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犹生之年 林斐然再也不会醒来
同如霰对望过一眼, 林斐然心中也渐渐了然。
谷雨先前卜算的那一线或有或无的生机,原来就在这里。
秋瞳所述的如霰破境未成,暴毙而亡, 难道是因为那时候他心境未达,却在急切之中强行破境所致?
然而这个猜想已经不可能有答案验证, 前世的如霰已经死去,他不会如秋瞳一般重生, 他的生命已经终结在那一刻, 不会再重来。
前世、今生、重来。
林斐然心中掠过这三个词,明明以前也曾听闻,但此时此刻, 却旁生出了比过往更复杂的感触。
“活了就好, 活了就好!”
谷雨见如霰失焦的双目渐渐凝在一处,高兴得开始说囫囵话, 又很快急道。
“不是破境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恹恹的?”
梅姑还是第一次诊治天行者,切脉时看了又看, 难以分辨这脉象的微妙, 迟疑道。
“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只能勉力承受灵力,我们破境后会更强,但他却需要时间容纳灵力,所以会暂时虚弱……是这样吗?”
如霰无法开口,只能点头应答。
谷雨这才略略松气,看向如霰的目光几经变换,最后短促叹了口气。
他也是方才才知晓如霰天行者的身份,也借此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满身符文。
世间符文原本就由咒言衍生而来,时至今日, 二者虽已截然不同,但仍旧算是同源同宗,难怪如霰对符文一道如此了解,甚至还能借此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
若是旁人,此时或许就要提及此事,但谷雨没有。
如霰这么多年从未透露过一个字,除却要隐瞒身份之外,定然还存了不愿回首的意思。
作为好友,今日之事,他只当没有发生。
“对了!”
谷雨猛然回神。
待梅姑施针之时,他飞快向后瞥了一眼,随即火急火燎地掏出一滴雨,顺道挥去四周因斗法而起的烟尘,对林斐然道。
“这贼老天,光打雷不下雨,还好我随身带着,还有最后一滴,趁他们还在乱斗,无暇顾及,我们先离开此处!”
林斐然双唇微抿,遥遥看了人群中的傲雪一眼,还是点头道:“好。”
她揽着如霰,正打算将人抱起,便听梅姑小声惊呼,她立即出声道:“怎么了?”
梅姑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二人,喉口微动,施针的手停在半途:“……针中忽然有寒气溢出,他、他莫不是患了寒症?”
“什么!”谷雨震声蹲身看去。
不远处的张思我拔起铁锤,三两步走来,挠头道:“眼下还没有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患上寒症,莫不是看错了?”
林斐然目色一凝,立即拨开他垂在胸前的长发 ,露出那几枚为他疏通灵气的银针。
针下的确溢出淡淡寒气,冷凝的长针也开始覆上轻微白霜,看起来像是寒症,但她心中清楚,这种病症并非一朝一夕可得。
就连橙花这样的凡人,也是历经许久的寒冷后才显现病症。
如霰正埋首在她颈间,细微的呼吸拂过,带着他原本就有的凉意,一时令人难辨是否是寒气。
“如霰,你觉得冷吗?”
他的体温一直都不算高,林斐然此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寻常的凉意,还是溢出的寒冷。
听到几人的对话,如霰睁开双目,勉力伸手搭上自己的脉络,片刻后,双唇微动,虽然没有出声,但却借阴阳鱼之力,将心音传给林斐然。
“这不是寒症,我诊过他们的脉,我与他们脉象不同,也不觉得冷。”
林斐然将他的话复述一遍,梅姑纳罕道:“那这些寒气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天行者修行之后独有的?”
林斐然静心聆听如霰的回答,随后沉声道:“他说不是。”
就在这时,天幕中再次滚过一道闷雷声,这与寻常的雷声不同,显得十分干涩与刻意,就像是特意提醒她一般,下一刻,林斐然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些攥着的这些生灵之命。
眼下,我将我的筹码摆出了,你若答应入局,他的命尚且还能在赌桌上,若不答应,以后出现的便不是这种佯装的寒气了。
相信我,即便他是神游境修士,也不可能摆脱寒症。”
林斐然低头看向如霰,他解释过后,便阖上双目,倚在她颈间休息,周身仍旧萦绕着破境后的微光,但人却没有半点破境后该有的活力。
“啊,既然是要引你入局,那筹码自然还得再加,对吗?”
这道略显惫懒的声音仍旧未停,正自顾自地说着。
“看到那方冰柱了吗?”
林斐然立即抬眼看去,众人乱斗之下,术法灵光四散,在这一片纷呈中,那方冰柱便显得尤为静谧与悠然。
“既然见过神女宗的人,你应该也猜出来了,这方冰柱的确是我催生的,缘由我不会同你说,但可以告诉你,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它就能抵达最东处,吞没金阳——”
带来永夜。
不必道主开口,林斐然便替他补足了接下来的话。
师祖离去数日,方才辗转而回时,带给她的正是这个消息。
此前,众多宗门修士盘踞北原,钻研许久,终于得出这样一个令人惊骇的答案,但在他们看来,这方冰柱并非吞没,而是遮蔽。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夜以继日地追袭在后,试图阻下冰柱,但终究无果。
那方冰柱不受灵力术法侵扰,脱离了灵力的修士,其实也与凡人无异,除却追赶之外,竟然再无其他办法令其停下游移之势。
“人族真有意思,竟然将它取作天罚之物,在许多年前,还日日朝拜,献上猎物,求取天道的宽恕……小慢慢,人族这么有趣,你说,永夜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道主的话语点到此处,没再继续,转而道。
“你若是入局,我可以让它停留一刻钟,不管你能想出什么样的法子,就这一刻钟的时间。”
眼前兵戈不止,淡凉的呼吸犹在耳畔,湿厚潮闷的空气浸透他的话语,随着雷声一同在天际炸开,化作一道苍白的电光,瞬时照亮此方,照亮每个人的神色。
周遭山谷之上,些许误闯至此的百姓正悄声后退,不敢惊动任何一人。
林斐然似乎也陷入同样的寂静之中,此方天地唯有她一人,金白的电光不断在眼底积蓄闪烁,只等她出口,然后落下判定的一瞬。
“我与你赌。”
轰隆一声,汇聚的雨云被侵蚀而来的夜幕掩盖,却又倏而被电光照明,在下方投出一片沉淀厚重的阴翳。
道主并不意外地朗笑出声。
“小慢慢,这才是环环相扣的连环套,毕笙他们总以为能趁今日之势能将你拿下,要你应劫而死,可我实在太清楚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只凭寻常之法是杀不死的。”
“正如先前所言,这场赌局的最终筹码,是你的命。
而这第一局,我以如霰下注,你以灵脉下注,就赌灵脉的去留,被毕笙她们夺走之时,你便输了。”
“别说我趁火打劫,我可是留了一刻钟给你做赔礼的。”
“现在,开始罢。”
话音落下,林斐然便觉得眉心骤然一凉,一道无形的锁誓出现在她神台深处,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也在此时,尚在施针驱逐寒气的梅姑再度惊呼:“这、这寒霜又没了!”
谷雨眼睁睁看着这霜寒消失,结舌片刻,索性摆手:“算了,先别管这些,逃了再说!”
他抬手结印,雨珠中立即映出雨落城的倒影,他起身带着几人遁入时,却只是将水珠撞散,并无回城的迹象。
“这……”
一旁的张思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向前方看去,只见在众多教徒的遮挡之下,那个披着大氅的少年正掩唇咳嗽,淡淡看向此处,随即移开目光。
张思我吹了吹锤子,只道:“从你进到这里开始,回程的术法便被他禁了,你以为他们还会让你逃第二次?
你们修卜算一道的,身手都不好,筋骨也脆,但到底也入了逍遥境,就留在此处看顾如霰罢!”
他提起锤子,加入战局之前,回头看了林斐然一眼:“前不久,我们都梦见师祖了,他要我们来此相助,但我不是为他而来。
林斐然,你有离开的权利。”
张思我纵身离去,一把古朴大锤在众多修士中轮转,伴着他快意的笑,所向披靡。
她看向如霰,他睁开双目,以心音道:“我会等你。”
林斐然点了头,随即抿唇起身,缓缓抽剑出鞘。
她当然可以逃走,但她不会再遇上这样的机会。
乱战之中,终于有密教修士一路扫清阻碍,袭向此处,天幕中奔袭的冰柱忽然停驻,向阳面反射着虹光,背阴面却在这方山谷中投出一片深深的阴影。
“准备好了吗。”师祖骤然出声。
“好了。”
“……你信我吗。”
“若连师祖都不可信任,我又何必在今日拔剑。”
林斐然双目轻阖,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深静。
手中金澜伞如飓风一般飞出,于前方开路,她的身影便紧随其后,四尺长的银剑在这蒙蒙暗色之中划过,如同一缎又一缎飘过的月光。
银刃所过之处,溅洒的血色如同月下乌玫,朵朵绽开,片片落地,随后渗入深厚的泥土中,只留下一片靡艳。
林斐然拔剑入局,不再瑟缩于其余人的保护之下,她的现身顿时引来许多在附近斗法的密教教众。
虽然有人畏惧于她凌厉的攻势,止步不前,但却有更多的教徒屈服于功绩的诱惑,如浪潮一般前仆后继地向她涌去。
刀光剑影纷纷,术法符文煌煌,林斐然所过之处,全都亮起一道又一道耀目的光,虽昭示着她的位置,却也能够让人清楚看见,她是如何冲破重重阻碍,直直向前。
涌来的教众如同过江之鲫,就像是铁了心要以人海将她淹没一般,林斐然虽不至于落了下风,但也仍会在这应接不暇的攻势中受伤。
一片混乱之中,她忽然听到一声呐喊,从余光看去,竟是秋瞳提剑冲入。
她紧咬着唇,一招一式地拦下冲入的密教教众,身上清灵的蓝光闪现,已然颇有剑威。
另一处,卫常在不知何时脱离张春和,也提剑入场,昆吾剑上覆着白霜,一片又一片的雪意吹过,转身回剑间便倾倒大片,扬起的细小冰晶随风而来,滚过林斐然的剑刃,擦出一点又一点微声。
高空之上,谢看花拨弦弄琴,身如随风之月,忽明忽隐,正凭一己之力牵制住搬山与伏音二人。
空谷之中,李长风似乎心结大开,手中只有一柄最为普通的铁剑,剑刃处却蕴有习习微风,如指臂使一般,穿梭于人群,牵制众多弟子之时,还有余力拦下裴瑜的快剑。
张思我虽不善斗,但其功法厚重,修为高深,铁锤之上灵光暴涨,呼啸一声便能击倒大片密教教众,甚至还有不少在其中混战的宗门弟子。
仅仅是他们三人,以及前来援手的宗门弟子,几乎已经足够牵制在场的大多教众,再加上林斐然出手,先前以多敌少的局面竟有扭转之势。
而在东南处,此次前来的诸多宗门宗主以及长老,正与毕笙等人相斗。
论境界,在场众人俱都比不过毕笙,再加上有阿澄的咒言相助,傲雪在旁开阵侵扰,以及齐晨及蓟常英二人出手,战况虽然激烈,却也十分平衡,更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斗法间,毕笙侧目看了傲雪一眼,对面之人会意,扬手拂过一阵淙淙琴音后,纯白的火焰顿时在四周烧起,法阵大开,下一刻,她却转身离开,直向谷野中的最为明亮的那处袭去!
慕容秋荻见状不妙,正要翻身而出,却被一道毕笙旋身布开的一道灵索拦下。
一旁的寒山君同时提笔落字,硕大的符文越过灵索向前,却又被阿澄定住。
太极仙宗宗主穆春娥当即御剑而去,阵法顿时收拢,飞出的长剑碰上燃起的白焰,竟然顷刻便被吞没,只留下一粒又一粒的铁屑。
“好生厉害的灵火!”
穆春娥厉声开口,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躲避,不敢多做沾染,更是被掣肘此处,难以分身援手。
人群之中,林斐然已然行至冰柱下方,她再度砍倒一批狂热的密教教众,忍不住插剑撑地,略作休憩,但在这倾覆的阴影之下,竟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她足下电光乍现,瞬时移到数米之外,而在她离开的下一刻,她先前站立的地方便已然落下一道焰火。
纯白无垢,如同绒羽一般,看起来毛绒绒的,却能在瞬间烧没横躺在地的尸首,就像那里从未有人出现过一般,不留一点余烬。
比起烧毁,这火焰更像是吞没。
无根火非火,不燃,只烧灭一切假象,留下最真实的本源。
生灵无本源,沾染上后,便会化为最初的灵气,殁于天地之中。
林斐然对此并不惊讶,她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傲雪正向此极速移来,手中琴声泠泠,飞射出一道又一道的灵光,如罡刃般劈砍而来,密如罗网。
林斐然立即闪身躲避,道道灵光同她擦肩而过,后又深深嵌入土地,但它们并未消散,而是镌刻于地面,飞速延长,从四面八方相连,竟然合成一个法阵。
如此复杂的纵横连贯,也不过在一息之间,林斐然刚刚闪过最后一击,形成的法阵便立即如同囚笼一般扬起合拢,将她困于其中,粗壮的雷电从中滚过,猛然向她击去!
林斐然有些意外,但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即旋剑而起,只听得铮然三声雷鸣,囚笼中除了一片焦黑之外,再不见她的身影。
数米之外,她已然手持金澜伞,飘飘然悬于半空。
傲雪未动,只是忽然一笑,这击出的雷电霎时间扭作一只巨龙,猛然拔地而起,直袭而去!
一连三招,环环相套,饶是林斐然也没吃过这样的打法,她来不及动作,只得收伞在前挡住雷龙的冲击,但傲雪高她一个大境界,她此时又如何能完全挡下这样的攻势。
林斐然顿时被击退数丈远,虎口尚且还在发麻,胸口震荡,舌尖已尝腥味。
傲雪见状哼笑一声,抬手将长琴抛起,旋身拍上琴箱,霎时便有一道绿光从箱中飞出,落入她手。
林斐然提剑起身看去,那赫然是一柄长剑。
“没想到罢,我这人好学,什么都爱试一试,教中之人都称我琴心剑胆,不知道与你这毓秀剑骨相比,我的剑又如何!”
话音落,她抛开身上披着的白绒大氅,露出内里劲装,随后足下轻踏,持剑迅影而来,身形如鹤。
剑如其人,傲雪的剑势轻灵而孤傲,只走偏锋,林斐然却足够圆融,两相对比之下,一方自然颓势尽显。
林斐然反手震剑,只听得嗡鸣一声,那柄青绿的长剑便应声而碎,散落四周。
“竟敢断我的剑!”
傲雪原先就在林斐然这里吃过一次瘪,今时今日自然要找回来,可她不仅没成,反而失了一把好剑,心中更是郁火丛生。
她立即抬手唤出长琴,正要飞身拨弦,便见林斐然也突然一笑。
她心生不妙,想要旋身退出,但已经来不及。
林斐然倏而将剑插入地下,方才对峙划出的剑痕一道接一道亮起,如同界线一般将她禁锢原地。
下一刻,散落的青剑碎片便如流光一般飞速射去,在她闪避不及时擦过琴弦,发出刺耳的锐鸣,傲雪还未完全躲开,剑痕便凭空而起,凝成道道剑气,裹挟着罡风将她步步击退。
一步一声急促琴音,最后几道铮然穿过她的肩头,血色顿时沁出。
她恼火看去,林斐然却提剑含笑,咽下血沫,甩了甩手:“我也好学,我也学了不少东西,方才那招,如数还你。”
“找死!”
傲雪飞身而起,再度蓄力分出白焰,直向林斐然袭去!
林斐然却没有心思再与她缠斗,师祖方才便与她商议,道出了毁去天罚之物的办法,如今时机正好,天罚之物已游移至此,甚至在此停歇一刻钟,她必须得抓紧机会!
傲雪在后方紧追不舍,团绒般的白焰急速掠去,其余修士心生忌惮,生怕被这白焰吞没,不敢靠近,反倒为林斐然开出了一条路。
她直向冰柱冲去,又横剑在前,借着光亮的剑身观察后方白焰的踪迹,以此躲避,但这白焰速度太快,即便她能在看到的瞬间反应过来,却仍旧是险险擦身而过。
奔走数米后,玄色法衣上已然出现多道破痕。
傲雪控制焰火的时间似乎也有限制,屡追不至后,火焰渐渐缩小,她还欲动手时,身后忽然传来毕笙那尖锐的视线,令人不寒而栗。
她心下一凉,知晓自己这只管报复、不顾任务的举动已经惹人不快,她不敢再想着报复,立即收回灵火,摇起了银铃。
周遭的密教修士听到铃音一顿,随后双唇紧抿,作出一个念祷的姿态后,便全然不顾生死一般,以性命作代价,猛然突破李长风之流的牵制,向林斐然袭去!
途中不停有人阻拦、有人突破重围,于是断落的法器、残肢遍布满地,这些腥物堆积一处,竟真如潮水一般汇涌到林斐然四周。
她提剑破开一波又一波,躲开傲雪那未曾间断的袭击,眼中只有那座悬浮的冰柱。
如此一遭,也不过一刻钟,人命堆叠出的前路,似乎也只需一刻钟。
无声无息之间,那方冰柱渐渐开始松动,它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飞来,身披黑夜,又即将以同样的速度离去,无可挽留。
“林斐然。”
“林斐然……”
“林斐然!”
一声声凌乱的喊叫从身后传来,她呼吸渐重,却并未回头看,仍旧提着剑飞身越过面前的尸山血海,试图追赶这最后一刻。
在她被设局禁锢在此,师祖从北原赶回时,他们二人便进行了一次谁也不知,但极为短暂的对话。
“斐然,我有一事要告知你。”
“什么?”
“世间将夜,北原的冰柱即将向东而去,吞没天光,带来永夜。”
他们在北原商议许久,终于找出唯一一个可以毁去天罚之物的法子。
那个办法如此简单,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力量,却又如此困难,眼下只有林斐然一人能做到。
然而,师祖却道:“你一直都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不选择留下。”
林斐然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她留下了这个权利。
在如霰身受重伤,需要回到雨落城时,她选了离开,后来,她选择留下。
她要留在此处,在冰柱彻底吞没白昼之前,将它拦下,可此时跨过这层层叠叠的人身,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玄衣已被浸湿,剑刃上都挂满血色,再难滑落。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似乎无穷无尽。
在踏出迟缓的一步时,身后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从剑身倒影看去,那是一只探来的断臂。
但在这断臂之后,是一只又一只伸来的手,如同多足虫蠕动的身子一般,似乎要将她侵吞入腹。
就在后方,追赶她、阻止她、帮助她的人尽数而来,他们踏过血色凝成的水塘,溅出水花,堆积成一道又一道的人墙,她的路越发艰难。
终于,在她纵身而起的时候,傲雪趁此机会猛然袭来,生生将她打落在地。
轰隆一声,第一滴雨落下。
傲雪走上前,目光莫测,只轻声道:“林斐然,生于春分之日午时初,今日正是时候,眼下巳时一刻,快到生辰了,要吃一碗长寿面吗?”
林斐然已经许久没过生辰,也几乎忘了今日正值春分。
生辰将近,意味着咒言将近。
二十而殁。
林斐然目光微动,随即翻身而起,拔起金澜剑,以袖口擦过剑上血色,回道:“应该会吃一碗罢,毕竟有人费心费力、纡尊降贵学着做了,不尝一尝的话,未免太对不起这份心意。”
傲雪双手结印,目光渐深:“吃得上吗。”
话音落下,她便倏然攻去,林斐然立即提剑挡下,二人就此缠斗起来,一人要向冰柱而去,一人却出手阻拦,越战越烈,金戈与琴音嘈嘈杂杂,谁都难以从中脱出。
然而这个时候,天罚之物已经再度开始移动,它驮着这片夜色,以一种无法挽回之势向东而去。
林斐然目光微睁,下一刻,如此磅礴的冰柱竟然一顿,似是被什么拖住一般,虽未停下,速度却也有所缓和。
二人立即看去,只见冰柱之下,数位赶来的神女宗人化作大鲲,以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冰柱身前,拼死抵住。
为了能够离开北原,他们不知付出什么,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此时口中不住发出哀鸣,却也始终没有停下。
这一刻,众人无声望向那处,目露震撼,下一刻,上百条净白的灵线从下方飞出,柔和缠绕在众多大鲲身上,顺势绷紧,竟然帮他们稳住身形,借此出力拦下冰柱。
林斐然转头看去,这些灵线正是从谢看花的琵琶上探出。
他面无表情地抱紧怀中之物,但从额角及手上爆出的筋脉,可以窥见他此时用了怎样的气力。
“老谢,我来助你!”张思我甩开密教修士,同样上前助力大鲲拦下冰柱。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出手,那冰柱游移的速度大大减缓,竟隐隐有暂停的趋势。
林斐然不再观望,亦不再关心周围人如何争斗,只一心同傲雪苦战,伺机而去。
一时之间,大战骤起,半空之中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仔细一看,雨中却又混着众人洒下的血色。
“林斐然。”
“林斐然!”
“……林斐然。”
呐喊仍在继续,林斐然战至最后,忽觉目中世界开始颠倒,她似乎已经分辨不清。
仰头看去,是苦战,是乌云蔽日,面目全非。
低头看去,是哀鸣,是横尸遍野,俱无归乡。
俯仰之间,已失其真。
锵然一声,她勉力接下傲雪袭来的全力一击,随即被狠狠击向后方。
她一手持剑插在土中,一手撑着地面,试图借此止住后退之势,然而无用,除了抓握起一把肥腻湿润的土壤之外,她还是狠狠砸入碎石之中。
哗啦声响,雨水将干涸的土地滋润,浇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味。
离她的生辰还有多久,她已经没心力去计算,或许将近,或许只是因为她打得太累。
她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杀人,但是没办法,她也不喜欢见到这样的场面,但是没办法。
生命有时候,就是与草芥无异,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有所体会。
她迷蒙抬头,握紧长剑,目光昏沉迷茫,眼中所见唯有嶙峋苍石透出的死败灰色,以及视物不清的重重叠影,但在这之中,她看见了一点极为醒目的嫩绿。
那是嫩芽破土而出的色彩,它在这片灰白中,悄然点染出一点生机。
不知为何,林斐然毫无缘由地轻笑一声,撑着剑起身之时,她拍开身上挂着的血肉与石屑,唤回金澜伞,在傲雪同样警惕而疲累的目光中,在那簌簌血雨之下,弯身将伞遮在了这一抹青碧之上。
其实没有什么缘由,只是这样的颜色,不该与血雨浸染一处。
艳色的雨落下,打在伞面、落在剑刃、滴上眼睫,水花崩溅开,化为无数水珠,倒映出无数个世界、无数张面孔、无数双清澈的眼睛。
就在这一刻,她神色微怔,疲惫的眼中忽然看见了什么。
她见到一抹淡白的雾从嫩芽之中抽出,向天际汇去。
——那是这株嫩芽的气机。
她立即仰头看去,天罚之物的尽头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好似一无所有,而是搅动着一个如深渊一般的旋流,它如同一道横劈出的深黑裂痕,就这么嵌刻在天幕正中。
它在吸纳,连绵不绝的气机向上涌去,穹苍之上,旋流似海,气机汇入其中,又很快湮灭。
这一瞬,林斐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看去,林木之下,凡人匆匆走过,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划破雨幕,却又在瞬间枯竭,气机奔涌向上,化成千万抹中的一缕。
她在这晕眩中闭上双目,无数道不曾被听见的呐喊与痛哭瞬间传来,耳畔微风拂动,枯败的嫩芽化作干草,被风连根拔起,擦过她持剑的指尖。
这些不过都是在一瞬之间发生。
一瞬乾坤,一瞬寰宇,一株野草,一树菩提。
目怀不忍,得见众生,是心间无尽海倒现孤苍天穹影。
于是茫茫乾坤,渺渺寰宇,如此浩荡无匹之下,却仍旧不忍见矮矮野草,枯叶菩提,浮沉蝼蚁。
——此之谓,自弃逍遥,神游三清。
林斐然睁开双目,呼出一口血腥之气,周遭灵气如江河倒灌般涌来,烙下咒文印记的灵脉却愈发作痛。
“她在破境,快动手,快动手!”天际传来毕笙的厉声呵斥。
傲雪从怔愣中回神,正要动作,却忽然被一道冰雪拦下,她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乌眸。
正是众人哗然涌来之时,一道墨色身影忽然出现在林斐然身侧,那一刻,隔岸观火的张春和终于按捺不住,怔忡起身。
“师祖……”
“竟然是师祖!”
“他还活着,他居然还存于世间,存于……林斐然的身侧!”
“林斐然得了师祖真传!”
不止是他,在场的乾道弟子,甚至是密教修士,无一不熟悉师祖的真容,俱都震惊看向此处。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见师祖并指点上她的前额,面色柔慈,下一刻,一条灿金纯净的灵脉从他袖中旋转而出,竟就这么遁入林斐然的眉心。
……
林斐然换得了一身的天地灵脉。
毕笙当即发出一声尖啸:“竖子小儿!”
傲雪不敢再犹豫,立即攻上前去,但林斐然已然破境成功,不过三剑,她怀中的长琴被劈碎,第四剑,剑刃擦过她的脖颈,取得性命,剑尖蹭过她的耳廓,取过那一簇无根火。
下一刻,她如一道奔雷般向天罚之物疾驰而去,血色不断从唇角溢出,又被她很快拭去。
她越过地面铺就的尸山,踏上那一道拉起灵线的人墙,纵身一跃落到其中一只大鲲身上,同他一道迅速飞向冰柱。
所有的灵力在这里都不生效,那灵气呢。
能够瞬间吸纳灵气,又大量放出的,唯有她能做到。
就在这个时候,冰柱忽然向前移动,将周遭的大鲲撞退数米,林斐然当即纵身跃起,四周灵气被她吸引而来,臂上忽然显出道道白光,照亮她的眉眼。
“尔敢,尔敢!”
就在她动用灵暴的瞬间,毕笙终于寻出空隙,射出一箭。
林斐然此时无法避开,便静然等待,只听一声箭鸣飞来,她忽觉微凉,低头看去,心前已经钻出一枚银色箭簇,但与此同时,冰柱上也出现一道裂痕。
她双手卸力,从半空坠入湖中,在彻底被淹没之前,冰柱猝然崩塌。
就在这一刻,象征着林斐然性命的玉牌,忽然崩碎在毕笙手中。
二十岁生辰的这一日,林斐然再也不会醒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看卷名,犹生之年,小林肯定没死的[可怜][可怜]
ps:进入终卷了,写完这章已经用尽力气,下章明天再更
第267章 转机(增) “——,日出了,该醒了。……
轰隆一声, 煞白的雷电击透天幕,数不清的冰屑混着雨滴一同坠下,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嘈杂。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林斐然的灵暴荡出的巨大气浪仍在扩散, 所有人都还在举着自己的灵器兵戈相向,振翅的大鲲抵着冰柱, 竟也被这猛烈的灵力灼伤,震开数里。
彼时, 所有人都回首望去, 只见那如同从天幕中探出的庞然巨手,就这样崩碎开,毕笙怔然立在原地, 却又只是颤着手, 如同失魂一般无法言语。
下一刻,她疯魔般飞身冲向天际, 掌中飞速结印,散下的碎冰顿时向她汇涌而去。
她目眦欲裂, 周身灵光暴涨, 喃喃道:“不能碎, 不能碎,为了道主……道主……”
慕容秋荻等人岂能任她聚拢,两相权衡之下,只能率先向毕笙袭去。
所有人都震撼地看着这崩碎的场面,却只有少数人看向雨幕。
那道释放出灵暴的玄色身影正在无声下坠,原本高挑的身形混在雨幕中,竟也显得如此青涩与渺小。
渺小到甚至难以让人注意。
淅沥而静默的冰雨中,已然划过一道白色身影,他无声踏过地上积蓄的血水, 跨过堆叠的**,向来一尘不染的衣衫已经显出几分狼狈。
他一手掩着唇,被这冷雨刺激的喉口开始翕合,生出一种从血肉中泛起的痒意,可他甚至无法呛咳,更遑论开口,只能死死注视着半空那道身影。
另一手在这碎冰中扬起,腕上玉环在须臾间化作一只振翅的白鸟,正急速向上飞去。
他此时尚在虚弱之中,速度并不算快,只是在林斐然踏上大鲲脊背之时,他便已有预感,率先动作,此时的他离坠下的那个方向、离下方那片湖不剩太多距离。
后方同样跟来一道淡蓝的身影,只是他还未追上,便被另一人抓了回去。
于是雨幕下、尸山旁,只有这道白影在追逐,他此时全然没有注意旁人,只将视线死死盯向半空,他打量着林斐然的每一处。
在风中猎猎的衣摆、遮掩面容的长发、脱力垂下的手、倒仰的头,以及那一支在雨中泛着冷光的寒箭。
一切都昭示着她此时已然失去意识。
只是失去意识。
向来冷静孤傲的人,脑海中竟也只能徘徊着这一句话,不敢多做他想。
今日风雨交加,灵暴荡开,一切又都发生得如此迅速,飞向半空的夯货未能及时靠近林斐然,在数米之外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湖中。
但下一刻,那道追逐而去的白色身影便已然跃入湖中。
……
周遭是雨打林叶的哗然声响,金戈之音渐渐缓下,卫常在被张春和按在原地。
他此时就像一个真正的偶人一般,只会站着,心跳几乎无声,向来清白的眼眸中渐渐攀上血丝,惶然般看向湖面。
他在等待,其余人也都在等待。
齐晨望向那一幕,心中尤为忐忑,却又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立即转头看去,却见蓟常英如同受击一般,猛然弯身半跪在地。
“你怎么了!”齐晨立即上前将人扶住,神色骇然,“难道是方才与人动手时受了伤?”
蓟常英来不及回答,他立即掀开戴着的假面,垂首掩唇咳嗽起来。
散下的发丝垂在颊侧,挂着雨珠,淡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地,下一刻,他面上那道如同瓷偶碎裂般的裂痕骤然变长加深,登时透出一种非人而悚然的美感。
齐晨立即低声道:“怎么回事,你这是急火攻心了?莫急,如霰医术极高,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一定能救回来!”
话音刚落,湖中之人尚未出水,一声清脆的玉碎便率先唤回众人神志。
毕笙腰侧的一块玉牌瞬时崩碎,发出如凤鸣般的回响。
齐晨看向那一幕,眉头紧锁,目中显出几分难以置信,他们先前便听毕笙说过,这块玉中印有咒言,玉碎,便意味着林斐然身亡。
他扶着蓟常英,立即看向湖面,忍不住喃喃:“应当不会罢……”
雨幕渐缓,淅淅沥沥在湖面打出涟漪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湖中显出,只是那道玄色身影被抱在怀中,如同安睡的孩童一般,正静静靠在那片绣有金纹的胸膛处。
“……”
卫常在几乎失神看向那处,指尖下意识微动,目中已是一片火燎般的灼热,他想要说一句不可能,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春和却点破道:“常在,她已经死去,你的情劫已渡,破境在即了。”
林斐然死了。
卫常在仍旧没有出声,他无法出声,耳中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化为一道尖锐的长鸣,心中的悲怆与空茫如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脉在颤抖。
但他仍旧立在原地,一切的变化,最终都只涌到火燎的双目之中,化作一滴血泪划下。
眼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张春和静静看向遍地疮痍,看向这零落的雨,便收了术法,缓缓闭目,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师祖出现的一瞬。
想必是林斐然闯入剑境,夺走铁契丹书的时候,师祖便跟在她身侧了罢。
师祖神识尚存人世,师祖选了林斐然……
卫常在禁锢被解,脑海中尚在蒙昧混沌的时候,他就已经踉跄着向前走去,那里,如霰已然抱着林斐然上岸。
但他没有动手施救,也没有急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只是抱着林斐然,一步一步地向怔愣在地的谷雨走去。
没有施救的寓意,已经不言而喻。
支撑着自己向前的心力褪去,一切力气与理智都如流沙般消散,卫常在脚步趔趄,终于跌倒在尸山中,无声闭上双目,晕死过去,那滴血泪从下颌滴落,混入四周的血水,隐没不见。
半空之中,许多修士仍旧在为碎灭的天罚之物争斗,眼见林斐然身亡,密教教众也不再追去,而是转身去助力毕笙等人,一时之间,如霰四周竟然变得空旷起来。
谷雨看向抱着林斐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人,呼吸几乎停滞,他沉痛地看向静静闭目的林斐然,咽了咽喉口,又将目光转到如霰面上,顿时一窒。
他从没有在如霰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
既不是沉痛,也不是悲怆,而是一种空白而无神的失魂。
那支冷银长箭被他紧紧挟在指间,将断未断,而掌心正十分轻柔地托在她无力的后颈与膝弯,她也十分配合地靠在他怀中,雪色长发散拢之下,为她遮住淅沥的雨。
他们在湖中待的时间并不算短,谷雨忍不住想,那个时候如霰一定疯了般在为林斐然诊治、喂药,她的唇角处甚至留有明显的丹丸痕迹。
如霰是在一切无望之后,才从湖中走出。
眼见他停在自己与梅姑身前,谷雨正要开口,便听见一道极为沙哑的声音。
他说:“回雨落城罢。”
此处战况未停,兵戈之音不绝于耳,吞噬而去的夜色仍旧在缓慢移动,日色一点点在偏移,林斐然的生命止步于此,但一切不会因此停下。
他看向怀中之人,视线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震颤而模糊,但他仍旧准确地抹去她鼻尖上的一粒雨珠。
“要她按时睡觉总是个难事,此时日色已晚,她该好好休息了。”
“回去罢。”
谷雨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望向这片雨幕,双手结印,带着他们以及天际浮游的大鲲一道回到雨落城。
城中此刻已是暮色沉沉,回归来的神女宗人旋游在天际,接受灵药洗礼,借此弥合伤口,而谷雨则让梅姑离去,自己带着如霰一道回他们先前休息的厢房。
如霰一言不发走到林斐然的卧室,抬手将银箭狠狠钉入廊柱,又结印为二人做了清理后,便揽着人倚上床栏,下一瞬,门窗俱关,他们的身影一同被关在房中。
谷雨站在门外,心绪复杂万千,他也微微低头,只觉得鼻头微酸,心中十分沉闷,便吸了吸鼻子,回身离去。
平心而论,即便没有如霰这层关系,他自己也是很喜欢林斐然的。
像她这样的孩子,已是世间少有,赤子心难得,到他们这个修为的人,谁见了不心生欢喜?
他走到院中,眼中已然泛红,却又听到后方传来窸窣声响,他转头看去,夯货正蹲坐在门外,两爪不停挠着门,想要试图冲入,但一直无果。
它忍不住呜咽几声,声调却不像伤心,而是疑问如霰为何不让它进门。
它舔了舔爪子,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回头望去,便见是谷雨正愣愣盯来。
它与谷雨向来关系不错,便三两下跳到他腿边,先指了指门,又转圈呜咽了几声,前爪一扬,做了个挺直而坚韧的站址,颇像林斐然,然后歪头看向谷雨。
它是在问他,如霰是不是在为林斐然治伤。
夯货很聪明,但它仍旧是一只灵兽,从始至终都和如霰待在一起,虽然同他一起动过许多次手,但它仍旧不能真切明白什么是死亡。
它只是想,林斐然明天就会醒过来。
想到此处,谷雨再忍不住,他弯身抱起夯货,泪水已经落出,滴滴打在它柔软的皮毛上,溅出几点水花。
他颤声道:“林斐然不会再醒了。”
夯货歪头看他,抖了抖耳朵,随后看向那间厢房,神色懵懂。
谷雨仍然还在哽咽:“我尚且还能哭,还能发泄,但如霰怎么办,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夯货不再缩在他怀中,而是挣扎而出,绕着厢房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半开的窗户缝隙,跃起挤入其中,没想到恰巧在林斐然的床榻旁。
它蹲在窗台上,疑惑看向沉睡的林斐然,随后又接到如霰看来的视线,它尾巴一紧,立即垂下耳朵,以为自己惹恼了他,便跃入床中,走到林斐然身旁,想要和以前一样寻求她的庇护。
不管犯什么错,只要有林斐然在,它就不会被惩罚,顶多是帮他捶捶花汁。
可它走到林斐然手边,用鼻尖拱入她掌心时,她的手却无力一般从它头顶滑下。
夯货心中十分奇怪,又撅着屁股拱了几次,可她的手无一例外都滑了下去,夯货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它想到了谷雨方才说的话,缓缓抬头看去。
如霰就抱着林斐然坐在这里,目光一直看着她的手,他似乎也在等她的反应,可什么都没有。
夯货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林斐然,眨了眨眼,慢慢走上去,贴在她的身侧,试图温暖她渐渐冰冷的温度。
如霰的目光看似深静,可仔细看去,中央那点碧色的瞳仁一直处在一种疯狂而快速颤动中,这样的频率,几乎已经不能视物。
可他还是看着。
如此看了一夜,直到天将破晓。
雨落城中始终只有夏季,日光总是清澈而灿烂的。
当第一抹晨曦透过轩窗,斜斜映入里屋,映照那对拥在一处的身影时,眩目的日光顿时晕开,一切都沐浴在梦幻般的灿金色中。
“——,日出了,该醒了。”
如霰看向怀中,怀中之人仍旧闭目沉睡,甚至比他还要冰冷。
迎着这抹初阳,震颤的双瞳终于静下,他缓缓闭目,低头轻吻上她的眼角:“还累的话,就再休息一下罢,等我为你复仇过后,就来寻你。”
灼热的水珠落到她的唇边,咸苦的味道与其余人没有不同。
“你想要怎么取她的命?你总是不喜欢太过的手段,但仅仅是一箭穿心怎么够呢。
我不是什么善人,我也是个杀欲很重的人,只是在你面前,我不喜欢露出一些丑态。”
“前不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没有你,也没有春城一行,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取得云魂雨魄草,后来为了活命,强行破境,竟然暴毙而亡。
就像我以前吓你时说的一样,灵脉断裂,血肉横飞,难看极了。
……还好你没见到。
醒来后也忍不住想,会不会现在才是一场梦。”
“林斐然,如果有来世的话,我还会遇见你吗。”
“……林斐然,我的——。”
**
“斐……斐、然,慢慢……慢慢……”
一片明亮而广阔的空茫中,忽然传来一声声温柔的呼唤,只是这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分明,像是从天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畔。
林斐然听到这呼唤的同时,似乎感觉有人揽住自己,冰凉的勺子抵在唇边,正一点点为她喂着什么。
过了许久,林斐然的味觉才终于有了些许恢复,她尝出滑入口里的东西是灵药。
又过了许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在逐渐恢复,先是听觉,再是触觉,其后是味觉、嗅觉……
最后,她终于恢复视觉,眼中所见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白,而是渐渐有了其他色彩,一点红光透过闭阖的眼睑,如同引路星般映入她眼中。
林斐然的意识开始挣扎、翻动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此,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她终于感知到了眼睛的所在,双睫颤动之下,缓缓睁开了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飞飞的白雪,她目光转动,向右看去。
不算大的木屋之中,正挤着师祖、张思我、谢看花几人,他们正凑在床畔,见她睁开眼后,立即伸手在林斐然眼前晃动,见她视线会随之摆动后,纷纷松了口气。
而她正被一人揽起,看穿着样式,身后揽着她的应当是金澜剑灵。
张思我吁了一声,顿时坐到凳上,眉间的疲累终于散去:“眼睛会动,说明神智恢复,无事了!”
慕容秋荻走上前,翻查了她的双眼及灵脉,这才弯身摸了摸林斐然的头,温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你现在太虚弱,需要好好休养,等你精神好些了,我们再一五一十解释,好吗?”
林斐然能感受到自己的虚弱,这样的乏力感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于是她点点头,阖了阖双目,然后抬起手,两手交叉,比了个飞鸟的手势。
慕容秋荻有些疑惑,师祖却立即看懂了。
“你问如霰吗?”——
作者有话说:是的,上章刚睡,这章就醒了,等不了一点,速度就是这么快(X)
第268章 气机(增补)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
林斐然点了头。
在谷野中鏖战时, 她虽然推测自己的生死劫或许就应在那里,心知大概九死一生,但也无法笃定。
只是在师祖回来时, 他同她说,如若应劫而死, 他能保她一命。
林斐然相信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劫数会应在什么时候, 或许是上一剑, 或许是下一刀。
她的劫数应得太快,就连性命的流逝也在弹指之间,她如今不知被师祖等人带到何处, 也不知如霰是否知晓其中缘由, 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也不知如霰此时状况如何……
林斐然从来没有见过如霰失落或者伤怀的模样,她也想象不出, 只是,他大抵会伤心罢。
师祖上前道:“你还活着这事十分重要, 最好不要向外透露……”
师祖的灵体透着非人的隐光, 他的存在其实不会触及旁人, 但在他上前开口后,其余人便都后退半步,给他留出一个足够的空间。
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他的存在都是令人敬仰却不敢靠近的,只除了林斐然。
师祖话还没说完,林斐然眉头微蹙,又抿唇比了一遍,这一次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几息后又脱力垂下。
“别急别急, 师祖话还没说完呢。”
张思我立即站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拢袖道。
“如霰对你情深甚笃,肯定不会透露出去,而且我和他交集也不少,他身上的金环还是我打的呢,他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也没打算瞒他。
但是,眼下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也不敢大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