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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和娘都年纪大了,觉得木已成舟,家和万事兴。我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哥哥那样好的人物,在官场精明能干了小半辈子,深得陛下信任,偏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娶了个满腹心机的破烂货。”

崔楹听了这小半天,早已震惊的连话说不出来,如果不是萧姝亲口所言,她真觉得,这是只有话本子上,才会出现的情节。

她欲言又止,反复斟酌,磕磕绊绊,最终挤出僵硬的一句:“兴许……兴许歪打正着,你哥嫂的感情反而很好呢?”

萧姝的白眼都要翻到九霄云外去:“你难道没发觉,自从她要回来,我哥哥便连家门都不进了,下了值便直奔府外别院,前书房都不愿意待。”

萧衡在刻意避开与钱秋婵的交集。

都是别人的家务事,崔楹不好评价,也不想顺着萧姝的话说下去,便薅了几根柳条,顺手采摘鲜花,编起了花环解闷儿。

萧姝一昧沉浸在怨愤中,为兄长打抱不平:“原本我还没那么难受,可自从你嫁入我们家,我便觉得上天实在不公平,都是祖母的嫡孙,为何七哥便能娶公主之后?我的哥哥便只能认命娶那么个阴沟老鼠?说句天打雷劈的话,我真宁愿你早生几年,或者我哥晚生几年,兴许便没有七哥什么事了。”

这话出来,崔楹便更加没法儿接了,只好拉萧晔出来当盾牌,笑道:“你可有两个哥哥呢,我与三哥年岁相差大是不假,与六哥相差却不大,你怎么不去为他抱不平?”

“你说萧晔?”

萧姝一顿,脑海中出现萧晔蹶着个大腚,头埋草丛找蟋蟀的样子,眉头不禁皱紧。

“他也算是个人?”

……

回到栖云馆时,上午日头正盛,风滞花凝。

崔楹头顶花环进门,带来了满屋的花香,她热得厉害,吩咐都懒得下,自己提起盛酸梅饮子的羊脂玉瓷壶,对着壶嘴便连饮半壶,这才消得半分燥热。

萧岐玉还在书案后坐着,身上的白色中衣衬着苍白的脸庞,唇色也浅淡,比个书生还文气。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卷牍许久不翻动一下,眼底黑浓似墨,像蛰伏着的兽眸。

崔楹猜测他没发现自己,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哇”了一声,准备吓他一跳。

但萧岐玉只是抬眸瞥她一眼,薄唇淡淡吐出二字:“无聊。”

在他眼底深处,映出了崔楹此时的模样。

风华正茂的小女郎,霞衣罗裙,衣袂晃动,乌黑的发髻上,托起一只缤纷盎然的花环,花环下,眉眼盈盈,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以后有小两口吃瓜看戏的时候[眼镜]

第37章 梦境

黑云压城。

凛冽的寒风卷席着雪花,视野里一片迷蒙的灰白,朱红色午门矗立乌云下,黑色门洞犹如一张巨口,吞噬着呼啸的冬日狂风。

风雪肆虐的行刑台上,一人跪伏着,乱发覆面,身上单薄的白色囚服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勾勒出囚服下嶙峋可怖的伤痕轮廓。

刽子手站在他的旁边,手里鬼头刀寒光凛凛,刃口映着雪光,只待一声令下。

午时三刻,监斩官的声音穿过风雪,字正腔圆,如冰锥凿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特敕刑部——着将萧岐玉斩首示众,其颅传示州郡,以儆效尤。”

刽子手昂首,猛灌一口烈酒,“噗”地一声喷在刀身之上,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时辰已到,行刑!”亡命牌掷地,发出一声脆响。

刽子手一把扯起犯人的头发,向后一拽,迫使那低垂的头颅扬起,露出脆弱的颈项。

风雪迷蒙中,那张抬起的脸庞异常消瘦,苍白得几乎与雪同色。

少年眼眸漆黑,空洞无神,麻木的目光越过纷飞的雪片,对人群中的一人道: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劈下。

……

“老七!”

萧衡自梦中惊醒,双目惊恐,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漆黑,盛夏暑夜,露水滴答作响。

紧靠窗口有张黑檀木月牙桌,桌上奉着只错金铜鎏金博山炉,炉孔中冒出的袅袅烟丝既清且直,佛手柑的气息蔓延至整个屋子,冷冽提神。

小厮快步进门,斟茶倒水,关切询问:“爷怎么了?可是又被魇着了?”

萧衡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腥风血雨不可避免,诏狱酷刑更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但他本性并非冷硬无情之人,上任以来,每经血腥场面,总是梦魇不断。

然而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对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惯了噩梦之后醒来的放松淡然,反而双瞳颤栗,牙关绷紧,浑身笼罩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我没事,你出去。”跳跃的烛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启唇,咬字仿佛带了血气。

小厮便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下。

萧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盏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身上彻骨的寒意,可强烈的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太真实了。

他做过无数的梦,都没有这一个身临其境。

梦里的寒风雪花,朱红色午门,监斩官的声音,刽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无生气……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萧衡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他想起监斩官所说的判词——“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叛国大逆?

他弟弟怎么会叛国?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

不对。

萧衡仔细品过这句话,确定萧岐玉并未叛国者本人,而是被牵连进去的。

有人叛国被诛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年十六以上,皆斩。”

今年萧岐玉正值十六,说明事情起码发生在明年。

回忆梦中那双麻木漆黑的双眸,萧衡的头脑骤然疼痛,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个梦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萧岐玉的亲族,除了萧氏便是王氏,萧王两家历代忠良,任何人叛国,这两家都不会。

绝对不会。

萧衡的目光坚定到固执,却鬼使神差地,将眼神落到笔架旁的麒麟纹墨玉玉佩上。

从突厥人身上发现的玉佩,只要找到玉佩的主人,便可得知是谁在暗通敌国。

他专门找人验过,这玉的成色极好,并非有钱便能得到,还得有势,有权。

那人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官员。

麒麟x踏云……麒麟乃祥瑞神兽,有统御与忠勇之意,说明不光是官员,还很可能是名武将。

窗外一阵夜风掠过,庭院中的翠竹枝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晃动间,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箭矢贯穿萧衡的头脑。

——这块玉佩的主人,会不会和梦中的情景有关联?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想法后,密密麻麻的阴湿寒气如百足之虫,自萧衡的足跟攀爬至后背。

“回爷,”小厮的声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

萧衡被这声音拽回现实,心头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的心思被扭转,眉心微皱,眼底被狐疑填满:

“姑娘?”

……

午后,浓荫蔽日,暑气蒸腾,一声莺啼穿行浓荫中,划破寂静,更添空灵。

崔楹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眼下精神正盛,园子游完,话本子看遍,还有大把时光要打发,偏萧岐玉正在小憩,一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她踱到萧岐玉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兵书。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崔楹随便翻看,看了没两行,脸便埋在了卷牍上,呜呼哀哉:“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萧姝被秦氏扣在静松院修习古琴,萧婉去了胞姐家中看望外甥,翠锦在家里还没回来,她是真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忽然,崔楹抬起脸,目光落在了榻上的萧某人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柔和的光斑,镀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峰如墨裁,长睫低垂,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线条优美,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淡绯。

崔楹看了眼萧岐玉的脸,又看了眼砚台中未干的浓墨。

再看了眼萧岐玉的脸,再看了眼砚台里的墨。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乐子在心里产生。

但崔楹仅是想想,便摇起了头,将这个念头扼杀下去。

可手又止不住发痒。

她眯起杏眸,打量在那张如玉似霜的脸上,想到萧岐玉卧榻这么多日,她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从没有过懈怠……

此时此刻,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崔楹再按捺不住腹中翻涌的坏水,随手拾起一支细管狼毫浸墨,待润湿笔尖,她提起笔,狸猫般轻巧无声地蹭到榻边。

她鸟悄儿地趴在榻前,屏息凝神,先在萧岐玉的上唇画出两撇小胡子,画完还不过瘾,又在他的脸颊上描出椭圆型状,又勾出四只爪子,画了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

睡梦中,萧岐玉感觉脸上湿凉发痒,像有根羽毛轻轻拂过,同时鼻息间萦绕进一股熟悉的,春日鲜花般的甜软馨香。

崔楹的味道。

萧岐玉睁开眼,浓密的长睫倏然掀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漆黑眼瞳中,正倒映出少女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萧岐玉嗓音淡漠,声线低哑,带着初醒之后的淡淡鼻音。

崔楹将笔藏到身后,眨了下眼,满面纯良:“没干什么啊,刚才我见有蚊子飞过来,我正帮你赶蚊子呢。”

说着便装模作样地挥了两下巴掌。

萧岐玉显然不信她的邪,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下脸,蹭了一手的墨渍。

他眸光微凝,直直看向那双水润无辜的杏眸,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崔楹,你找死吗?”

崔楹盯着他脸上的小王八,分明极其想笑,却还要维持理智,想也不想,拔腿跑路。

也就在她起身之际,一只大掌扣到她颈后,生生将她拖上了床塌。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伴随短瞬间的天旋地转,崔楹“啊!”短促的惊呼还未落下,便已被一个带着清冽气息和灼热体温的身躯牢牢压制住,手里的笔也被轻易夺走。

“御医说你不能发力,否则会拉扯伤口!”崔楹急得大叫,扭动挣扎。

萧岐玉一手包住她两只腕子,高高举过头顶,另只手则提笔在她脸上虚描,似在思考在哪里落笔合适。

“就算不出力气,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萧岐玉斟酌一二,将第一笔落在了崔楹的额头上,写了个大大的“王”字,写完感觉差了点什么,又在她的嘴角两旁各画三根胡须,之后还不过瘾,在她的下巴上点了颗黑浓的媒婆痣。

在那颗媒婆痣现形以后,萧岐玉看了眼崔楹的脸,开始还试图憋笑,但实在没憋住,从她身上翻下去,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透着平日少有的明朗少年气。

崔楹先爬下床去看镜子,看到菱花镜子里的自己后,她“啊!”地一声尖叫出来,转身扑回床上,骑在萧岐玉的身上,抢过笔,挥着手臂便要在他脸上画一对丑绝人寰的熊猫眼:

“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快点给我滚去当差!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崔楹气得脸涨通红。

萧岐玉被她扑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臂,精准地擒住了在眼前乱晃的小手,凤眸噙笑,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我就愿意成日在家对着你吗?我恨不得立刻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那你倒是走啊!”

“我就不走,你管我?”

二人在榻上胡乱翻滚打闹,没过片刻便描了对方满脸的鬼画符,没一寸肌肤是干净的。

动手不算,两张嘴皮子还只顾着去跟对方讥讽互骂,连丫鬟在门外的通传声都没听到。

“你丑!你全天下第一丑!”

“你美,你最美行了吗?好美的崔媒婆哦。”

“萧岐玉我掐死你!”

直到门外传来咳嗽声,斗得激烈的二人才留意到站在门槛后的孟嬷嬷,崔楹赶紧下榻,胡乱将凌乱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两把,强颜欢笑道:“孟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有事唤我?”

孟嬷嬷假装没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是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眼见便是中元节,按理说媳妇要跟着族中长辈一起准备家祭,但老太太觉得少夫人您年纪还小,不懂那些繁琐,便不必您忙里忙外,只需顾忌着节日习俗,自今日斋戒三日即可。”

崔楹满口答应下来,心道不过就是吃三天素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嬷嬷接着道:“还有一句话,老太太让我带给您和少郎君,老太太说,如今家中子女辈虽香火旺盛,孙辈却还子嗣凋零,老三和老三媳妇眼见成婚将满四年,膝下却空虚至今。如今你俩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也该趁热打铁,留心着正事了。”

将话都带到,孟嬷嬷不多逗留,茶没吃半盏便走了。

崔楹尚未来得及洗脸,花脸猫似的透着滑稽,蹙紧眉头道:“前面说的我都能听懂,但后面的我怎么就听不懂了,祖母这是在催着我们生孩子吗?”

萧岐玉也没洗脸,顶着脸上的王八,跟着崔楹狐疑片刻,继而斩钉截铁道:“应该不是,我如今有伤在身,哪里能有那个本事。”

崔楹的表情被墨渍遮住,说话也大胆起来:“那不一定,你伤在后背,又不碍着你腰上使劲。”

气氛寂静,针落有声。

仿佛有股灼热的轻烟徐徐上升,自萧岐玉的头顶,飘至高耸的房梁。

“崔楹——”

萧岐玉耳根如有火烧,咬紧牙关道:“我今日就把你那些乌烟瘴气的话本子,全、都、烧、了!”

第38章 中元

七月十四,中元节将至。

天光朦胧之时,侯府便已忙得如火如荼,各处人影穿梭,井然有序中透着肃穆。

秦氏立于祠堂之中,亲自督看着下人们布置祭坛,摆放祖先牌位。

张氏则细致地检查着各色祭品与贡品,从鲜果的色泽是否饱满均匀,到糕点的形状是否规整精致,一丝不苟,皆依古礼。

薛氏指挥着仆役,将提前采买好的米粮布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只待明日吉时一到,便运往城中的寺庙道观,并施舍给贫苦乞丐,以彰侯府仁德。

晌午骄阳似火烧,蝉鸣如暴雨梨花。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时,年轻女孩们正在栖云馆玩投壶。

一把双耳青铜壶稳稳地置于房屋中央,崔楹和萧姝萧婉站在一丈开外,各自手持五支竹矢,凝神屏息,瞄准壶口奋x力投掷。

投壶规则简明,竹矢直入壶口为“有初”,乃上佳,斜插壶口未入底为“倚竿”,投入壶耳为“贯耳”,竹尾先入则为“倒中”——除“有初”外,皆算未中。

原本投中最少者罚酒一杯,因着中元斋戒,便改罚果酿,果酿带些微酒性,入口清甜,权当助兴。

几局下来,崔楹喝了两杯果酿,萧姝喝了两杯,萧婉喝了最多,足有三杯。

“两位好姐姐,放过我吧,我今日还有正事未完。”眼见第四杯果酿要敬过来,萧婉连忙求饶,原本细嫩的脸颊上飞了两抹红霞,咬字也发飘。

崔楹笑着打趣她两句,自己将果酿喝了,眨着水润的眼睛问她:“你别诓我,今日里外都在为祭祀做筹备,你一个小姑娘家,能有什么正事没完?”

萧姝道:“漾漾前些日子总是做梦,梦到她已逝的外祖,或是徘徊人世,或是哭泣唾骂,后来找和尚解了梦,说是亡者魂魄不安,需做梦者筹备私祭。”

崔楹:“私祭?”

萧婉道:“就是亲自准备冥器,香烛等物,再亲自抄写超度经文,等到中元节,寻一处地方焚烧,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令亡者得以安息。”

崔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她长这么大,历来以为此等大事只能由长辈操办,头一次知道,原来小辈亦能参与。

“其实早就该办的。”萧婉眼眶渐红,笑意也发苦,“外祖在世之时,最疼的便是我,那解梦的和尚跟我说过,若是亡者最为牵挂之人抄经祭奠,其愿力,远非家族群祭可比。”

崔楹被萧婉说得有些动了心思。

她虽不怎么信鬼神之说,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中元节一年不过一次,若真能让亲人得以安宁,何乐而不为。

不过崔楹想了一圈,发现从没有已故亲人入过自己的梦,或者说,她都没有什么去世的亲人。

唯一已故的祖父,她连面都没见过,生辰八字更不知道。

看着窗外飘摇的秋海棠,崔楹的思绪不由飘远。

……

荷香榭。

经过大火焚烧,原本精雕细琢的屋宇,成了一座焦黑的空壳,院中原本流水潺潺的荷花池,里面水干鱼死,即便有下人定期打理,依旧杂草丛生,萧条寂冷。

萧岐玉站在院落正中,嗅着烟熏火燎之气,看着屋中熟悉的桌椅化为一捧焦土,表情无悲无喜,眼底是黑洞的寂寥。

伴随回忆里出现的脚步声,他回头,只见一名幼童奔跑入门,同时间,清水溢满荷花池,翠绿的莲叶衬托红粉的花朵,锦鲤跃上,色彩缤纷。

幼童经过院落,如倦鸟归林,投入屋檐之下,霎时间,焦土起死回生,断壁重接,残垣完整,一袭金线绣花鸟的碧纱薄帘隔绝内外,屋内景象如烟波朦胧,仅闻人声。

“娘,我今日学会骑马了,三哥教我的。”

“娘,你说过,只要我学会骑马,你的身子就能好起来的。”

“娘,是不是只要爹回来,你就能好了?”

“娘你等着,我一定让爹回来。”

小小的身影带着无比的决心,从花鸟帘后快步冲出,头也不回地奔向院外,奔向那个他以为能带来希望的“父亲”。

萧岐玉的头猛然刺痛一下。

即便深知此为幻象,他还是大步上前,想要拉住那个外出寻找父亲的孩子。

回来。

不要去。

永远都不要去见那个人。

回来……

回来!

幼童的身影如烟似雾,转瞬消失在门外。

萧岐玉追逐出门,却迎面撞上萧衡的目光。

“出来了?”萧衡出声。

萧岐玉恍然梦醒,转头再看这院落,依旧是满目疮痍,焦黑的断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灼热的烟气似乎堵住了喉咙,胸口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难以喘息。

他回过头,克制住此刻的眩晕与麻木,吞了下喉咙道:“三哥?你怎么在这。”

萧衡观察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究道:“找你有些事要说,前书房和栖云馆都不见你人,我便猜到你来了这里。”

“什么事?”萧岐玉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朱雀门的事,到此为止。”萧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后不必再提。”

萧岐玉的双瞳陡然震了一下,旋即恢复更深的平静,仿佛魂魄坠入冰窟。

他垂下头,自嘲一笑:“陛下果然对我失望了。”

“不是陛下,”萧衡道,“是我到校尉所,消了你的名字。”

萧岐玉抬头,神情写满不可思议。

萧衡皱眉,认真看着他道:“老七,你虽年轻阅历浅,心思缜密却不在我之下,如今这件事上,竟嗅不出一丝危机吗?”

“突厥人混入京城一事,可大可小,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只看陛下如何做想。往小了说,无非是你监管不力,念在你过往恪尽职守,口头警戒一二便也罢了,我萧氏历代忠良,不至于这点过错便失了圣心。可若往大了说——”

萧衡顿了一下,道:“此事若成把柄,落在用心险恶之人手里,完全可以将它大做文章,参你个玩忽职守罪,断了你今后的仕途。”

“更有甚者……”

萧衡语气变冷,吐息冒着寒气:“可以陷害你通敌叛国。”

萧岐玉浑身一震,皱眉道:“通敌叛国?我?”

无奈至极时,他忍着头脑的沉痛,竟是忍不住笑了:“三哥,你这玩笑开得有些太过了。”

“且不说这么大的罪名,哪个不要命的敢往我头上诬陷,再说即便害我,也要证据才行,证据在何处?”

萧衡目光锐利,字字如刃:“那个突厥人便是证据。”

“我问你,为何四道城门,那突厥人独独走了朱雀门,又恰好自朱雀门混入京城?混入城后为何被你一击毙命?你是真的失手杀害,还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萧岐玉眼瞳沉下,被这不间断的发问逼得哑口无言,即便深知问题的荒谬,一时竟也无法理清道理,将脏水泼回。

萧衡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冷笑一声:“是不是觉得我在强词夺理,在胡搅蛮缠?我告诉你,真到朝堂上,有的是比这强词夺理百倍,胡搅蛮缠千倍的弹劾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朱雀门你是别想回去了。”

话说完,萧衡转身便走。

萧岐玉短暂怔神,拔腿便追:“三哥,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杀人,可我想有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语气带了急切,慌张里甚至多了央求:“同样的错误,我以后不会再犯,而且我相信自己能当好这个城门校尉,我有信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

萧衡步伐未停,口吻刚正冰冷:“晚了,你的职位已被刘伯臣顶上,他乃景明元年武举进士出身,在朱雀门一路从小兵做到监门卫,若不是我将你安插过去历练,城门校尉的位置早该是他的。”

萧岐玉喉头梗住。

他再想为自己争取,也不能挡了别人的路,何况老刘素日待他极好,人情事故上没少对他点拨,老刘能升迁,他是打心里高兴的。

萧岐玉的步伐缓慢凝滞,不再追逐萧衡,身后的阳光折入墙头,投下的阴影将他覆盖。

可也仅仅是凝滞这一瞬,他便攥紧双拳,抬头对准萧衡的背影,扬声喊道:“三哥!我也去参加武举!”

“我也可以从小兵做起!”

“他们吃过的苦,我都可以吃!”

烈日下,阴影中,少年字句清晰,坚定不移。

萧衡步履不停,头也没回。

……

夜晚时分,萧岐玉回了栖云馆,步伐虚浮,面色苍白。

温润的灯影将房中陈设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翻得凌乱的话本子被随意扔在窗前,窗外的海棠花随风晃动,精美的菱花妆镜闪出清亮的光泽,一截柔软馨香的柳色披帛挂在镜上,秀丽的颜色,依稀可见穿戴在身的少女是何其灵动。

书案后,崔楹埋首纸上,手持上等兔毫笔,正在逐字抄写金刚经。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崔楹将秀丽的眉头蹙紧,贝齿咬着下唇,艰难地好似在读写天书。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啊我的老天啊!”

崔楹敲着头哀嚎:“这绕口令一样的经文,真的能超度亡魂吗,我怎么连抄都抄不明白啊。”

余光扫到刚踏进门的萧岐玉,她顿时火冒三丈,凶巴巴地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吗?别站在那傻愣着,x去给我倒杯茶来,要凉不要热,顺带给我去小厨房要俩菜。”——

作者有话说:妹宝:完事再给我捶捶腿,不要不识抬举!

第39章 抄经

萧岐玉的思绪早化为一缕轻烟,在体外游离了整个傍晚,感知不到躯壳的存在。

他周遭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而虚幻,成了黑白两色,朦胧辨不真切。

直到听到崔楹的声音。

少女的嗓音清脆响亮,如若一道天光,骤然撕开他周身的灰翳,刹那间,草木葱茏,花香浮动,枝头莺啼婉转,整个世界重新鲜活起来。

仿佛是出于求生的欲望,萧岐玉脑中空白,身体已循着崔楹的声音行动起来,他径直走向黑檀木茶几,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稳稳拎起青玉壶柄,水柱清冽注入白瓷盏,之后单手托起那盏温凉的茶水,递到崔楹面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疑。

崔楹都看呆了。

甚至还揉了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萧岐玉放下茶盏,转身便要朝门外走去,似乎真的打算前往小厨房,给她弄两个菜。

“等等!”崔楹惊呼出声。

她扔下笔站起来,小跑到他身前,眼睛都顾不得眨一下,长睫随呼吸而紧张,伸出手,放到了萧岐玉的额头上。

少女手上的馨香气淡而清甜,像春日花朵,也像夏日鲜果,纤薄皮肤下流动着最青春干净的气血,充斥着蓬勃的生命与阳光。

萧岐玉没有躲。

跳动的掌温自他额上流经全身,驱走了一切阴寒,冰雪消融。

“你干什么?”萧岐玉声音哑涩,眼瞳漆黑深邃,静静注视着崔楹琥珀色的眼睛,冰封的心跳在此刻加快,陌生的燥热悄然蔓延。

崔楹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另只手落在自己的额上,认真对比着温度道:“怎么还真有点烫,你生病了?”

怪不得给她端茶倒水,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气玉献殷勤必要糟,原来是生病生糊涂了。

萧岐玉心无旁骛,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崔楹的眼睛,试图从她蹙紧的眉梢里,找出关心的痕迹。

至于为什么想让她关心自己,他不知道。

“生没生病我自己清楚。”他稍偏了头,避开了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

内心却在隐隐渴望,希望崔楹能够固执地将手重新贴上来。

不知不觉中,二人身上的气息缠绕到一起,甜香与药气融合,让人喉咙发干。

跳跃的灯影下,少年苍白的脸色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眼底幽光浮动,狭长眼型昳丽有余,温和不足。

崔楹当然听不到萧岐玉心里隐秘的声音,在她眼里,这家伙的脾气又犟又硬,永远也学不会低头。

“你怎么比驴还倔?”崔楹骂骂咧咧道,“生病了就赶紧给我吃药,别旧伤没好又感染上风寒,你本来就是因我受的伤,万一人没了,我怎么对祖母交代?怎么对你家里那么多的长辈交代?”

“额头给我伸过来!”崔楹一声怒喝,命令的气势。

萧岐玉梗着脖颈,下颌线条绷紧,依旧纹丝不动。

崔楹又骂了他两嘴,抬手便要重新贴到他额头上。

这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门下的锦帘如流云般飘荡翻卷,案头的烛火猛地摇曳起来,灯影乱晃,书案上的经文被吹到半空,一张接一张,如鸟雀出笼。

崔楹“哎呀,”一声,懊恼道,“忘记用镇纸压住它们了。”

她踮高脚尖,挥着两条雪白的胳膊想要去够经文,却有一只长臂先她一步,轻松够到。

萧岐玉原想递给她,眼角余光却在纸上的末尾处扫到了自己的名字,遂认真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大周景明二十年,孟秋月十四。

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虔心抄写金刚经一部,以此功德,为故先妣,王氏稚容,老孺人一位,正魂之灵。

伏愿:众灵超升,离苦得乐,往生善道,共证菩提。

如若一道轰雷当头响起,萧岐玉神魂震荡。

他捏住纸张的手隐有发抖,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淡漠平静,唯有尾音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崔楹,你在替我为我娘抄经?”

崔楹正手忙脚乱地去抓另一张飘飞的经文,闻言只是“哦”了声,继而有些抱怨地道:“这经文拮据聱牙,我写一行起码错三个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断了,我以后再不信谁说抄写佛经能静心了,烦心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岐玉吞了下喉咙,目光还钉在那清丽的字迹上,仿佛要将其刻入眼底:“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楹好不容易抓住一张经文,伸长手便去抓第二张,裸露出的手臂嫩若清甜的梨瓤,声音也亮得坦荡:“中元节一年只有一次,我听漾漾说,如果是亡者至亲至爱之人为其抄经焚烧,可慰亡者魂灵,令其泉下安宁,早入轮回。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抄经又费不上几个力气,错过了今年,不就要等明年了吗?”

想必是从小到大得到的太多,崔楹做事极少会想到行为能为自己获得什么利益,她的行事准则历来只有两个,一是好玩,二是能帮助到别人。

她虽然仍会和萧岐玉吵架拌嘴,但自从萧岐玉救下她以后,她就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即便她从未听萧岐玉提起已故的母亲,但人心肉长的,谁失去了母亲能不难受?他肯定也难受,只是嘴硬不说罢了。

“如果你娘收到你为她抄的经文,心里一定会美的。”

崔楹道:“毕竟我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别人为自己花心思啊。”

又是一阵晚风潜入,揉皱了柔和的烛光。

亦有些生涩难言的情愫,在此刻悄然融化,无声无息地渗入少年冷硬的心田,潜滋暗长。

萧岐玉捡起一张飘落在地的经文,上半张脸隐在低头后的阴影里,结有硬茧的指腹轻轻将经文被风吹皱的边角捋平,声音平淡,却无比清晰:

“崔楹,我会去好好吃药,一定不让自己感染风寒。”

“经文的下半部我来抄写。”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影,落在崔楹的脸上,“我想让你去休息。”

“嗯?”崔楹歪了头,眨眼看向突发善心的某人,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萧岐玉没有再重复,他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中抓着的经文轻轻抽出,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送回书案,用那方沉重的白玉镇纸仔细压好,边缘一丝不苟地对齐。

然后回到她身旁,在她还未及反应时,一只手臂已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背脊,动作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一把将她拦腰扛起。

天旋地转间,崔楹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身体便陷在柔软的被褥上。

萧岐玉还顺手,把她这两日爱看的话本子,扔在了她枕旁。

等崔楹回神,身体就已经舒服地卧在床榻,话本触手可及,床头的小茶几上甚至多了一壶茶。

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楹甚至怀疑萧岐玉是不是被哪路妖怪夺舍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岐玉吗?

她翻开话本,眼睛对着上面不可描述的风花雪月,目光却落在萧岐玉的身上。

少年位于案后,正襟危坐。

烛光柔软地渗出象牙镂雕云雁纹灯罩,映照出他专注的神情,修长手指轻攥细管兔毫,落笔轻柔细致,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双可以武动六合大枪的手。

崔楹长睫忽闪,视线从萧岐玉精致的鼻额转角之间,落在他略微抿紧的薄唇上。

烛光在那唇瓣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像涂了口脂。

这么多年来,崔楹从没有如此刻般认真看过萧岐玉。

似乎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幼时的小屁孩模样,任身边人如何将他夸到天上去,她都觉得他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苦瓜脸,和“好看”两个字沾不着边。

直到此刻,在这静谧的只能听到心跳声的夜晚,崔楹才突然发现——

萧岐玉,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烛光暖融融地摇曳着,不知看了多久,崔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浓密的长睫缓缓覆上眼眸。

时间如潺潺流淌的水流,包裹在安静的少女身上,门外一轮圆月悬于墨空,投下的辉光皎洁若霜降,折入窗棂,落在床尾,恰好照到一双玉色蝶纹软缎绣花鞋上。

笔锋划过宣纸的声音沙沙作响。

三更天时,萧岐玉将后半部的经文抄写完。

他仔细地将所有抄录好的纸张按顺序整理整齐,厚厚一叠,郑重地x压在沉甸甸的白玉镇纸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却再次落回那叠经文的末页,指尖在“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的字样上停顿片刻,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掠过他的心头。

他重新提起笔,蘸饱墨汁,在那行字的前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七个小字:

“阳上孝儿媳崔楹”。

待等墨渍晾干,他重复方才的动作,将书案整理干净,拂去并不存在的微尘,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床榻。

成婚时的大红纱幔早在不知何时被换下,成了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极为清新飘逸的颜色,将帐后人影也衬成了幽袅的烟波,垂在床沿的手臂莹润雪白,一只镶粉玛瑙的金臂钏滑到腕中,虚虚摇晃,与雪肌相映成辉。

萧岐玉走到榻前,本只是想将那只垂在帐外的手放回去,可指尖触上那截温热的手腕,萧岐玉的视线便全然被腕骨内侧一道淡淡的,因长时间执笔书写而累出的红痕牢牢攫住。

少女清脆抱怨的声音重现在他耳畔——“这经文拮据聱牙,我写一行起码错三个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柔软,悄然盈满了萧岐玉的胸腔。

萧岐玉俯身坐下,将崔楹的右腕放在膝上,指尖力度轻柔,缓慢而细致地按压、揉捏那抹红痕。

仿佛是手酸的滋味得到了纾解,崔楹的睡颜更安稳了些,略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模样恬静娇美。

隔着天青色软烟罗,萧岐玉看向她随呼吸而起伏的卷翘长睫。

窗外露水滴答,夏日茂盛馥郁的草木花蕊在无声中放肆生长。

在此寂静的深夜里,萧岐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崔团团,谢谢你。”

第40章 中元2

夜深人静,露水微凉。

玄武大街毗邻皇城以北,街面矗立无数衙署。

三法司以及北镇抚司,皆位其列。

白日时,两边店铺开放,小贩推车叫卖,行人来往不断,尚有许多烟火气。

此刻万籁俱寂,黑暗中唯有夜巡卫兵走动时的刀甲摩擦之声,天上冷月高悬,投下的光影也仿佛沾染肃杀之气,普通人走在街上,汗毛孔都要打起寒颤。

清脆的马蹄声自街头响起,最终消失在街尾一处静谧的小巷。

小巷中唯有一户院落,两盏白纱灯挂在庭院的黑漆榆木门两旁,昏黄的烛影与月色交织,照见了匾额上工整端正的三个字——藏静斋。

萧衡下马,顺手将官帽摘下,绣春刀与腰间蹀躞带摩擦生响,飞鱼服上捻金线的麟状锁子文在灯影中闪烁寒光。

小厮青山弓腰迎上,熟练地接过官帽,声音压得极低:“爷,老夫人今日遣人来过,说明日家祭,您务必回府。”

“知道了。”

见萧衡脚步未停,青山紧跟着又道:“少夫人惦记您身子,差人送了一盏乌骨鸡山参汤,一直在灶上温着。”

萧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你喝了。”

青山头垂得更低,恭敬应“是”,随即犹豫片刻,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还有就是……那位姑娘,仍然没走。”

萧衡的步伐骤然凝滞。

今夜的晚风带着潮气,吹得门口紫薇树窸窣作响,紫红的花朵铺了满地,原本寓意紫气东来的祥瑞之色,与尘土混合,便成了碍眼的燕尾青。

有一女子跪在树下,身姿纤细单薄得如同初春易折的柳条,一身单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雪白的肌肤在幽暗中仿佛自带莹光,墨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巧的下颌,和一张失了血色,却依旧姣美的唇瓣。

在意识到萧衡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后,女子的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她攥紧了苍白的手指,随即深深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奴婢静女,恳求萧指挥使将赵家母女救出教坊司,奴婢今生愿为萧指挥使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声音虚弱,轻灵,似一根摇摇欲坠,似断还连的雨丝,偏偏又强撑出刚强果敢,令人于心不忍。

“我不需要一个弱女子为我做牛做马。”

萧衡的语气冷静,威严,看女子的眼神没有丝毫情绪:“更不需要你为我去死。”

“你一个小小的舞姬,离了赵家的庇护,自身尚且难保,不要妄想染指朝廷之事,这不是你能管的。”

他迈腿,走向院门,嗓音冰冷:“你可知道,倘若我想,我昨日便可将你押解,治你个行贿官员罪,杖一百,流放两千里。”

女子的双肩更加剧烈地抖着,磕头的姿势却不变,单薄的身躯融入树下阴影,脆弱到一朵花瓣都能将她压垮。

萧衡进门后,青山走到树下,叹息道:“静女姑娘,你说你是何苦,赵家已垮台,你得了自由身,合该高兴才是,何必为那母女连命都不要?赵东升罪有应得,他的妻女也不无辜,纵死也是活该。”

树下寂然无声,唯有紫薇花簌簌飘落。

青山知道说再多也没用,毕竟都跪一天一夜了,要能劝动,哪里等到现在。

他叹口气,准备回院里,临走道:“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真想救她们,还不如去求求别人,我家爷是撬不动的石头菩萨,一不昧金银,二不近女色,多少达官显贵都巴结不了他,你一个只会跳舞的姑娘家,能使出什么手段让他帮你?”

话已至此,青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将院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风过树动,大片紫薇花窸窣落下,埋在女子的肩头,紫红花朵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像添了一道道新鲜的伤痕。

……

拂晓时分,萧衡终于将各地密报看完,走到窗前眺望北镇抚司的瞭望塔时,才发现外面已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那株紫薇树下,那个固执跪着的身影。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飞快地掠过心头。

萧衡没料到,赵东升贪腐弄权,结党营私,拉拢的官员不知凡几,一朝倾覆,树倒猢狲散,最后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舞姬,跪在他门前,想为那对沦落教坊的母女求一线生机。

这不是萧衡第一次见静女。

头几年赵东升势力如日中天,他到赵府赴宴探查虚实,席间觥筹交错,他目光无意间掠过领舞的女子,当夜留宿,那女子便被洗净熏香,裹着薄纱送入了他的客房。

静女便是那领舞的女子。

人,萧衡没收。

也正因此事,做实了赵东升私下以色贿赂官员的罪行,成为后来北镇抚司罗列赵东升所犯之罪的其中一桩。

雨声淅沥,夜沉如墨。

天亮时分,萧衡出了庭院,前往侯府。

他身上的衣服换过,青缎素履,玉冠束发,没了飞鱼服带来的一身压迫,他其实算是个面相温和的青年,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的冷冽,挥之不去。

上马后,萧衡交代了青山几句话,见青山的目光总往紫薇树下扫,他也望了过去。

雨后气息清凉湿润,带着点初秋时节的微薄寒意。树下那抹素白的身影依然跪着,单薄的衣衫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线条,墨发贴合在纤细雪白的颈项上,肌肤在清晨的寒意中瑟瑟发着抖。

“让她跪。”萧衡的声音比晨风更冷,小腿轻夹马腹,手握缰绳,“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跪多久。”

话音落下,骏马扬蹄,踏破小巷的寂静,绝尘而去。

抵达侯府时,已近卯时二刻,雨过天晴,朝阳初升,霞光渲染天际,万物明朗。

萧衡先去菩提堂给祖母请安,又送祖母及众女眷上了前往寺庙参加盂兰盆法会的马车,才转回前院书房,换上素服,前往祠堂主持祭典。

祠堂。

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素白灯笼,上书一个庄严肃穆的“奠”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门下,正在命令下人将祭品摆到指定的位置上去,他的发丝被白色缎带高束成马尾,身上的素服一尘不染,极为单调的颜色,却被他穿出青松明月的清朗神采,扑面的青春朝气。

可惜长了双漆黑如幽井的狭长凤眸,目光对视的刹那,再多朝气也化为与年龄不符的端肃。

看到萧衡,萧岐玉极为自然地唤了声“三哥”。

萧衡点头示意,过去询问他所剩事宜。

“都差不多了。”萧岐玉道,“二伯娘走前都已经安排x妥当,只需要我们在这督看着,防止供品摆错位置即可。”

萧衡听后点头,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用过早膳没有。”

“还不饿。”萧岐玉答得简洁。

萧衡口吻沉下来:“等饿了就晚了,早膳过时不用,最为伤身。”

说罢便吩咐小厮端来温热的清粥小菜,命萧岐玉在一旁临时支起的桌案前坐下用膳。

萧岐玉也不推辞,依言坐下,安静而专注地进食。

祠堂中央,一座巨大的紫檀木供案宛如神龛,案上铺设着簇新的白色锦缎,其上供奉着三牲五果,整只烤得金黄油亮的乳猪置于正中,头戴红花,口衔青橘,左侧是宰杀洁净,毛色鲜亮的全羊,右侧则是肥硕的公鸡,昂首向天。

三牲之后,是堆叠如小山,色泽鲜艳的时令鲜果,官窑瓷盘盛放着各色糕点,另有干果蜜饯,时蔬小菜,林林总总,铺满案面。

供品太多,下人们进出频繁,却任谁都看不出来,这兄弟二人昨日才经历过不欢而散。

萧岐玉吃完饭,继续在祠堂忙碌,摆完供品还要摆纸扎,纸扎摆完还有抄写成山的经文。

当一切都准备完毕,时辰已至辰时,诵经的女眷们正好归来,按照辈分亲疏,在祠堂中分列肃立。

崔楹身为小辈媳妇,站在女眷后列,离萧岐玉不远,同样一身素服,发间仅一支白玉簪装饰,秾艳的小脸上粉黛未施,眼下微微发青,时不时打个哈欠。

萧岐玉不动声色地踱步到她身侧,低声道:“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崔楹红着眼睛嘴硬:“还好吧,我也没有多困啊。”

说着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萧岐玉看着她眼白里泛起的少许血丝,不禁皱了眉头,心中某处揪紧在一起:“你揉把脸,醒醒神。”

崔楹困得两耳直嗡嗡:“什么肉?”

萧岐玉干脆也不跟她鸡同鸭讲,直接伸出两手,在她脸上胡乱搓了一通。

“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他问。

崔楹拍开他的手,顶着满脸红印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浑圆:“萧岐玉!你手是铁打的吗,我脸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萧岐玉“嘁”了声,转脸懒得看她:“狗咬吕洞宾。”

崔楹:“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话音刚落,站在她旁边的萧姝、萧婉,以及前排的萧昇、萧霖、萧晔等一众兄弟姐妹,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她。

崔楹默默闭嘴,猫在了萧岐玉的身后。

“时辰已到——”

礼官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回音。

老王氏在子孙的搀扶下,无比郑重地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供案前的宝相花纹厚蒲团上。

身后所有族人,无论老少,皆随着她的动作,齐刷刷地俯身跪拜,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伏以——”礼官拖长了调子。

众人俯首叩拜,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起——”

“伏以——”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

礼毕散去,崔楹终于能够回栖云馆补觉。

但白天还只是个开始,重头戏都在夜晚。

祠堂外的宽阔中央,早已准备好一个巨大的,由青砖临时砌成的“金银库”。

下人们抬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纸锭,各色纸扎,超度经文,小心翼翼地将其置于库中。

子时,众族人整齐跪在金银库两尺开外,伴随礼官将祭文念完,一张黄表纸被点燃,掷入库中,早已淋透松油的纸扎瞬间被引燃。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数丈之高,吞噬着数量庞大的纸器与经文。

火光冲天。

祠堂内外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滚滚扑面,纸灰如同黑色的蝶群,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盘旋,最终飘向深邃无垠的夜空,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骤然浓烈。

所有族人保持着跪姿,默默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或悲戚,或虔诚,或茫然的复杂神情。

压抑的啜泣声从女眷中零星传来。

王氏早已哭成泪人,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口中喃喃念叨已逝老侯爷的名字。

秦氏为王氏擦泪,眼底亦是晶莹一片,张氏和薛氏眼眶发红,帕子不离眼睛。

钱秋婵跪在秦氏身后,也拿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似是极为动情,然而帕子遮挡下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绕向男列上的萧衡。

萧衡一身素服,腰间仅用一根细麻绳约束,却勒出了劲窄有力的腰线轮廓,看得钱秋婵心头也如同被火焰燎过,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半年?

今日家祭,他即便看在老祖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在此时候宿在府外别院。

机会只有一次,再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钱秋婵默默攥紧了帕子,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一阵狂风席卷,漫天灰烬纷飞,哭声在此刻沸腾。

崔楹被灰烬熏得睁不开眼,强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干蜜饯,朝萧岐玉的后背砸了上去。

萧岐玉转头看向她,她朝萧岐玉挤巴了一下眼。

二人在短暂中达成共识,趁所有人悲怆不能自抑,默默退离了队伍。

礼官发现他俩,出声阻止:“祭典尚未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

崔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岐玉。

萧岐玉反应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剧烈跳动。

礼官的质疑,族人的惊愕,都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

“拦住他们!”礼官的呵斥陡然出现。

金银库中的火焰汹涌腾空,巨龙般张开大口。

少男少女在月下狂奔,崔楹步子急,险些跌上一跤。

萧岐玉眼疾手快,攥着她手腕的手臂猛地发力往回一拽,又在一瞬之中不知想到什么,另一只手已迅捷地穿过她的膝弯,干脆利索地将她整个扛在肩上,放开了速度。

晚风在崔楹耳畔呼啸,她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快过,身体轻盈的像在飞行——如果不是脸朝下的话。

“你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吐了!”崔楹双拳捶打萧岐玉肩膀,捶完想起他后背伤口未愈,转而问,“你身上疼不疼?”

萧岐玉将她放下来,没回答她,喘着粗气望向身后,见没人追来,方对崔楹道:“你那点力气,不够给我挠痒的。”

崔楹照他小腿便踹了一脚:“皮厚了不起啊!”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便自身后传来,萧岐玉下意识拉住崔楹的腕子,继续跑。

二人顶着月光一路逃回栖云馆,身上的素服沾满汗水和灰烬,脏得不成样子,脸也像开了染坊,花脸猫一样,毫无素日里的贵气与端庄,狼狈得像两个在街头逃命的小乞儿。

是矣,当将栖云馆的门合上,上了门闩以后,二人喘着粗气,看到对方的脸的那一刻,先是各自一愣,旋即同时笑弯了腰。

奔跑完便大笑,萧岐玉几乎力竭,衣物被汗水浸透,又脏又乱,是他过往绝无法容忍的狼狈模样。

但他从未如此刻般酣畅淋漓过。

“咱俩动作快些,仔细误了时辰。”崔楹气儿没喘匀,手忙脚乱地去摆供台,放供品。

为求个安静,满院的丫鬟都被她放了假,当下只能他俩亲力亲为。

萧岐玉将崔楹推开,一只手便将供台搬到院中,继而将食盒拎出,摆放崔楹提前备好的供品。

如果说看到驴肉火烧、糖蒸酥酪时,萧岐玉仅是稍许一愣,那等看到裹满番椒粉的小酥肉,卤得酱香四溢的鸭脖子,甚至冒着奇异味道的炸豆干,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崔楹,”萧岐玉克制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无奈至极时,语气反而平静,“为什么你给我娘准备的供品,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一套。”

崔楹将提前备的金银元宝,以及那部两个人合力才抄出的金刚经放到香案上准备焚烧,闻言理直气壮道:“家祭上摆的那些大鱼大肉早该吃腻了,是时候来点零嘴儿了,我爱吃的都是顶顶好吃的,当然要每样来一件了。”

萧岐玉沉默一二,终是指着那碟臭豆腐道:“可这,真的能行?”

崔楹一副“山猪吃不来细糠”的眼神:“不信你就自己尝尝,反正你娘又不会怪你。”

萧岐玉凝视着那碟炸得焦酥的臭豆腐,到底没能狠下心尝,闭了闭眼,随崔楹去了。

忙完一切,二人趁着时辰未过,对供案行叩拜之礼x,然后便要焚烧经文元宝,诵念经文。

崔楹抄经都费劲,更别说念了,念经的活自然便落到萧岐玉头上,她需要将元宝经文往火盆里放,嘴巴里叭叭唠着嗑。

“五伯娘,我是崔楹,虽然我现在明面上得叫您一声婆婆,但是我有点叫不出口,所以还是叫您伯娘好了。”

“伯娘,您别看我给您准备的吃食有点古怪,尤其是那个炸臭干,但是您相信我,它只是闻着臭,吃着可香了,您只要勇敢尝试第一口,保准停不下来嘴。”

“还有那个卤鸭脖子,虽然难啃了点,但是精髓就在于此,您没事的时候看个话本子,配上一截卤鸭脖,位列仙班不过于此了。”

崔楹絮絮叨叨说着,顺手便将提前搜罗出来的话本子放进了火盆里。

萧岐玉随便一瞥,正瞥到火舌舔舐话本的封皮,明亮的火光映照,只见封皮上赫然题写着:封神演义之,啸天犬与商纣王不得不说之二三事。

霎时间,记忆翻涌,无数难以形容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飘过——

帝辛逼近哮天犬,纤长的玉指落在哮天犬下颚冷硬的线条上,又顺着下颚绵延向下,指尖滑向结实的腰腹,在轮廓分明的肌肉上打圈儿……

帝辛眼神迷离,红唇妖娆,对哮天犬笑道:“什么护法神犬,原来就是只白毛细腰的小狗狗,小狗狗,不要再回天上了,留在寡人身边,寡人封你为细腰大将军可好?”

“小狗狗,既上了寡人的龙榻,可就不能轻易下去了哦。”

“……嗯啊,寡人的细腰大将军真厉害,七天七夜不知疲倦……轻些,寡人的腰快被你撞断了。”

火光灼人脸庞。

萧岐玉面红耳赤,精致的凤眸都被气变了形,强启齿关,咬字发狠:“崔楹!”

“你都在给我娘烧些什么鬼东西!”——

作者有话说:玉儿娘:爱看,多烧。[星星眼]

萧岐玉偷看崔楹话本子的剧情好像是在十章,忘记的同学可以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