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元3
“你懂个什么?”
崔楹剜了萧岐玉一眼,一副看土包子的眼神:“你娘走时也就二十多岁,正是年轻爱热闹的时候,你当然不能拿她跟老古板比了,看看话本子怎么了?赶明儿我还给她烧个戏台子过去呢,再扎几个年轻英俊的小武生,一并烧过去。”
萧岐玉被她一席话怼得无言以对,明知不是这么个道理,偏找不着反驳的理由,只能“哼”一声表达不满。
“你哼什么哼?”崔楹继续往火里放着话本子,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卷起金红的边,她凶巴巴地道,“嘴别闲着,接着给我念经。”
萧岐玉又“哼”了声,带着点憋屈,启唇诵经。
崔楹白他一眼,继续絮絮叨叨。
“五伯娘,这些您暂时先看着,”崔楹换了口吻,无比温柔,仿佛对着看不见的长辈在撒娇,“等我手里得了好货,我再给您烧过去,以后您再想要什么东西,亦或者再想吃什么零嘴儿,尽管给我托梦,若是想萧岐玉了,也给我托梦,我押着他去您坟前磕头请安。”
“伯娘您放心,萧岐玉被老太太养得可好了,虽说前些日子受了些伤,但他身子结实,养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如常,重新回到朱雀门当差——”
安静的长夜,露水清凉,少女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为和煦的阳光,充斥着花香与明亮。
萧岐玉不知不觉停止了诵经,望着天上的星辰,静静倾听崔楹的说话声,浮躁的心境逐渐变得安宁。
“五伯娘,说出来您肯定都不敢信,萧岐玉现在可威风了,手里管着好几百人,谁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句萧校尉,每日骑着大马往朱雀门下一站,那排场,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给他当小弟。”
“伯娘您等着,等萧岐玉回了朱雀门,我一定把他的威风样子再仔细讲给您听。”
说到此处,崔楹胳膊肘捅了萧岐玉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清澈的光,看着他问:“对了,我看你伤也好了大半,准备什么时候回朱雀门?”
萧岐玉注视着她的眼瞳,心底泛起沉闷的酸,实话在一瞬间脱口而出:“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崔楹立刻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不仅睁大了眼睛,身体都在此刻猛然站直。
“什么叫不回去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些!”她太了解萧岐玉的脾性了,天不亮就起来练拳,把职责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身上有伤就撂挑子,这里面必有隐情。
没等萧岐玉开口,崔楹在短瞬之间便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你为了救我杀了那个突厥人,肯定是因为这件事,不行!我去找陛下说明情况,一人做事一人当,罪责我来承担,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岐玉心头一紧,知道以她的性子,真能干出夜闯宫门的事情,长臂一伸,铁钳般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萧岐玉声音带了急切,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是我,我不想回去了。”
崔楹骂他:“我信你个大头鬼!”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他,佛挡杀佛的气势,说什么都要去给他讨个公道。
愤怒中的崔楹比年猪还难按,萧岐玉情急之下,双手穿过她腋下,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像提小猫似的凌空“提”了起来,稳稳抱放在了一人多高的太湖石上。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萧岐玉摁结实了崔楹,微微喘息,飞快地整理着思绪,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朱雀门校尉这个职位,本就是家中给我历练所用,算不得长久差事,我若一直占用校尉名额,岂不阻了别人的升迁路?我萧岐玉一非武举出身,二无显赫军功,名不正言不顺,凭什么一直尸位素餐?就凭我出身好些,沾了家里的光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强硬。
崔楹逐渐安静下来,眨着眼睛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
萧岐玉目光灼灼:“我知道你肯定还在觉得我拿谎话诓你,可这的确是我心中所想,受祖宗蒙荫是好,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若想往上走,走得远,就得脚踏实地考出个名堂,这是我的必经之路。”
随着他话音落下,院里似乎更静了,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烧灼声,和花丛中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几只萤火虫被火光吸引,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在两人身边轻盈地飞舞。
崔楹呆呆看了他许久,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奇,小声地说:“萧岐玉,你的志向,原来如此远大的么?”
萧岐玉一愣。
话说的太急,他后面说的什么自己都没记住,气势饱满无非为了掩盖骗她时的心虚。
武举他是注定是考的,但志向不志向,他没想过。
看到崔楹皎洁的眼神,萧岐玉面无表情地一点头:“没错,我的志向是很远大。”
“我支持你!”
崔楹眼里泛起星光,一拍大腿道:“方才是我目光短浅,你放心,我一百个支持你,一千个支持你!”
萧岐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淡淡“嗯”了一声,掩饰性地伸出手臂:“下来吧,小心摔着。”
崔楹双手扶住他臂弯,不必他抱,自己灵巧跃下。
二人仿佛无事发生,回到火盆前继续诵经烧纸,只不过崔楹叽叽喳喳的话更多了,甚至开始憧憬萧岐玉以后考上武状元的风采。
“五伯娘,您就等着被追封诰命夫人吧!”崔楹大言不惭,眼底放光。
萧岐玉面上沉静自若地吟读经文,内心却已乱了套,对着灰烬飞舞的火盆,默默向母亲祈祷:
娘,儿子不是有意诓骗崔楹。
您若当真要入崔楹的梦,一定记得不要向她拆穿我。
娘,您是我亲娘。
……
祭典结束时,时辰已至三更天。
萧衡假装看不懂祖母和母亲的眼色,夜间照旧宿在了前书房,沐浴更衣后,在灯下静静看着那块麒麟墨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思绪沉浮。
忽然,门被缓慢推开。
他将墨玉收回怀中,抬眸望去,正看到穿着清凉,手捧汤盅,笑眼盈盈迈入门槛x的钱秋婵。
钱秋婵刚洗过身子,湿透的乌发堆在脑后,浑身水汽未散,水红一件并蒂莲花纹的抹胸长裙,外罩了件几乎透明无色的蝉翼纱衣,面上精心涂抹过脂粉,嘴唇红艳艳一片,周身萦绕一股刻意调制的,甜腻撩人的奇香。
“母亲说了,今日有劳阿郎主持祭典,特命妾身炖上补汤送来,好犒劳阿郎的身子。”
钱秋婵咬字极软,极柔,本就上挑的眼尾被黛笔拉长,愈发显得媚眼如丝,风情万千。
萧衡没问她哪来的胆子擅闯书房,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便移开了视线,声音冷沉:“今日家祭,祖宗魂灵都还看着,注意你的身份。”
钱秋婵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两步,轻迈莲步,媚眼直勾勾绕在萧衡的身上,语气端得无辜可怜:“妾身只是担心阿郎乏累,身边又没个伺候的,小厮们再是伶俐,到底粗手笨脚,哪里比得过女人家心细体贴。”
她说着话,状似无意地抬手拢了拢滑落的纱衣,香肩半露,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
萧衡面无表情,随手拿起桌案上一卷策论展开,对她的靠近视若无睹。
“阿郎放心,妾身只想服侍阿郎喝汤,不敢逾矩。”
钱秋婵见他无动于衷,挨着桌沿软软地靠了过去,纱衣彻底滑落臂弯,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端起汤盅,用小巧的银匙舀起一勺清亮的汤汁,手腕微抬,带着一股幽香,径直递到了萧衡紧抿的唇边。
萧氏子弟大多生了张俊美的好皮相,整齐划一的高鼻薄唇,唇色绯艳。
钱秋婵看着萧衡的唇瓣,心头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柔声诱哄:“阿郎,张口。”
萧衡抬起握卷的手,坚硬的卷牍敲在钱秋婵的腕骨上,疼得她倒抽凉气,后退一大步,手里的汤盅应声而落,四分五裂。
萧衡神色平静,未抬一下眼帘:“北镇抚司每三月考核一次嗅味识药,这汤里放了什么腌臜东西,你比我更清楚。”
“滚出去,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气氛死寂。
钱秋婵站在流淌满地的汤汁当中,狼狈地揉着通红的手腕,眼泪顺着脸颊接连不断,声音是被戳穿之后的委屈悲怆:
“我不明白,这些年我恪守妇道人家的本分,上侍奉长辈,下关心弟妹,勤恳不敢有一丝松懈,可你为何就是不愿接受我,成婚四年,连碰我一下都不肯,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
话说完,久久等不到萧衡的回答,钱秋婵唇上勾出一抹凄艳的笑,抬眸看着萧衡,眼神充满哀怨:“我知道了,你始终在为当年之事怨我。”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钱秋婵眼泪愈发汹涌:“我自小寄人篱下,吃的是表姐剩下的残羹冷炙,穿的是她不要的旧衣破布,到了待嫁之年,表姐能高嫁侯府,我便要被姑父安排嫁给一个穷家破户的田头翁,凭什么!”
钱秋婵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柔弱地瘫软在地,含泪控诉:“我也就活这一次,论容貌性情,我哪点比不上表姐?无非是没投一个好胎罢了,就那一次改命的机会,我怎能甘心错过?你们男人天地广阔,瞧不上妇人这点阴沟手段,可你若是我,你不见得便能比我高尚多少!”
萧衡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目光随抬眸而变得锐利,终于正眼看向瘫在地面哭诉的女人:
“你所谓的残羹冷炙,便是御赐的珍馐,你表姐只尝一口,余下便尽数送到你房中。你所谓的旧衣破布,便是你初入府时,你表姐见你衣着寒酸,不合身量,便将自己上好的锦缎新衣裁了,亲手为你改制合身。”
“你口中的穷家破户田头翁,是景明十五年二甲进士出身,家世清白,为人勤勉,前不久刚升了军营掌书,前途大好。”
看着钱秋婵愈发惨白的脸色,萧衡将目光收回,嗓音冰冷:“谎话说久了,别将自己也骗了过去,你要的荣华富贵已经得到,今后余生——”
“安分守你一辈子的活寡,不要来烦我。”——
作者有话说:老天奶,终于写出来了
第42章 武举
翌日,寅末卯初,天色熹微。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焚烧纸钱后的烟火气,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悄然渗入轻轻飘动的青色帐幔。
崔楹睡意朦胧,隐约听见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金属搭扣轻碰的脆响,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凭着本能,带着浓重未散的睡意,嗓音黏黏糊糊地问:“你去哪儿?”
少年清冽的声音穿过晨曦,清晰有力:
“京畿都督府,报考武举。”
萧岐玉昨夜便将户帖从祖母那里要了来,虽没说用途,但他自幼性子沉稳,行事自有缘由,祖母便也没多问。
清风入室,帐幔摇曳的纹路灵动如水波,崔楹强撑着抬起头,半梦半醒道:“那你等等我,我都还没去过京畿都督府,我也想去看看。”
她支起上身,伸长手臂,想将叠放在床头几案上的衣裙取来,可惜实在太困,手伸到一半,脸便埋在被褥中,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去了。
萧岐玉自屏风后走出,烟墨色直袖劲装包裹挺拔身形,护腕束袖,修长小腿蹬入皂靴,一身清爽利落气。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户帖,没急着立刻走,目光落在榻上,见崔楹一条雪白的胳膊垂到了床沿外,便步伐轻缓地走过去,将那条不安分的胳膊轻轻塞回被中。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房门,但脚步刚迈过门槛,他便顿住脚步,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熟睡的脸上。
少女雪肤花貌,两颊浮现淡淡嫣红,纤长卷翘的眼睫随呼吸浮动,朱唇微张,素日少见的娇憨之态。
晨光中,萧岐玉静静看怔了神,鬼使神差折返榻前,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崔楹睡得温热,软乎乎的脸颊肉。
昨日给她在祠堂揉脸醒神时,萧岐玉便发现了,崔团团牙尖嘴利,脸却实在柔软。
捏完一通,萧岐玉心中舒服,扬长而去。
……
日上三竿时,崔楹终于睡饱,慢悠悠地睁眼醒来,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使用竹盐浓茶净过口后,丫鬟伺候她挽发,檀木梳齿稍蘸了些玫瑰头油,馥郁的香气顷刻萦绕在空气里。
妆台上,汝窑瓷碟里整齐摆着小厨房刚蒸出来的牛乳菱粉香糕,热腾腾地冒着烟气。
崔楹咬着糕点,刚醒来的脑子有点像散黄的鸡蛋,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
糕点有点蒸老了,韧韧的,不好嚼。
萧岐玉这王八蛋,说好了要一起出门的,我睡着了又怎么样,他就不知道把我叫起来吗?
啊,这糕点真的有点老,牙好酸。
这丫鬟梳头的手怎么那么重,扯得我头发疼,还是翠锦好……翠锦,翠锦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翠锦了呜呜呜。
崔楹内心的戏台子唱正欢,便有小丫鬟进门福身:“回少夫人,三少夫人有事见您,正在外间等候。”
崔楹顿时回神,狐疑道:“三嫂?她有事见我?”
一时想不出来缘由,崔楹旋即吩咐:“快将人请进来。”
片刻过去,钱秋婵摇着团扇进门,眸间带笑,面上脂粉精致,神情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憔悴。
崔楹热情地拉着她落座,命丫鬟沏茶。
钱秋婵笑道:“妹妹不必麻烦,我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张罗,就是来借样东西,借到了就走。”
“借什么?”崔楹眨着清澈的眼睛问。
钱秋婵道:“明后天里,太太的内侄女要来咱们这小住上些时日,今早上我才得了消息,赶紧便将静松堂朝南的一处院子收拾了出来,因天气渐凉,便将夏日用的湘妃帘都撤了,换上了云纹绢纱,也因这一动,屋子里的陈设便都不搭调了,全部要跟着大改才行。”
王公贵胄府邸的陈设,最讲究一个“浑然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换了帘子,连带桌椅样式,瓷器花瓶,甚至茶碗杯碟都得重新配过。
钱秋婵犯愁道:“别的倒都还好,唯有一样,挂在正堂的字画找不着合适的,我那倒有两副,可不是花啊就是柳的,和屋子也不搭,想到妹妹你出自名门,祖上又都是读书人,到底清贵,便x想来你这里碰碰运气。”
崔楹见也不是什么大忙,便爽快答应下来,命丫鬟去库房取几副画。
不多时,五幅卷轴被捧了上来,皆是出自名家之手,钱秋婵一一浏览,赞叹不已,最后挑中了幅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画境清旷恬淡,明朗潇洒,既符合家具陈设的调性,也与当下季节相衬。
“不知来的是二伯娘哪位内侄女?我也好提前备上见面礼。”崔楹问道。
萧姝的表姐妹们她都认识,过往也曾一起玩过,后来姐姐们各自成婚,也就不怎么见面了。
钱秋婵还在看画,余光对崔楹道:“是秦家排行最末的四姑娘,单名一个芄字,闺名叫善仙的,与妹妹你年岁相当。”
秦芄?崔楹在脑中搜寻一番,竟觉十分陌生,想不起来是哪号人物。
钱秋婵极善察言观色,见状笑着补充:“妹妹不认得也寻常,这位四姑娘模样是极好的,就是性子太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你了,偶尔小五听到她名字,也常常要想上一想,才记起是哪位呢。”
崔楹点点头,招呼钱秋婵用茶点,对此兴趣不大。
钱秋婵拿起一块点心,眼梢却往崔楹身上绕,状若无意地闲聊:“说起来,我恍惚记得,太太先前似乎还动过心思,想撮合七郎和这位四姑娘,明里暗里总夸他二人是如何般配,只是老太太一直没松口,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崔楹登时惊讶起来,杏眸瞪得浑圆:“还有这回事?”
钱秋婵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点亲昵的安抚:“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何况那四姑娘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说到底,身份上就差了一截,哪里能跟妹妹你这样的金枝玉叶,名门贵女相提并论?”
钱秋婵本就有心拉拢崔楹,眼下抓住机会,自然捧一踩一,尽情恭维崔楹,奚落秦芄。
崔楹秀丽的眉头渐渐蹙到一起,摇头感慨:“由此看来,二伯娘还是识人不清。”
钱秋婵连忙应声:“就是说啊,一个庶出的丫头,哪里配得上七郎,还得是我们妹妹——”
崔楹插话:“萧岐玉那臭脾气也配有媳妇?”
钱秋婵哑然,笑僵在脸上,剩下的话都梗在了喉咙中。
崔楹一副路见不平的痛心表情:“二伯娘可是看着萧岐玉长大的,他那狗都嫌的秉性,二伯娘难道不清楚吗?怎么忍心把自己的亲侄女往火坑里推呢?”
说着便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为那位素未谋面的秦芄姑娘惋惜不已。
钱秋婵强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不疾不徐地道:“我的好妹妹,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七郎脾气是急了些,可样貌本事都是拔尖儿的,那秦芄虽说是秦家小姐,可惜投错了胎,进了个姨娘的肚子,听说那姨娘原先还是厨房里的烧火丫头,那出身可就更——”
“嫂嫂。”
崔楹忽然出声,将脸逼近钱秋婵,明亮的杏眸一眨不眨,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你昨夜里,是不是哭过啊?”
钱秋婵心中一惊,脑海中立马出现自己在萧衡面前痛哭流涕的狼狈画面,手里的点心险些捏碎,强撑笑意道:“瞧妹妹说的,昨日家祭,感怀先祖,难免落泪伤怀,这是人之常情呀。”
崔楹一拍脑袋:“怪我怪我,竟把那么重要的一茬忘了,只是嫂嫂的脸色着实憔悴了些,我过往听御医说,人多言则气乏,嫂嫂一定保重身体,今后少说话,多休养,把气血都给养回来,气血一足,脸色便好看了。”
这话若从其他人嘴里出来,保准满口的阴阳怪气,就差把“闭嘴”二字呛人脸上,但崔楹眼瞳澄澈,语气严谨,便令人没由来生出信服之心,相信她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
钱秋婵虽觉得滋味不对,却也感受不出崔楹的恶意,只得笑着应下。
时间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崔楹正要留钱秋婵一并用膳,丫鬟便来通传:“回少夫人,郎君回来了,正往院儿里赶。”
钱秋婵便不顾崔楹挽留,带着鹊华秋色图,告别离开。
崔楹将钱秋婵送出院门,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舒了口乏累的长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兴许是家门所致,长公主最爱将“祸从口出”挂在嘴上,以此警戒儿孙管好口舌,崔楹自幼得到言传身教,最淘气时,纵是上房揭瓦,也没有过道人长短,说谁闲话。
……不对,也有个漏网之鱼。
晌午日头耀眼,宽肩窄腰的“漏网之鱼”一袭劲装,大步走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不冷不热道:“有点凉了,凑合吃吧。”
崔楹都不必打开,一闻味道便知是近来最爱吃的炸酥肉,裹了厚厚一层番椒粉,辛香气几乎要透出纸面。
“难为你记得我爱吃这个,够朋友!”崔楹笑嘻嘻撕开油纸包,捏起一块酥肉扔进嘴里,咀嚼两下,面上顿时露出满足惬意的神情。
萧岐玉目不斜视迈入院门,眼角余光落在崔楹上扬的嘴角上,见她满足,他平静的心底不由泛起稍许波澜,周身燥热都仿佛被抚平。
崔楹吃到好吃的,心情大好,也不怪罪早上萧岐玉为什么撇下自己,独自前去报考了,只是殷勤询问:“如何?报上了没有?”
萧岐玉点了下头,惺忪寻常的语气,地上斑驳的树影映到他眼瞳中:“初测已经过了,等待十月乡试即可。”
崔楹好奇起来:“初测都考什么?”
萧岐玉:“举石锁,披甲跑二百步,默写武经三百字。”
崔楹险些惊掉下巴:“就这?那我也能报。”
萧岐玉:“石锁一百二十斤。”
崔楹:“区区这点重量——”
萧岐玉:“同时举两个,连续举三下。”
崔楹:“……的确是稍微沉了那么一点点。”
二人步入房中,萧岐玉走到桌边倒了盏茶,随口问道:“对了,刚才路上遇见三嫂,她说从你这里出来,她找你做什么?”
崔楹咬着小酥肉,不甚在意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借幅画布置屋子,说秦家有个小表妹要来府上住几天。”
萧岐玉端起茶盏,“嗯”了一声,呷下一口茶水。
崔楹又顺口补充了一句:“她还说二伯娘以前动过心思,想撮合你与那位小表妹成婚呢。”
萧岐玉呼吸凝滞,一口茶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小气玉:坏了,有人害我
第43章 不轨
崔楹倏然睁圆了杏眼,咀嚼都忘了,见鬼似的看着喷了满地茶水的萧岐玉:“你怎么了?这茶里有毒吗?”
一滴水珠顺着萧岐玉紧绷的下颌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抬手将嘴角水渍拭去,淡淡道:“喝得急了些,呛住了。”
崔楹松了口气,又往嘴里丢了块酥肉,两腮鼓鼓的,白他一眼道:“你可真行,喝水还能被呛到,你是三岁小孩啊。”
萧岐玉并未急着反驳她,而是将茶盏放回原处,佯装成毫不在意的模样,抬眸问她:“你刚才说的什么,什么成婚?”
崔楹:“你不知道?”
萧岐玉目露困惑。
崔楹浑不在意,语气坦荡得像在说天气如何:“就是二伯娘原先很想将自家的小侄女许配给你,还经常说你俩很登对之类的话,这府里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你居然不知道。”
萧岐玉没有说话,眸光沉下,仿佛在思索这是何时的事情,可他并不在意外人如何传,他只想知道崔楹是怎样看待的。
她会在意吗。
她会……感到不快吗?
萧岐玉眼睫稍抬,目光落在崔楹的脸上。
少女眼里只有小酥肉,杏眸清亮,无忧无虑,因指尖的番椒粉粘了太多,她说话时顺带舔了下指头,粉嫩的舌尖在萧岐玉眼皮下一闪而过。
……口干舌燥。
萧岐玉重新喝起了水。
“而且我听说那姑娘长得可美了。”
崔楹兴致冲冲地说:“性子还安静,是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娴雅闺秀。”
萧岐玉“哦”了声,脑子里全是她舌尖的颜色,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崔楹歪头瞧他,笑容促狭:“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萧岐玉反问:“可惜什么?”
崔楹叹气x:“可惜啊,你已经有我了。”
一瞬间,萧岐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带着暖意的悸动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从头到脚都被一股温热笼罩,周遭事物也跟着变得灵动起来,天气明朗,鸟语花香。
“不过咱俩也就这两年的光景,”崔楹将最后一块酥肉嚼细咽下,“等和离书一拿到手,你爱娶谁娶谁,到时候那位秦姑娘若还未嫁,说不定也不耽误你俩修成正果。”
萧岐玉的眼神顿时沉下去了。
天暗了,鸟叫得难听,花也不香了。
他冷哧一声,接过崔楹的话,轻飘飘道:“是啊,我都恨不得赶紧到那天,与你一刀两断以后,先娶上门新夫人,再纳个十房八房小妾,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崔楹听话向来只听重点,两个“与你”她都没过耳朵,只听到个“十房八房小妾”,不由翻起白眼,阴阳怪气道:“瞧把你能耐的,还十房八房,身子骨够用吗?当心把腰闪了,以后连马都骑不了。”
萧岐玉耳后浮上一层薄红,浑身燥热得直冒烟气,阴沉的眼睛盯住崔楹,冷冰冰道:“吃完了吗。”
崔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吃着萧岐玉买的东西,有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崔楹立马便换了副面孔,拍拍手上的番椒粉,笑眯眯,嗓音刻意夹起,甜软乖巧:“吃完啦。”
“那就把地上的番椒粉都擦干净。”
萧岐玉板起张脸,嫌弃地扫了眼地上:“邋遢死了。”
崔楹愣了下子惊讶地睁大了眼,指着他便喊:“好你个萧岐玉!这酥肉分明还是你给我买的!”
买的时候难道没想过这东西就是很容易掉渣吗!他根本就是在找茬!
萧岐玉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向地铺:“我补觉去了,希望醒来后能看到地面是干净的。”
崔楹指着他的手没有收回,看了眼他那连后脑勺都透着“恶劣”二字的背影,又看了眼手里的油纸包,心中恍然大悟:
怪不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崔楹在心里冷笑:好好好,萧岐玉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讨回来的!
晌午过后,天上渐有阴云浮现,细密的雨丝随风飘忽,斜入窗棂。
地铺上,萧岐玉神情安详,与素日熟睡时都皱紧的眉头不同,此刻他的眉目是舒展的,面相都因而温润三分,像只假寐诱敌的狼犬。
崔楹冒雨在院中搜罗一番,裙裾都被雨水打湿了,最后在墙角拔了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回到房中,做坏事的狸猫一样,轻手轻脚,鬼鬼祟祟靠近地铺。
蹲下以后,她将狗尾草伸到萧岐玉的鼻孔下面,似有似无地搔着那一小块皮肤。
萧岐玉皱了眉,将脸转向另一边。
崔楹在心里乐开了花,将狗尾草又伸过去,绝不让他睡这个好觉。
萧岐玉眉头皱得更加紧,脸转向里侧,肩膀也不禁往里靠去,似在躲避这磨人的瘙痒。
崔楹再想伸手刺挠他,便有点够不着了。
她干脆将上身倾去,娇小的身体几乎横在萧岐玉胸膛,以此换取胳膊延伸的长度。
就在狗尾草即将再度伸到萧岐玉鼻下时,崔楹腰上猛然一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塌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等崔楹回神,她便已经被萧岐玉牢牢锁在怀里,那双修长的双臂藤蔓一般箍住她的腰肢,使她动弹不得。
单只是这样便也算了。
萧岐玉的脸还深埋进了崔楹的脖颈,温热的吐息直白地喷洒在她耳垂上,酥麻的痒意顿时流经崔楹的四肢百骸。
“我错了,我不招惹你了!”
崔楹面红耳赤,身上烫得快要将衣物点燃,胡乱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这个火热的怀抱。
萧岐玉闭着眼,似乎根本没醒,完全将崔楹当成了个柔软舒适的抱枕,双臂不紧没松,反而越收越紧。
“啊!我要喘不过气了!”
崔楹恼羞成怒,对萧岐玉破口大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睡!你立刻马上给我把眼睛睁开!否则我就去祖母那里告你的状,我要让她把你——”
崔楹搜肠刮肚把最凶恶的惩罚想了一遍,最后挑了个自己认为最可怕的,气势汹汹道:“把你禁足!禁三个月!不对,半年!”
安静中,忽然响起少年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崔楹的柔软的胸脯上。
萧岐玉慵懒睁开眼,狭长的凤眸里克制着愉悦,看见怀中气鼓鼓,红彤彤的一张脸蛋,故作惊诧地皱起眉,语调拖得悠长:“崔楹?你怎么在我床上?”
见崔楹本就通红的脸皮更加烧灼,他眯了眼眸,意味深长的语气:“我知道了,难道你是要趁我睡着,打算图谋不轨?”
“放你的屁!”崔楹连呸三声,眼睛都气圆了,飞快眨动着,“谁要对你不轨?就算全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对你不轨!”
萧岐玉轻嗤,刻意将鼻息往她耳垂上飘:“崔团团,第一,全天下的男人不会死绝,第二,如果他们全都死绝了,那你对我不轨的可能性便更高了。”
崔楹快被这蚀骨的酥痒折磨疯了,懒得跟他废话,张口便是命令:“松开我!”
萧岐玉“哦”了声,继而懒散道:“手睡僵了,抬不起来。”
崔楹心知他是故意的,怒气冲冲看着他。
四目相对。
窗外雨打芭蕉,少女身上残留着室外的潮湿雨气,两鬓碎发被汗水浸润,蜿蜒粘在纤细的脖颈上,雪白肌肤早在灼热中升温成艳丽的绯红,耳垂红润似血,饱满圆润,如若一颗熟透的浆果。
萧岐玉喉结微动,眼眸渐沉。
陌生的欲望在体内破土,悄然生长。
“不要拿这种凶巴巴的眼神看我,我才不怕你。”崔楹挑起眉梢,神情明媚又张扬,像只永远不会服输的小孔雀,把萧岐玉此刻的注视全然当成了挑衅。
萧岐玉沉默地凝视着她,既不反驳,也不松手,两具年轻的身体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紧紧相贴,彼此的体温,心跳,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能够清晰感受到。
渐渐的,崔楹感到古怪。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她只觉得萧岐玉的眼神有点和过去不一样了。
过去他看她,眼神恶狠狠的,总像要喷火,但她却一点不怕。
如今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什么反应都没有,却让她觉得……有点渗人。
像随时有可能被他吃进肚子里。
不行,她得离他远点。
崔楹知道,比力气是永远比不过萧岐玉的,于是便默默曲起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萧岐玉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呼吸蓦然一重,翻身躲开,嗓音低沉克制住怒意:“崔楹,你又来阴的?”
崔楹趁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站在安全距离外,重重“哼”了一声,下巴高高扬起,双手叉腰道:“对付你这种人,就得快准狠,我警告你,别惹我,否则我时不时给你来上几记断子绝孙脚,等和离之后,就算你纳一百房小妾,你也没有用武之地。”
“那你就等着对我负责吧。”
窗外大丛的草木被雨水冲洗成浓郁的墨绿,张牙舞爪,艳到妖异。
少年看着她,面如白玉,眼神幽静。
嗓音平稳,冷淡,阴翳地冒着寒气:
“我缠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最近出来一个伪骨科新脑洞,悄悄放个文案,大家感兴趣可以去专栏收藏,文名《阿难》,啾咪[亲亲]
身为话本里的偏执女配,阿难为了留住皇兄,做过许多疯狂的事情。
她会在冬夜里洗冷水澡,只为生病后皇兄守在自己身旁;
她会故意抓伤自己,只为皇兄能够心疼地为自己上药;
她会给怀孕的女主下鹤顶红,只为保证自己是皇兄的唯一挚爱。
十六岁的阿难,像头单纯残忍的小狮子,肆意吞噬着自己与他人的生命力。
她天真以为,无论自己做什么,皇兄都会永远宠爱自己。
直到女主吐血的冬夜里,身为幕后主使的阿难,被皇兄连夜废去封号,贬为庶人,赶出皇宫。
昔日金枝玉叶,落得个饿死街头,无人收尸的下场。
也是在那一刻,阿难才终于发现,十几年相依为命,对皇兄深入骨髓的感情,根本敌不过对死亡的恐惧。
*
姬芜从小便知道,妹妹爱自己,爱到不顾一切。
可爱残忍的妹妹,会永远不择手段留在自己的身边,鲜血、死亡,都不能将她与他分x开。
直至一个寻常的午后。
桃花如雨,云颓不流。
乖顺的妹妹,将脸伏在他的膝头:“哥哥,我想嫁人了,请为我择一名夫婿吧。”
“无论是谁,离你越远越好。”
第44章 酒令
傍晚时分,雨势渐大,藏静斋门口的紫薇花树随风晃动,簌簌落了满地紫红。
静女的意识逐渐清晰,当感受到自己的第一缕思绪开始,她便猛然睁大了眼睛,目光茫然地望向周围。
雨声淅沥,潮湿的气息充斥在这间不大的房屋。
榉木架子床悬月白素纱帐,床侧立竹骨绢面灯,黑檀博古架隔绝内外空间,穿过架孔,可见外间的平头书案,案上摆着青瓷笔山,案后的墙面上斜挂一张焦尾古琴,琴弦闪烁寒光。
静女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心中腾起未知的恐惧,起身便要下榻。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青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浓郁的苦涩药气瞬间弥散开来,见她已醒,青山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可将姑娘给盼醒了,你昨日后半夜昏倒在了我们门外,大夫说你力气枯竭,又感染上了风寒,差点便要出人命了。”
见静女目光朝下,望向身上干净的衣物,青山连忙补充:“姑娘不要误会,这衣裳是我临时买的,给你换衣裳的人是我请的浣衣大娘。”
静女眸光微动,似是有些动容,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下榻,曲膝便要给青山跪下。
青山忙将药碗放下,将人扶起道:“姑娘这是何必?举手之劳罢了。”
“何况你要谢也该谢我家主子,是他昨夜归来时发现了你,特地吩咐我们扶你进来,还为你请大夫诊治。”
静女眼底颤动,神情里浮现不可思议之色,许久未进食水米的嗓子很是干哑,虚弱地道:“是……萧指挥使?”
青山点头:“不错,我们主子还特意交代了,让你安心在此养好身子,什么时候痊愈了,什么时候再走。”
静女眼底浮现希冀,正要试探地询问,青山便继续道:“至于营救赵家母女之事,姑娘想都不要想了,一码归一码,救你是我家主子仁善,觉得你重情重义,值得高看。但不代表便可以答应你的请求,知法犯法之事,我家主子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那簇在眸底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便熄灭了。
静女不再多言,垂首安静站着。
青山叹气道:“药我放在这了,姑娘记得服用,若有吩咐,随时喊人。这院儿里除了我家主子常待的书房,其余地方皆可随意走动,姑娘若是躺累了,下楼走走便是。”
静女轻轻应声,将青山送出门外。
等到房门合上,她才如若脱弦木偶,身躯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怎么办。
怎么办。
好像彻底没有希望了。
昔日赵府犹如黑水牢笼,舞姬之间勾心斗角,下毒陷害都是常事,有许多次,她都险些丢了性命,好在蒙受夫人小姐救命之恩,才保全性命,苟活至今。
抄家前夕,混乱之中,赵夫人竟还记挂着她们这些舞姬,拿出所有人的释奴文书,又分了银两,催促她们各自奔逃,免受牵连。
静女得了自由身,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头也不回地逃离。
她留在了赵家母女身边,从舞姬变成了最普通的粗使丫鬟,为她们洗衣做饭,洒扫院落,那时赵东升已被贬谪成不入流的录事,每月那点微薄的俸禄,连买米都勉强,静女便偷偷接些浆洗缝补的粗活,换取微薄的银两,暗里贴补家用。
日子虽清贫,却也难得安稳,能守在夫人和小姐身边,看着她们平平安安,静女心中便已满是感激和知足。
直到赵东升教唆齐王谋反东窗事发,连夜携妻女逃亡老家,静女独自留在京城,等再见到夫人小姐,便是看到她们蜷缩在北镇抚司押解犯人的木槛车里。
再后来,听到她们的消息,便是母女二人被贬入教坊司。
教坊司啊……
静女每想到夫人小姐可能遭遇的一切,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去求其他人,可她心里更清楚,在她过往接触过的,或者能接触到的人里,除了执掌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萧衡,根本无人有那个本事,能在教坊司那种深渊里,捞出两个无利可图的罪臣家眷。
雨声依旧,敲打着屋檐,静女心乱如麻。
她抬眸看向案上的那碗汤药,按下心头所有的悲怆绝望,双臂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缓慢站起来,走向桌案,捧起那碗温热的药汤,小口的,一滴不剩喝完。
活下去吧。静女在心中道: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转机。
……
晚间,缠绵了整日的细雨终于停歇,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冲刷过的草木气息,清新爽朗。
离睡觉的时辰还早,崔楹精力没处使,便命丫鬟去请萧姝和萧婉,打算在后花园的鸳鸯亭里玩行酒令。
崔楹到了亭中,点燃驱蚊虫的熏香,摆上酒菜瓜果,备上彩漆绘花的行酒签筒,只等人来。
没过一会儿,萧婉便经丫鬟簇拥而来,怀里还抱着只毛茸茸的小狸奴,通体橘黄,圆头圆脑,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崔楹“呀”了一声,弯起笑眼道:“这小家伙是从哪儿来的?”
萧婉落座,见崔楹喜欢,便笑着将怀中那软乎乎的一团塞到她怀里:“我娘院里的大猫前阵子生了窝小的,我瞧着这只最是活泼可爱,便央了来养几日解闷。”
崔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小生命,欢喜得不行,顺手拈来一片肉脯,逗弄着小家伙:“我竟不知三伯娘在养猫。”
萧婉道:“我姐姐早已出阁,我又日日要去学堂,我娘嫌身边太空落,侍弄些花草狸奴,也算有点活物陪伴,不至于心里头闲得发慌。”
二人说话之间,秦姝来到,小跑入亭,朗声笑道:“我来晚了,甘愿自罚三杯。”
说完便举壶斟酒,连饮三杯,姿态甚是豪爽酣畅。
崔楹笑着打趣她:“我们可没说你来晚了,自己贪杯等不及,少拿我们做挡箭牌。”
她眼波流转,留意到萧姝身后还跟了位身姿纤柔的少女,少女明眸雪腮,身着浅青色柔绢裙衫,头梳垂环分肖髻,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好似一株幽吐香气的空谷兰花。
崔楹知道这位应该便是秦氏的侄女秦芄,却不好直接将人招呼入席,遂提醒萧姝:“你身边这位妹妹见着眼生,好似过往未曾见过。”
萧姝这才想了起来,转身将秦芄拉到身前道:“忘了说了,这是我表妹秦芄,你们叫她善仙便是。”
说完又对秦芄引荐,面朝崔楹道:“这位是我七嫂。”
秦芄上前两步对崔楹福身,眼睫低垂,眸光温顺,行止如静花照水,声音似烟云出岫,柔而轻盈:“善仙见过七嫂。”
崔楹起身将她扶起,笑道:“昨日才听三嫂说你要来,可巧今日便见着了,可惜没将给你备的见面礼带在身上,等会儿喝完了酒,你随我到栖云馆,我取给你。”
萧姝吃味地睁大了眼睛:“什么,还有见面礼?你当初嫁进门,怎么都没想过给我备一份见面礼?”
崔楹白她一眼,语气完全是面对熟人的活泼自然:“那碗裤带面是喂狗肚子里去了?”
萧姝不依不饶:“那才不算!我不管,你赶明儿必须补给我。”
崔楹连声应“好”,萧姝这才作罢,拉着秦芄落了座,让她与萧婉相认。
萧婉不知秦芄是哪年生人,不好称呼,言语间略显得僵滞。
秦芄敏感地觉察到了萧婉的纠结,主动柔声道:“我是巳年十月生人。”
萧婉笑道:“我是十一月的,看来,我得叫你一声姐姐了。”
二人年岁一致,又都是安静性子,没过多久便熟稔起来,以小名相称。
萧姝见人都到齐了,兴致高昂地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眼下人齐了,咱们也该选个酒司令出来了!”
“酒司令”,便是行酒令时负责摇签筒,抽签,念签上诗句及判词的人。
崔楹见无人主动,便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莹润细腻的胳膊,起身将签筒拉到自己面前:“我来。”
她晃了两下签筒,抽出第一根签子,看着上面的字,朗声念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远来者饮。”
秦芄含羞起身,饮下一盏酒。
崔楹拍手叫好。
接着,崔楹抽出第二根签,念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迟来者饮。”
萧姝被气笑:“这把是冲我来的!”
崔x楹起哄,帮她将酒满上。
萧姝嘴上抱怨,动作却不含糊,举盏一饮而尽,还将酒盏朝下,绕桌给她们看了一圈。
轮到第三根签子,崔楹念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年少者饮。”
萧婉笑道:“这下到我了。”
因她不胜酒力,崔楹便将她盏中一半换成茶饮,兑酒饮用。
第四根签,崔楹念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成双成对者饮。”
她喟叹一声,假装不懂:“咱们桌上哪有成双成对的,看来这支要作废不算了。”
萧姝立刻嚷道:“夫妻就是成双成对,这桌上只有你一个成了婚的,你不喝谁喝?”说着便斟酒灌她。
崔楹见逃不过去,只好认命,仰面将酒饮尽,低头便见面前又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杯,立马惊呼:“我不是喝完了吗?这怎么又来了。”
萧姝举着签子坏笑:“这上面写的成双成对,自然是要二人同饮,眼下我七哥不在,他那杯,当然要落到你的头上了。”
萧婉玩开了性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七哥那杯也算,夫妻是一体。”
“好好好,我认栽了行吧。”崔楹只好举杯,爽快地饮下了第二杯。
两盏酒下肚,崔楹的脸颊添了几分酡红,像薄涂了一层胭脂,衬得眼眸水润,笑靥如花。
萧姝和萧婉的眼睛都盯在崔楹身上,无人察觉到,每当她们提到“七哥”之时,秦芄的双颊便浮现羞涩的霞红,眸光也微微发怔。
时间飞逝,亭外细雨下了又停,馥郁的花草香气与闷热的初秋夜晚相融合,浸润到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当中。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崔楹双颊火热,原本雪白的脖颈也被红霞涨满。
她眼神迷蒙,晃晃悠悠地再次伸手探向签筒,缓慢抽出一根签子,眯着眼,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大着舌头念道:“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百媚生——貌美者饮。好好好,这杯我且自罚了啊,你们都别跟我抢!”
萧姝萧婉哄堂闹了起来,笑着去夺她手里的酒,三人的身影叠在一起,你拉我扯,热闹非常。
一阵风过,亭外树影婆娑。
少年挺拔的身姿如临风之玉树,沉默站在树下浓重的阴影中,身上的衣料被残雨浸湿,早已痊愈的伤口在此刻隐隐发着刺痛。
他直直盯着亭子中的某道身影。
崔楹醉眼朦胧,勾肩搭背地倒在他人怀中,手里吃了半盏的酒被夺走,任由别人将剩下半盏吃到口中,领口都在打闹中微敞,雪白酥软的轮廓肆意贴在他人手臂,真正的亲密无间。
萧岐玉看着,内心涌起压制不住的烦躁。
想立刻把她带走——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能吃醋一男的,吃任何人的醋,以后开窍了更是醋生醋死
行酒令都是引用的常用古诗词
第45章 醉酒
乌云散去,月光漫天,亭外残雨滴答,亭内酒气四溢,果香和熏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崔楹和萧姝萧婉打闹了半天,喝得晕头转向,笑得浑身发软,说话口吻带着醉后的憨态,叠声告饶:“好了好了,这下咱们都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了!谁都是最美的那个,不抢了,抢不动了!”
萧姝本也在笑,看着崔楹,忽然笑容僵硬,嘴里磕磕巴巴地吐出来句:“七七……七……”
崔楹飞她一记眼刀:“你嘁什么嘁,还不服啊?”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身后无端腾起一股阴凉湿冷气息,密密麻麻的,像蛇在蜿蜒。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目光正撞上一双冷若冰霜的漆黑眼眸。
萧岐玉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衣衫半湿,紧贴着肩背,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整个人仿佛刚从冰冷的雨雾中走出,带着一身寒意。
崔楹敲了敲脑袋,自言自语:“我真是喝醉了,怎么还看见萧岐玉那讨厌鬼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真醉还是假醉,崔楹对萧岐玉打了个响指,逗狗似的:“来,给我笑一个。”
萧岐玉:“……”
萧岐玉:“你打算喝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说是平静,也正因这种风雨欲来的平静,使得他的语气更加低沉,毛骨悚然。
崔楹胸口被酒气堵住,沉甸甸的难受,她拍了拍胸口窝,唇齿黏糊:“这才什么时辰,还早着呢。”
萧岐玉的目光幽而深邃,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拍打胸口的手上,看着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饱满弧度,他眸色更沉,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已经子时三刻,再过会天都该亮了。”
崔楹伸出莹白的手指,指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醉后的固执和娇蛮:“你别诓我,子时三刻离天亮还早着,我脑子清楚着呢。”
“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萧岐玉语气加重,余光扫了下早已愣住,大气不敢出的萧姝萧婉。
萧姝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般跳起来,忙不迭地应和:“啊对对!这样一说,我是有点困了,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她一把拉起旁边怔怔看着萧岐玉的秦芄,慌不择路地就往亭子外逃。
萧婉将猫揣怀里,也赶紧跟上:“告辞告辞,更深露重,七哥七嫂也早些歇息!”
崔楹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伸手想要去拉住她们:“哎,你们怎么都走了,说好的不醉不归呢?”
萧岐玉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墙,阻隔了她的去路,让她迈不出分毫脚步。
崔楹恼了,扬起两只早已酥软的拳头,胡乱捶打在他胸膛:“你给我让开!”因脚步不稳,使出去的力气弹回身上,崔楹的脚步摇晃,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
“小心!”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萧岐玉伸手环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拉回,二人的身躯彻底贴到一起。
少年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雨的微凉和湿意,混合清爽的皂角香气,丝丝缕缕,层层叠叠。
崔楹仰起头,迷蒙的眼神对上那双愠怒的凤眸。
“凶什么凶,”她口齿黏糊,软声细气,羽毛拂过一般,轻飘飘地向上抛出一记白眼,“最讨厌你凶巴巴的样子。”
萧岐玉心跳一滞,耳边的残雨虫鸣,全在此刻变得模糊。
他喉结微动,原本深邃的目光变得赤诚而明亮,抬手掐住怀中少女的脸颊,口吻是别扭的羞恼:“我不凶,你能拿我当回事?”
“你眼里能有我?”
飞檐落下的雨丝似断还连,雨中的花香喷涌在悄然无息的夜色里。
崔楹眼皮沉重,听不懂萧岐玉都在说什么,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脑袋瓜一沉,扑在了萧岐玉的怀中,呼吸绵长。
萧岐玉全身僵硬,一动不动,生怕丝毫的动作便会惊扰这刻的宁静。
亭下蜿蜒的石子小径上,秦芄被萧姝拉着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回首望向鸳鸯亭。
灯影摇晃,映出少年高大挺拔的背影。
她看着那冷峻疏离的少年,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收紧了环抱的双臂,接着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怀中人纤细的后腰,另一只手臂探入对方的膝弯,稳而轻柔地将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女打横抱起。
少女华丽的披帛挂在少年臂弯,垂到地上,随着少年走动的步伐,轻轻磨蹭在潮湿的地面。
分明极为平常的一幕,却看得秦芄眼眸发烫,仿佛窥到夫妻之间的隐秘旖旎,主角是他们,而她只是个被隔绝的局外人。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攥紧,泛起尖锐的的酸涩。
“善仙?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走。”萧姝转头唤她。
秦芄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就来”,最后看了眼那二人,迈出步伐。
……
翌日,雨过天晴。
一场秋雨一场寒,初秋正是适宜进补之时,秦氏特地命厨房炖了一盅虫草花鸽子汤,在早膳时摆上了桌,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萧姝因着昨夜玩闹那一场,实在困倦得厉害,汤也顾不得喝,手撑着脸颊,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昏昏欲睡。
秦氏看她那样子便来气,冷下声道:“都多大的人了,胡闹到半宿不睡觉,哪有点闺秀的样子。”
萧姝起床气未消,当即反驳:“我胡闹在哪里了?不过在自家的花园子里和姐妹喝点小酒,书院里规矩森严,我整x日喘口气都费劲,回到了家还得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你闷死我算了。”
秦氏挑起眉梢,眼神严肃起来,定定看着萧姝:“我只说一句,你便有十句八句等着,怎么,翅膀这就硬了?我说不得你了?”
萧姝最怕被母亲这般冷冷瞧着,当即发起怵来,战战兢兢起身便溜:“我困得很,回房眯一会儿再吃饭,你们不必留我的。”
因是当着外人的面,秦氏压着火气没管她,抬手给秦芄夹菜,语气缓和了些:“来,善仙不必管她,吃这个。”
秦芄眼波流转,从萧姝的背影收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和体贴,柔声劝慰:“姑母别生气,姐姐不是有心的。”
秦氏轻哼一声:“有心无心,我还能不知道她?你姐姐要能有你一半乖巧懂事,我也就烧高香了。”
“其实姐姐本性是规矩的,只是看身在何处。”秦芄柔声道,“荀子曾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蓬草长在麻田里,不用扶自然挺直,白沙混在黑泥里,自然就同黑泥一样黑。”
秦氏冷笑:“这样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懂?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她和小六一起,便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样子,只和崔楹在一起,她就疯了,谁也管不了了。我就奇了怪了,她先前还整天垮着张脸,跟我说崔楹的不是,如今又好得跟亲姐俩一样,阴一阵儿晴一阵儿,疯疯癫癫的。”
秦芄轻轻啜下一口汤,动作柔美,轻声细气地接话:“姐姐倒还好,迟早是要嫁出去,以后离七嫂只远不近,姑母不必操之过急。”
她声音顿了顿,状若无意地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地看向秦氏:“倒是那位七哥哥,他那样的人物,身边若没个贤惠稳重的人时时规劝照拂,以后才真是难得安宁。”
秦氏夹菜的动作滞了滞,余光扫着秦芄,意有所指道:“他俩的亲事是太后做媒,老太太力保,纵然崔楹有一百个不是,也是七郎明媒正娶的正妻。七郎虽算是我看着长大,可我毕竟不是他亲娘,没那个本事管到他房里去,安宁不安宁的,自有老太太操心,与我何干。”
见秦芄脸色发白,她夹起一筷清拌的莴笋丝,放到秦芄面前的青瓷碟中,语重心长:“不是姑母不疼你,只是木已成舟,便不该存有不该存的心思。莴笋清火静心,你多吃些。”
秦芄捏在白瓷勺柄的指节泛白,低垂着眼帘。
过了许久,她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小心翼翼道:“可七哥哥天人之姿,又前途无量,若能留在他的身边,纵是做妾也——”
“啪!”一声,秦氏将筷子摔在地上。
满屋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连忙跪了下去。
秦芄白着张脸,起身曲膝下跪,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发出丝毫动静。
“你不要脸,我还要。”
秦氏冰冷的声音响在秦芄头顶:“早把你接进侯府时,我便存了给你找婆家的心思,届时顺理成章,我也能为你出一份嫁妆,不让别人轻瞧了你去。”
秦氏看着侄女颤抖的长睫,愈发地恨铁不成钢:“你生母出身低是不假,可我秦家的女儿岂有与人为妾的道理?你就算是嫁给个寒门田头翁,那也是正正经经的当家娘子,不算辱没了家族的颜面,妾?你想都不要想!”
秦芄纤薄的身体抖若筛糠,颤声哽咽:“侄女知错了,姑母息怒。”
她泪若雨下,急切地剖白:“姑母知道,我姨娘是个不顶事的,历来只知对我诉苦抱怨,嫡母待我虽视若己出,可到底比不得对待嫡姐她们那般全心,只有姑母是真心疼我,为我筹谋打算,我糊涂,我再不敢存那等心思了,求姑母饶了我这次……”
秦氏叹气,神情软了下去。
她总也忘不了初见秦芄时,小小个孩子,冬日还穿着秋季的薄夹袄,衣袖短到了胳膊肘,在嫡母面前大气不敢出,小冻耗子似的一动不动。
若非有她出面,把这孩子过到嫡母膝下抚养,还不知多少年前便跟她生母冻死在下人都不住的后罩房里了。
秦氏冷着脸,声音却不再那么凌厉:“起来吧,天冷了,地上凉。”
秦芄泪水涟涟:“姑母没消气,侄女不敢起。”
秦氏终究狠不下心,亲自将秦芄扶了起来,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叹息道:“知道不对,能及时醒悟,悬崖勒马,便是有救的。”
秦芄用力点了点头,抓着秦氏的手,如若抓住救命稻草,生怕秦氏突然不要她似的。
秦氏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到底心疼道:“好了,别哭了,想哭也先将饭吃了,更有力气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