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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 欠金三两 16509 字 2个月前

闻言,林斐然缓了几息,抬手准备唤出阴阳鱼,却发现没有回应。

师祖盘腿悬于半空,解释道:“你先前换了新灵脉,顺势破境,后来又如此动用灵暴,身体虚耗实在太大,再加上一时无法适应,所以现在……

你的灵脉暂时用不了,需得再修养一段时日,没了灵力,阴阳鱼会一直沉睡。”

林斐然闭目缓了缓,思索片刻,又抬起手比了个动作,是雨落的样子。

谢看花道:“你是说,找雨落城主?我们也想过,但是谷雨这人其实颇为孤僻,不爱与人来往,行踪成谜,世间落雨如此之多,我们无法寻到入内的门。”

不过做了这几个动作,林斐然已经浮起一点虚汗,但她还是动了动喉口,极为微弱地开口。

“我知道入城的方法,劳烦诸位前辈将消息传过去。”

如今局势紧张,自然也不可能让这些前辈为了她的儿女私事奔波,能够联络到谷雨,便已经足够。

其余人看着她的面色,既疼惜又觉歉疚。

林斐然尚且还在剑灵的怀中,片刻后,剑灵按上她的额头,声音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轻松:“师祖,她的身子当真只是太过虚耗,没有其他问题吗?”

师祖看向剑灵,微微一叹:“当真,不要小看天地灵脉,这样的灵宝若是融入体内,便如同新芽入泥,有重塑生发之奇效。

那一箭虽然正中心口,但彼时正值灵脉与她相融的契机,并不致命。

她如今无法动用灵力,是因为灵脉还未完全同她融合,再等一段时间便好。”

剑灵没再开口,只抬手擦去她额角的汗,师祖却旋身落地,让林斐然将入城的法印演示出后,看向谢看花。

“谢道友,你是几人中修为最高的,入城传信之事便交由你,来去顶多一刻钟,劳烦你将此事告知谷雨。”

谢看花那张面瘫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澜,他点了点头,转眼看向林斐然:“安心养伤,走了。”

话音刚落,人便已经消失原地,动作之利落干脆,令人咋舌。

张思我还想上前说些什么,便见师祖又转身看向他们几人:“斐然刚醒,这么多人围着,她要一一回应也耗费心力,诸位不如先出去,我同她单独聊聊,等她好些了你们再来叙旧,如何?”

师祖已经发话,其余人还能说些什么,只能让林斐然好好修养后便推门离去。

“有人去寻如霰,你也不必为此心焦了。”

师祖又回到林斐然身前,见她如此虚弱,温雅的面上露出半点不忍,便结印捻诀,将指尖凝聚的一缕金光点入她的眉心。

片刻后,林斐然的面色好了不少,紧绷的喉嗓也逐渐恢复,师祖的轮廓却淡了两分,只是屋内雪光明亮,这点淡去的辉光便难以察觉。

他缓了缓,才温声道:“在很久以前,我们在朝圣谷一同谋划时,从未想过担起这一切的会是你这样一个年纪的孩子。”

林斐然动了动身体,剑灵立即配合,好让她靠得更舒适。

她出声道:“师祖,以前说的‘看见’,其实不只是看见寰宇、看见伏草,还有天空中的那道裂痕,对吗?”

师祖静静看她,神色中并无意外:“你终于看到它了。”

林斐然颔首,目光有些飘渺,她回忆起自己破境及濒死之际,看到的那道深刻而幽黑的裂痕,以及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去的气机。

“我看见的那道裂痕,就是你们所说的天裂?”

“是。”

林斐然又问:“我记得在最后一刻,那一方天罚之物被我毁去,如此算是补天裂吗?”

师祖扬起一抹笑意,看起来却不像是开心,但也不像遗憾,他抬手一挥,头顶瓦甍便有序掀开,形成一个六角圆形,恰巧露出那一片漆黑的天幕,以及那一道更为深刻的裂痕。

他盘坐在旁,同林斐然一起仰头看去:“裂痕犹如深根,那一根冰柱便是从中长出的枝干,虽然未能除根,但能够斩断枝干,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他垂眸看向林斐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斐然默然片刻,只是凝望着那片幽深的夜空,忽而道:“……我没有阻止成功,夜色仍旧侵吞了白昼吗?”

师祖站起身,挥手拂开飘扬而下的夜雪,声音中带有令人心安的缓和与镇定。

“斐然,所有的事,不是做了就一定会成功,但只要尽力做了……”

他莞尔一笑,抬手搭上林斐然的肩,在剑灵的咋舌惊呼中,带着她旋身登上屋脊,一同眺望远方。

“就一定会留下结果。”

整片天幕几乎都被黑夜占据,既无月色,也无星光,沉压压的,令人心悸,但在天际的最东方,却有一道如同长剑划过的裂痕,像是天堑一般横亘其中。

那道裂痕同样深刻,却极为锐利地划破浓重的夜色,露出其后熔融的日色,于是一片灿烈的金光从中透出,驱散黑暗,为此方世界带来一抹光亮。

那道剑痕镌刻在东,另一道天裂却横贯在西,如此东西对立,明暗有别,恰恰为这被阴翳笼罩的世界放出一点足够醒目、足够震撼的光彩。

师祖道:“哪怕留下的只是一点平日里无人在意的曦光,但在某些时刻——比如此时,它就是希望。”

林斐然望向那抹洒下的光亮,目光缓和不少。

剑灵撑伞上前,为她遮去飘来的夜雪,扶着她,继续道:“在你毁去那方冰柱后,毕笙十分焦急地去修补,张思我他们也不得不前去阻止。

一场混战后,冰柱未能修复,但布满天际的冰棱也未能顷刻散去,它带着夜色继续向东而去,途中崩碎不少,最后停在那里,如今看来,至少没有余力再蔓延。”

林斐然眼中的世界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她能够看到在夜色之下,那一道道像天空涌去的气机,如今冰柱被毁,气机比之前清淡了许多。

若不是先前请谷雨卜生死卦时曾看到过,她此时或许也认不出这些是什么。

但知晓这些是奔涌而去的气机后,林斐然心中像是突然明白什么。

“师祖,我心中原本一直有个疑问,但现在,似乎有了答案,这些被抽走的气机,便是寒症的由来,对吗。”

师祖此时却没有给她准确的答案:“我也是这般猜测的,但不能完全笃定,毕竟从我们看到这处天裂起,气机的抽离便没有停止过。

谁也不知道停下之后,寒症还存不存在。”

话虽如此,但其实言外之意正是在肯定她。

难怪,不论是师祖还是张思我,都无法对她说出此间具体的事,只能以天裂提及,就像她此时也无法同未曾见到的人诉说一般。

看见,才有花开,对于从未看见的人而言,是无法向他表明何为“花”的,本身也无法出口。

林斐然在此时心中才恍然了悟。

她之前便一直疑惑,为何患上寒症的几乎都是凡人,为何修士之中只有寥寥数人沾染,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凡人的气机比修士更细弱罢了。

被抽调的气机越多,人便会渐渐失去生气,当最后一抹气机被取尽后,人也不算人,届时算不得死,但也谈不上生。

她静静看了许久,才终于问道:“密教抽取这些气机,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师祖轻声开口。

林斐然有些诧异地看去,她心中明白,师祖与那些朝圣谷的圣人一定在筹谋着什么,他们应当是知晓最多的人,可密教的真正目的,居然连他们都不清楚。

师祖见她疑惑看来,不由得一笑:“我们也并非全知全能的人。斐然,这样的庞然巨物就横亘在天际,好像抬头就能看到,但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也与修为高深、境界过人无关。”

“只有先看到草芥、看到蝼蚁、看到一罗被风雨吹打的蛛网时,才能在仰头时偶然窥见。”

“就算是我们这,也是花了很久很久,才见到它的出现。”

师祖站在身侧,回头看向她,目光清明,却又像是透过很久的岁月才看到她一般。

“你知道当初我在剑境中沉睡时,在铁契丹书上定下了怎样的禁制吗?”

林斐然目光一怔,随后摇头:“什么样的?”

师祖弯唇一笑:“我说,来到这里的人,若是曾经救过十只蚂蚁,便是我要找的人。是不是有些儿戏?”

林斐然没忍住,也展颜开来:“是有一些。”

师祖望向那道曦光,轻声道:“朝圣谷的前辈很多都不同意,他们说,如果来的是一个三岁小儿呢,我说,那就是一个三岁小儿。

——来的是你,那就是你。

有时候,我也是很相信缘法的。”

他又看向林斐然,目光认真许多:“斐然,你能走到今日,我一点也不意外,能够在你这个年纪破入神游境的,迄今为止,不超过三人,我确实押中了。

若我还活着,必定是要收你为徒的,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这份赤子心。”

林斐然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掌心,尚未完全融合的灵脉在皮下流过隐光。

她能走到今日,其实也不乏铁契丹书中的诸位前辈,以及师祖的指点教诲。

“如若师祖不弃,晚辈能唤你一声‘老师’吗。”

师祖微顿,眉目立即舒展开,眼中漾起笑意,看了剑灵一眼,随即抬手摸上林斐然的头顶:“那我便承下这一声老师了。”

林斐然站得累了,索性蹲身坐下,她、剑灵以及师祖三人共同挤在金澜伞下,一同望着那处裂隙中的日光。

林斐然又道:“老师,我被你们救走后,尸身不存,难道不会惹密教怀疑吗?”

师祖摇头一笑:“谁说你尸身不存,还记得你落水之后的事吗?”

林斐然一顿,眉眼微敛,唇线抿起,她自然是有记忆的。

坠入湖水中时,她尚且还存有一丝意识,那时正值濒死之际,视线都已经开始模糊,只能见到湖面上晕着一团晃动的光波。

她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而是在等待,等待师祖的援救之法生效。

但就在这时,那团光波突然被撞散,她见到一个人遁入水中,向她而来,金白的衫袍在这水中尤为醒目。

只是还未等到人靠近,援救之法生效,她便晕了过去,后续的事一概不知。

师祖道:“后续便是,如霰遁入水中,把你的尸身带走,密教秘密刻下的玉牌碎裂,所有人都知道你‘身亡’。”

林斐然拧眉:“可我就在这里……莫非,你们的援救之法,是为我换了一个身体?”

她立即掀开自己的衣袖查看,上面的伤痕仍在,掌根处的剑茧也没有消失,这的的确确是她自己的身体。

师祖按住她的手臂:“不,不是换,而是拓印。这就是你的身体,如霰带走的那一个,是拓印而出的假物,但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林斐然’。”

林斐然一顿,仍旧不理解:“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祖敛目,神色慈和,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后才开口:“还记得吗,你在去往雨落城的那段时间,我神游而出,入了张思我几人的梦境。

我原本是想要向他们显露身份,商议如何毁去天罚之物,还想论出你如何渡劫。”

“但在那天,有一个人找上门来。”

“他说,他有解法。”——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林斐然和卫常在初见的那章吗,就在救蚂蚁……

ps:增补也好,可以用三千字的币看到四千字的内容,增补的字数算是给大家附赠的甜点(X)

第269章 拓印竹心(增补) “她要我来取回她的……

那时, 张思我几人从梦中醒来,看着出现在屋中的淡薄灵体,以及那一抹独属于师祖的笑容, 饶是几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一时间也都震惊无言。

在听闻他的来意, 以及林斐然的生死劫之后,这份震撼便蒙上一点阴翳。

张思我忍不住问道:“师祖, 劫数未定, 世事未定,一切都有转机,为何如此笃信她的死劫一定会应验?”

师祖没有直言, 只道:“世间唯一的变数就在她身上, 我能看见,我相信密教的那位道主也能看见, 就凭这一点,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众人似懂非懂, 师祖双目含笑, 温声道:“但对我们而言, 这同样也是一个机会。”

师祖这样的人说话就是云里雾里,张思我听不大懂,便拢袖看向慕容秋荻,这位身着白龙服的大人身居官场多年,对此类的话自有一番拆解。

她思忖半晌,忽而问道:“师祖所言,是一个‘变’的机会?”

师祖颔首,目光赞赏:“如果斐然身死是必定的劫数,那从中脱离, 便又是一个‘变’。若当真能成,那从今以后,她是林斐然,却也不再是林斐然。”

谢看花心思其实也纯然,不爱想这些弯弯绕绕,只道:“若我们都在,难道还保不下一个林斐然?”

“若是如此简单就好了。”

师祖起身,目光惘然:“诸位皆是人中龙凤,要保下一个少年人自然不难,可那就不是‘变’了,林斐然未死,生死劫又如何算渡过?”

他站到众人目光中心,回身看去:“我之所以到此,不仅仅是为了同诸位商讨那天罚之物,更重要的,是想集思广益,问问如何才能‘死而复生’。”

说到此处,师祖话音一顿,随即笑着露出一份坦然的赧意:“说来惭愧,我等自诩见多识广,但一同商议许久,也未能想出有什么法子能叫人起死回生。”

“我们倒是也想过李代桃僵,但那些都是死物,即便坏了,也终究无法代替你。”

林斐然听了这话,却生出另一个疑惑:“师祖,为何一定要‘变’?”

师祖道:“对一潭即将腐朽的死水而言,唯有变才能活。”

林斐然琢磨着这话中的意思,想到他方才所言:“所以,那个人才找上门来?此人是男是女?他又是怎么知道你们在找起死回生的办法?”

她不知在想什么,一连发了三个问,颇有些急切。

师祖回忆道:“来人遮得很严实,穿着一件披风斗篷,面上戴着一张粗糙的面具,但看身形、听声音,应当是个男修。”

林斐然问道:“应当?连您都没有看穿他的真容吗?”

师祖一顿,摩挲着指尖,摇了摇头:“因为来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拓印出的另一个身体。即便我修为再高,也无法看穿一张雕刻而成面孔。”

说到此处,林斐然已经想到一个并不熟悉,但已经会面许多次的人。

师祖继续道:“不过,他也没有遮掩身份,在见到张思我等人时,便直接说出了他密教九剑的身份,还说前来拜会,望诸位放下恩怨——他的胆子倒确实不小。”

林斐然心中疑惑更深,她先前便觉得这人有古怪,与她斗法时未尽全力不说,眼下竟然背离密教前来帮她?

“他为何帮我?”

“屋里说。”

师祖见林斐然面色有些疲惫,便带着她回到房中,扬手挥过,顶上那方六角天窗骤然合拢,只余一室静谧。

剑灵带着林斐然坐到桌边,御气挑动灯花,噼啪一声,只有林斐然一人的影子跃动。

师祖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一旁,像上次一般以灵力捏出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形,抬起下颌点了点这人。

“他说密教中人并不都是忠诚的,至少他不喜欢,他之所以帮我们,纯粹是为了给密教添麻烦,若是我们能扳倒密教更好。”

说到此处,师祖笑了一声:“这个人很聪明,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理由能不能让人信服,像是敷衍两句一般,但行为却很是游刃有余。

在说完这番似是而非的话后,他径直掀开兜帽,将面容、臂膀一一展露,然后——”

捏出的小人外袍随之一动。

“他说‘这具身体送你们,他可以代林斐然应劫’。”

兜帽之下,赫然是与林斐然一模一样的面孔,躯干、身形无一不像,就连掌中的剑茧都没有丝毫偏差。

一旁的剑灵却听出不对,率先出口:“他是怎么知道生死劫一事的?”

“他说是在密教偷听来的。”

师祖不禁摇头一笑。

“生死劫之事,按理说只有我们知晓,张思我等人也才知道,就算有人从中串通,他也不会这么快知道,所以,我暂且选择相信他的话。

毕竟,他的法子的确有用。”

林斐然摩挲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竟然没有开口发问。

剑灵同样也是个闲不住的,起身在林斐然后方踱步:“到底是什么办法?我活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拓印之法?

如果是做出的假人,又怎么可能代替慢慢的命数?”

师祖竟然一笑:“世间有许多玄妙之事,就连我都不敢说全知全能,你才活了多久,又怎么会知道?”

“据此人所言,所谓的拓印之术,乃是他们这一族的秘术,足以捏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甚至是同样命数的人,用它代替斐然,则可以应劫。”

说到此处,师祖意味深长道:“恐怕,正是因为这等秘术,他才会被揽入密教,成为一人之下的九剑。”

林斐然仍旧不语,只是指尖摩挲的频率越发快。

“拓印之术我并不熟悉,故而留下这具身体,去查阅了许久,才在某一本书上看到一点记载,那记载并不全面,但加上我知晓的其余信息,已经足够解释。”

师祖掌中的灵力变化,出现一个双手握拳的婴孩。

“妖族万千,这一族尤为特别。

他们自出生起便无心——事实上的无心,胸中空空,只有一点薄壳维系,人是活着的,也不愚笨,除此之外,与其余人并无差别。

他们身上的每一处都可以断开,化身成人,故而也十分难杀。

不过,对于这一族而言,每个人生来都有一个共同渴望,就像是狮子天生渴望捕食一般,他们都渴望拥有一颗心。

一颗能够完全成为他们弱点的心。”

剑灵纳罕:“妖族当真是千奇百怪,心与拓印有何关系?”

师祖看了林斐然一眼,继续道:“他们的身体可以化身成人,但和木偶没有区别,这也算不得什么秘法,真正的拓印之术,需要修出心。

因为真正算是活着的身体,需要用心造出。

以心肉塑形、以心脉连续、再混上塑造之人与自己的心血,一个拓印而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人便成了。”

听到修心二字,林斐然立即顿了下来,抬眼看去。

剑灵却敏锐抓到其中重点,立即蹙眉道:“这个人有慢慢的心血?”

师祖颔首,目光直直看向林斐然:“这个办法完全可以解掉我们的燃眉之急,但对于他随便就能拿出你心血的事,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过渊源。”

林斐然抿唇,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师祖,你说的这一族,是妖界的灵竹一脉吗?”

师祖点头:“是,你心中有人选?”

林斐然竟然再度沉默下去,眼睫在灯火中压下小片阴翳,令人看不清她的目光。

剑灵替她答道:“灵竹一脉我也有印象,若我没有记错,他们族人诞生困难,很是稀少,但恰恰妖都就有一位。”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三人都没有点破。

师祖只道:“当初在妖都时,我大多时候都在书中修行,对他们其实不算熟悉,这些都只是揣测,在没有确实证据前,我不做定论。

不论这人是谁,他的确提供了一具拓印的身体,还亲自捏成了林斐然送来,就算别有用心,我们当下也只有同意这一个选择。

在你沉入湖底时,我们便偷天换日,林斐然的确应劫死去,同时也仍旧活着。”

林斐然目光一动,眼中映着那抹跳跃的烛火,按在桌上的手却微微收紧。

如今那人是不是青竹,其实并不重要,剑灵在心中略做猜测后,便抛诸脑后,问出了更为重要的问题。

“如今密教中人都以为慢慢身亡,应劫过后呢,又要如何做?师祖,恕在下直言,我们隐匿不了多久。”

师祖却看向林斐然:“那要问斐然之后想怎么做。我先前帮你修复身体时,曾察觉到一道灰蒙的心誓锁,锁的另一头是一团迷雾,你见到他了,是吗?”

听闻这话,剑灵一惊,立即上前:“你见到那老奸巨猾之人了?!有没有受伤?你们定了什么心誓?”

“是,我见到他了。”林斐然抬眸看去,“我们以生死为筹码,定了一场赌局。”

师祖面色几经变换,最后缓缓静下:“果然是你的命。”

林斐然心中还想着灵竹一事,此时有些静不下心,索性问道:“师祖,如果是另一个我身死,那这道心誓?”

“仍在。”师祖立即开口,“他果然留着后手。但你现在情况特殊,在灵力恢复之前,心誓不会再起……”

他一顿,又转头问道:“斐然,你还没回答,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林斐然不解:“我的回答很紧要?”

师祖颔首:“斐然,你需要记住,你才是‘变’,你的行为、想法、动向,都是‘变’,不需要参考任何人的意见,只要随心而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又是随心而为,但现在的林斐然,已经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赌局已起,寒症遍布,天裂未弥,母亲死在他们手中,未曾褪去的黑夜也与密教息息相关,一切种种,都系在密教、系在所谓的道主身上。

她思忖良久,只道:“师祖,接下来,我想解开铁契丹书。”

此物在师祖手中留存数百年、等待数百年,最后归入她手中,她本来对解开此物并不急迫,但如今发生的种种,让她不得不将目光落到这古朴之物上。

师祖的毫不惊奇、圣灵们对飞花会的更改、春城将夜恰恰映照此时无边无际的夜幕……

她想,这个宝物之中,一定留存着什么。

师祖有些意外,但又很快想起:“我都忘了,你那日杀了傲雪之后,从她那里取来了无根火……解开铁契丹书的三物,如今已有两样。”

林斐然点头,二人还想再继续说下去,剑灵却适时开口:“明日再说罢,你看起来很累了。”

师祖同样赞同:“如今天罚之物毁去,密教大乱,我们还有时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你要先好好休养。”

林斐然撑了许久,此时的确有些勉强,她看向剑灵,忍不住莞尔,总觉得如霰在这里,也会说出和她一样的话。

“那此事明日再说,如霰来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我。”

剑灵忍不住屈指敲了敲她的头:“就算我不叫醒你,他肯定也要自己来的。睡罢,我守着你。”

被这么突然一敲,林斐然顿住,抬眸看向她,剑灵并无双目,故而没能与她四目相对,但看了片刻后,林斐然收回目光,躺回床榻。

少顷,房中烛火灭去,只余她们二人,夜幕中漆黑一片,檐下的灯映着雪色投入屋内,竟也如月光一般绰绰。

模糊而浅淡的光线映在床帘,洒在二人之间。

林斐然尚未阖目,她突然开口:“前辈,我有个问题想问。”

剑灵同样躺在一旁,虽然灵体不需要休息,但她还是躺了下来,身体挨着林斐然,她闻言道:“什么问题?”

林斐然又沉默了,一片静寂中,能听到她双唇开合的细微声响,但最终还是闭了回去,她拉起被子蒙过头,声音闷闷传来。

“……没什么,好梦。”

剑灵疑惑看了那团被子一眼,声音中不禁带了点笑:“好梦。”

……

雨落城中,忽然出现一位令人眼生的不速之客。

如今两界俱已被夜色笼罩,只有东边留有一道透光的裂痕,谢看花早已习惯这样的黑暗,故而蓦然进入雨落城,见到这座琉璃映彩的城池时,双目一刺,眼前不免有一瞬的失明。

他抱着琵琶,稳住身形,直到熟悉这刺目的光线后才睁开双目。

一抬眼,便见到众多以水化形的灵物聚在一旁,将他团团围住,灵物身后是一群身披长袍的修士,大多伤痕累累,看向他的目光极为防备,而在最中间,则站着一个满身符文的男修。

四目相对之下,两人竟然都没有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旁的神女宗弟子小声问谷雨:“城主,这可是守界人,能打过吗?”

谷雨拢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不好说,我又不擅打架,你看他那面无表情、双肩紧绷的样子,来者不善……”

两人嘀咕的话音还没落下,谢看花便双眼眨动,速度飞快,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竟侧身吐出一大口水,紧绷的双肩顿时一松。

他就这么自言自语起来:“终于逼出来了,她怎么没说,入城时会吸入一大口雨水,差点呛到。”

谷雨一顿,他对谢看花的脾性也有所耳闻,便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不知谢道友入城所为何事?还有,这入城之法道友又是如何知晓的?”

谢看花擦了擦嘴角,同样没有寒暄的意思,在这紧绷的氛围中说得直白:“林斐然死前说的。”

不待谷雨及神女宗众人神色变化,他继续道:“如霰在不在这里?有遗物给他。”

“你!”谷雨下意识看向四周,忽然想起那人今日不在,便道,“有什么遗物,由我转交就好。”

现在谁敢在如霰面前提死这个字,只能说睡。

谢看花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坐到水桥围栏上,不知从哪摸出些东西,随手抛到桥下。

“只能交给他本人,劳烦雨落城主同他联系,我在这里等他,他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走。”

谷雨扬手,四周水仆顿时消散,他撸起袖子三两步上前:“你抛什么呢!敢在我雨落城投毒?”

他气极了,这些水都是用来为大鲲洗涤伤口的,岂能被侵染?

“鱼食。”

谷雨闻言一窒:“你仔细看看,哪有鱼!”

谢看花顿了片刻,随即瞪大眼睛看去,适应光线后,这才看清那些都是晶石雕出来的鱼。

“……”

他转头道:“这些用料很贵的,但还是不捡回来了。劳烦城主去找如霰。”

谷雨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谢看花难搞,这人实在太怪了。

他欲言又止道:“劳烦谢道友不要到处乱跑,我去寻人,但话先说在前面,你最好是真的有遗物,否则……”

否则如霰和他打起来,雨落城不保。

谷雨匆匆离去,谢看花看了片刻,竟然真的席地而坐,抬眼看向其余神女宗人,忽然道。

“一时无聊,不如奏上一曲解闷,献丑了。”

他又自顾自弹起了琵琶,令人震撼的声音回荡在雨落城,不少在此看守的人都拧眉撇嘴,但下一刻,周遭的水雾竟然开始凝聚,应和着这嘲哳的琴声,无声沁润着众人身上的伤痕。

他垂着眉眼,只道:“鱼食用料真的很贵,所以愈合伤口效用很好,那日阻止冰柱一事,还要感谢诸位。”

抑扬顿挫的琴声不断重复,像锯子一样割人耳朵,原先还在尽力看守的人,此刻全都躺倒在地,浸润在这蕴着药性的缭雾中。

这不是被他放倒,而是真没招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灵蕴变化,倒下的众人立即起身,目光游移看向其他地方,顺势退开数步,桥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谢看花指尖弹动不断,但眉眼微抬,举目看去。

一片朦胧水雾中,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他走到谢看花身前,长靴微顿。

金白衣袍之外,从左至右斜穿着一段玄色长缎,锦缎被收入腰封,又柔柔垂下,左手松开的文袖是同样的玄色,右手束紧的武袖却是惯常的金与白。

眼前之人分明是如霰,同样斜飞的红痕、淡冷的神色、矜傲的目光以及微压的眼睫,却又有一种极为明显、但无法言说的区别。

或许是因为那守丧一样的黑缎,或许是因为他那偶尔出神的神情。

“她还有什么在你那里。”就连出口的嗓音都如此滞涩。

谢看花原本是想随口编造,但见他如今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

“她的剑,之前遗落在战场的。”

如霰略略垂目:“金澜剑吗?我回去寻过,但没找到,原来在你们那里,交给我,我会处理。”

谢看花站起身,在这足以令鬼哭狼嚎的琴音中,继续开口。

“我没带,需要你随我去拿,而且,还有一事。”

“什么?”

“她要我来取回她的剑鞘。”

……

沉默忽然蔓延,蓄起的风吹过,缭乱的发遮挡眉眼,掩下变化的神情,不知过了多久,他双唇轻启,终于开口。

“……谁说的?”

“她亲口说的。”

不远处传来大鲲遁入水面的声响,轰隆一声,水瀑震荡嗡鸣,顷刻间便盖过这杂乱无章、震颤而又嘶哑的琴音。

缭雾蒙蒙,潮湿的水汽触到他寒凉的手背,渐渐凝成一颗颗水珠,随后骤然滑落到指尖,聚作一滴坠下。

他终于开口:“好,我随你去。”——

作者有话说:如霰【自以为是寡夫但其实老婆还在版】(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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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三个办法(增) “醒醒,你等的人来了……

夜雨纷纷, 一缕曦光漫。

今时今日,几乎只能从那道刻痕露出的光线中辨别昼夜,但对于许多人而言, 其实已经是无止境的黑夜。

在这处无人关注的小村镇中,张思我等人正聚在院内小亭, 围炉煮茶,浑圆的橘子烤在一旁, 散出淡淡酸涩。

他们正隐晦地谈起今后局势, 身后是一间亮着灯火的小屋,窗前风铃飘摇,却无声响, 在这夜雨中显得尤为静谧安宁。

“话说, 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休息,来这里吹什么风?”张思我看向林斐然。

“我当然是在等如霰。”

林斐然目光净澈而无辜, 她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休息过了, 只是中途被这雷雨声吵醒, 眼下虽有困意, 但就是睡不着,索性出来散散风。”

“是散心罢?”张思我哼哼两声,“我看是一想到人要来,某些人话都不会吃了,饭都不会说了。”

林斐然竟然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张思我一噎,顺手取过两枚橘子扔到她身前:“堵堵嘴去。”

他摸着下颌,又转了话题:“距那件事过去,已经三月有余,以前下给她的通缉令几乎都被撤光, 密教也没再提及她,这些倒是好事一桩。

可听青雀说,他们最近正往洛阳城赶去,就连毕笙都前往动身,诸位猜猜,这又是为了什么?”

慕容秋荻垂着双睫,指尖转动着两枚玉石,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只是摇头。

李长风扒开一个软烂的圆橘,眼也不抬道:“说不准,但肯定与我那位师兄有关。”

张思我坐直身子,凑近挑眉道:“你是说,参星域的首座、一国之师、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亚父,丁仪?”

李长风这才抬眉,将他推远半寸:“挤不下那么多人——是他。”

慕容秋荻突然开口:“奉天九剑之中,一直有一人从未现身,上次听你们形容,再加上我与丁仪往日相处的细节,我怀疑他也有和密教勾连的嫌疑,甚至有可能就是从未露面的那位九剑。”

张思我惊讶一声,林斐然立即转头看去,在见到李长风点头后,两人同时抽气。

张思我忿忿道。

“张春和这老头就算了,他虽然脾性怪异,但确实也算不上清心寡欲,说不准就有求于密教,连带着许许愿,祈求道和宫永远辉煌什么的。

但丁仪可是实打实的苦行者,当初两界大战,他可算是领头人物,他在其中力挽狂澜,救下万千百姓,还差点身死道消,事后也半点声名不要,大隐于市。

——这样的人,他同密教勾连做什么?

更何况,以他现在的境界和地位,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李长风摇了头:“欲|望,是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这句话是他告诉我的。而他的所求,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最初同他一道参与两界大战的人都知道。”

李长风把扒开的橘子放到林斐然身前,顺便就着汁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不公。

“慕容大人,你当初也参与其中,应当对这两个字十分熟悉。”

慕容秋荻垂目看去,面色在火光中飘摇,忽然明白什么:“原来,他还没有放弃。”

张思我咋舌一声:“到底是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李长风一顿,有些诧异看去,刚想说他一把年纪了,难道没有参加过两界大战,但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

“差点忘了,你只是看着老,实际上比谢看花还小上许多。”

张思我虽然看着老态,但论起年龄,在这几人中并不算最大的,当年那场两界争斗结束时,他还是个刚入道的毛头小子,与这些大人物攀扯不上。

林斐然这才是真的惊讶,她转头看向张思我,双唇微张,满是诧异,但又不禁觉得好笑。

张思我双眼一瞪,看向李长风:“再小也比你大!”

慕容秋荻没有在意二人的吵闹,只是抬眼望向院中那场夜雨,随后才看向林斐然,声音缓缓。

“当年大战结束后,且不论妖界如何,我们人界却当真算得上千疮百孔、尸横遍野。

那时候,无数英才陨落,乾道重创,而丁仪修为境界都不俗,甚至已经能算是巅峰之一,在众多修士中颇有地位。

那时大家心中仍旧惶恐,生怕妖界再卷土重来,躁乱之下,也是他提出了‘不公’。

他想,缘何妖族人人皆可修行,而人族却是凡人众多?

此为不公。”

林斐然目光微垂,她对这样的想法并不陌生,几乎每一个人族都或多或少生出过这样的愤懑。

凭什么妖族人人都可以修行,甚至出生之日就是入道之时,人族却要看天赋,明天资,即便有灵脉,也得经过不断的修行磨炼之后,才有入道的可能。

不论是谁,都会为这样天生的差异而觉得不公。

慕容秋荻继续道。

“凡人在修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便意味着人族轻易随时会被妖族攻破,就如之前一般。

为了避免妖界卷土重来,那时候,他与众多前辈商议之后,想出了三个办法,由不同的人一起实行,哪个有效算哪个。”

“第一个法子,断开两界通道,也就是彻底毁去无尽海的界门,但这方界门天生地养,就算是圣人到此,也无法彻底摧毁,更何况是我们?

无奈之下,他们选择将谢看花派去,看守界门,以便在妖族有动静时,能第一时间发现。”

林斐然眉头微蹙:“似乎和我们从小听闻的有些不同。”

李长风颇为感慨:“只有轻微出入,传闻说换了好几个守界人,但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谢看花一个人,他已经守了几百年之久。

久到当年的人离去,久到这个‘不公’被人忘记,久到这个计划已经无人再执行,他也从未离开,只是日复一日地站在无尽海边,眺望界门的每一处异动。

不过,这也是他的选择,当初大战,他也失去很多。”

林斐然想起当初与谢看花的初遇,那时花轿从夜空飞过,那道淡漠的白影便伫立在海边,一动未动。

她心中同样触动,微微一叹后,问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慕容秋荻一顿,手中滚着橘子,目光在火光中跃动,忽而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回忆。

“第二个办法,是我师父他们执行的,也就是洛阳城这一脉的修士所为,其中有我参与。

妖族人虽然冲动,但也赤诚,不擅阴谋诡计,有什么问题,只是粗暴地与人动手,不会多思。

我们便打算渗透妖界,用些法子造出一个足以震慑妖界的妖王。”

林斐然想起什么,顿时恍然大悟道:“我在书上看过,妖界以前是没有妖王的,各部族之间散乱分布,只以血脉相论,少有来往,互相之间并不会臣服。

只是不知哪一年起,突然出现了一位妖王……”

慕容秋荻一笑,颔首道:“妖族人被血脉深深绑定,没有一统的概念,但我们人族却已经经历过数代王朝更迭,要想做这样一件事,不难,但也不容易,所幸,我们还是做到了。

以王的威势将争端压下,取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

林斐然立即问道:“后来呢?”

“后来?”

慕容秋荻长叹一声,终于露出些畅谈往事的快意。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妖族太好斗,见到做王的好处后,管你什么王侯将相,一群人约着就上门来挑衅,争着做妖界最强。

真是秀才遇到兵,赢了就还能镇住,输了……

修行这种事,不是你想就可以的,妖界同样能人辈出,起初还能勉强应对,但真正厉害的人打过来,却是压也压不住的。

后来妖王位子丢了,不过他们也一直在内斗,就这样又和平了很久。”

她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一支算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张思我听得瞠目结舌,又忍不住拊掌:“这一招妙啊!我觉得成了,让妖族变得像人一样讨厌,一样心眼多多,所有事情变得复杂之后,肯定就牵制住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所有人。

林斐然忍俊不禁,又道:“前辈,那最后一个办法呢?”

慕容秋荻转头看向李长风:“最后那个办法,我只听我师父提过,她说,丁仪想要找出让凡人也能修行的办法。”

她垂目道。

“时间过去太久,这显然也不可能做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还在坚持。

李道友,如今他走到哪一步了?”

李长风却摇头:“我下山后,一直在做他的打手,像这样最重要的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但我可以推断,如果他当真有求于密教,一定是为了这个。”

张思我起身踱步:“难道密教真能应允所有愿望?凡人修行,这实在匪夷所思。”

林斐然在这时想起一个人,她顿了顿:“不,虽然不知是什么原理,但他确实做到了。”

在三人讶异看来的时候,林斐然将沈期的事说出,张思我几人差点将手中橘子捏爆。

慕容秋荻不断来回:“你是说他们用了轮转珠,我从未听过这个东西。你们呢?”

另外两人摇头如拨浪鼓。

林斐然却没有思索沈期的事,从方才几人的谈话中,她不断回忆夺舍那几日发生的事,想到了另一个细节。

轮转珠是密教给的,由丁仪出手,帮助人皇不断夺舍,再以此炼化珠子,而珠子最终要回到密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并不像是一方许愿、一方实现,更像是通力协作。

假如丁仪的目的是为了让凡人能够修行,而密教与他目的相同……

难道他们也是为了让凡人能够修行?

这实在说不通,林斐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此时身体又虚,脑子开始转,其余地方就没精力再动,她便放下橘子,专心思索。

在其余三人的讨论声中,她先是坐着想,随后太累,索性趴在桌上,她在此期间还抽空想了下,都说了这么久,怎么如霰还没来。

她抬眼看向状似静止的雨幕,沉暖的火光在眼前跃动,一动一静之间,只觉得眼皮沉重。

上一瞬还在思考,下一刻就闭上了眼。

另外三人声音一顿,一同转头看去,林斐然双手规矩地交叠在桌上,一头乌发散开,下颌垫在手臂处,就这么安静地睡了过去。

张思我忍不住道:“她上一觉睡了三个月,这一次不会又许久不醒罢?”

李长风摇头:“师祖说了,灵脉已经完全催发,她不会有事的,顶多就是在修养好之前有些嗜睡罢了。”

“我带她回去睡。”慕容秋荻擦了擦手,准备把林斐然带回房内,手刚碰到她的肩头,便觉得有些不对。

三人察觉到什么,同时起身站在林斐然身前,向外间的雨幕看去。

只见一道玄白交错的身影立在雨中,雨珠从他身上轻巧震开,又氤氲出一道淡淡的水雾,如缥如缈,看起来十分不真实。

他的确也没有动作,只是那里,静静看着趴在桌上的那道身影。

“怎么不动?”谢看花从他身后的雨珠中走出,“她先前都睡了,现在又在院中,估计来在这里等你的。”

张思我拢袖看了片刻,索性抬手碰了碰林斐然,低声道:“醒醒,你等的人来了。”

他其实还想问,就这么隐瞒死讯过了三个月,她想好怎么和他解释了吗,但没能问出口,林斐然这么趴着,一动不动,十分酣畅,乍一看倒像是偶人。

张思我与如霰也算相熟,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也知晓他心中此时必定波澜起伏,他立即开口解释:“这可是活的,只是睡得太死了。”

弥漫的水雾中,如霰的身形微动,看起来像是幻影游动一般,但下一刻他便到了小亭内,水珠簌簌落下,霎时便浸湿足下半片青石。

见状,张思我等人也不再停留此处,寻了个差不多的理由后便匆匆离去,亭中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如霰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动手触碰,目光晃动间,他看到了石桌上放着被烤得软烂的橘子,大多堆在她手边,其中四五张橘皮被剥下,整齐地叠在一旁,橘瓣却不见踪影。

整齐理好吃过的东西,是她顺手的习惯,指尖也染有一点颜色,但只在拇指和中指,是她独有的动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人就在眼前,他却想要靠这些细节来辨认身份。

一阵风吹过,是寒凉的雨夜之风,他却无感于这冷意,只像是被唤醒一般,指尖微动,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到她的后颈。

那是他最熟悉、最亲近的地方。

是温热而柔软的。

她的“尸身”被他留到现在,夜夜同眠,却仍旧冷如寒铁,硬如霜木,向来温暖的人,竟也需要他这样淡凉的身体去捂热。

他日日为她梳发调护,发色却仍旧日渐枯黄,不如此时顺亮。

他的脊背终于弯下,一手从后揽着她的左肩,缓缓俯身靠近她的面容、靠近她的唇鼻,他夜夜如此,却从未得到过回应,但现在,呼出的气息绵长而沉韵,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背,吹过他的唇畔。

带着一种鲜活而温热的橘香。

若要问如霰在想什么,他现在什么都没想,没有被欺瞒的愤怒、没有数月奔波的苦闷、没有乍然见到的狂喜。

他就像一个独行许久,眼中几乎只能看到黑白的人,终于撞上一片泛彩的绿洲。

他用自己的眼、自己的手、自己的鼻尖、甚至是早就泛冷的唇舌,一点点去丈量林斐然,摸索她的呼吸,感受她的存在。

……

他收回唇舌,淡冷的呼吸同那点温热交缠在一处,终于令他眼中的颤动停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斐然已经被他揽在怀中,二人相拥着坐在亭内,面对一场尚未停歇的夜雨。

如霰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身体微微一动,她的头便从肩头滑下,靠在他胸前,呼吸沉稳,他也垂首搭在她发顶,整个人终于松下。

他没有叫醒林斐然,也没有灭去那炉火,焰色在雨夜中灼灼不熄,被烤焦的橘子滚落火堆中,几近焚身一般,烧出滋滋声响。

他抱着林斐然,外袍搭在她周身,隔出一个只有她与他的小小空间,然后在落雨中无声坐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林斐然这种性格,就是容易招变态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