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楹倒很是好奇,看着面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啧啧称奇:“你们俩每天看着对方,不会觉得像在照镜子吗?”
萧霖笑道:“是有一点,不过还是有些不同的,你可以对着镜子抠鼻子,但不能对着人抠鼻子吧?”
崔楹被这话逗笑,亮晶晶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儿。
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又是这般生动明艳,不必做什么讨巧的事,单是站在那里,便格外赏心悦目。
萧霖忍不住多看崔楹几眼,全然忘了崔楹此刻是自己的弟媳。
时间久了,萧霖的后脑隐隐发刺。
他转头,看向让他不安的来源——
午后日光下,萧岐玉站在他身后。
少年漆黑的眼珠沁满寒意,幽深若古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萧霖后背起汗,怀疑自己起了错觉。
否则怎会觉得他这七弟的眼神,平白多出来许多敌意——
作者有话说:醋王已初见雏形
人物关系如下:
萧姝和萧晔是一母同胞(秦氏),萧姝在女孩里排行老五,萧晔在男孩里排行老六
萧婉(张氏),在女孩里排行老六
萧昇和萧霖是双胞胎兄弟(薛氏),男孩里排行老四老五
大家还有看不懂的在评论区问我~
第26章 鹿鸣
回到栖云馆,崔楹先去把衣服换了,又重新挽了发髻,等收拾好出门,外间已没有萧岐玉的身影。
只见门外梧桐摇曳,碧影渗光,廊下雀声婉转。
安静到仿佛没人来过。
“他人呢?”
崔楹左右看过,顺手将头上一根华贵镶珠的步摇拔下来,扔给翠锦:“好沉,我不要戴这个,给我找朵花来。”
翠锦一面吩咐小丫鬟去寻鲜花,一面道:“姑娘进去更衣不久,姑爷便回前书房了。”
崔楹狐疑:“回前书房?他衣服都还湿着,不换了吗。”
但也仅仅将话说出口,崔楹便反应过来,前书房作为萧岐玉第二个起居室,里面怎么可能会没有更换的衣物。
这样一想,崔楹觉得更怪了。
既然前面有衣服换,他方才为何还要陪自己来后宅?不是多此一举吗。
奇奇怪怪的萧岐玉。
崔楹并未对此多挂心,转头就去挑簪花了。
翠锦虽知崔楹身体结实,却仍担忧她因下水着凉,特地命厨房熬了浓浓一碗姜汤,连哄带逼地给崔楹灌下了。
姜汤发汗,崔楹喝下便犯起困,一觉醒来时,窗外梧桐花被夕阳染成金黄,赤红的霞光爬上西墙。
崔楹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正用玫瑰露漱口,菩提堂便来了人,喊她过去吃饭。
对此,崔楹倒不意外。
除却长房,各房的孩子难得聚齐,老祖母开心,定是要在菩提堂大摆宴席庆贺一番的。
崔楹没多赖床,重新挑了身显端庄的衣裳换上,动身前往菩提堂了。
……
菩提堂。
崔楹刚迈入廊庑,便听到主屋内传来老祖母的笑声,难得的爽朗透亮。
她穿过竹枝交错的赤金光影,鬓边的簪的“春水碧波”暗自吐露幽香,洒金绣鞋轻迈,步入门槛。
王氏靠在罗汉榻上,正与两个孙女说话,看见崔楹,笑意更加慈祥,招手道:“幺儿来得正好,快过来。”
又对两个围坐跟前的孙女道:“还不起来,见过你嫂嫂。”
王氏知道崔楹和萧姝萧婉自小便相熟,此番不过是补婚后的见面礼。
萧婉先起身,双手叠腰,对崔楹款款一福身:“见过嫂嫂。”
萧婉本就生得清秀温柔,此时换了女儿装扮,面上淡抹脂粉,更加说不出的婉约可亲。
崔楹便也拿出身为兄嫂该有的端庄,一改下午时在池塘边的张扬活泼,轻轻扶起萧婉,声音温柔:“妹妹多礼。”
萧姝继而起身。
萧姝的身量比萧婉略高些,蜂蜜色的肌肤,身段也更瘦削,五官承袭了萧氏一脉相承的凤目薄唇,明艳不失英气,一眼看得出的卓尔不群。
面对笑盈盈,满脸亲和的崔楹,萧姝沉着张脸,冷冰冰地福身:“见过嫂嫂。”
崔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扶起她道:“妹妹多礼。”
王氏看出萧姝的异样:“惠心,你怎么板着脸跟你嫂嫂说话。”
萧姝平静道:“我自小便不爱笑,祖母是知道的。”
王氏皱了眉,面上带了明显的不悦,正欲发问,崔楹便笑道:“怎么只见两位妹妹,不见三位兄长。”
王氏知道是崔楹懂事,有意将话锋转向别处,目光都变得慈爱:“你四哥五哥换过衣裳,便去工部见你四伯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萧家四子名为萧元恪,在工部担任营缮司郎中,掌管殿宇修建。
先皇驾崩的前两年,曾大兴土木,在城外的龙吟山上新建皇陵,后皇陵未能竣工,先皇驾崩,恒王登基。
新帝大赦天下,遣返徭役,未免劳民伤财,将皇陵停工,先皇葬入了城外峻山陵。
但就在前两年,陛下做梦,梦到先皇哭诉屋漏雨凉,派人前往峻山陵一看,才见陵墓有所损坏,雨水渗入墓穴。
经与朝臣商议,陛下决定便重修龙吟山皇陵,为先帝迁陵,了其生前夙愿。
督管皇陵建造的差事,便落到了萧元恪的身上,两年以来,他在工部和皇陵两头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逢年过节难得回家。
萧昇和萧霖,便是去工部找父亲请安去了。
“至于你六哥……”提到萧晔,王氏满脸的无奈,“不提也罢,那个玩物丧志的东西。”
崔楹明了。
萧晔肯定还在找蟋蟀,找那个“宇宙威武大将军”。
天际残霞渐收,丫鬟们陆续掌灯,光影次第明亮,游廊顶棚的卐字棂花,将光影切成菱格投落,正笼罩在梳理羽毛的画眉鸟上。
崔楹鬓边簪的“春水碧波”,本是淡淡青白色的月季花,经这柔和的细光一照,竟发出了烟粉色的光泽,衬得脸色暖白如玉,细腻柔嫩。
祖孙几人说着话,陆续便有人声出现在门外。
先是薛氏眉开眼笑地带着双生子进门请安,而后是秦氏黑着脸,带愁眉苦脸的萧晔进门,再是张氏进门。
最后,是萧岐玉。
少年换过了衣衫,颜色却未曾改变,无非是从烟墨换做了鸦青,黑压压的,找不出一丝艳色,人也因颜色显得稳重老成,精致的眉目间,肃气尽显。
比他大一岁的萧晔站在他旁边,活脱脱一个没断奶的生瓜蛋子,分不清谁是兄,谁是弟。
看着这热热闹闹一大家子,王氏乐得合不拢嘴,咳嗽都比以往少多了,左揽着孙媳,右揽着孙女,x对着几个孙子道:“你们三哥在北镇抚司脱不开身,咱们今日不必等他,只管吃咱们的。”
如此说笑了片刻,婆子前来传膳,秦氏领着两个妯娌亲自布膳,崔楹本也该跟着布膳,被王氏留住说话,没能去成。
待等落座用膳,因没分席,每个孩子都是挨着亲娘坐,又因许久不见,少不得要对着娘亲撒娇讨巧。
崔楹坐在王氏的旁边,本在和萧婉说话,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一抬头,便见萧岐玉站在旁边,孤零零地看着这一切,长睫压着瞳光,看不清眼神,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你傻愣着做什么呢?”崔楹朝他招手,指着身旁的空位,“还不快过来坐着。”
灯影的光彩投入萧岐玉眼中,他抬眸,看到对他招手的少女,不假思索地向她迈出脚步。
仿佛倦鸟投林,终于找到了个容身之处。
“难得孩子们都回来了,今日咱们就喝点酒,不醉不归。”
世族规矩森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老祖母今日实在高兴,便将规矩抛之脑后了,逼着丫鬟去取酒来。
秦氏苦口婆心:“御医说过,您的身子不宜饮酒。”
王氏成了老顽童一般,当即耍赖:“我可没说是我喝,我是给孩子们喝,他们最小的也有十五了,不会饮酒哪里能行,今日便让他们练上一练。”
秦氏:“孩子们也不喝。”
说着便转头去问:“你们有谁愿意饮酒?”
场中摇头一片。
这时,一道清冷的少女声音出现:“我想喝点。”
秦氏讶异地看向萧姝:“你何时学会喝酒了?”
“两年前就会了。”萧姝不屑地撇了撇嘴。
“谁教的?”秦氏的声音严厉起来。
崔楹把头低下了,假装很忙地在扒螃蟹壳。
萧姝的目光在崔楹的头顶绕了一圈,然后道:“是萧晔教我的。”
萧晔本在专心扒虾,闻言茫然抬头:“有这回事?”
秦氏一巴掌落在萧晔后脖颈上,气得咬牙:“自己不学好,少耽误你妹妹。”
萧晔:“不是,我冤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崔楹的头埋得更低了。
萧岐玉留意到崔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压下声道:“你教的?”
崔楹睁大眼睛瞪他:“嘘!小点声。”
真是她教的。
两年前,崔楹还在对女扮男装乐此不疲,没少去风月场合找漂亮姑娘玩捉迷藏,也因此经常发掘出来口味清爽不辣口的花酒果酒,抱回家藏床底下,夜里看话本子时就偷偷来上几口。
有次萧姝到国公府找她玩,跟着尝了两口,从那便学会了。
萧岐玉轻哧,白她一眼:“误人子弟。”
崔楹把剥好的蟹钳塞他嘴里,凶巴巴道:“吃你的吧,闭嘴。”
清香满口,混着少女手上淡淡的花香。
萧岐玉嚼着新鲜清蒸的蟹钳肉,原本对蟹肉无感的人,忽然品到了其中的美味。
怪甜的。
……
饭后浓茶漱口,众人围坐说话。
一直到了将近子时,王氏才总算靠不住,将孙子孙女打发回房,就寝安歇。
崔楹在吃饭时便总是观察萧姝,纳闷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她了,眼下终于得空,便马不停蹄地追上她,想要问个明白。
廊庑中,面对满脸写满“好奇”的崔楹,萧姝连她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崔楹原本还只是郁闷,被“哼”这一下子,火气顿时便上来了。
她重新追上萧姝,一句话没说,故意走在她前面,抬起下巴狠狠“哼!”了回去。
月光如水,萧岐玉站在娑罗树下,看着崔楹“哼”完萧姝,下了廊庑,经过树下。
萧岐玉道:“崔楹,你三岁吗?”
崔楹抬眸瞪他:“你管我几岁!”
萧岐玉皱眉,明显不悦:“你属狗的,逮谁咬谁?”
崔楹破天荒地没跟他继续斗嘴,将臂弯的披帛一甩,气鼓鼓地走了。
这是崔楹第一次,没跟萧岐玉掰扯个你死我活。
萧岐玉意识到,崔楹真生气了。
……
静松堂。
饭香四溢,黄花梨卷草纹小方炕桌上,摆着荤素各四道菜肴,另有几碟糕点,一盅助消化的莲子枸杞山楂汤。
萧晔在菩提堂放不开胃口,眼下回到秦氏的院中,才真正大开吃戒,祭起五脏庙。
他先是连吃了三碗饭,而后喝了一整碗汤,还觉得胃中有所余地,将碗举给丫鬟:“再添一碗。”
秦氏简直看呆了眼,没等丫鬟上前,亲自接碗添饭道:“我的儿啊,书院里是不管你们饭吗,怎么拉起这么大的饥荒?”
饭盛好,萧晔又扒下了几口米,咀嚼咽完,嘟囔:“书院里成日不是萝卜就是白菜,难得见点荤腥,院长说了,就是要让我们这些贵族子弟忆苦思甜,吃点平民百姓吃的,省得一天天不知人间疾苦。”
秦氏叹息:“话是这样没错,可也不能太严苛了,你们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落下病根可怎好?”
萧晔顾不得说话,三两下便又扒完了一碗饭,再喝半碗汤,才慢悠悠地打着饱嗝道:“娘,鹿鸣书院管得实在太严了,伙食还不好,反正都是上学,在哪上不是上,您要不给我换个书院吧。”
秦氏无奈道:“你都十七了,也不是个考功名的料,还上什么上,等你哥回来,我和他商量,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先历练去吧。”
萧晔顿时眼眸放光:“那敢情好啊!”
萧姝本在拆解九连环玩儿,闻言举手:“萧晔不上,我也不上!”
秦氏口吻变得严厉,看着萧姝道:“这可由不得你,你若不想上学,找我没用,得去找太后,她老人家点头了,才算作数。”
萧姝不吭声了,低头撅着嘴巴,拆解九连环的动作都粗暴起来。
萧晔才不关心妹妹的心情,殷勤地去给秦氏捏肩,乐呵呵道:“娘,既然都要劳烦哥哥了,那您不妨再和我哥说说,让他最好给我安排个清闲的,不必风吹日晒的,最好再有点小权的。”
秦氏将肩膀上的爪子一甩:“你给我闭嘴!”
“人家七郎比你还要小一岁,现在都已经是朱雀门校尉,寒来暑往,雷打不动地前去上值,手下管着几百口子的人。”
秦氏看着吃得肚子浑圆,正不停打嗝的儿子,越看越气:“你呢,半点苦累都受不了,你看看人家七郎,你再看看你!”
萧晔浑然不觉,厚着脸皮道:“听着威风,可七郎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秦氏懒得再说,又给他盛了碗消食汤,堵住他的嘴。
另一边,萧姝还在把九连环拆得“哗哗”作响,表情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氏管完儿子,转头又顾起女儿,将那快散架的九连环拿走,攥着女儿的手道:“怪娘方才说话重了?”
萧姝摇头,语气却还是赌气:“娘说的是实话,我若想不上学,只能太后她老人家点头才行。”
早在十年前,太后便倡导女学,提出“稚子之慧,非天授,乃母授”。
儿卧襁褓,母咏《蓼莪》,则子知孝本。子立阶庭,母述《典》《谟》,则儿怀苍生。孟母三迁,则邻而居,方出亚圣孟轲。
朝廷与其一昧盯着科举筛选人才,不如设立女学,提高民间女子的学识智慧,再由她们教导子孙,培养人才。
陛下注重孝道,对太后的想法无所不应。
然而许多年下来,民间女学却鲜少得到推崇。
太后只好再一手扶持起鹿鸣书院,首设男女共学,命令各世家,夫妻凡多子女者,至少有一名女儿进学鹿鸣书院,一旦入学则不得中途退学,务必修满两年学期,为的便是以身作则。
萧姝去年八月进学,如今也不过算作一年,还剩一年。
“我真羡慕崔楹。”
萧姝的眼圈不觉便红了,对秦氏抱怨:“她爹娘就生了她一个,她不必上学,在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又有个当大长公主的祖母宠着她,谁都拿她没办法,连出嫁都挑了个无父无母的,连公婆都不必侍奉。”
秦氏揪起她的耳朵:“我的祖宗,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被你祖母听到,你这身皮别想留住!”
萧姝哼了声:“祖母又听不到,我说给自己的亲娘都不成吗?”委屈得便要哭出来。
到底是亲生的,秦氏看着女儿难受,心里也跟着难受,只好压下声音,小声对萧姝道:“你只当崔楹事事顺遂,岂不知这门婚事根本就不是她情愿的,她与你七哥自新婚夜里便吵闹,至今也没个消停的时候,成婚才多久便开始分房睡觉,还是老太太x出面,才把俩人劝到同一处的。”
还有崔楹抗拒与七郎亲近,七郎强吻崔楹,这些种种,秦氏就不好再跟女儿讲了。
萧姝本是羡慕嫉妒崔楹,听完这些,又心疼起了崔楹,可想到崔楹之前对自己做的坏事,萧姝又暗暗觉得痛快。
崔楹也终于有点不如意的事情了。
萧姝正暗自窃喜,便有丫鬟上前道:“奶奶,七郎君求见姑娘,说有要紧事要问姑娘。”
听到萧岐玉的名号,萧姝诧异:“这么晚了,七哥能有什么要紧事问我?”
秦氏道:“你七哥历来沉稳,从不轻易登门,既找上你,准是有正事,快去吧,别耽搁了。”
萧姝点头,起身前往花厅了。
花厅。
灯影明亮,墙上的镶宝石花卉挂屏折射寒光,少年负手站立,身姿挺拔,如临风之玉树。
“七哥,你找我。”
萧姝迈入花厅,看到萧岐玉一身墨色的背影,莫名有些发怵。
萧岐玉转头看她,凤目里蕴藏寒光,声音平静:“你把话说清楚。”
“你嫂子到底怎么你了?”——
作者有话说:快看!是大!肥!章!
看评论发现还有宝宝不知道萧岐玉他爹是老几,我在这里说一下:王老祖母总共五个儿子(女儿们的戏份暂时不出现),老大老二和老五(男主爹)是嫡出亲生的,老三老四是庶出的,辛苦大家记忆~记不住也没关系,剧情到了我重新介绍
第27章 和好
因入睡时肚里憋着火气,崔楹睡得并不安稳。
习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人,卯时天光微熹,思绪便已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迷迷瞪瞪睁开双眼,下意识往床边望去——
“啊!”
刚惊叫出声,坐在床沿的黑影便开口:“是我。”
声音清冽,带有淡淡的低沉沙哑。
是萧岐玉。
崔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软软地陷回锦褥里,如墨的乌发凌乱铺散在雪白的颈窝肩头。刚醒的劲儿还没过,没力气吵架,她只懒洋洋地用鼻音咕哝:“一大早坐我床边装神弄鬼,你想吓死谁?”
“面。”萧岐玉突兀地吐出一个字。
崔楹裹着被子往床里打滚,鼻音软绵绵:“想吃面找厨房去,跟我说管什么用。”
萧岐玉似乎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按捺着什么:“萧姝不理你,是因去年秋日,你本答应她,带她去吃裤带面,临了却放了她鸽子,转头同陈双双去放了风筝。”
崔楹打滚的动作停了。
她混沌的脑袋瓜清明了不少,努力地去翻旧日老黄历。
好像是有这么一段儿。
她记得,是先答应了陈双双放风筝,自己转头忘了,才又应下萧姝吃面。待到陈双双提着风筝找上门,她才惊觉日子撞了,赶紧打发丫鬟去侯府给萧姝赔罪,并承诺改日一定带她去吃裤带面。
但后来就没有“改日”了,萧姝去鹿鸣书院上学去了。
日子一过就是大半年。
窗外鸟鸣清脆,天光晕染成一片静谧的蓝花楹色,晨风拂过,秋海棠枝叶簌簌轻响。
崔楹眨了眨眼,彻底醒了神,目光投向床边少年那隐在晨昏光线里的挺拔肩背,好奇询问:“你怎么知道的?”
“昨夜萧姝找我告状了。”萧岐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对,”崔楹摇头,一脸不信,“她才不是那爱告状的性子。”
萧岐玉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不然呢,难道我会为了你亲自过去问她?”
崔楹歪头想了想,点头:“也是。”
萧岐玉才不会。
她想着,目光不经意扫过萧岐玉身上,留意到萧岐玉穿的还是昨夜那身,她怔愣一瞬,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不会一宿没睡吧?”
萧岐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反应快得像猫被踩了尾巴,语带嘲讽地反问:“我为何要一宿不睡?”
“谁知道你,”崔楹大言不惭,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带点小得意,“兴许是怕一觉醒来忘了告诉我,所以巴巴儿守着我睡醒,好第一时间带给我这个消息。”
萧岐玉嗤之以鼻:“痴心妄想。”
崔楹白他一眼:“料你也不会。”
她看着萧岐玉起身,转到屏风后更衣,衣料摩擦过皮肤的声音轻微窸窣。
片刻后,萧岐玉换上军装出来,步履沉稳如常地向外走去。
但等出了房门,门合上那一刻,原本稳如磐石的脚步声,猝然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十几年来作息规律,乍一通宵,真有点难以适应。
萧岐玉晃了下发懵的头,再迈开腿,步伐便已恢复沉稳。
……
晌午时分,天光灼灼。
蔷薇花蹊彩蝶翩跹,廊下水面蜻蜓点水,漾开圈圈涟漪,锦鲤在碧水中悠然摆尾。
忽地,“噗通”一声,一颗石子儿砸进池心,惊得鱼儿四散,蜻蜓也倏然飞远。
萧姝站在池畔,眉头拧得死紧,弯腰又捡起一颗石子,泄愤似的狠狠掷入水中。
“一只破蟋蟀,也值当你兴师动众把我们都拉来?这草木茂盛得能藏人,你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萧晔撅着个尊臀,弯腰在草丛里一阵摸索,闻言骂骂咧咧道:“什么叫一只破蟋蟀?那可是我花三十两买来的大宝贝,要是找不到它,我也就不活了!”
萧姝满脸嫌弃:“你爱活不活!关我什么事?这日头毒得能晒脱皮,我要回屋,才不要在这儿等着当黑炭。”
萧晔哧出一口气:“你本来就黑,不差这一星半点的。”
萧姝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当着萧霖的面,萧晔站直叉腰道:“我难道还说错了?你本来就是咱们兄弟姐妹里最黑的,我还记得娘说过,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像只小黑猴子,她抱都不敢抱!”
萧姝脸颊升温,气得眼角闪烁泪花:“萧晔!”
萧晔却越说越来劲,打量着自己的妹妹,啧啧嫌弃:“你瞧瞧你自己,和二姐都是一个爹娘生的,你从头到脚哪里能比得上二姐?我回头就去问问娘,问你是不是她抱来养的!”
萧姝忍在眼眶的泪一下子便出来了,偏嘴还像被浆糊堵住,一个字的狠话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甜软带笑的嗓音插了进来,像清风拂过燥热的空气:“呀!我好像看到了呢。”
萧晔耳朵一竖,立刻循声望去:“看到什么了?”
杨柳依依的浓荫下,崔楹亭亭而立。她穿着一件明艳的杏子黄杭绸薄衫,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肘弯松松挽着一条榴花赤的轻软披帛,手中团扇轻摇,笑靥如花。金灿灿的阳光穿过摇曳的柳叶,在她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仿佛碎金入怀,明珠生晕。
“看到六哥你的宇宙威武大将军了呀。”崔楹故作沉吟,团扇先是悠悠指向茂密的草丛,“好像就在那里面。”
萧晔二话不说,一个猛子就扎进了草丛,撅着屁股好一阵扒拉,只蹭得一脸草屑泥灰,连根蟋蟀须子都没找着。
崔楹团扇又随意地往旁边树上一指:“哎呀,好像又看错了,兴许是蹦到树上去了?”
萧晔呼哧带喘地从草堆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地就往树上蹿。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高处枝杈,四下张望,依旧一无所获。
“又看岔了,”崔楹懊恼地轻蹙秀眉,团扇这次虚虚一点波光粼粼的池塘,“它好像跳进水里了。”
萧晔脸色“唰”地白了,失声叫道:“不好!我的大将军别是被鱼吞了!”
他想也不想,七手八脚下了树,“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池塘,笨拙地施展着狗刨式在水里扑腾了一圈,蟋蟀没捞着,倒把几尾肥硕的锦鲤兜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萧姝看着萧晔在水中狼狈扑腾的滑稽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委屈泪水瞬间被笑意冲散,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一旁原本也在低头帮忙寻找的萧霖,抬头看到水中“狗刨捞鱼”的奇景,也忍俊不禁,唇角上扬。
萧晔一门心思全在宝贝蟋蟀上,听到岸上爆发的笑声,这才茫然抬头,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明白过来,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崔楹哇哇大叫:“好你个崔楹!你敢耍我!”
崔楹却不理他,径直上前,一把握住萧姝的手腕,往旁边杨柳树走去。
“怎么样,这口气出x得可痛快了?”崔楹侧头看她,眉眼弯弯,像只刚做完坏事的三花猫。
萧姝被她拉着走,别扭地扭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崔楹脚步不停,声音却认真了几分:“我没指望你立刻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去年是我不对,无论如何,爽约就是我的错,是我没把你的期待放在心上,你不理我,是我活该。”
萧姝猛地转回头看向崔楹,方才还刻意维持的冷漠神情,此刻便绷不住了。
她眼底涌上委屈,一把将手从崔楹手里甩开:“少来这套苦肉计!对我没用!你根本不知道我去年有多难过!”
萧姝压着哽咽:“明明提前约好的,结果你就那么轻飘飘一句改日,转头就跟别人去放风筝了!我前一晚还高兴得睡不着,想着终于能出去玩,能尝尝被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裤带面了,结果呢?全成了猴子捞月了!”
她眼圈更红,狠狠瞪着崔楹:“崔楹,我讨厌你!”
若换了一般人,听了这些话,怕早已心灰意冷,不敢再提和好了。
但崔楹不是一般人。
她面不改色,手上力道反而加重,化身冲锋陷阵的大将军,拉着萧姝就要往外冲:“走!现在就去吃裤带面!立刻吃!马上吃!”
萧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果决弄得一愣。
很显然,她低估了崔楹脸皮的厚度。
手腕被攥得有些紧,萧姝却没挣脱,只是眼底的复杂更深,泄气般地摇摇头:“算了,我娘不会准我出门的。”
崔楹停下脚步,秀美微蹙,思索起如何混出门的对策来。
这时一阵清风拂落,抖落二人一身花叶。
萧姝抬头看天,想了想道:“今日风大,不如你陪我放风筝,就当为去年之事抵过了。”
崔楹的眼睛立刻便亮了,连着点了好几下头,笑容甜软如蜜:“好啊!”
二人旋即命丫鬟找到风筝,围着花园放了起来,昨晚还横眉毛竖眼睛的两个人,此时便已能说能笑,好得跟亲姐俩一样。
萧霖刚把水淋淋、气鼓鼓的萧晔从池塘里捞上来,正认命地继续帮他搜寻那价值三十两的“大将军”,耳畔便飘来了女孩们欢快的笑语,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百花争妍,日光流金。
崔楹手执风筝线轴,奔跑间,杏黄色的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两截凝脂般的玉臂。皓腕上,赤金虾须镯与葡萄紫的琉璃手串相互碰撞,其声脆如雀鸟争鸣。
随着她步伐变换,珍珠耳铛黏着颊边碎发,榴花红的披帛飘逸如霞,上面的赤金蝶纹如若活物,下一刻便要振翅起舞。
萧霖看得有些痴了。
“五哥。”
一道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声音,突兀地在萧霖耳畔响起。
萧霖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萧岐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少年脸色苍白,长睫遮住瞳光,神情比之平日多了丝病态的厌倦,厌倦之下,又隐隐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阴郁。
萧霖咧嘴笑了,用起了往日的小技俩,摇着手中折扇道:“七郎看错了,我是你四哥啊。”
萧岐玉眼皮都没抬:“四哥不喜持扇。”
“四哥与人说话,目光从不直视对方,你会。”
“即便不言不语,你嘴角也习惯性带着三分笑意,四哥不会。”
萧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摇扇的动作也凝固了。
“我一直知道你是五哥。”萧岐玉慢掀眼皮,眸色幽冷漆黑,眉目间的阴翳之气如毒蛇吐信,“往后,别再对我玩这种无趣的把戏,我不喜欢。”
“还有——”
“总盯着别人的夫人看,很讨厌。”——
作者有话说:从始至终都是1v1双向奔赴
但是老婆太受欢迎总被觊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说是吧玉儿~
第28章 闷气
天擦黑时,崔楹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栖云馆,手里还宝贝似的提着萧姝送她的彩蝶风筝。
屋内,细柔的烛光透过绢纱灯罩晕染开来,映照着案几上叠放整齐的绛红色衬甲袍。
屏风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一道高大精壮的轮廓清晰地投在屏风上——宽肩、窄腰,结实的胸膛线条恰好与屏风上绣着的玉兰花叠在一起,平静里透着香艳。
崔楹心情好得冒泡,走路都像只小兔子,两步一蹦跶。
她溜达到茶几旁倒了杯茶水,却没急着喝,而是往绣墩上一坐,仔细地拍打起风筝上沾的灰尘。
“听说你晌午在朱雀门晕倒了?”崔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屏风,目光扫过那剪影时也没觉出什么异样,“有这回事?”
水声骤停。
萧岐玉从屏风后出来,雪白的中衣紧贴在湿漉漉的上身,领口微敞,隐约可见紧实的腹肌轮廓,修长的手指攥着一方布巾,正随意地揉搓着湿发,语气平淡:“中暑罢了。”
说着便朝崔楹这边走来,目光扫过茶几,见有一杯现成的茶水,便径直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哎你——”
崔楹杏眼圆睁,那句“你怎么喝我的水!”差点冲口而出。
可视线落在萧岐玉因吞咽而大肆起伏的喉结上,想到自己能和萧姝冰释前嫌,还多亏了这家伙传信,加上玩了一下午心情正佳,那点不快便咽了回去。
崔楹继续低头拍灰,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应着:“中暑?我怎么没觉得今天有多热。”
“啪!”茶盏被重重顿回案上。
刚灌完水的萧岐玉气息急促,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里似是压着火,隐忍而又冷漠地道:“我觉得很热,你满意了吗?”
崔楹“啪”地一声把风筝拍在案上,直接站了起来,嗓门比萧岐玉高了不止三度,大眼睛凶巴巴地瞪着他:“吃呛药了?谁又招你了!”
崔楹了解萧岐玉。
这厮大部分时候对她都是阴恻恻的冷嘲热讽,像这种直接流露不快的时候,反而少。
崔楹只知道女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愉快,但萧岐玉是什么情况,他也有那几天?
四目相对。
少年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几乎将娇小的崔楹整个笼罩。
她甚至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
然而,除却这熟悉的皂角香味,还有一种更为陌生的、灼热的气息隐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二人仅仅是对视,就让她感觉像被热风包裹,裸_露的肌肤都微微发烫。
崔楹隐隐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并非来自体型的悬殊以及气势的压迫,倒像是小动物遇到天敌,本能地感到自己的领地正被无声无息地侵_犯。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崔楹。”萧岐玉紧拧着眉头,声音低沉,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崔楹叉腰瞪回去:“有屁就放!”
萧岐玉罕见地没有立刻呛她回去,薄唇微启,似乎在斟酌字句,过了片刻后,才徘徊着开口道:“你以后,能不能……”
能不能离萧霖远点。
“姑娘!”
翠锦清脆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廊庑传来:“您要的裤带面买回来了,小厮特意骑马去买的,就怕送回来坨了,您快瞧瞧,是不是您要的那家。”
崔楹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噌”地一下就窜向了门口,把屏风后的萧岐玉彻底抛在了脑后,声音雀跃:“快拿来我看看!”
萧岐玉刚压下去的无名火,瞬间又窜了起来,烧得比刚才更旺。
他沉着脸,一把抓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茶水,仰头灌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案前,崔楹动作轻柔地揭开食盒盖子,端出里面那碗裤带面。
霎时间,一股浓郁辛烈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与侯府里常见的清淡蒸煮菜肴截然不同。
“没错,就是这味儿!”崔楹满意地点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萧岐玉,“你饿不饿?”
萧岐玉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本在校尉所吃过饭来的,却违心地道:“有点。”
情不自禁的,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只见宽如裤带的面条浸在清亮的肉汤里,面上堆着翠绿的葱花和厚厚一层番椒粉,番椒粉显然被滚烫的热油泼过,微微凝固着,吃前得用筷子搅开。
崔楹还是不够了解他。
萧岐玉心里想着:我向来不嗜辛辣。
“番椒放多了。”他语气平平地指出。
崔楹低头看了看:“多吗?我还嫌不够呢。”
萧岐玉表情不变,却在心底无声地x叹了口气。
也罢,好歹是她的一份心意,勉为其难地吃了,也不是不行。
若早知道她有这么好心,刚才就不该对她说重话的。
萧岐玉这般懊恼着,正准备让丫鬟去取筷子,崔楹便吩咐翠锦:“你把这碗面给五姑娘送去,就说是我为去年爽约的补偿,若以后有机会了,我还是会亲自带她出去吃。”
说完,崔楹看向愣在原地,有些出神的萧岐玉,杏眸眨了下,十分“贴心”地道:“新来的厨娘不知水平如何,你要是饿了,我就让她给你做两个菜,正好拿你试试她的功底深浅。”
萧岐玉本就阴沉的脸更沉了。
“不需要。”他冷冷道。
崔楹哼了一声:“爱吃不吃。”
之后又交代了翠锦几句话,崔楹便走到玉兰屏风后面沐浴,将身上的夏日黏腻都洗干净,换上了质地轻薄的白绸寝衣,湿漉漉的乌发随意盘在头顶,只见青丝胜墨,肤光赛雪。
她神清气爽地走出屏风,正想扑到床上舒舒服服伸个懒腰,便赫然看见萧岐玉正大马金刀地躺在她专属的床榻上,手里还捏着她的话本子。
“我今晚睡床,你打地铺。”
萧岐玉眼皮都没抬,冷冷说完,顺手就把话本子扔到了地铺上。
崔楹简直呆住了。
萧岐玉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这么厚颜无耻过了,以至于她看到这一幕,听到这句话,首先怀疑的,是自己会不会出现了幻觉?
崔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看到的都是真的,一股火气“腾”地窜上脑门:“不是,你凭什——”
“么”字还没出口,萧岐玉已经翻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冷硬的后背。
崔楹:“……”
她感觉,自己比大街上平白无故被踹了一脚的狗还要茫然。
好莫名其妙一男的!
这到底谁又惹他了!
……
一连好几天,萧岐玉都板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
崔楹懒得理他,反正他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她也只顾埋头看话本子,权当屋里没这个人。
若觉得无聊,她便吩咐小厨房整治一桌好菜,邀萧姝和萧婉来栖云馆玩儿,三个姑娘说说笑笑,时光过得飞快。
这日,翠锦红着眼圈来找崔楹告假,说是家中老娘病倒了,想回去照料几日。
崔楹自然应允,不仅给翠锦包了六十两银子,还细细备下了许多名贵药材、精致点心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萧姝正好在栖云馆作客,看着崔楹伏案写下一长串礼单,不禁咂舌:“你也不嫌麻烦的?想让她带点东西,多包些银子就是了,她若有需要,自己难道不知道去买吗。”
崔楹头也没抬,手中细长的青竹笔杆在纸上流畅游走,墨迹蜿蜒,勾出一行行娟秀清丽的簪花小楷。
京城皆知卫国公府三小姐不通文墨,却少有人知,崔楹其实写得一手好字。
“翠锦才舍不得花那个钱。”崔楹笔下不停,“又不是人人都像你我这般会投胎,省吃俭用才是常情,这些药材布料,若让她自己买,咬碎了牙也狠不下心,我给了就不一样了。”
“那你就不怕,”萧姝笑得促狭,故意逗她,“她得了这些好东西,转手就给卖了?反正要是我,我可忍不住。”
崔楹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横竖我的心意是带到了,再者说,东西卖了若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些,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萧姝这下是真服气了,由衷道:“过去我只瞧见你粗枝大叶,如今才发觉,你竟是个会收拢人心的,有你这样的主子,哪个丫鬟不会为你肝脑涂地?”
崔楹写完最后一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笔放在犀角笔搁上:“收拢谈不上,不过是翠锦伺候我尽心,我自然也要替她着想,我娘说过,人心都是将心比心,我待别人好,别人自然待我好。”
她清亮的声音透过菱格窗棂传了出去,廊下树影婆娑,傍晚斑驳的金色余晖在粉墙上摇曳,如同流淌的水波。
萧岐玉静静立在廊下,将屋内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脑海中,关于崔楹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崔楹会记得祖母咳嗽,特意向陈双双讨要咸枸橼。
崔楹救了祖母,却把功劳全推给了陈双双。
崔楹会为去年的失约,特地给萧姝补上那碗裤带面。
崔楹为一个告假的小丫鬟,无比精心地准备礼单。
他从前不明白,为何人人都喜欢崔楹。
如今明白了。
是因为崔楹对任何人都很好。
墙上光影纷乱,少年本就黯淡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不见底的深潭,手背上的青筋无声地绷紧、跳动。
崔楹对任何人都很好。
唯独对他不好。
唯独对他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幼崽时期的小气玉就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崔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讨厌的究竟是崔楹,还是只跟别人玩,不跟自己玩的崔楹呢?
啧,好难猜cvc
第29章 嘴硬
听闻翠锦回家,秦氏亲自给崔楹挑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得力丫鬟。
崔楹起初还没当回事儿,直到出门到园子里散心,才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为崔楹走到哪儿,那两个丫鬟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不光如此,还特别容易一惊一乍。
她刚往池边探了身子,想掬把水玩玩,丫鬟便花容失色地惊呼:“少夫人请留步!水边危险!”
她瞧见枝头海棠开得正好,想折一支,丫鬟又魂飞魄散地扑过来:“少夫人请留步!当心蜜蜂蛰了!”
她溜达到小厨房,想寻摸点零嘴,脚还没踏进去,丫鬟的惊呼声又追到耳边:“少夫人请留步!里头刀光火影,危险!”
一天到晚的“少夫人留步”、“少夫人留步”,崔楹感觉自己像个被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头都大了三圈。
“翠锦啊翠锦,我错了,我再也不嫌你管得宽了。”
崔楹欲哭无泪,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缩回房里看话本子解闷。
可话本子也有看腻歪的时候。
尤其翻来覆去都是男女之间那点风流事,初看时还觉得新奇心跳,看多了便觉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她又没亲身经历过,实在品不出那些描写妙在何处,不是“那双粗砺大掌,紧紧按住雪白纤腰,腰腹狠挺,大开大合……”,就是“细白玉腿紧缠坚硬窄腰,朱唇微启,美目迷离……”,即便是换了书名,里头翻云覆雨的姿势也大同小异。
乏味透顶!
崔楹百无聊赖地瘫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白云悠悠,两只雀鸟舒展着翅膀,在无垠的蓝天里自由自在地飞掠而过。
再看看自己身处的这方锦绣牢笼,巨大的落差感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不行!必须出去!
崔楹骨子里本就是个开窗不行便拆屋的主儿,闷了这几日,侯府的花园早已满足不了她蠢蠢欲动的心。
要干就干票大的!
崔楹眼睛盯着话本子,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漂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一个鬼主意便浮上心头。
“哎呀!”她忽然一拍大腿,满脸懊恼地惊呼,“瞧我这记性!今儿约了惠心妹妹用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再不去她该恼了!”
两个丫鬟不疑有他,连忙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梳妆。
收拾停当,崔楹便带着两个尾巴,步履匆匆地赶往萧姝所住的烟霞居。
烟霞居里,萧姝也正闲得发慌,想去栖云馆找崔楹解闷,可巧崔楹自己送上门了。她欢天喜地地将人迎进来,刚想问下午有何安排,崔楹便警惕地瞥了眼守在隔扇门外的两个丫鬟,凑到萧姝耳边飞快地嘀咕起来。
萧姝听完,眼睛瞪圆:“什么?你要溜出去玩儿!”
崔楹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又指了指门外。
萧姝瞬间会意,随即撅起嘴,不满地压低声音:“你出去玩居然不带我!”
崔楹恨不能把她嘴缝上:“姑奶奶你小声点!我溜出去还得靠你打掩护呢,再带上你,万一露馅了,咱俩谁都跑不了!”
萧姝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崔楹说得在理,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崔楹再次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如此那般,把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萧姝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惊呼:“真有你的!这都行?”
崔楹挑眉:“你就说帮不帮吧!”
萧姝故意拖长了调子,一脸为难:“帮是能帮,可这风险也太大了点儿,万一露馅,我岂不是要跟你一起挨罚?x我可不敢。”
崔楹立刻伸出两根手指:“一整只烧鹅,外加两斤卤得透透的鸭掌!”
萧姝眼睛一亮,追加道:“还要梅子酒!冰镇过的!梅子酒配鸭掌,那才叫神仙滋味!”
二人相视一笑,击掌为盟。
半盏茶后,萧姝走出房门,清了清嗓子,对着廊下两个丫鬟道:“嫂嫂在我这儿说话说乏了,此刻正歇着呢,眼看日头要落下,晚间清凉,等她睡醒回去,路上受了风可不好了,你们回栖云馆一趟,把她常穿的那件翠纱斗篷取来。”
两个丫鬟都是直心眼,也没细想取件斗篷为何要两人同去,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萧姝目送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把自己屋里的丫鬟都支开,这才对着门内压低声音唤道:“人走了,快出来吧!”
门帘一掀,身着普通婢女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崔楹便灵巧地溜了出来。
“记住了啊!烧鹅!鸭掌!梅子酒!一样都不能少!”萧姝不放心地再次叮嘱,生怕崔楹玩疯了给忘了。
崔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我就算把自己忘在外头,也忘不了你的老三样!”
说话间,崔楹生怕节外生枝,不敢再多耽搁,重新低下头,屏住呼吸,快步溜出烟霞居,驾轻就熟地朝着侯府后门摸去。
为了乔装,她特意往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盖住了原本清透的肤色,又用口脂把嘴唇涂得大了整整一圈,这刻意扮老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颇有体面的管事大丫鬟,一路上,虽有人觉得她身形眼熟,但瞅瞅那张陌生的脸,也只当是哪个院子里有头脸的丫头。
面对门房的盘问,崔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气定神闲地掏出一块牙牌:“奴婢名叫桃桃,在栖云馆少夫人跟前伺候,今儿少夫人口里发苦,特地吩咐奴婢去外头买些新鲜爽口的山果,喏,您老瞧瞧,这是少夫人的贴身牙牌。”
毕竟生活不是戏台子,那门房见多识广,也万万想不到眼皮子底下能上演这出“偷天换日”,他仔细验看过牙牌,确认是栖云馆之物无疑,便挥挥手,将这位“桃桃姑娘”放出了门。
跨出后门,崔楹如同脱笼的鸟儿,撒丫子便跑。
她先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塞给伙计几个铜钱,弄来一身干净的粗布男装,又打水把脸上那层腻子似的脂粉洗得干干净净。
待她再走出客栈时,方才那个娉娉婷婷的小丫鬟,已然摇身一变,成了个唇红齿白、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卖花姑娘臂弯挎着竹篮,篮中栀子、茉莉含苞带露,清香混着脂粉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尖。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担子上挂满了五彩泥人儿、活灵活现的动物糖画,引得孩童拽着娘亲衣角,眼巴巴地挪不动步。
各色吃食摊子沿街排开,蒸汽氤氲,香气气势汹汹弥漫开来。
炸果子的,卖甜水的,卖浇头面的——粗陶大碗里盛着筋道的面条,浇头是浓油赤酱、颤巍巍堆成小山的卤肉,肥瘦相间,摊主麻利地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勾得围坐矮凳的食客们吸溜声此起彼伏。
崔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烟火气,觉得全身通透,神清气爽。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她满足地喟叹。
她先就近找了个炸食摊子,要了三两刚出锅、撒满番椒粉的酥肉当零嘴儿,一口咬下去,酥肉外酥里嫩,辛辣浓郁的香气直冲天灵盖,过瘾至极。
崔楹一边嚼着香辣的酥肉,一边盘算着先去给萧姝买烧鹅——那家铺子生意火爆得很,不提前预留,去晚了准连根鹅毛都买不到。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路上行人无不抱怨:
“这贼老天再这么晒下去,地里的苗子怕是要旱死一半!”
“谁说不是呢,亏得如今不交皇粮了,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
“热死老子了!回家就把这头发剃了,好好凉快凉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头?那是大不孝,要吃官司的。”
“放你的屁,那突厥人怎么就能剃头?他们不是爹生娘养的?”
“兄台说笑了,那帮茹毛饮血的蛮子,算得人吗?再说了,人家也不是剃光,是剃了顶发,四周留一圈儿。”
崔楹听在耳里,脑子里不由得勾勒出“剃去顶发而留四周”的模样,心道:那不就是头顶光瓢儿,四周围了一圈门帘子?那还不如剃光好看点。
她摇了摇头,继续嚼着酥肉往烧鹅铺子走。
就在这时,人潮中响起一阵整齐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百姓们习以为常,纷纷自觉地向两边避让。
崔楹一个没留神,手里捏着的酥肉被挤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落在地,瞬间被无数只脚踩成了泥饼子,气得她耳朵里“嗡”的一声,火冒三丈。
“谁啊!走路不长眼吗!”
她骂骂咧咧,扭头望去——
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萧岐玉的脸上。
烈日灼灼,少年端坐于高大的黑马之上,玉面覆霜,凤眸含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
他似乎被什么动静吸引了注意,那双幽深的眼珠缓缓转动,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朝着崔楹所站的方向扫视过来。
崔楹原本还在瞠目结舌地发着呆,眼见那森冷可怖的目光就要锁定自己,她猛地一个激灵,飞快地扭回头,做贼心虚地挤到旁边的甜水摊前,假装去买绿豆汤,心里却暗道“可恶”。
她只记得萧岐玉身为朱雀门校尉,本职是负责朱雀门的进出人口盘查,怎么就忘了,定时巡街也在他的职责之内。
可恶可恶,差点就被发现了!
马上,萧岐玉还在感到狐疑。
看着熙攘的人潮,不知为何,他竟有那么一瞬,感觉听到了崔楹的声音。
可人来人往,哪里有崔楹的身影。
是因为二人连日以来不说话,所以他心生别扭,因此产生了幻觉?
是他已经习惯了与崔楹吵架,一日不吵,他就已经心神不宁,想象起她的声音?
萧岐玉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不。
他才没有想她。
第30章 突厥
烈日当空,巍峨的朱雀门如若一张硕大的兽口,吞吐着进出的人流。城门内侧,左右各设一长条木案,案后坐着两名身着皂隶服、头戴方巾的书吏,面前堆着厚厚的簿册、印泥盒和笔架。
萧岐玉巡街归来,身后的士兵各自下马,迫不及待地去领每日一碗的绿豆汤。唯独他端坐马背,纹丝未动,缓缓扫视着排得整齐的长队,眼神沉静。
“籍贯?年龄?进京所为何事?”
书吏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平板得像块木头,问题千篇一律。
轮到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背上背着竹篓,里面是两只肥硕的老母鸡,正在不安地咯咯叫唤。
老者先将引书恭敬递上,点头哈腰道:“回官爷,小老儿乃山东人氏,今年六十有二,来京看望怀孕的闺女。”
书吏仔细验过鱼鳞册,对比过姓名年龄及长相,又验过所携之物,便在引路上盖上红戳,沉声一句:“过。”
老者千恩万谢地退下,汇入城中的喧嚣。
长队往前挪动一人,轮到的是名青壮汉子。
汉子许是头次进京,面色紧绷,眼神飘忽,面对盘问时回答得磕磕绊绊,额角渗出汗来,还被士兵从身上搜出一柄宰杀牛羊的剔骨刀。
书吏的目光顷刻锐利如鹰,连珠炮似的质问:“你作何营生?此物是做什么用的?来京城究竟所欲何为?可有亲朋在此?”
汉子被问了个满脸懵,一问摇头三不知,士兵将刀夺走时,还傻乎乎地去抢刀。
“将此人拿下!”书吏一声暴喝。
士兵一拥而上,一左一右扣住了汉子的臂膀,送往廨舍接受搜身。经此动静,长队顿时哗然,排队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人群里,唯有一人保持着安静。
那人是名青年男子,年龄约有三十上下,身上穿着常见的短褐胫衣,脸色糙黑,双眸精亮,石沉大海的长相,并未有什么值得注目的地方。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如此炎热的天气,此人居然头顶一顶沉闷的毡帽,看着便心生火热。
他静静排在队伍里,既不交谈也不张望,那双精亮的眼睛牢牢锁在盘问的书吏脸上,仿佛要从那千篇一律的问答中,x摸索出什么万无一失的规律。
“下一个。”
队伍缓缓前移。
书吏抬眼,瞥了下头顶毡帽的男子,例行公事地询问:“籍贯?年龄?进京所为何事?”
男子将路引双手奉上,神情恭顺,口音浓重得有些含糊:“小人苏北人氏,今年三十有二,进京务工。”
“听你这口音可不像苏北人。”书吏皱眉,狐疑地打量他。
“回官爷,小人自小结……结巴。”男子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
书吏未再多言,只朝旁边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上前,手在男子身上迅速摸索一遍,未觉异样。
书吏又审视了男子两眼,见其模样老实木讷,便在那路引上“笃”地摁下红戳,闷声道:“过。”
男子两眸顷刻放光,正要伸手接过路引,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踏石声便蓦然逼近。
萧岐玉不知何时已策马行至近前,目光锐利,直刺向男子头顶那顶格格不入的毡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帽子摘了。”
男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似想辩解,最终只挤出干涩的一句:“回官爷,小,小人头生癞疮,摘了帽子,恐,恐污了官爷的眼。”
“我不惧污秽。”萧岐玉语调森冷,“摘。”
“这……是。”
男子再度抬手,动作缓慢得如同灌了铅,手终于颤颤巍巍地落在了头顶的帽子上,而在看不见的阴影中,那双原本恭顺的眼眸赫然流露杀意,躬起的脊背如若蛰伏的弯弓,仿佛随时可能发出浸毒的箭矢。
就在此刻,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奔至萧岐玉马下,急声道:“回校尉!方才带去搜身的那小子突然发了狂,打伤两个弟兄跑了!”
萧岐玉眼神一厉,当即调转马头,前往廨所。
他一走,那男子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摘帽的手顺势落下,稳稳接住了盖好红戳的路引,嘴里含混地咕哝着几句蹩脚的吉利话。
书吏本就热得心烦意乱,方才萧校尉在侧,勉强打起精神,此刻人一走,那点精气神也泄了,挥挥手便让男子离开,有气无力地喊:“下一个。”
……
朱雀大街,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油香、面香、肉香扑面而来。
“把子肉!肥瘦相间的把子肉!”
“酥饼!好吃的千层酥饼,比肉还香的千层酥饼——”
“刚出笼的牛肉大包!皮薄馅香,三个铜子儿一个,管饱管饱咯——”
食客们大快朵颐的咀嚼声,摊贩响亮的吆喝声,交织在喧闹的街市。
头顶毡帽的男子穿行其中,目光贪婪地扫过水汽氤氲的蒸笼、行人手中油亮的吃食。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舔舐着,喉咙急促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肚腹里饥鸣如鼓。
当看到那刚掀开笼盖、白胖喧腾的牛肉大包时,他的双脚如同被钉住,直愣愣地杵在摊位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着热气、肉香四溢的包子,仿佛饿狼盯住了猎物。
摊主堆起笑脸招呼:“来一个吧客官!只要三个铜子儿!”
男子只是站着,既不掏钱,也不回应。
摊主看出他的窘迫,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不耐地挥手驱赶:“去去去!没钱别杵这儿碍事,挡着爷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男子眼中凶光一闪,猛地飞扑上前,抓起两个滚烫的包子,转身便逃!
“抓贼啊!光天化日抢包子了!”摊主惊怒交加,高声大喊。
街面的行人顿时同仇敌忾,盯住男子狂追不停,走在前面的行人听到叫喊,也纷纷加入抓“贼”的行列,撸起袖子便要将“贼”围堵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眼疾手快,朝着“贼”的脑袋狠挥一拳,虽没有将贼打中,却将对方的毡帽给挥落。
明亮的太阳光下,只见一个秃瓢儿似的头顶暴露在众人视线,边上一圈凌乱的杂毛,草帘子似的悬挂在秃瓢底下。
“突厥人!他是突厥人!”
伴随一声惊呼,街上瞬间炸开了锅,妇人们抱着孩子惊恐地跑回家中,老人们缩在深巷不敢出来,青壮年的汉子纷纷举起镢头和铁锹,冲上去便要同突厥人拼命。
而突厥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滚烫的牛肉包子,抬头看着眼前乱象,如梦初醒一般,仓皇着便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自杀猪匠的摊位上摸起一柄光亮的杀猪刀,谁敢拦他的路,劈头便砍,不一会儿便倒了满地尸首,刀锋上挂满血珠。
血水蜿蜒一路,最终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
烧鹅铺子。
崔楹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蹙着眉头从后房踱回前堂,嘴里低声嘟囔:“怪了,好端端的闹什么肚子,难道是在侯府吃得太精细,把肠胃给惯娇气了?”
她没太在意,扬声唤道:“伙计,烧鹅好了没?”
连唤两声,无人应答。
崔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伸手撩开那件隔绝内外的蓝布帘,下一刻,眼前景象让她一怔——
只见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屋食客,忽然便一个人都不见了,不光食客,连收帐的伙计,跑堂的小二,甚至后厨烤鹅的师傅,全都不见了。
唯一剩下的,是地上不知是谁跑剩下的一只布鞋。
崔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道:这是见鬼了不成?人都哪儿去了?
她抬头望了望房梁,四平八稳,不像是有地震的。
崔楹定了定神,走向后厨,见案板上赫然躺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鹅,油亮的鹅皮在炉火余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崔楹伸出指尖轻轻一按,皮脆得“咔嚓”轻响,丰腴的鹅油瞬间渗出。
“倒是便宜我了。”
崔楹顿时乐了,顺手拿起一张翠绿的荷叶,又扯了根草绳熟练地穿进鹅嘴,准备等会儿把钱放在柜台,先提了鹅走人。
这时,店家养的那条大黄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尾巴摇得不停,亲热地蹭着崔楹的腿,湿漉漉的狗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烧鹅,哈喇子顺着嘴角滴落。
崔楹无奈地看了眼这馋狗:“大黄,今天这只是送人的,不能把鹅屁股给你。”
以往每次来吃烧鹅,她都会让师傅把鹅屁股剁下来留给大黄,久而久之,这馋狗成了习惯,一看见崔楹,便晃着尾巴找她讨鹅屁股吃。
眼下见崔楹不给,大黄也只当她在逗自己,尾巴晃得越发卖力,眼睛直勾勾往她手里的烧鹅上瞧,狗嘴都快兜不住哈喇子,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崔楹叹气,放缓了声音:“真没骗你,下次我来买,准给你补两只鹅屁股,好不好?”
大黄的狗脸瞬间垮了下来,尾巴也耷拉了,竟扯开嗓子“嗷呜”一声哀嚎起来,声音凄惨悲凉,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崔楹被这癞皮狗缠得哭笑不得,只想溜之大吉。
她拎着鹅,正要抬脚迈出后厨门帘往前堂去,忽听前堂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阵粗重、凌乱、带着剧烈喘息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崔楹本是要直接走出去的,听到动静,鬼使神差地,她收回了迈出的步伐,先从后厨递食的窗口往外瞧了一眼。
血水滴溅,腥气蔓延。
男子半身是血,手中明晃晃一柄杀猪刀,刀锋似有卷刃,血水顺着刀锋往下流淌,滴落在粗木地板,发出“啪嗒”的细响。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声音:“这附近有血!那个突厥狗崽子一定跑得不远!大家快找找!”——
作者有话说:妹宝: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