林斐然看向太徽二人,见他们朝自己点头,便也伸手握住,与蓟常英一道离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卫常在一眼,清声道:“卫常在,再会。”
……
回忆骤灭,卫常在倏然睁开双目,望向窗外。
夜晚已过,晨光不知何时铺满天际,朝阳也高高悬起,却又无端落下一场小小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窗台。
晨雨中,数十只鸾鸟拉着鎏金车架,振翅鸣啼。
那是妖族行队。
而在为首那座鸾驾上,一道玄影盘坐篷顶,撑着一柄洒金红伞,右手伸出,掌心接住几许雨花,静谧而清和。
不过须臾,车队越过春城结界,向南际飞越而去,她却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突然的更新袭来
第109章 云魂雨魄(八) “不可能,这不可能………
晨雨溟溟, 日色晞晞。
林斐然撑伞坐于鸾驾篷顶,她望着极近的云雨,神情倒少见地露出几分闲适。
“你很喜欢下雨?”
金澜剑灵开口问道。
林斐然侧目看去, 她不知何时坐于身侧,绯色披帛随风而荡, 如水晶般剔透的身形被日光穿过,臂上皮甲透出淡淡微光, 气度从容。
倏而, 她也偏头看来。
从额上垂下的面帘遮住面容,其上略显滑稽的墨色圆圈晃起波纹,却仍算得上岿然不动。
林斐然莞尔道:“原本是心无所感的, 只是我母亲喜欢, 她说自己过世后要化作雨,我便也将这落雨看作她, 时日一长,便也觉得下雨很好。
一下雨, 她就来了。”
金澜剑灵颔首, 移回视线:“你很喜欢你母亲?”
林斐然点头:“很喜欢的。”
金澜剑灵没再开口, 却也学着她的动作,抬手相接。
剑灵其实无形,这淅沥雨势便穿过她的手掌,砸落到鸾驾篷顶之上。
她默然看着,又道:“朝圣谷不会落雨。”
林斐然静静看去,随后将手落到剑灵手中,与她的手掌合二为一。
雨珠就这般在她掌心汇聚,日光映下,仿佛落于剑灵之手。
林斐然默然片刻, 看向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能让剑灵感受到风雨,只会这个笨办法。”
剑灵指尖微动,微微侧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歪头看雨,由于看不见五官,无法确认她的视线落在何处。
俄顷,她认真道:“你不笨,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林斐然会心一笑:“多谢前辈。”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这位剑灵前辈见多识广,连罕见的云魂雨魄草都能认出,或许对她脑中刻下的法印也颇有见解。
“前辈,我脑中有一个极为复杂的法印,以至于如今想不起许多旧事,可有法能解?”
“法印?”
剑灵喃喃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左手,却又只是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林斐然看过一眼,将伞柄微微移开,自发地把脑袋凑到她掌下。
剑灵忽然停下一事,林斐然其实并不诧异,因为如霰就时常这样。
不论是与她结契,或是为她探查,他从不会主动伸手,只是随意将手抬起,悬在半空,等她凑过去。
她如今做这般动作很是熟练。
林斐然抬起一双眼看向剑灵:“前辈,尽可随意探查,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剑灵无法真的触碰到她,但猛然被人钻到掌中,看向那头乌发,她的掌心好似也浮出奇异的痒意。
“……那我便动手了,你暂且忍耐一番。”
丝丝缕缕灵力汇入,林斐然却并未感到不适,只觉得这道灵力十分温柔,连一丝一毫的侵略之意都无。
几息后,剑灵将手收回,声音忽而严肃起来:“这法印是谁为你下的?”
林斐然先前在寻芳处得知过往真相,那时她便知晓自己回忆有误,疑惑之时,其实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那段记忆,会不会是因为母亲为她封印后更改的?
可若是她所为,只封上那一日的记忆便好,又何必将过往全部封存?
于是她道:“我不知晓,只是隐隐有个不算准确的猜测。”
剑灵将手收回,语气凝重:“我跟随先主人多年,对阵法也颇有了解,你脑海中的这枚印记,绝非常人所下,十分繁杂不说,它更像是两道法印合二为一,极为精妙。”
林斐然有些诧异:“你是说,这道法印或许不是同一人所为?”
剑灵点头:“这道封印内外走势极为不同,一刚一柔,但又嵌合得十分完美——就像在一处本就复杂的迷宫之外,扩建增补,形成一座比先前大上十倍的迷宫。
一般人若要下两道封印,只会一重叠一重,绝不会像这样重筑,故而依我推测,极有可能是两人所为。”
林斐然垂眸,又问道:“前辈,可有解除之法?”
剑灵以为她心中惶恐,便安慰道:“你不必太过担忧,它其实于你无害,只是不记得些许往事而已。”
林斐然直直看向她,深静的眸子中闪过一点微光。
“可是我想记得。”
母亲在她六岁时去世,偏偏这道印记封住的又是她六岁前的回忆,时日一长,必将全然淡忘,她不想。
回忆之事或许痛苦,但她更不能忍受这般无知中的麻木。
剑灵于是沉默,好半晌后才轻声道:“你很执着,这却也不是坏事。天下奇人辈出,如今是否有能够勘解此等法印之人,我并不知晓,但在许久以前,有一位白姓修士,是艮乾圣者唯一的弟子,此人或许能助你破阵。”
艮乾便是阵法一道的集大成者,数百年前成圣,后于朝圣谷坐化,消散于天地间。
林斐然不解:“可我从未听闻艮乾圣者有过弟子,甚至于经典古籍上也未有记载。”
剑灵原本绷紧的声线忽而一松,带上几分浅淡的笑意。
“艮乾圣者不好清修,常隐于市井之间,与寻常老者无异,是以甚少有人得知他的踪迹。先主人曾与他有过往来,我才有幸得见一面,知晓他其实有弟子,姓氏为白。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如今那名弟子身在何处,我也不知。”
林斐然在脑中搜刮起来,寻觅许久,倒是也点得出几个白姓的有名修士,却都来自大宗门,并未修行阵法一道。
二人还欲谈论,忽而听到鸾驾内响起窸窣声响,剑灵便又将话咽了回去,抚了抚她的肩,化作一抹流光融入金澜剑中。
“林斐然。”
车内传来碧磬的声音,很快,她也爬上篷顶,挤到林斐然身侧,林斐然立即将伞向她偏了偏。
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旋真也上了篷顶,挤到她另一侧。
林斐然不禁道:“你们怎么都上来了?”
旋真甩着发上的水珠,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尊主睡了,他实在太过浅眠,连呼吸声都听不得,便将我们赶了出来,还放了个隔音阵。
荀飞飞到后方清点去了,我们无事可做,便到你这里来。”
林斐然心下有些奇怪:“他好像昨夜便睡过。”
碧磬却不觉有异,笃定道:“尊主昨晚一定只是假寐,我们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在夜间睡过。”
这倒也是,但林斐然心中却仍旧留有一抹奇怪。
她将这点疑惑压下,向二人问道:“你们听闻过艮乾圣者吗?”
古往今来,人族成圣之人其实不少,未必个个都叫人有所耳闻,林斐然只是一问,却见两人连连点头。
“听过!”
旋真双眼微亮:“他可是唯一一个在妖界住过许多年的人族圣者呐,很多年前,就落脚在玉石一族处!”
“什么?”
林斐然神色不无意外,这才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立即转头看向碧磬:“艮乾圣者曾在你们族中落脚?”
“非也。”碧磬昂首挺胸,十分神气,“他分明是常住!”
三人同撑一把伞,凑在一处嘀咕起来。
碧磬回忆道:“我幼时调皮,时常大半夜不睡,缠着族中长老讲故事,他们便说起过这位人族圣者。
我们一族天生识玉,更会养玉,坐落之处时常会生出矿脉,彼时艮乾圣者正在寻找最适宜的行阵之物,想以天生灵玉作试验,便到我族长居,住了十年之久。”
林斐然听闻此言,立即想起自己这块护身玉坠,以及先前见过的那些玉符。
人族修士以灵玉行阵,的确是艮乾圣者率先做出,效果也最好,却没想到是由此而来。
她又问道:“那你们族老可曾提过,艮乾圣者有过一个弟子?”
碧磬回忆片刻,只摇了摇头:“没有。艮乾圣者毕竟在我族待了十年,传了不少阵法之道,族老之所以提起他,也只是想激励我修习阵法,并未提及弟子一事,只可惜我最后还是走上了弓道。”
林斐然听闻此事,并未灰心:“你们族内是否有谁亲眼见过艮乾圣者?”
“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若说有谁见过……”碧磬思索许久,“我想,族长应该见过。”
旋真看向林斐然,眸光清澈,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起艮乾圣者一事呐?你想转修阵法一道?”
林斐然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缘由说出。
“我身上被人下过一道封印法阵,但眼下无法可解,又听闻艮乾圣者有过一个徒弟,所以想打听一下他的过往,看看这弟子到底是谁。”
二人神色惊讶:“什么样的封印?可于身体有害?”
林斐然摇头:“只是一道封存记忆的法阵,倒是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幼时许多东西想不起来。”
与旁人不同,碧磬、旋真听闻此言,不仅没有松气,反倒拧起了眉。
碧磬道:“怎会如此!若是我忘却幼时之事,族老们定要整日抹泪,我心中也绝不好受!”
旋真亦是低落:“是呐,若是忘记母亲的事,岂不是狗生无望。”
林斐然不由一怔。
近乎所有人听闻这道封印,都会说无碍,不必着急,只是忘却过往些许事而已。
但对她而言却并非如此。
那些将尽忘却的过往,几乎是她前半生中最为温情的一段时光,里面有她,有母亲,有父亲。
此等心绪,别人无法理解,碧磬与旋真却不会。
他们和自己一样,人生中最为温暖的日子都藏在童年,那是一段绝对不可忘却、不可丢失的过往。
碧磬看着她,神色惋惜,忍不住抿了抿唇,拥住她道:“早在许多年前,我们就搬到了妖都附近,回兰城后,我带你去见我们族长,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她。
若是确实没有那位弟子的消息,我们玉石一族也有许多修行阵法的好手,也能忝列圣者弟子一位,说不准就有能解此阵之人!”
林斐然心下微动,刚要开口,就被碧磬捂住了嘴。
“不准道谢,哪有人天天把谢字挂在嘴边!”
旋真也跟着点头:“你请我们大吃一顿就好呐!”
碧磬转眼看他,哼哼笑道:“是请我。”
旋真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请碧磬大吃一顿,我也跟着蹭饭!”
林斐然沉静的眼中浮起点点笑意:“好——不过不论谁请客,好像都是我吃得更多。”
两人不约而同捂住她的嘴:“这种吃东西就能补灵力的好事,不准你说!”
三人就这样在篷顶打闹起来,甚至商讨起只给荀飞飞留一盘青菜的事,忽然听到车壁传来两声轻响——是如霰在敲。
碧磬、旋真顿时安稳坐下,压低音量。
“要不给荀飞飞点两坛清酒,他酒量奇差,一杯就倒,醉了就爱起舞!”碧磬神色显然是想起什么回忆,“别看那张脸又冷又寡,其实跳起来俗艳极了,看得我眼红血热,不停擦汗。”
旋真立即摆手:“他不会喝的,自那次之后,飞哥滴酒不沾……我们可以点酒酿圆子呐!”
碧磬恍然大悟:“还是你有办法。”
林斐然:“……”
旋真,错看了你。
三人一路畅想,越想越歪,直至鸾鸟终于飞到无尽海,仰首长鸣一声后,荀飞飞出现在队首处,鸾驾旁。
他刚要举起手,便感到一种无法忽略的注视。
他转头看去,对上了三双全然不同的眼睛。
一双兴奋,一双飘忽,一双平静中带些愧疚。
“……”
他完全不想探究,扶好银面后,右手高扬,朗声道:“入界!”
霎时间,无尽海上星线密布,条条相连,十余驾鸾鸟车队飞跃而下,如此斗转星移,昏晓颠倒,入妖界之时,已是晓月刚出,繁星漫天。
其后鸾车均在妖界瞭望处停驾,唯有他们所乘这辆,因如霰在车内的缘故,便直直掠过高塔,向妖都振翅而去。
……
秋月高悬,云层阴翳。
青丘狐族王宫内,侍从们步履匆匆,端花拾绸,俱都往宴客居而去,预备恭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一位拈花侍女忽地被人拦下,她擦去额角细汗,抬头看去,却又松了口气。
“原是若琴大人,是有何事吩咐吗?”
被唤作若琴的侍女神色肃穆,只问:“王上何在?”
拈花侍女答道:“在元一宫,听闻今日人族朝圣谷开,不少人已然从中取得灵宝,王上正同臣使们商议此事……可是王后寒症又犯,需得王上相助?”
若琴摇头,不动声色道:“王后不知宴请的贵客是谁,故而拿不准妆面,想要问一问王上罢了,既然他有事,我们自己琢磨便是。”
侍女了然:“王后天人之姿,自是如何妆点都……”
若琴却并未听完,只匆匆走回,侍女见状一愣,神色莫名地抱着花向宴客居走去。
若琴回到房内,看向坐在镜前的女子,三两步上前,低声道:“打听过了,王上还在议事,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此处,今日又有不少人前去布置宴客居,待明日的贵客,无人会到此处。”
“好,你也退下,为我看守屋门。”九星回头吩咐,“不论是谁,都不许靠近此处。”
眼前若琴颔首退去,将房门合拢,她又自己布了一道法阵,这才捧出樽一掌大小的方鼎,点燃其中引香。
青烟袅袅,透着异香,九星心如擂鼓,不禁以手攥住裙摆,专注地望向青烟。
今日朝圣谷开,算算时日,秋瞳无论如何也该见过圣人,问得疑心事。
几刻后,青烟微晃,女儿的面容出现其中,与自己的紧张与晦暗不同,她的眼角眉梢却是全然的喜意。
“母亲!”
秋瞳仿佛坐在客栈中,身后天光大亮,衬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她说:“母亲,我问过圣人了!”
九星只觉得喉口微紧,黏稠难张,她忍不住动了动,又急切问道:“如何,你父王到底身在何处!”
秋瞳双眼一弯,松了口气,笑道:“母亲,你们都错怪父王了,圣人说,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就是青平王,就是你的好夫君,从无被人顶替一说!”
当啷一声,九星手边的珍珠粉全然洒下,落得一地惨白。
她面色亦是如此,只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第110章 云魂雨魄(九) “——进来。”……
九星喃喃自语, 睫羽轻颤,视线甚至有些无处安放,变得惶然起来。
她似是在快速回忆过往, 试图从中找出能够说服女儿,说服自己的铁证。
毕竟, 不论是她,亦或是其他有所怀疑的子女, 眼下都只是觉察异样, 其实并无实证,这才想要秋瞳从人族圣人处觅得答案。
可惜这答案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想到什么,她猛然抬头道:“秋瞳, 母亲绝非危言耸听, 你上次见过他,你分明也觉得不对, 不是吗?”
闻言,秋瞳面上的喜色也渐渐淡下, 变得迟疑起来。
她显然是想到了那一夜的交谈, 想到那个如山岳倾塌, 重重覆下的影子,想到了那浅淡的一声“秋瞳”。
彼时,父亲要自己打败裴瑜,入得剑境,盗出那一卷《仙真人经》。他的目光淡淡,言语间只是发号施令,并无半点温情。
再不情愿,她心中也忍不住认同起来。
那不是她熟知的父王。
“可圣人说,他就是父王……”
十二位圣人画像在前, 秋瞳甚至没有犹豫,直接选了疯道人,见到了这位无所不知的圣者。
刚踏入画境,便见一穿着破烂,半白发丝不羁散开,口中哼着不成曲调的男子。
他就地躺倒,手中握着一本残卷,姿态闲适,听到声音后便随意抬头看来,下一刻,他眼中精光大现,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
“好大的气运,好大的气运!”
他将手中书卷一甩,三两步冲到秋瞳身前,看得仔细,仿佛见到什么奇珍异宝。
秋瞳莫名被人如此打量,心下不适,又因自己是妖族人,怕被这位圣者看穿,不由得掺了些心虚进去,于是双手攥紧裙侧,勉强拉出一个笑。
“晚辈秋瞳,见过圣人。”
“秋瞳?”疯道人双手笼袖,状似回想,“我听过你的名字,那是从无尽海岸吹来的风……你是青平王的女儿?”
如此一语道破,秋瞳面上险些挂不住笑。
不少圣人都经历过许久以前的两界大战,对妖族人实在不存好感,否则,也不会禁止妖族人入朝圣谷。
而不论前世今生,这都是她第一次见人族圣者,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回话前,她神思一转,又躬身道。
“是,家父正是青平王,不过晚辈数月前拜入道和宫,如今也是乾道弟子。”
疯道人倒是不吃惊,看了她半晌,这才哼笑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拜入道和宫前,爬三清山那三千多道阶梯时,嘀咕抱怨了一路。”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却听得秋瞳心惊肉跳,忙不迭抬眼看去。
她可不只是抱怨。
山下之人若要拜入宗门,便不得借助灵力上山,须得将那三千三百三十阶石梯一步步踩过。
那时她刚重生不久,心中对张春和本就有怨气,还得爬这样一座高山,忍不住嘀咕了一路,其间还提了几嘴前世与今生。
若是这位圣者全都听了去,会否记挂心上,觉出不对?
然而疯道人说完这话,意味深长看她,却又立即转了话题。
“不必如此紧张,我成圣的时间也不算早,对妖族人没有偏见,毕竟不论妖族还是人族,我都一视同仁地讨厌。
只是你身上这气运强盛,忍不住多看几眼而已。
不过,我有些疑惑,你是如何参加的飞花会?难道你也与人结下役妖敕令?”
秋瞳面色讶异:“我不可能与人结下役妖敕令,但要问起为何能参加飞花会,是因为……”
是因为她寻了那位神秘老者,得了一块玉。
默然片刻,她只道:“圣者应当知晓。”
疯道人一反常态,面色平静地望向她:“此事奇就奇在,我一点风声都未曾听到,不过,现下我应当猜到是谁了。
既然到得此处,又选了我,便也无需再纠结过往。说罢,有何事要问?”
秋瞳闻言悄然松了口气,复又向疯道人提及飞花会钓坛一事,提及坛内那张两面皆有字的纸条。
“我问的是‘父亲是否如母亲所言,被人替换’,可那字条却一面为‘是’,一面为‘否’,我心中十分不解,故而特请圣人解惑,我父亲——青平王到底有没有为人所替。”
疯道人沉吟思索起来。
他自然不会告诉秋瞳,自己就是那个让他们钓坛的老者,至于这缘由为何……
他抬头道:“谜底到底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但入朝圣谷不易,你确定要问这个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吗?”
秋瞳犹豫一瞬,心中闪过诸多疑问,最后还是垂下眼。
重生一世,许多事她都已知晓因果,知晓结局,又何必再去诘问,更何况,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同样重要。
“是,还请前辈解惑。”
疯道人狂笑起来,口中嘟囔不停,十分含糊,待他笑过,话语才逐渐清晰起来。
“我疯道人不懂卜筮之法,只是知晓太多,足以将过往之事推演,找出那条唯一的路,有人把这叫做预占,其实不然,我什么也占不出来。
若你要问我姻缘一事,我给不出答案,但你若坚持要问青平王一事,那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他就是你的父亲。”
说完,疯道人又仔细看了看她周身气运。
“像你这般气运磅礴之人不多见,要多加珍惜。”
他再度躺倒,拿过那被抛开的残卷,翻读起来。
秋瞳却更是不解,急切地上前几步:“但不仅是我,就连我母亲,我的兄长姐姐们都觉得他有异样!”
疯道人将手中残卷下移半寸,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
“感觉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他就是你们的亲生父亲,是统御狐族已久的青平王,是你母亲的夫君,并未被谁所替代。”
“可是……”秋瞳的声音陡然低落下来,“父王是很疼爱我们的,他绝不会让我们做不喜欢的事,怎么会变了?”
说到此处,她又于迷惘之间想起了卫常在。
她其实有所察觉,卫常在也变了。
还有林斐然……她也变了许多。
秋瞳微微闭眼,终于将心中的不甘与抗拒吞下。
或许并不是人变了,而是她从来就没有看清他们。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解惑。”说完,她转身离去,神色怅然。
……
秋瞳望向青烟,母亲正怔然看向桌面,神情与那时的她如出一辙,如此不甘、怀疑、迷茫。
她双唇微动,收敛心中怅惋,安慰道:“母亲,或许父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他是一方霸主,统御青丘的青平王,又如何会在乎这等儿女私情?
你看人皇,已然是一界之主,还不是轻易就将女儿送往妖界联姻,孩子对他们而言,又算得什么!”
说着说着,秋瞳反倒自己委屈伤怀起来,一双眼憋得通红。
“他要我去取那《仙真人经》,却全然没想过我要面对什么,当时若非……若非有人相助,我岂能完好无缺地坐在这里!”
九星心中本就惊疑不定,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目光关切。
“我儿,难道你遇上了什么险事?”
秋瞳想要开口,但一看见母亲惨白的面色,便不忍心再叫她担心。
“只是比剑时差点输了,不算什么险事。”
她想,父王以前也是这般,听闻自己遇险时会立即关怀,又何曾如此冷漠?
难道当真是帝王家无情?
可这小小一处青丘,也就人族两三座城池那般大,算什么帝王?就连妖尊都没摆这么大的架子!
她心中既委屈又生气,便口不择言起来,将青平王从里到外说了一通。
“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对坐无言,却眼眶通红?”
外间传来一道和缓的声音,二人心下一惊,立即抬眼看去,却见青平王从幕帘后走来,俊秀的容颜上带了些淡笑。
九星大骇,下意识向外间看去,却见若琴跪在门前,身形颤抖,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时默然摇了头。
九星垂下眼睫,想要寻些借口遮掩过去,但心神本就慌乱,方才又想了许多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父王,我从朝圣谷取得一柄灵剑,正是列于天下第二的太阿剑,我与母亲太过高兴,一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秋瞳蓦然开口,她擦了擦双眼,将放在桌上的太阿剑举起。
青平王双眼微亮,随后朗声笑开:“好!不愧是我狐族公主,便是天下第二的灵剑也得臣服,它很衬你。”
秋瞳并未应声,这话却被太阿剑灵听了去,心中不服,剑身顿时嗡鸣震颤起来。
青平王颔首:“你看,太阿剑也同意。”
手中长剑震颤更甚,若不是秋瞳眼疾手快压住刀柄,它怕是要当场飞剑而出!
眼下并不是与母亲再聊的好时机,秋瞳对青平王道:“父王,灵剑此时有些不稳,待我安抚好后再与你们联络。”
九星此时已收敛心神,道了一声好,随即用冷茶将香丸扑灭,空中青烟散尽,只余一丝袅娜。
她回头看向青平王,叹然一笑:“秋瞳长大许多,又取得太阿剑,我这个做娘的,总为她高兴。”
青平王淡笑颔首:“我心中自然也欣喜。”
话落,他坐到九星身侧:“最近寒症可好?我听闻不少人自朝圣谷中取得扶桑木枝,不如过几日让潮声为你取来?”
九星摇头,看过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潮声到底也是我的孩子,你舍得让他东奔西走,我舍不得。”
青平王听出话里的责怪之意,却并未放在心上:“潮声年纪最大,修为最高,以后自是要接管狐族的,不多磨练怎么行?”
九星从他旁侧起身,抚平裙角:“我们是妖族,寿数非凡人可比,你太急了。”
她不愿在这事上过多争执。
“不是在商议吗?怎么突然过来?”
青平王起身道:“来此是想告诉你,那位贵客传信,说她今夜将至,我们需得提前迎接。”
“迎接?”九星垂下眼,咀嚼着这两个字,“好,我叫若琴来为我梳洗一番。”
青平王颔首,自发到外间去等待。
九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未放下。
圣人所言或许有理,但她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数百年的相处,她知晓枕边人的秉性。
人或许会变,却绝非在一夕之间。
她仍旧认为青平王有异。
……
宴客居位于王府西侧,是一处有三层高的明楼,楼顶有一流珠飞阁,阁中缀珠置玉,花团锦绣,一派华贵之象。
青平王及九星站在阑干前,望向朗月高照的夜空。
她不由得问道:“是何方贵客?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青平王缓缓扬唇,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是你我都无法攀附的贵客,她不是我能请来的,只有她愿意,才会来。”
“她?”九星转眼看去,“男子还是女子?”
青平王只看向天际:“女子。”
九星暗暗心惊,一同转眼看去,无边夜色间,一只火鸟灼灼而来,烧明半片夜幕,在其身后,却是一架同样燃着白色焰火的玉车。
如流火将坠,耀耀灼华。
车旁随侍着一位道童,如玉雪可爱,只是面上没有太多神情。
九星身居高位多年,修为也不低,一眼便看出那火焰绝非凡品,像是传闻中能融金精,化神魂的须弥火。
这人到底是谁?
甫一入王府内,巨鸟身上的火焰骤熄,道童便飞身上前,将它牵落到院中,而那玉车上的须弥火也篷然烧起,卷开帘幕,于是车中女子飞身而出,如一道飘雪般落入飞阁之内。
九星凝神看去,此人面带轻纱,身穿雪衣,气度雍容,眉目傲冷,如此静声而立,便如一株天山雪树开出,叫人不敢靠近半分。
而那人人恐惧,又人人渴望的白色火焰猛然缩小,分作两团飘下,落到她耳边,像是坠了两个绒球耳饰。
青平王微微一笑,竟弯身行了一礼。
“傲雪大人,许久不见,这控火之法更是精进了。”
“还差得远。”
对侧之人说完这话,旁若无人地坐到首座,先前将火鸟牵到一旁的道童飞身入阁,立于傲雪身侧。
九星暗自打量过去,两人穿着打扮并无异样,只是这小童身上的道袍样式奇特。
绣出的白线从袍角向上升腾而起,状似祥云纹,又向背部聚拢而去,盘旋交缠,勾出一个漩涡。
——她从未在哪门哪派中见过。
青平王带着九星一道落座,笑问:“傲雪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傲雪也不客气:“先前请青平王搜寻的《仙真人经》,如今可有下落?”
青平王并不讶异,只道:“暂无。想必傲雪大人也有所耳闻,此前道和宫剑境大开,有一修士闯入其中,夺走了铁契丹书,如此,这本《仙真人经》是否还在剑境中,其实还未可知。”
傲雪冷笑一声,却并未说出什么难听之言,只道:“我们已然派人入剑境查看,其间已无《仙真人经》之踪迹,想来一定是被那夺书之人一并取走,在我们查出那人身份之前,你暂时不必管 。
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
她看向青平王,眸中映着白火,隐隐流光。
“是关于妖族那位人族使臣一事。”
……
鸾驾越过兰城上空,如一抹流光坠过,众人便都知晓,妖尊已归。
行止宫内,接到消息的参童子早早便等在院内,四处辉火流光。
鸾驾落地,林斐然几人也已候在车外,等待半晌,却迟迟不见车内动静。
碧磬不禁道:“是不是还未醒来?”
旋真凑到窗边,却因里间覆有法阵,无法看到更多:“要不要叫一声呐?尊主?”
他虽然开了口,声音却像幼犬呜咽,好似生怕惊动车内之人。
荀飞飞:“……”
他眉头微蹙,又道:“这不大对,此时已至夜间,尊主不可能还在沉睡。”
他索性走到车前,抬手叩窗,唤道:“尊主、尊主?”
车内设有隔音法阵,只能以如此震响提醒。
但叩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回音。
林斐然眉头微蹙,与碧磬看过一眼,便也走到车辕旁,正要抬手,便听得里面传出些许声响,片刻后,一道微低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林斐然。”
如霰终于开口,她便应道:“我在。”
“——进来。”
话落,车内法阵被撤去,其余三人转眼看她,林斐然顿时如芒在背。
她不知晓如霰何意,索性跨上车辕,掀帘而入,直直与他四目相对——
待看清眼前所见后,她双眼登时睁圆。
如霰抬眸看她,竖起一指落在唇前,示意她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