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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突厥2

地上鲜红的血迹与尘土混在一起,浓烈的肃杀之气充斥在原本平静繁华的商铺街巷。

数百名士兵手持长刀,挨户搜索藏匿的突厥人,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其中有名士兵端起弓弩,眼睛牢牢盯在商铺半开的窗牖上,锋利的短箭蓄势待发,似已做好一击毙命的准备。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蓦然伸来,五指有力地扣住弩臂,不容抗拒地往下一压。

“抓活的。”

萧岐玉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

后厨。

粗鲁的咀嚼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烧鹅油脂的浓香与浓重的人血腥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崔楹屏息凝神,心跳如雷,眼睁睁看着顶个秃瓢的突厥人如同野兽扑食,三两口下去,便将原本完整的烧鹅撕咬成了一堆凌乱的骨架,大有把骨头也嚼碎咽下去的架势。

而她此刻整个人x挂在房梁上,不仅连大气不能出一下,甚至还要控制不让脸上的汗水坠落,以防汗滴在突厥人头顶,引起他的怀疑,从而抬头发现她。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崔楹盼望着这秃瓢蛮子啃完烧鹅就赶紧滚。

可这家伙便好似喂不饱的饕餮,吃完她给萧姝带的那只不够,竟又粗暴地从泥炉里掏出剩下的十几只半生不熟的烧鹅,也不管烫手,抱到脸前便是一通狂撕猛咬,生肉在他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血水和油脂糊了满嘴满脸。

崔楹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吐出来,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烧鹅了,与此同时,也感到无比后怕。

毕竟就这吃相,也幸亏她身手敏捷,在他闯入后厨的瞬间便攀上了房梁挂着,否则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会被这茹毛饮血的怪物当烧鹅一样啃了。

手臂酸麻沉重,肌肉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崔楹只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明,无比后悔今日出门时没看黄历,怎么会平白无故摊上这种破事。

老天爷啊,赶紧让他吃饱滚蛋吧!

崔楹从玉皇大帝求到如来佛祖,终于盼到那秃瓢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突厥人用沾满油污和血渍的手背胡乱抹了把嘴,顺手又拽下一只肥硕的鹅腿塞进嘴里撕咬着,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堂走去。

崔楹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黄晃着尾巴出现,悠哉悠哉地去啃地上的鹅骨头,还不忘抬头对崔楹“嗷”上一声,仿佛在邀请她一起。

崔楹刚安下去的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对着那狗便比了个“嘘”的手势。

大黄显然不懂她在矜持些什么,见她不动,干脆仰起脖子,冲着房梁欢快地“汪汪”叫唤起来。

崔楹:!

这!只!蠢!狗!

崔楹惊得魂飞魄散,屏息凝神捕捉着周遭的动静,然而,前堂静悄悄的,既无脚步声,也无咀嚼声。

难道已经走了?

崔楹眨了下眼,目光穿过窗口扫向前堂,只见外面空空荡荡,哪有那道阴森可怖的身影。

看来确实走了。

崔楹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几乎虚脱。

然而,就在她心神松懈的刹那,只听“唰啦!”一声,隔绝内外的布帘被一只沾满血污的大手猛地扯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重新灌满后厨。

崔楹瞳孔骤缩,抬眸的瞬间,视线直直撞进了帘后那双浑浊通红,却精亮得骇人的眼睛。

突厥人去而复返,死死盯着她,嘴里叼着半截鹅腿,齿缝间发出“咯吱”的啃咬声。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崔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凉,爹娘和祖母慈祥的笑脸在眼前飞快闪过,攀在房梁上的手指骤然失力,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

骨头撞击地面的闷痛密密麻麻传遍全身,但崔楹根本顾不上疼,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她强行挤出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位大哥,那什么,我就当没看见你,你也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

“啊!”

少女的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街市,瞬间吸引了萧岐玉的注意。

但比起确定突厥人踪迹的警惕,一个更深的,令他头皮发麻的疑惑猛然炸开在脑海——这声音为何如此像崔楹?

他脑中念头未落,身体已疾冲而出,身后士兵紧随。

烧鹅铺后厨,尘土弥漫,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崔楹举起用以片鹅肉的细长窄刀,生扛下突厥人照头劈下的一记重刀,窄刀瞬间断裂,震得崔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崔楹气没喘完,第二刀便已落下。

多年来偷学的三脚猫功夫终于派上用场,崔楹侧身躲过这第二刀,气急败坏道:“做人这么轴干什么!都说了你就当没看见我!大家各退一步不行吗!”

可那突厥人早已杀红了眼,口中喷溅着唾沫,叽里咕噜地咒骂着,手中血刃招招不离崔楹面门。

桌椅橱柜倒了一地,二人从后厨一路打到前堂。

说是打,不如说是崔楹单方面被殴,对方身手明显高她不止一点两点,她除了躲,没有任何保命的方法,剩下的便是扯着嗓子喊救命。

下一刻,有道巨力破门而入,长刀刺破空气,直取突厥人后颈要害。

突厥人虽状若疯癫,对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他猛地拧身回撤,杀猪刀反手撩起,仓促间格挡过去。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萧岐玉势在必得的一击被硬生生架开,但他变招极快,手腕翻转,长刀顺势下削,对准对方下盘。

突厥人被萧岐玉凌厉的攻势压制,身上添了几道血口,气喘吁吁,眼底凶性更烈。

士兵蜂拥而入,萧岐玉一个闪身,将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累得几乎虚脱的崔楹护在自己身后。

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那身男装,也没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目光紧锁突厥人,声音低沉急促:“没受伤吧?”

崔楹用力摇头,全身颤抖,却还是强撑着提醒他:“这家伙力气极大,刀法全是蛮横的劈砍,你别轻敌。”

话音落下,一刀劈来。

刀锋擦着萧岐玉的左臂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那突厥人竟在短瞬间便杀出了包围圈,直取萧岐玉性命。

萧岐玉仅是皱了下眉,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长刀如银蛇出窍,刺向突厥人的胸口。

突厥人躲闪及时,却没料到这仅是萧岐玉的声东击西,他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剜心刺骨的剧痛,低头一看,长刀的刀尖已精准地挑断了他脚筋。

突厥人随之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方无意取自己性命。

也是,突然在自己地盘上发现敌国人,不盘问仔细便将人杀了,怎么可能向上头交差。

意识到这一点,突厥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狠戾,眼角余光瞥见躲在萧岐玉身后的崔楹——他看得出来,那小子似乎很在意这个不男不女的小白脸子。

手里有人质做威胁,不怕逃不出去!

他现学现用,也使起声东击西那一套,举刀咆哮一声,看似是攻击萧岐玉,实则心思全在崔楹身上。

趁着萧岐玉换招的间隙,他忍着脚上疼痛,飞速闪到萧岐玉身侧,伸出腥臭的大掌抓向崔楹——“呲啦”一声脆响,崔楹半截衣袖都被扯破,依稀可见雪白的肌肤。

“萧岐玉救我!”

伴随崔楹的呼救,萧岐玉的神智仿佛被一把烈火吞噬,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带着破空的锐利响声,毫不犹豫地捅入突厥人的胸腹当中——

作者有话说:写打斗场面写得想鼠[柠檬]

第32章 受罚

鲜血顺着刀锋不断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突厥人僵硬地杵在原地,身体如同失去支撑的木桩,唯有喉咙剧烈地痉挛着,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气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濒死的茫然,死死盯在自己胸腹间那要命的刀锋上。

在他身后,萧岐玉手腕猛地一拧,骤然抽刀。

血如泉涌。

突厥人的身体剧烈一晃,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轰然砸倒在地,再无声息。

人死了……

萧岐玉杀的。

一点温热的血珠溅在崔楹冰凉的脸颊上,她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清澈的杏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萧岐玉收刀入鞘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从小到大,崔楹见过无数种模样的萧岐玉。

冷着脸训人的,皱着眉思索的,冷嘲热讽的,阴阳怪气的——

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周身弥漫着刺骨杀意,眼神冷冽如寒潭深冰的萧岐玉。

也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萧岐玉杀人。

萧岐玉居然会杀人。

崔楹全身脱力,手脚发冷,僵硬地瘫在原地。

世间万物在此刻没了声息,崔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近在咫尺,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毫无波澜的少年面孔。

……

日落时分,朝廷急令北镇抚司全权彻查突厥人混入京城一案。

入夜,定远侯府前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外书房门口的石座里,跳跃的火光将廊下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啪!”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远处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萧岐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上身赤-裸,勾满狰狞倒刺的牛皮鞭一次次狠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鲜血迅速浸透了破碎x的布料,顺着脊背隆起的肌肉蜿蜒流下。

灼热的汗珠沿着萧岐玉紧绷的下颌线滚落,饶是如此,他的眉头却始终未曾皱起一下,身体也未曾晃动分毫。

萧衡一身黑色飞鱼服,负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最为疼爱的堂弟,萧衡目光沉沉地看着鞭影落下,声音冰冷锐利:“知道错哪儿了吗?”

又是一声鞭响落下。

萧岐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粗喘,他强忍着剧痛,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回三哥——”

“叫萧大人。”萧衡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打断了他的称呼。

萧岐玉额上青筋一跳,沉默半瞬,改口道:“回萧大人,下官不该未经上峰指示,擅自杀人。”

萧衡的视线扫过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蛮子突然出现在京城,不审讯,不查清缘由便将其格杀,此乃大忌,陛下念你年少初犯,不予深究,但——”

他话音陡然加重:“你经我亲自举荐入校尉所,纵使满朝无人敢问责于你,今日这顿鞭子,我也必须代朝廷,代陛下责罚于你,否则如何堵得住这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我萧家今后在京城还有何威信可言?”

萧岐玉的呼吸粗重,后背之上,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回萧大人,下官明白。”

萧衡眼神冷冽,不再多言,只对提刑官下出命令:“继续打,五十军鞭,打完为止。”

下一刻,当鞭声再度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萧衡耳边:“三哥要打便打我吧,我愿意代萧岐玉受罚!”

灼灼火光映照下,已换回女装的崔楹快步穿过庭院,绣有连理枝的裙裾随步伐匆匆扫过夜间潮湿的地面。

她径直走向书房门口,在萧岐玉身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杏眸皎洁如星。

萧岐玉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猛地扭头看向她,厉声低吼:“你来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回去!”

崔楹抬眸瞪他:“凶什么凶,给我把嘴闭上!”

回过脸,崔楹沉下神情,目光坦荡地迎上萧衡审视的视线,对萧衡道:“如果我今日没有贪玩出府,就不会遇到那个突厥人,萧岐玉也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杀人,事情是因我而起,没理由过错都被他揽去,我却被择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鞭子,我愿意替萧岐玉代受。”

萧岐玉瞬间急了,挨了几十鞭子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慌不择言起来,急切地看向萧衡:“三——萧大人,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就她这身板,挨不过两下便会没命的!”

崔楹将披在腰后的墨发用金簪挽起,仿佛在为挨鞭子而做准备,闻言飞他一记眼刀道:“少看不起我,我二十鞭子绰绰有余。”

萧岐玉死死盯着她挽发的动作,目光扫过那截暴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雪白脖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泄愤,狭长眼眸幽深不见底,启唇一字一顿地威胁:“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回去。”

崔楹不仅没滚,还对提刑官一昂头道:“来吧。”

萧岐玉:“崔楹你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另一边,萧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对苦命小鸳鸯,原本紧绷沉重的心情,经这二人吵闹拌嘴,竟豁然开朗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故意吓人,眯了眼眸道:“提刑官听令,将剩下的鞭子平分在这二人身上,既然夫妻伉俪,那就一起挨打。”

萧岐玉疯了:“萧大人!”

就在这时,孟嬷嬷经一堆丫鬟簇拥而来,走到萧衡面前道:“三郎君,老太太有请。”

萧衡的神情立马变得恭敬,扫了苦命小鸳鸯一眼,动身随孟嬷嬷前往菩提堂。

萧衡身影刚消失在夜幕里,崔楹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酸麻,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萧岐玉,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快走!有祖母出面,剩下的鞭子肯定免了,横竖都是要走,不如趁现在赶紧跟我回栖云馆。”

萧岐玉本欲甩开她的手,闻言微微一怔,布满汗水的俊脸露出错愕神情:“你怎么知道祖母一定会为我求情?”

随即,一个让他心头莫名发堵的念头浮现,他眼神锐利地盯住崔楹:“等等,你跑来跪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陪我一起挨打?”

崔楹白他一眼,满脸的“你想得美”。

“我才不会让自己挨打,”崔楹眨了下眼,晶莹的眼底在火光下犹如琥珀色宝石,“我和祖母都商量好了,我负责拖延时间,她好派孟嬷嬷前来叫走三哥,然后我再把你救走。”

不然这五十军鞭完整打下去,萧岐玉起码要在床上躺半年。

对上萧岐玉仍有些怔愣,混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神,崔楹义薄云天得仿佛一个江湖大哥,一拍胸口道:“不必感动,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走吧,跟我回去,御医早就在栖云馆等着了。”

萧岐玉恍然回神,眼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固执取代,他用力挣开崔楹搀扶的手,重新挺直摇摇欲坠的脊背,声音沙哑透着血气:“不行,我该领的罚,还没有领完。”

崔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犟到底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果断,不再废话,抬手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了萧岐玉毫无防备的后颈上。

萧岐玉转头,看着崔楹。

四目相对,无事发生。

萧岐玉:“……”

萧岐玉:“你在干什么?”

崔楹:“?”

不对,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力气不够大?还是她姿势不对?他为什么还不晕?

但是没关系,她本来就是有备而来。

崔楹对上萧岐玉那双倍感狐疑又茫然无措的眼神,渐渐将脸色沉下,接着一指萧岐玉的脑后:“看!突厥人!”

萧岐玉犹如惊弓之鸟,明知不可能,还是情不自禁回过头,目光牢牢锁去。

趁此时机,崔楹自袖里掏出早已沾满蒙汗药的手帕,一把捂在了萧岐玉的口鼻上。

第33章 腹肌

梦境里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萧岐玉身处黑暗中,仍然跪在前书房外的青石板地上,后背皮开肉绽,头顶上空照常响起刺耳的鞭声。

梦中的他也如现实的性情,一言不发,沉默如山,木然地挨着一下下的鞭打,不为自己做丝毫的辩驳。

疼痛清晰入骨,萧岐玉克制地忍耐着,汗水顺着鬓角一颗颗地滴落,与地面的血水混在一起。

能扛过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犯错认罚,天经地义,莫说五十鞭,便是五百鞭,他也得受着,一下都不能少。

没关系,不疼的。

萧岐玉,不疼。

他学着记忆深处娘亲哄他时的轻柔口吻,在心底一遍遍重复:不疼的,不疼……

许是心境不同,梦境也随之变得混乱无序,狂风不知从何卷起,裹挟着无数熟悉的说笑声,脚步声,像无形的大网穿过他的身体,在他周围喧嚣着。

萧岐玉听出来了,那些声音是他的伯父伯娘,是堂兄弟姊妹们。

他们有说有笑地经过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而在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的热闹之后,萧岐玉身上的伤口仿佛被狠狠泼上了盐水,灼痛感骤然加剧,疼得他快魂飞魄散。

可相比较这种皮肉之苦,一种更难熬的痛楚正悄然啃噬着他——孤独。

好孤独。

那些近在咫尺的热闹,与他毫无干系。

可是他心底竟也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

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个脚步声是为他而来,该有多好?

如果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看看他的伤,为他难过哪怕一瞬,该有多好?

背后的剧痛如同尖刀剜心,梦中的萧岐玉只觉自己不断下沉,在无边的疼痛与黑暗里,渐渐麻木,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钻入鼻尖。

紧接着,少女清亮的声音划破混沌的死寂,带着鲜活的生命力,骤然响起:

“萧岐玉!”

“萧岐玉!你快醒醒!”

……

正值晌午,窗外秋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明亮的阳光穿过枝叶,透过窗牖洒落地面,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床边放置的冰鉴里,莹白的冰块正无声融化,镇在其中的瓜果散发出清冽的果香。

冰鉴旁的檀木小案上,还放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汤面上点缀着几朵金灿灿的干桂花。

萧岐玉缓缓睁开了眼睛。

梦魇中的黑暗瞬间消散,映入眼帘的,是崔楹那双明亮皎洁的水润杏眸,鼻息间首先嗅到的,x是她身上柔软的清甜气息。

“你可算醒了!”崔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紧张,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背上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材清苦气。

萧岐玉面色苍白,昳丽的长相被病气中和,竟罕见地出现几分斯文清隽气,后背朝上趴卧着,伤口上涂满了厚厚一层药膏,脸则侧压在枕头上,脖子扭曲着,姿势并不舒适。

可萧岐玉既顾不上背后的疼,也顾不上脖子的僵,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我这是在做梦吗?”

崔楹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还在梦里,萧岐玉伸出手,掐住了崔楹的脸颊。

然后,用力捏了捏。

软的,热的,不是做梦。

萧岐玉的眉头困惑地皱起,薄唇微启,干涩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明显带着血气的虚弱:“你吃错药了?”

崔楹一把拍开他的手,揉着被掐红的脸颊,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你才吃错药了!好端端的掐我脸做什么,信不信我一巴掌拍飞你!”

萧岐玉的目光落在她因气恼而急促颤动的长睫上,鼻间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冷哧道:“崔楹,如果你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你才千方百计地将我弄晕不让我挨鞭子,又这般紧张地对待我,那大可不必。”

“昨天即便不是你,换作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突厥人——”

萧岐玉眸光深邃,看着崔楹的脸,竟是讽刺的笑了:“所以,收起你的慈悲心,我不需要你的愧疚和可怜,听懂了吗?”

崔楹还在揉脸,闻言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厉害了行了吗。”

萧岐玉:“……”

萧岐玉:“你这是什么语气?”

把他当三岁小孩哄了吗?

崔楹揉够了脸,起身端起那碗绿豆汤,走回床边坐下。

她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碧莹莹的汤汁,对着萧岐玉凶巴巴地道:“张嘴。”

萧岐玉的喉咙焦渴至极,本能地渴望着那碗清凉的汤水,然而他却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固执地将脸别开,抗拒去回应崔楹的关心。

崔楹并不惯他,直接将汤碗塞进旁边侍立的丫鬟手里,再伸出手,用力掰住萧岐玉的下颌,另一只手捏着瓷勺,强硬地撬开萧岐玉紧闭的齿关,将一勺冰凉的绿豆汤灌了进去。

清甜冰润的汤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凉意仿佛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混沌,让萧岐玉精神一振。

一勺灌完,崔楹动作不停,又舀起第二勺,再次撬开萧岐玉的唇齿,硬灌下去,多余的汤汁沿着萧岐玉的嘴角滑落,黏腻地挂在下颏。

昔日威风凛凛的朱雀门校尉,此刻竟显得无比狼狈脆弱,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松开!”萧岐玉恼怒地低斥,耳根后悄然漫上一层灼热的薄红,“我会自己喝!”

这种被强行撬开唇齿的滋味,太糟糕,也太羞耻。

崔楹打量了眼他后背上狰狞的鞭伤,暗里倒吸一口凉气,怀疑的眼神看着萧岐玉:“你可以?”

萧岐玉眉心跳动着,耐着性子对她解释:“我是后背受伤,又不是手断了。”

崔楹看向他缠绕纱布的左手臂,秀丽的眉头蹙紧:“可你的胳膊……”

那突厥蛮子下手狠重,当时看似仅仅划过了萧岐玉的左臂,实际伤口几乎深达半寸,皮肉都外翻着。

萧岐玉动了下左胳膊:“这点小伤,和蚂蚁咬的有什么分别。”

崔楹想到御医上药时,萧岐玉在睡梦中紧咬的牙关,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装吧。

但她并未拆穿,只是伸出手,准备扶他起身。

而萧岐玉为了证明自己无碍,没等崔楹的手碰到他,就已自己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为了方便伤口愈合,萧岐玉上半身没有穿衣,方才后背朝上时有药膏覆盖,裸_露的皮肤并不多,而他此刻坐了起来,身前未着寸缕,整个胸膛腰腹都一览无余,肌肉分明的腰腹下,两条人鱼线延伸入裤腰,更显得腰窄肩宽,身材高大。

崔楹原本只是想将绿豆汤递给他,目光扫过时,却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了他那线条分明,块垒清晰的腹肌上。

崔楹活像土包子进城,忽然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总也挪不开视线。

萧岐玉起初并未察觉她的目光落在何处,直到绿豆汤都接到手里了,崔楹还维持着递碗的动作,眼神发直,他才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赤_裸的上身。

“好看么?”少年凉薄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无可奈何的幽怨。

崔楹猛地回神,故作镇定地“啧”了一声,移开目光:“一般。”

萧岐玉:“……崔楹,你别以为我身上有伤,我就收拾不了你。”

崔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那我可真求求你来收拾我了哦。”

萧岐玉将碗中剩余的绿豆汤一饮而尽,随即下榻,迈步朝崔楹走去。

浓重的药气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崔楹的鼻息。

按照崔楹平日的性子,她绝不会退缩,反而会迎上去,再丢一句挑衅的“来来来,我可真是怕死你了”,然而此刻的萧岐玉,面色虽苍白,眼神却锐利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尤其那一身狰狞的伤痕,更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势。

这模样,与昨日斩杀突厥人时一般无二。

崔楹脸上的强装镇定还在,眼神里却已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怯意,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细微的变化,全然落入了萧岐玉眼中。

他的步伐只略一迟疑,便继续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崔楹笼罩,浓烈的药味将她紧紧包裹。

“准备好让我收拾了吗?”萧岐玉眉梢微挑,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琥珀色的眼眸。

崔楹想起昨日那血腥的一幕,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故意拔高声音,虚张声势道:“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她便一拳捶向萧岐玉的胸膛。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崔楹心里也清楚,这一拳纯粹是为了撑住面子,输人不输阵。

她预想着,萧岐玉定能轻易抓住她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制服,届时她便骂骂咧咧转移他注意力,再趁机逃脱去向祖母告状。

然而,现实却与她所想截然不同。

萧岐玉挨了她那一拳之后,非但没有反击,反而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剧烈一晃,踉跄着重重跌坐回床榻上,他眉头紧皱,手捂胸口,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

他抬眸看向崔楹,眼中交织着震惊与痛苦,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崔楹,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作者有话说:最佳影帝已出现

第34章 别扭

崔楹满脸的不可置信,先是震惊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向床上那个捂着心口,喘息不止,显得格外“娇弱”的萧岐玉。

“原来我,竟如此勇猛么?”崔楹自言自语,眼神里丝毫没有怀疑萧岐玉有可能在演戏,完全是对自己的欣赏与崇拜。

崇拜完,她快步走到床前,骂骂咧咧扶起了萧岐玉:“你说你招惹我干什么?纵然你的身手比我高那么一点点,但耐不住你现在受伤了啊,我这一拳下去,万一把你揍出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祖母交代?”

萧岐玉拧眉:“谁知道你真会动手。”

他暗中观察着崔楹的神色,见她又恢复了先前灵动的神采,眼底的恐惧消失殆尽,不可觉察地放松了心弦。

虽然萧岐玉很乐意见崔楹流露出害怕自己的眼神,但也仅是针对二人打闹时,她可以边不服边害怕,边挑衅边害怕,但唯独不可是边颤抖边害怕。

刚才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对自己有生命威胁的陌生人。

他不喜欢那样。

他宁愿崔楹继续张牙舞爪。

“疼得就这么厉害?”

看着萧岐玉痛苦的表情,崔楹逐渐严肃了神色:“要不要找御医来看看?”

萧岐玉摇头,皱眉抿唇,一副强忍痛苦的样子。

想到他这一身伤都是因自己而起,崔楹心中愧疚更甚,她扶着萧岐玉的胳膊,小心地让他重新趴卧好,然后俯身仔细检查他后背和左臂的伤口,神情专注,秀眉微蹙,视线一丝不苟地扫过每一处伤处。

萧岐玉侧着脸,用余光捕捉着崔楹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

这种表情,他曾在崔楹脸x上见过许多次,每次都是因为她关心别人。

但这却是第一次,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萧岐玉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因为崔楹的关心而感到一丝隐秘的愉悦。

以至于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当崔楹靠近时,他紧绷的呼吸无意识地放松了,连后背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崔楹仔细检查完所有伤口,确认没有崩裂的迹象,松了口气,这才问道:“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萧岐玉声音有些闷:“不饿。”

昏睡太久,头还发胀,确实没什么胃口。

崔楹眉梢一挑,语气不容置疑:“不饿也得吃!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再不进食,身体怎么受得住!”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秋海棠在微风中轻晃,萧岐玉长睫低垂,眼神幽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崔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从小斗到大,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话一出口,崔楹就已经做好了被他阴阳怪气回怼的准备。

然而等了片刻,预想中的反击并未到来。

少年苍白的面色如雪似霜,衬得一双眉目格外深邃漆黑,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神情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平静,清冷好似冬日苍松。

“吃就吃。”他低声说。

崔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萧岐玉移开原本凝视她的目光,转向别处,语气淡然平静地重复:“我说,吃就吃。”

崔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连声音都放柔了许多:“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哎,问你也白问,你现在得进补,我直接让他们炖十全大补汤好了。”

萧岐玉冷不丁道:“不想喝汤。”

崔楹反问:“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怎的,萧岐玉想起了那天她为萧姝准备的裤带面,即便此刻没什么食欲,他仍意有所指地道:“面。”

崔楹满口答应:“好好好,这就让人做,黄鱼面还是鸡汤面?你选一个。”

萧岐玉语速顿了一下,接着道:“不想吃府里做的,想吃外面买的。”

“外面买的?”崔楹一时有些困惑。

萧岐玉微微侧过脸,后脑勺对着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比如,裤带面之类的。”

崔楹惊讶道:“你居然想吃裤带面?你之前不是说过外面的东西都脏得很,吃了便会闹肚子吗?”

萧岐玉没应声,依旧背对着她,背影莫名透出点幽怨,隐忍着不悦似的。

崔楹也没管他此刻都有什么内心戏,没等到回答,便自言自语着说:“想吃裤带面还不简单,我让人出去买就是了。”

但随即,她眉头一皱:“不行,不能买。”

萧岐玉终于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睛看向她,虽然没说话,但那份期待落空的情绪清晰可辨。

崔楹对他解释道:“外面买的面,送回来再快也难免发坨,肯定不如刚出锅的好吃。”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不用买,我亲自给你做,出锅就能吃,保证不坨!”

萧岐玉眉间的阴郁散去,淡淡反问:“你可以?”

崔楹信心满满:“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裤带面我都吃了多少回了,味道没人比我更熟悉,食材也无非就是面粉和热油,我闭着眼也能做出来。”

说着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崔楹回过头,对萧岐玉一笑,院中梧桐花坠落,明艳的裙摆蹁跹飞扬:“等着啊,用不了三炷香,保准让你吃上!”

萧岐玉只平淡地“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门轻轻合上,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到崔楹刚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能看到崔楹裙摆上刺绣的花卉图案。

“被崔楹照顾的感觉,”少年眸光微凝,低声自语,“原来是这样。”

……

当落日余晖染上梧桐树梢时,裤带面刚好出锅。

第一次尝试下厨的崔楹兴奋不已,端着面碗兴冲冲地回到萧岐玉床前,迫不及待想让他尝尝味道。

萧岐玉伸手接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崔楹手上的虎口,看到一道新鲜的裂口,血红的颜色与莹白的肤色相比对,极为刺目。

顾不上吃面,萧岐玉松快的心情顿时绷紧,沉声道:“你手怎么回事?”

崔楹瞥了眼虎口,浑不在意,语调轻松:“和那蛮子打架时无意落下的,比你身上的差远了,这两日都已经结痂了。”

只不过她揉面时用的手劲有点大,所以才把结痂的伤口又崩裂了。

“哎呀你别管了,快点尝尝我做的面怎么样。”崔楹忍不住催促。

萧岐玉夹起一筷子面送往口中,眼睛却直往崔楹的手上扫,眉头也情不自禁地皱着,吃个面,吃得一脸苦大仇深。

崔楹看着他将面咀嚼咽下,扬着眉梢笑问:“怎么样,好吃吗?我知道你吃不得辣,特地没有放番椒。”

萧岐玉评价道:“还可以。”

崔楹喜悦的眉梢瞬间塌下来了:“那就是不好吃了?”

她摸着自己的虎口,眼里挤出晶莹,吸着鼻子道:“可怜我辛辛苦苦揉面做饭,结果却还难吃成这个样子,这怎么对得起我的辛苦付出,我手上的伤口都崩裂了,好疼好疼呢。”

萧岐玉被她这赖唧唧的调调弄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抬眼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带着点被逼无奈的愠怒道:“好吃!香!行了吗?”

这种近乎讨好的话,萧岐玉从未说过,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耳根后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崔楹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别扭死你算了,连夸人都不会好好夸,以后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少跟我说什么还可以。”

这时,丫鬟进门福身,对大眼瞪小眼的二人道:“回少郎君少夫人,三郎君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三哥来了?”崔楹与萧岐玉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暂且休战,随即吩咐,“快让人进来吧。”

丫鬟领命退下。

萧岐玉不再理会崔楹,低头专注地对付那碗面,三两口将面吃净,连面汤也一滴不剩地喝光了。

崔楹在旁边看着,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她忽然明白了娘亲为何总爱煲汤看着她喝完,原来亲手所做的食物被人珍惜地吃下,竟是这般奇妙满足的滋味。

“碗给我。”

崔楹心情愉悦,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不用丫鬟代劳,伸手便要去接那只空碗。

萧岐玉动作顿了一下,将碗递向她。

本是一次寻常的传递,但萧岐玉似乎有些习武之人的通病,收手的速度总比常人利索,几乎是碗离手的瞬间,他的手便已撤回,但崔楹的手还尚未握稳,如此便接了个空,碗直直坠向地面。

二人同时弯腰伸手去捞,只听“咚!”一声,二人的头猝不及防地重重撞在一起。

崔楹疼得斯哈一声,猛然直起腰,步伐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去。

萧岐玉见崔楹即将栽倒,反应极快,长臂陡然探出,一把攥住崔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崔楹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被硬生生改变了方向,从后仰变成了前扑。

“砰!”

又是一记闷响,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萧岐玉赤裸的胸膛上,两人同时痛哼出声。

萧岐玉胸口的肌肉坚硬如铁,撞得崔楹眼冒金星,头晕脑胀,一时竟晕眩得睁不开眼。

她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脸颊正紧贴着萧岐玉精壮的,毫无遮蔽的胸膛,柔软的上身几乎完全陷进了他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

萧岐玉也未曾察觉,他紧握着崔楹手腕的手指并未松开,另一只手臂更是在方才的慌乱中,本能地紧紧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门口,萧衡的脚步顿在门槛处。

他目光扫过屋内缠得难舍难分的小夫妻,别开脸轻咳一声:“看来今日不太方便,我改日再过来。”

第35章 玉佩

“方便的方便的!没有什么不方便!”

崔楹在萧岐玉的怀里猛然一抬头,连声呼喊,却没料到抬头的弧度又恰好撞上了萧岐玉的下巴。

萧岐玉疼得额头沁汗,嘶着寒气隐忍道:“崔楹,我舌头差点断了。”

崔楹手忙脚乱地掰开他仍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几乎是弹出了他的怀抱,她脸颊绯红,强作镇定地对萧衡道:“三哥用过饭没?锅里的裤带面应该还温着,要不要给你盛一碗?”

萧衡眼神仍然对着门外,忍俊不禁:“不必,x来时已在静松堂里吃过。”

崔楹:“这样啊,那你们聊,我先出去。”

她脚步刚动,手腕便被萧岐玉一把攥住。

萧岐玉额上还因方才的撞击沁着细汗,眉头紧锁,不耐地提醒:“看着点地上。”

两人方才一通忙乱,那碗终究没能救下,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崔楹挣开他的手,低声斥道:“我又不瞎!”

她小心绕开碎片,经过萧衡时匆匆福了一礼,红着脸飞快地跑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带上门。

萧岐玉欲起身迎萧衡,被对方抬手示意躺好。

萧衡走近,将一只盖着宫廷火漆印的矾红描金葫芦瓶放在床头案几上:“高丽国进贡的再生散,涂抹可助伤口加快愈合,我先前受伤时陛下所赐,你留着用。”

萧岐玉垂眸:“三哥,我这只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萧衡语气不容置喙:“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容易,这点东西都不肯收,还在怨我?”

萧岐玉立刻抬头,眼神急切:“我没有。”

萧衡眼中带了点笑意:“昨日祖母把我叫去,好一顿训斥,说我翅膀硬了,有本事不对着外人,倒拿自家子弟的性命立规矩,还说你若有个好歹,她绝不饶我。”

萧岐玉神色凝重:“此事本就是我的过失,身为城门校尉,监管不力,致使突厥细作入京残害人命,比起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我这点伤算什么,三哥放心,祖母那里,我会去解释。”

萧衡沉默,目光落在萧岐玉后背的伤口上,日光斜照,药膏下甚至能隐约看见森白的肩胛骨轮廓,他眼底微红,痛心难以言表。

萧岐玉察觉到他的神色,故意岔开话题:“三哥,那突厥人身上,可查出有用的线索?”

萧衡移开视线,脸色变得严肃:“我们在他的后背上,发现了狼首刺青。”

“狼首?”萧岐玉迟疑一二,皱眉道,“若我没记错,那不是只有突厥王身边的贴身护卫才能有的刺青?”

突厥人认为狼是自己的祖先,母狼生十子,由此繁衍出突厥十姓,也因此,狼图腾成了突厥贵族的专用图腾,狼首刺青更是突厥王的标志,有狼刺青的护卫,亦被中原人称之为“狼卫”。

听了萧岐玉的话,萧衡点头:“不错,此人确是狼卫无疑。”

萧岐玉眼神一紧,不假思索:“那他一定是突厥王派来的奸细!”

萧衡却在此刻摇头:“他身上的刺青太容易暴露,若是奸细,这种人反而不是绝佳人选,而且仵作已经将尸体开膛破肚,他胃里除了当日所食之物,所剩无非草根树皮,双脚的脚趾也因赶路太多而发生变形,哪里像是被派来当奸细,倒像——”

萧衡沉吟一二,吐出二字:“逃难。”

萧岐玉:“逃难?”

萧衡点头,另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在他鞋底发现的。”

萧岐玉看向玉佩,只见玉体漆黑如墨,雕刻着麒麟踏云的纹路,栩栩如生。

“这图案刻工,分明是中原的样式。”萧岐玉喃喃说出,隐约感到浓烈的不安,而且就这块玉佩的质地,拥有者应当非富即贵,很有可能是某位官员。

萧衡:“我怀疑,他来京城,为的便是找这块玉佩的主人。”

萧岐玉脑海中明光乍现,脱口而出:“朝中有人通敌叛国。”

萧衡立刻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眸光凝聚:“这玉佩乃我亲自发现,如今只有你我兄弟见过它,绝无第三人知晓它的存在,今后你一定严守秘密,不可过早打草惊蛇。”

萧岐玉点头:“三哥放心,我都明白。”

话说完,萧岐玉面露稍许担忧之色:“可是三哥,这么大的事情,真的可以不往上报吗?”

萧衡将玉佩收回袖中:“赵东升谋反一案,陛下已经足够烦心,此事当前毫无眉目,陛下得知也无非平添烦恼,我且私下调查,若有进展,自会及时上报。”

萧岐玉点头未语,沉默片刻道:“有劳三哥,此事都怪我。”

萧衡温声道:“行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先将身体养好要紧。”

兄弟二人又针对案情说了片刻的话,萧衡交代萧岐玉每日一定按时用药,之后便要离开。

分别之际,萧岐玉忍不住开口:“三哥,我以后,还能回朱雀门吗?”

萧衡凝神望他两眼,却道:“好好养伤,以后日子还长着。”

萧岐玉答应下来,说了声“三哥慢走”,眼睛却在萧衡转身之后,无法抑制地黯淡了下去。

……

一连过了几日,萧岐玉伤势见好,只是还需卧床休养。

御医说了几次为避免伤口磨损,最好不穿上衣,但他总觉得光着身子很奇怪,光着身子和崔楹共处一室更奇怪,故而还是穿了层中衣,好在绸缎本就透气轻软,对伤口的影响倒是不大。

这日,萧姝和萧婉两姐妹约定到栖云馆探视,萧姝先到,便先和崔楹说起话。

哪知进门以后,从萧姝落座,到丫鬟将茶水奉上,崔楹就没闲下来过。

她时刻观察着萧岐玉,只要见他双唇略微发干,她就立刻端水让他喝,只要见他皱起眉头,她便知定是伤口长肉发痒,虽不能挠,但拿扇子扇风足以缓解许多。

就连萧岐玉看兵书,想要动手展开卷牍,崔楹都要呼喊上前:“别动!放着我来!”

萧姝看着这二人,眼神已经从困惑不解,到一脸见鬼的惊悚。

“不是我说,他只是后背有伤,又不是手脚不能动了,至于这么伺候?”萧姝的白眼快翻到天上,茶水都咽不下去。

崔楹边拿扇子给萧岐玉的后背扇风,边理直气壮道:“御医都说了,七郎后背上的伤太过严重,为了防止伤口拉扯,最好是不要有任何动作,尤其现在天热,若是伤口崩裂化脓,是要出大事的。”

萧姝的眼睛都快瞪成了核桃的大小:“我的苍天大老爷,我没听错吧,七郎?你什么时候改口叫他七郎了,你以前不都是连名带姓喊他萧岐玉的吗?”

崔楹眨着杏眸道:“七郎救了我一命,我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

萧岐玉本来神色平静,听到“义气”二字,眉头如被蜜蜂蛰咬,冷不丁地跳了一下。

萧姝正欲再说话,只听廊下传来匆乱的脚步声,三人转头望去,便见萧婉从外走了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完不久。

崔楹发现她的异样,直接丢下扇子,上前握住她的手询问:“发生何事了?可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萧婉摇头,强颜欢笑:“没什么的。”

萧姝叹气道:“还不是因为那赵二小姐,小六在书院与她关系不错,二人原本还约好秋日一起赏月,现在……唉,不提也罢。”

赵家两个女儿,一个疯在冷宫,一个深陷教坊,家里曾经的平步青云,风光无两,虚幻如若黄粱美梦。

萧婉控制不住眼里的泪,终是抽噎着道:“我自知无力帮她,可教坊那种地方,她以后要怎么活下去?我先前不放心,命小厮隔三差五便出去打探消息,得知罪臣妻女初入教坊,都有半月的调-教之期,之后便要挂牌接客,如今半月之期将近,我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

萧姝本和赵二没什么交情,听了堂妹一说,忽然便悲从心来,也跟着红眼难过。

崔楹思忖片刻,对二人道:“都别难受了,哭也想不出办法。我和赵二虽只有一面之缘,每每想起她今后的遭遇,却也心堵,漾漾你若真心想要帮她,不如和我一起凑些银子,给她和她娘点上几宿空灯,虽不能救人于水火,好歹能将接客的时间延后。”

萧婉萧姝对视一眼,同时询问崔楹:“何为点空灯?”

崔楹:“点空灯,说白了就是包姑娘,钱花了,但人不过去,让姑娘独守空房。反正寻常青楼里是这样,教坊里是否有这个规矩,还得派人打听过后才能知道。”

榻上,萧岐玉默默将卷牍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崔楹的身上,看她发髻松斜,鬓边一朵新鲜带露的玉簪花,石榴籽红的宝石耳珰摇晃在雪白的颈边,午后的室内明亮如新,她连头发丝儿都在发着光。

“你懂得还真多。”萧岐玉不冷不热地道。

崔楹扭头白他一眼:“更多的还在后头呢,以为和你似的只知道舞刀弄枪,半分世面没见过。”

萧岐玉这几日受她悉心照料,许久没被她这样呛过,若在往日,这种话他根本懒得理会,可此刻听来,心头却莫名涌上一x股滞闷,压得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崔楹的神情立刻软了下去,无比关切地走到他身旁:“怎么咳嗽起来了?快喝口水压一压。”

萧婉本在伤感,见此情形不禁破涕为笑:“伺候老祖宗也不过如此了,七哥,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萧姝闻言,也不禁仔细打量起崔楹来。

崔楹本就生了张无需涂抹脂粉的好面色,此刻忙碌起来,身上略出薄汗,愈发显得肌肤润泽如玉,容貌柔美好似珍珠。

萧姝又想到,崔楹家世也是顶尖,性情更与自己相投,合该是天生的姐妹才对,莫说是嫁给她的堂兄,就是嫁给她的亲兄长,又有哪里使不得。

想到那个许久不归家的钱氏,萧姝心里一阵厌烦,在心中酸溜溜地道:可惜,这么好的福气,偏就落不到我亲哥哥头上。

……

崔楹既决定了“点空灯”,当日便为之忙碌起来。

先是遣心腹出府打探了消息,确定教坊有那一说,然后便与萧婉凑钱。

但萧婉平日只靠府中月例和老祖母给的零花钱,闺阁女儿家,手里岂会有什么大钱,掏空了梯己也无非八九十两,离“点空灯”的金额相差甚远。

崔楹便也没同她商议,自己取了三百两凑够四百两,派心腹乔装打扮送去了教坊,点了赵二及其母亲半个月的空灯,事情自此告一段落。

日子转眼到了七日中旬,攀爬至墙头的凌霄花开得红艳似火时,钱氏自娘家归来。

翌日清晨,菩提堂便来了丫鬟,请崔楹过去。

崔楹知道肯定是专门要见钱氏,便在打扮上稍显端庄了些,发髻也挽得用心。

萧岐玉坐在书案后,眼睛对着卷牍,余光却落到崔楹鬓边轻晃的步摇上,口吻平淡:“这么早过去,你不困?”

她昨夜看话本看到鸡鸣时分才睡。

崔楹看着妆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打了个哈欠道:“困有什么用,谁让你家人口这么多,这才算哪到哪,赶明儿你大伯一家和你二伯回来,更有我累的。”

她喝了口淬冰的梅饮子提神,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萧岐玉凤眸凝神,瞧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某根心弦不可觉察地一动。

以往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分不了家,至死都在侍奉在祖母膝下,谁跟他打趣提分家,他的脸能连冷上好几日。

如今却隐约感觉,其实早些分家,也并非难以接受——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调整作息ing

第36章 钱氏

菩提堂。

血檀木的西洋大摆钟嗡鸣三声,惊得廊下画眉鸟啼叫不休,扑棱着翅膀在笼中撞了几下。

崔楹步入屋中,只见满室衣香鬓影,萧姝萧婉围坐在老祖母身旁,萧昇萧霖坐在两边空椅上,萧晔不见踪影,不知去哪胡闹。

最惹眼的,是罗汉榻前单独落了把玫瑰椅,椅上端坐着一位身段窈窕的年轻妇人,身着秋香色宝相花纹宽袖罗袍,虽只瞧见侧影,崔楹也一眼认出是萧衡之妻,钱氏。

“我来迟了。”

崔楹噙笑上前,垂首便要福身:“给祖母赔礼了。”

王氏笑道:“哪里就迟了,你妹妹她们也是刚到,快过来坐着。”

崔楹依言上前,亲昵地挨着王氏坐下,王氏拉着她的手,目光牵引着她,看向那玫瑰椅上的妇人道:“这是你三嫂,先前娘家有事,没能赶上你们的婚礼,如今回来了,该与你见见。”

崔楹便顺势起身,对着钱秋婵盈盈一福,姿态恭谨:“见过嫂嫂。”

钱秋婵立刻含笑起身,双手虚扶崔楹的臂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惊叹,声音又脆又亮:“怪不得过往老祖宗天天惦念,隔三差五便将妹妹的名字挂在嘴上,原来小半年未见,妹妹已出落得如此标致,到底是皇家血脉,金枝玉叶,单是这通身的气派,便与凡人不同了。如今进了我们家门,也算了却老祖宗一桩心事了。”

崔楹对这种场面上的恭维,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冒,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弯起眉眼回敬道:“嫂嫂快别说笑了,你才是个打着灯笼都难寻的美人胚子呢,三哥可真是好福气。”

钱秋婵本就生得柳眉俊眼,姿容出众,对崔楹的称赞自然坦然受之,笑容越发灿烂,拉着崔楹的手也更显亲热。

一番热络的寒暄后,钱秋婵拿出了给崔楹的见面礼——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外加一对用锦盒盛着的金累丝花卉响镯。

那镯子工艺繁复绝伦,以金丝累叠成繁密的花卉纹样,枝叶间按图案巧妙镶嵌了翠羽、各色宝石玛瑙,本该流光溢彩,然而奇异的是,镯子通体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灰,光泽黯淡,雾蒙蒙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若有懂行的人在场,打眼便知这绝非新造之物,而是有些年头的出土古物。

钱秋婵笑吟吟道:“这是我哥哥前些日子外出巡视瓜洲,偶然所得的一对宝镯,据说是前朝的旧物,我瞧着样式别致精巧,世间少见,便自己收了起来,没舍得用。可巧今日与弟妹见面,便觉得它与弟妹有缘,正好当作见面礼,赠予弟妹,还望莫要嫌弃。”

崔楹一听,便知这小嫂子是在借送礼,炫耀自家兄弟势大,走到哪都有底下人送宝贝孝敬。

既明了她的心思,崔楹便故意往痒处挠,仔细打量过那对手镯,感慨称奇:“果真是好东西,做工竟比我最好的镯子还要精致些,嫂嫂有心了。”

钱秋婵眉开眼笑,果然欣喜,亲自将两个镯子套在了崔楹的腕上。

正说着话,丫鬟前来请示传膳。

王氏命令布膳,留了萧姝萧婉两姐妹用膳,萧昇和萧霖各自回了住处。

用过早膳,萧姝萧婉也请安告辞,钱秋婵颇为殷勤地亲自送两个妹妹出去。

崔楹也想告退,却被王氏拉住了手。

堂内只剩祖孙二人,王氏才敛了笑容,冷沉的目光落在崔楹腕间那对灰蒙蒙的镯子上:“哪个坟茔子里撅出来的腌臜东西,沾了死人气儿,不干不净的,戴在身上没得晦气。幺儿回去将它摘了,放得远远的,压在箱底别碰,若喜欢这样式,祖母库房里多的是成色极好的新镯子,随便你去挑,拣那最鲜亮的戴。”

崔楹乖巧应下,未对此多言,福身便欲退下。

出了菩提堂,绕过回廊,崔楹一眼便看到藏在芭蕉树叶底下,气鼓鼓地,正拿团扇狠命扇风的萧姝。

崔楹心知她是在等自己,故意放轻脚步凑过去,歪着头笑道:“呀,好巧,五妹妹不如与我同路而行?”

萧姝飞她一记眼刀,闷声道:“我都等你半天了。”

她目光触及崔楹腕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镯子,本就皱紧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死人手上扒下来的玩意儿,也就这等习惯了鸡鸣狗盗,专走偏门的人家才当个宝,正经体面人家谁不嫌弃晦气?”

崔楹看了眼左右,压声笑道:“你只管再大声点,待被有心人听去,有你麻烦的时候。”

萧姝下巴微扬:“麻烦我也不怕,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楹没再接她这茬,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寻了条浓荫蔽日的僻静小径慢慢走着,柳树垂下的万千碧绿丝绦摇晃在二人肩头。

“我倒好,说破天无非是个堂嫂,”崔楹道,“可她却是你的亲嫂,我虽不知你二人有何恩怨,可也不该表现出来,被你哥知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萧姝冷笑一声:“我哥哥才不会为难。”

她观察着崔楹的脸色,感到狐疑:“我说三娘,你都嫁进门这么久了,不会还不知道我家这笔冤枉账吧?”

崔楹怔了下子:“什么冤枉账?”

萧姝一懵:“你真不知道?”

崔楹更懵:“我该知道?”

她这人历来只对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坊间话本感兴趣,世家高门内部的秘辛流言,她是从不留心打听的,更何况,卫国公府规矩虽不算严苛压人,但长公主早年便立下一条家规——亲族之间,绝不互相龃龉,更不可背后道人长短。

对于钱秋婵,崔楹唯一知道的,便是其父原只是个未入流的驿丞,在她嫁入定远侯府后,一跃成为了七品太仆寺主簿,她兄弟也从赋闲在家,摇身一变成了从七品的监察御史。

至于钱秋婵是怎么从驿丞之女变为侯府少夫人x,崔楹便不知道了。

二人在凉荫下走着,万千碧绿丝绦垂下,蝉鸣聒噪。

萧姝忽然抬手,泄愤似的“啪”扯下根柔韧的柳条,在手中狠狠绞扭着,愤恨不已道:“我爹手下有名姓洛的副将,跟随我爹出生入死多年,算是知根知底,原本,我爹是打算让我哥哥迎娶洛副将的长女为妻,两家甚至都已经交换了庚帖。那位洛姑娘我也见过,是位清秀佳人,为人端庄大方,颇合我的眼缘。”

“偏偏有一次,我哥哥亲自登门去给洛家的老爷子庆寿,席间多吃了两杯酒,便在他家前宅的书房小憩,一觉醒来……”

萧姝说到要紧处,气得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竭力地将声音压低:“身边多了个衣着不整的女子,称自己是暂住洛家的表姑娘,被我哥哥酒后乱性夺去了清白。”

“可我哥哥衣冠整齐,根本没有酒后失德的迹象,且洛家前后宅之间看守森严,若非有意潜入,一个外姓的表姑娘,根本靠近不了我哥哥分毫。”

“后来,洛家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意图压下此事。可那表姑娘寻死觅活,不是要去投井,便是要扯绳子上吊,声称此生活是我哥的人,死是我哥的鬼。我哥哥升迁在即,不想毁坏前程,回到家后与我爹娘祖母商议,最终取消与洛家姑娘的婚约,改娶那住在洛家的表姑娘。”

萧姝回忆起那些往事,眼底便淬满恨意,冷哧一声道:“我如今这个好嫂嫂,便是当年那个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