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妹宝:(指指点点)没素质
第66章 加更
秋夜微凉,一盏昏黄的灯笼支在巷口,随风轻晃。
灯下,柴火在灶洞里烧得火红,大锅里熬煮的羊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热气混着肉香,驱散了周遭的凉意。
崔楹捧着一个粗陶大碗,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汤,又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烙饼塞进嘴里,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好吃啊,萧岐玉,你怎么找到这家羊肉泡饼的?”
萧岐玉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脊背笔直,正在用随身携带的布帕擦拭筷子,整洁讲究的模样,与这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懒得提起王绍林,闻言眼睫未抬,随口道:“听衙门口值守的老卒说的。”
话音落下,他忽抬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吃得正香的少女,佯装随意地问:“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兵部门口?”
崔楹夹起一块羊肉,美美嚼碎咽下,又吃了一口饼,两腮鼓胀,像塞了两颗浑圆的葡萄,亮着双眸道:x“我早上去给祖母请安,碰见你和三伯在凉亭里说话,我看你走时那副样子,便猜你憋着股劲儿,肯定不会甘心。”
崔楹吹了吹汤面,啜下一口热汤道:“晚上金风就说你不见了,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肯定来兵部了。”
喝完汤,她抬眸,飞给萧岐玉一记眼刀:“你白天一声不吭就走人了,大晚上还不回来,金风玉露差点吓死,差点就要去惊动祖母了。”
“有什么可害怕的,”萧岐玉将崔楹手里的筷子拿出来,将自己擦干净的筷子塞回她手里,面孔平静无波,高挺的鼻梁被灯影镀上一层柔边,“我这么大个人,又不会跑丢。”
崔楹历来奉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若放往日她一定嫌萧岐玉多此一举,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些,攥紧了新筷子,睁圆了杏眸道:“少废话,反正你下不为例,听到了没有!”
萧岐玉用鼻音“嗯”了声,浑不在意的样子,眉梢却在崔楹的威胁声中略微挑起,嘴角也情不自禁上翘,暗自的愉悦。
“还有这个,”崔楹眼神望向被她压在筷筒下的那卷地图,“你刚才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扔了?既是你耗费心血搜集来的,岂能说扔就扔?”
萧岐玉刚有些放松的脸色,旋即便又沉了下去,随口应付一句“没意思”,便低头喝起自己面前这碗并不合胃口的羊肉汤。
崔楹放下了筷子,抽出图纸,手法轻柔地展开,噎回萧岐玉一句:“我倒要看看有多没意思。”
昏黄的灯笼光下,就着羊肉汤锅升腾的热气,崔楹仔细看起了这卷汇集了赣南之地山川地形的图纸。
起初崔楹的表情还有些随意,甚至有心情低头喝两口汤。
但随着目光掠过那些精细的山川标注,兵力箭头,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时,她的神色渐渐变了。
“这哪里是没意思?”崔楹惊叹,“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萧岐玉皱着眉头去吞咽喉咙里油腻的羊膻味,听到崔楹的话,他眉头倏然展开,仿佛遍体不适烟消云散,转脸面对崔楹,怔怔道:“你能看懂?”
崔楹指着上面工整的小字:“你这上面标得这么清楚,傻子才看不懂。”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萧岐玉计划中,那条用于奇兵突袭的隐秘小路。
意识到崔楹发现他的伏笔之后,萧岐玉浑身一颤,如有山泉在筋脉当中流淌而过,冲尽了彻日积攒的所有沉闷与躁郁,遍体通透。
崔楹懂他。
这整个京城,唯有崔楹懂他。
灯影下,少女神情异常专注,卷翘的长睫在脸上投下小片旖旎的阴影。
萧岐玉有些紧张地看着崔楹的反应,如同被老师检查功课的学生,手心微微出汗,与方才在兵部衙门镇定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
半晌,崔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不敢相信道:“这些迂回断粮,声东击西的法子,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看着他,眼中如有星辰闪烁,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萧岐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在得到他确切的回答之后,崔楹深吐出两口长气,仿佛是在让自己维持冷静。
两人吃完,付了账,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并肩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崔楹还是控制不住地兴奋,越回味越激动,忍不住夸奖道:“我觉得你这些法子真的能行,起码比过往那套老掉牙的剿匪策略强多了,真的!”
月色下,萧岐玉看着她明亮水润的眼睛,原本紊乱的心绪,在她的叽叽喳喳的称赞中,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小时候很讨厌崔楹话多,觉得聒噪又烦人。
现在发现,他只是讨厌崔楹对别人话多。
“我觉得若是你带兵去赣南剿匪,说不定真能大获全胜。”崔楹敢说还敢想,甚至给萧岐玉出谋划策,杏眸兴奋地眨巴着,“要不你找个游历的借口,悄悄跟着军队一起过去?”
萧岐玉原先只是想让兵部参考一下自己的想法,未曾有太多念想。
听着崔楹的话,他只觉得似有轰雷直劈头脑,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决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破土而出,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楹,夜色中,他的目光亮得惊人:“崔楹。”
“嗯?”崔楹眨了下眼,抬头看着他的脸,不懂他怎么突然叫她。
“我决定了,”萧岐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坚定,斩钉截铁,“我要去赣南,不是去游历。”
他顿了下,继而开口:“是混进剿匪的军队,切身实地地去剿匪。”
月光下,少女瞠目结舌,眼睛久久不眨一下。
萧岐玉紧紧盯着崔楹的眼睛,预想着她会吃惊,会害怕,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他疯了然后阻拦他。
可崔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出现一种极度的兴奋和好奇,几乎要抓着萧岐玉的手臂跳了起来,张嘴甩出一连串疑问:“真的?混进去?怎么混?带我一个!我也想去!”
萧岐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呛到。
他按住崔楹的肩膀,强行让她冷静下来,继而沉下声音,无比严肃道:“胡闹,你去什么去?那里是匪窝,是战场,刀剑无眼,危机四伏,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崔楹立刻甩开他的胳膊,扬起下巴,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萧元守的语气,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道:“岐玉啊,你的心思是好的,但这些打打杀杀,排兵布阵的事,自有朝廷的将军们,衙门里的幕僚们去操心。你当好你的萧家公子,安分守己,守在你祖母身边,便是正理,其余之事,不必你插手。”
学完,她哼了一声顿下脚步,脸上全是不屑,双手叉腰道:“少拿你三伯教训你的话来教训我,你自己都不吃那一套,我就会吃?”
萧岐玉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脚,仿佛连头发丝都透着“犟”字的少女。
一阵凉风袭面,萧岐玉看着崔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斗篷,语气放缓了些,伸手去拉她的腕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回家再说。”
崔楹甩开他的手,扭头再度“哼”了一声,看他一眼都嫌累。
她可太懂“从长计议”了,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虽然这件事没门但是碍于我要稳住你的情绪所以还是敷衍你一下”。
他想得美!
萧岐玉:“你走不走?”
秋夜凉薄,他声音已带了明显的不悦。
崔楹还是一脸的倔犟,将头哼向另外一边,冷冰冰道:“累了,走不动,一步也走不动。”
萧岐玉深吸一口凉气,似无奈,似认命。
长路漫漫,他走到崔楹身边,俯下颀长的身姿,屈膝背对她道:
“上来,我背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狠狠夸我[害羞]
第67章 离开
月光清浅,长街寂静,空气里漂浮着甜丝丝的桂花香,远处有更夫走过,梆子声清脆悠扬,悄然回响。
萧岐玉背着崔楹走在街上,枣红色的斗篷与他烟墨色的袍角叠在一起,轻轻晃荡。
他步伐稳健,宽阔的肩膀将少女显得格外娇小,二人体型上的差距在此刻尽显。
崔楹气消了,嘴巴便又活泼起来,提起萧岐玉那些迂回扑袭的策略,兴奋得手舞足蹈,小嘴叭叭地不停说着自己的看法,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着,整个前胸贴合在萧岐玉的脊背上。
二八佳人体似酥,何况崔楹本就骨肉匀称,出落得比同龄少女要丰盈。
萧岐玉背着她,只觉得如同背着团柔软的,冒着香热气的丝绸,坚硬的脊背被那柔软所抚摸,他的心里如同雨后春笋,密密麻麻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念头。
“崔楹,”萧岐玉喝了口秋夜凉风,试图压下小腹升起的那团热火,吞了下喉咙道,“你能别乱动吗?”
“嗯?”
崔楹的声音戛然而止,柔软的身子往上伸了伸,胸脯压在萧岐玉的肩胛骨上,歪着脑袋瞧他:“你刚才说什么?”
她沉浸在自x己的思绪里,压根没听见他的声音。
月光皎洁。
萧岐玉看着街面,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崔楹看着自己的视线,香甜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卷翘的长睫忽闪着,明明离他很远,他却感觉已经扫到他的侧脸,酥麻一片。
“没什么。”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莫名其妙。”崔楹呛他一句,未发现他的异样,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肩头的衣料,追问他,“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说要混进剿匪的队伍,你打算怎么混?快展开同我说说。”
萧岐玉只觉得呼吸不畅。
肩胛上柔软的压迫感,颈侧的温热气息,几乎抽空了他周遭的空气。
他再次深吸一口秋夜的凉气,清冷进入肺腑,似乎稍稍驱散了体内的燥热,让他得以用尽量平稳口吻回答道:“此事不难。”
“首先设法弄到一份偏远之地的假户籍,抹去来历。待朝廷大军开拔,在其行军路线上,寻一处必经的城镇,冒充听闻剿匪义举,自发前来投军的乡勇义兵,届时只需表明自己识字,略通拳脚骑射,军中正是用人之际,多半便会收下。”
崔楹认真听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嘻嘻道:“原来如此啊。”
萧岐玉愣了一下,立刻警惕地侧过头,凤眸严肃凝视崔楹,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眼神。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岐玉沉声道。
崔楹笑得明媚,满脸无害:“有一点点好奇而已呀。”
萧岐玉浓眉紧皱,冷下声音:“崔楹,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带你去的,你自己也休想混进去。”
崔楹立刻便不笑了,“哼”了一声,将脸别开:“穷山恶水之处,我也不稀罕去!”
因她转脸的动作,颈下随之颤动,沉甸甸地压在萧岐玉坚硬的脊骨上。
萧岐玉被她无意识的动作激得筋骨一僵,默然片刻,才将体内翻涌的火焰压下去,声音随之低沉,无比郑重的口吻:“你安分待在家里,不仅是为了你自己安全,也是为了遮掩我。”
“我这一走,必然是要瞒着家里的,从京城至赣南,大军行进,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这期间,需得你想办法替我隐瞒,到了赣南,我自会写信向家中交代始末,汇报平安。”
“好。”崔楹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十足的把握和自信:“放心,包在我身上!”
少女声音脆甜,响在寂寥的秋夜里,如若一道清风,吹进了萧岐玉的心底深处,一瞬间春水摇曳,万物明朗。
他忽然感到说不出来的舒服熨帖,好像这漫天月光,终于独独照在了他的身上。
可随即,另一重思绪又浮上心头。
“如此一来,十月的乡试我必定是赶不上了。”
萧岐玉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静默了片刻,才有些犹豫,甚至小心翼翼地开口:“崔楹,你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崔楹眨了下眼,不以为然:“我失望什么?”
萧岐玉:“毕竟我在你面前保证过,我一定会去乡试。”
也是奇怪,明明去与不去影响的都只是他一人而已,他却不想在她脸上看到期待落空的神色。
崔楹往他肩上抻了抻腰身,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双腿夹在那劲窄的腰上,两只手极为自然地搭在他肩膀。
“我听说那些盘踞在南赣的山匪,凶残至极,”崔楹道,“不仅拦截商队,抢掠官粮,还连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都不放过。”
“杀人屠村,放火烧屋,于他们而言都是常事,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甚至还以虐杀人为乐,剖腹挖心,割耳断肢,如同儿戏。”
崔楹咬字清晰凝重,声音微微打着颤:“我还听说,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点天灯的酷刑,就是把活人裹上布,浸透油,然后活活烧死。”
“简直丧心病狂!”
崔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对着萧岐玉的耳畔道:“如果你真能想方设法,将这般祸害一举铲除,还那方百姓一个太平,这得是造福多少人的大功德?这难道不比你去考一场乡试,挣一个功名,要重要,有意义得多?”
“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失望?”
崔楹笑道:“我只会觉得你拿得起放得下,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萧岐玉脚步未停,神情未变。
心中却如投巨石,波澜骤起。
他被崔楹一番话说得头脑发晕,心跳快如擂鼓,传入耳中的字眼也断断续续,明明有头有尾的一句话,飘进他耳朵里,便成了:
“我觉得……你……是丈夫……”
萧岐玉点头,顶着耳后烧灼的红晕,完全忘了他们原本在说什么,认真道:“你说得对。”
虽然他俩有名无实,但只要还没和离,他就是她的丈夫。
崔楹的丈夫。
……
十日后,朝廷调派的剿匪兵马已如期开拔,旌旗招展,离了京城,一路向南。
因过去不少时日,崔楹将萧岐玉的计划抛诸脑后,吃喝照旧,逗猫赏花,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是夜,栖云馆露水滴答,繁星点点。
崔楹睡前用了盏小厨房温着的桂圆燕窝羹,此刻睡得正沉,蟹黄团在她脚边,睡得呼噜连天,房中静谧安详,淡淡的鹅梨香气萦绕里外。
半梦半醒之间,崔楹总觉得脸上刺挠难受,仿佛有道目光在注视自己。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借着朦胧的灯影望向帐幔之外,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无声伫立,气息沉寂,与窗外寂寥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谁啊?”她感受到对方对着自己的眼神并无恶意,便以为是哪个值守的丫鬟,懒洋洋地询问。
可话音落下,崔楹随即意识到,自己身边何曾有身形如此高大的丫鬟?
她瞬间弹坐起来,困倦的双目倏然瞪圆,张口便要尖叫。
“别怕,是我。”一道刻意压低的,无比熟悉的嗓音及时响起。
人影向前迈了半步,裹挟着夜露的潮湿气息,拨开帐幔,轮廓渐渐清晰。
萧岐玉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颜色沉暗,包裹着挺拔健硕的身躯,紧束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长发也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布条束起,甚至脸上都被特制的黑灰涂抹过,原本如若白玉的脸色被牢牢隐藏,从头到脚,灰头土脸,褪尽了所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光华。
唯有那双看向崔楹的狭长凤目,在昏暗中深邃如潭,难辨情绪,沉静之下,压着灼热的光。
“萧岐玉?”
崔楹一眼就认出了他,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身体重新瘫软回被褥中。
她凶巴巴地看着他,声音里却带着初醒时柔软的鼻音,糯得出奇:“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装神弄鬼干什么?”
月色朦胧,透窗而入,勾勒出少女拥被而卧的窈窕身影,寝衣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段细腻如玉的颈子,锁骨精致,晕着微微的粉红。
萧岐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看向窗外闪烁的繁星,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沉重:
“来跟你告别。”
崔楹一沾枕头便犯困,眼睛早就合上了,头脑也不清醒,都没听清萧岐玉在说什么,便打着哈欠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别打扰她睡觉。
清风入窗,吹得帐幔轻晃。
萧岐玉的眉心跳了跳,像被蜜蜂蛰到,连带额角的青筋都有了起伏。
他大步迈入床帏当中,俯首折腰,高大的身躯虚压在少女柔软的身体上,薄唇对准她的耳朵,语气冰凉:“我说,我在跟你告别。”
觉得不够,他伸手,轻掐住崔楹一侧脸颊,一字一顿:
“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妹宝: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第68章 赣南
“你松手!我都说了我知道……等等?”
崔楹挣扎的动作倏然定住,眸中睡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惊愕与不解。
“什么?你要走了?走去干嘛?”她发出一连串的疑问,眼睛亮得吓人。
萧岐玉掐在她脸颊上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指腹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温热的肌肤,声音在昏暗的帐中显得格外低沉,启唇吐出简短二字:“剿匪。”
蟹黄被二人的声音吵醒,以为主人在受欺负,喵呜一声扑过来,照着萧岐玉的手便咬了下去。
萧岐玉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捏住小猫的后颈皮,将它拎起来,放到了床下的地毯上。
蟹x黄更生气了,喵呜喵呜地又爬上床。
萧岐玉又把它拎下去,不厌其烦。
“哎呀你别欺负它!”崔楹蹙眉阻止,把他的手从脸上扯下来。
萧岐玉的上身无意识地朝她倾去,眸光望进她眼底,随口道:“不欺负它,欺负你?”
帐幔内的空间,仿佛陡然逼仄起来。
少年粗服布衣,不仅没削减身上的贵气,反而增添了野性。
一双黑眸凝视着人时,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轻易便将人的魂魄摄取入内。
崔楹的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地敲着耳膜。
她借着朦胧的月光,静静与萧岐玉对视着。
就在二人无意识地向彼此靠近,即将触碰到彼此的鼻尖时,崔楹冷不丁地来了句:“你脸怎么这么黑?”
她刚才还以为只是夜色深沉的缘故,此刻才觉得黑得简直离谱,萧岐玉几时黑成这样过。
“特意用草药汁混了炭灰涂的。”
萧岐玉语气平淡:“打扮成这样,路上若遇到熟人,或许能遮掩一二,不易被认出来。”
崔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啊。”
话音落下,她才觉出这话似乎怪怪的,长睫抖动,眼神闪烁了一下。
萧岐玉沉默了一瞬,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有片落叶随风而落,天地寂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热死了,别离我这么近。”崔楹一把推开萧岐玉,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似要借此动作掩盖心头莫名的悸动。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大大咧咧道:“你站起来,我看看你的打扮。”
萧岐玉依言站起身,身影高大立在榻前,几乎将崔楹整个覆盖。
崔楹上下打量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背稍微驼一点。”
“对,肩膀也放松些,别绷得那么紧,像是谁都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萧岐玉默不作声地调整着姿态,将世家公子那副清隽仪态一点点收敛,努力模仿着寻常人的体态。
崔楹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嗯,这样好多了。”
她语气轻松:“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贵公子,在如何扮作普通人这方面,火候还差得远,去的路上,多留心看看那些真正的贩夫走卒是如何行止坐卧的,好好跟人学学。”
萧岐玉点头,逐渐挺直了腰,恢复原本的仪态,安静看着崔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更深露重,唯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我走了。”萧岐玉道。
崔楹的呼吸凝滞一瞬,下意识地“嗯”了声。
萧岐玉迈出帐幔,大步走向支摘窗口,单手撑住窗台,一跃而出。
崔楹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自言自语道:“正门不走走窗户,不知道的以为是来和我偷情的。”
话音落下,崔楹顿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走到窗前,探身向外望去。
只见庭院寂寂,月色凉薄,夜风吹过花树的枝桠,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崔楹扶着窗口,吸着秋夜里微凉的气息,仿佛如梦初醒,喃喃地道:“还真的,就这么走了啊。”
……
萧岐玉走后,崔楹做好了同所有人周旋的准备,光说辞便创了不下二十种。
可一连十日过去,府中上下竟无一人特意问萧岐玉的动向。
崔楹开始还侥幸,后面便感到奇怪,甚至觉得不安。
这日上午,她在去菩提堂的路上偶遇了萧衡。
不过半月未见,萧衡似乎有些不同,身上的常服比往日还要显得整洁,熨得一丝褶皱也无,往日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不知为何竟淡去了不少。
崔楹心中一动,故意对他试探:“三哥,你有没有发现萧岐玉不见了?”
萧衡笑而不语,走在树荫下,并未接话。
崔楹跟上去,歪着脑袋接着试探:“三哥,你不关心萧岐玉去哪了吗?”
萧衡于是顺着问:“他去哪儿了?”
崔楹立刻摆出一副被宠坏的娇蛮模样,扬起雪白的小脸,说得理直气壮:“我让他去蜀地给我买橘子去了,蜀地的橘子最甜了!”
萧衡“哦”了声,心平气和地道:“我若没记错,厨房不是每日都有各地运送而来的鲜果吗。”
“那能一样吗?”崔楹抬起下巴,日光下,眉眼生动,掩饰不住的骄纵,“厨房里现成的橘子,和心上人不辞辛苦,亲手为你摘下的橘子,滋味岂可相提并论?三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她说着,还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
萧衡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也愈发温和,像是哄着自家小妹:“别闹了,三娘,我都已经知道了。”
崔楹心跳一漏,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眨也不眨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萧岐玉去剿匪了?
不对,如果知道他肯定笑不出来。
萧衡道:“王氏一族祖籍徽州,老七幼时曾被五婶带回去短住了些时日,遗留下了一些东西,老七十日前同我说过,他要去徽州一趟,收拾五婶的旧物,月余便回,还让我不必惊动祖母,他自有分寸。”
一席话落,崔楹睁圆了眼睛。
什么徽州?什么旧物?不是说好了让她帮忙打掩护吗?
萧岐玉这家伙怎么两头骗!
虽然内心极度震惊,但崔楹表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她干笑两声,顺着萧衡的话,挤出干巴巴地一句:“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他真有那么好心,会去给我买橘子呢。”
萧衡未留意她的异样,又宽慰她两句话,便抬腿远去了。
崔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她虽气萧岐玉欺骗她,但一个更为严重问题,袭上她的心头——萧岐玉这般费劲地两头骗,总不可能是因为好玩。
他难道是担心自己万一出事,她事先帮他打掩护,会被因此受到牵连吗?
也是直至此刻,崔楹才意识到,萧岐玉这一走,其实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的。
一阵穿堂风忽然毫无预兆地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她的裙裾上。
崔楹的身影踉跄了一下。
翠锦连忙扶住了她,见她脸色忽然发白,担忧地道:“姑娘怎么了?”
崔楹摇了摇头,道了声“不妨事”。
眼神却迷茫无焦点,空荡荡地盯着滚到脚边的落叶。
……
一个月后。
面馆里人声鼎沸,行商的,过路的,三六九等,贩夫走卒,汇聚一堂,热油浇面的香气,喧杂的说话声,充斥在不大的面馆里。
一名身着男装,做少年打扮的“小公子”坐在角落,正埋头吃一碗加了极多蕃椒粉的裤带面,吃面的动作虽粗犷,但纤细的身形和过于清秀的下颌,仍引得邻座几人偶尔侧目。
这“小公子”,正是女扮男装溜出来解馋的崔楹。
她吃得鼻尖冒汗,浑身火热,端起冰凉的金银花饮子,痛快地灌了几口。
喝完饮子,崔楹正要继续埋头吃面,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之人的高谈阔论,便清晰地飘进了她耳中。
“听说了吗?赣南那边剿匪的事儿,好像不太顺啊。”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呷了口酒,啧啧叹道。
“岂止是不顺!”
另一人立刻接话,兴奋地议论着:“我有个表亲在兵部衙门里当差,听说官兵刚进去就吃了亏,山高林密,根本找不着匪寇的主力,还净中埋伏!”
又有第三人加入,一拍大腿:“对对对!我还听说啊,前些日子有个落单的年轻士兵被那群杀千刀的匪寇给逮住了,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才带着几分骇人的意味道:“给点了天灯了!惨呐!”
“啪!”一声重响,一只莹白的手拍上了桌子,惊得满堂寂静。
崔楹猛地抬头,历来噙着笑意的杏眸,此刻冷冷盯着那桌人,毫不留情道:“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官兵才抵达赣南多久?战报岂是你们能轻易得知的?还点天灯?我看你长得像天灯!再在这里散播谣言,小心官府拿你!”
被打断话的汉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个身形瘦弱,面皮白净的小子,顿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小白脸子!爷们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是不是找打!”
崔楹想也没想,顺手便将手里的筷子朝那汉子的头脸砸去,力道挺重,砸得那人“嗷”了一声,捂着鼻梁蹲下去了。
崔楹随即掏出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起身离去。
……
是夜,万籁俱寂。
崔楹躺在榻上,眉x头紧蹙,长睫抖动,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冲天的火光,火光里站了无数凶神恶煞的悍匪,他们举着宽刀,欢呼着,尖叫着,面朝火光燃烧的中心处围拢。
崔楹穿过一个又一个悍匪,不由自主地走向火光,走得近了,才发现燃烧着的,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模糊的人影在火中痛苦地扭曲,哀嚎,与悍匪的狂欢声混杂在一起。
她不知为何,拼命想知道那人是谁,待她好不容易挤到火下,那被火焰吞噬的面孔,忽然便变成了萧岐玉的脸!
“啊!”
崔楹弹坐起来,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凉的后背。
翠锦推门而入,惊慌地询问:“姑娘别怕!发生何事了?”
窗外月色凄清,偶尔传来几声寂寥的虫鸣。
崔楹缩坐成一团,回忆起梦中的画面,全身不自觉地发着抖,艰难启唇,断断续续道:“我……我梦到萧岐玉他,他在被人……放火烧。”
翠锦“呸呸”一声,安慰她道:“梦都是相反的,姑爷他肯定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崔楹太过害怕,以至于根本没办法去在意翠锦对萧岐玉的称呼,是何时从“萧公子”变成的“姑爷”。
她抱紧双膝,将脸埋了进去,一句话没说,人却仿佛被诺大的乌云笼罩。
翠锦一边轻轻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笑道:“奴婢知道了,姑娘肯定是习惯了同姑爷一起,乍分开,所以不安。”
“姑娘放心,京城到徽州,官路通畅,沿途皆是城镇,姑爷定会平安归来。”
萧岐玉去赣南一事,崔楹没和任何人说过,翠锦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萧岐玉是去了徽州。
一股后知后觉的,巨大的后悔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崔楹的心上,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该的……
她当初就不该兴致勃勃地给他出那些馊主意,不该去夸他,更不该在他做出决定时,不仅没有劝阻,反而用那些“大丈夫”,“有意义”的话去鼓励他。
那时只觉得刺激,觉得了不起,却从未真正去想,“点天灯”并非遥远传说,而是真真切切有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惨剧。
崔楹想到白日听到的话,刚才做过的梦,意识到萧岐玉真的有可能被俘虏,落到匪徒手里之后,她的心便发出无法抑制的绞痛。
若他真因她当初那些轻飘飘的支持而遭遇不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楹便喘不上气,快要憋死过去。
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小上房揭瓦,长大兴风作浪的崔家三娘,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真的好后悔。
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不会对萧岐玉说那些没脑子的话。
如果她能够到赣南,她一定想方设法也要把萧岐玉拉回来……
窗外嘈杂虫鸣倏然消失。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崔楹的脑子里。
她定了定神,仿佛在短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抬头对翠锦道:“我想爹娘了,想回家过几天,明日你先带着蟹黄回去,带它熟悉家中环境,我再多陪祖母半天,下午到家。”
翠锦本就心疼她此刻的样子,闻言自然无所不应,柔声回答:“好,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千,晚上加更补上~
第69章 私会
翌日,天色晴朗,风轻云淡。
秦芄独坐于窗下,纤白的手指捻着丝线,正对着一幅鸳鸯戏水的绣屏细细收尾。
丫鬟秋词侍立一旁,看着屏上栩栩如生的鸳鸯,忍不住赞叹:“姑娘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鸳鸯活像下一刻便从里面游出来一般,要奴婢说,整个京城的闺秀加起来,绣工怕是也赶不上姑娘的一半呢。”
秦芄闻言,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轻声道:“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在这高门深院里,出身便定了一切,绣工再好,又能为自己挣来什么前程?”
她语气淡淡,里面的落寞却十分明显,沉默片刻后,她将绣针轻轻穿过鸳鸯的眼眶,为其点睛,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对了,栖云馆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秋词看了眼廊下,确定无人,低声答道:“回姑娘,还是没什么确切的消息,底下人传话也是五花八门,有说七郎君是去了徽州处理旧事,还有说是去蜀地给少夫人买橘子了,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明白。”
听到“给少夫人买橘子”,秦芄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算不上疼,余味却格外酸涩。
她眼前又浮现出萧岐玉那张俊美冷淡的脸。
那样好的夫婿,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却偏偏对那个娇蛮不懂事的崔楹情有独钟。
她不禁想,若自己能有崔楹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运气,得配如此良人,必定倾尽所有温柔体贴,一心一意辅佐他,敬他爱他。
怎会如崔楹那般,好端端的让他千里迢迢去买什么蜀地橘子?简直无理取闹。
秦芄既是羡慕,又是嫉妒,想到萧岐玉先前拿她生母的出身折辱她,她又生出了些求而不得的恨意。
几种情绪混合起来,像一只烦人的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心。
如此一来,她落针的力度不由重了些,冷不丁便扎上了自己的指腹,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冒了出来。
秋词惊叫一声,正要为她捏住伤口,冬曲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到了秦芄跟前,冬曲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方才玉露小哥悄悄寻了机会塞给奴婢的,说是务必要亲手交给您。”
玉露可是萧岐玉的近身小厮。
秦芄的眼睛顷刻便亮了起来,指尖的疼痛也浑然不觉,仅一个瞬间,她的心中便涌上千万种念头,呼吸都在不停发着抖。
她强压下克制不住的激动,伸手接过那封信,急切地展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看过信后,秦芄素净的脸色涌上一层薄红,原本暗淡的眼眸,变得明亮水润,看着冬曲,连声追问:“这信当真……当真是玉露亲手交给你的?你可看清楚了?他,他可还说了什么?”
冬曲正想开口,秦芄便又伸手止住了她,阖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调整过呼吸,秦芄睁眼道:“去将我那套压箱底的绛紫金纹云缎裙取出来。”
她拈着信的指尖微微发紧,强行镇定下来声音:“我亲自过去,问他究竟是何意。”
秋词和冬曲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狐疑。
秋词犹豫着开口:“姑娘,出门不是小事,要不咱们还是同夫人说一声——”
“不必去说,”秦芄已经起身,步伐轻盈地走到妆镜前,在满案的发饰中流连一二,最终拿起一支金累丝宝钿蝴蝶钗,在发上比划着,“今日之事你们要为我保密,谁都不能透露。”
秋词还想再开口,秦芄便已道:“今日的发髻不好看,给我拆了,重新梳一个。”
……
半个时辰后,秦芄悄悄从侧门出了府,防止发现,她还遣秋词花钱雇了外面的马车。
到了信上指定的客栈后,秦芄连丫鬟都没带,只身进了客栈,在伙计的引领下,找到二楼尽头的天字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秦芄百感交集。
她以为终于等来了转机。
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萧岐玉终于看到了她的好。
她以为,自己的守候终于有了回报。
可随之扑面的,并非少年身上惯有的皂角清香,而是一股油腻的熏香味。
光线昏暗的房屋内,秦芄并没有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只见酒菜摆了满席,一个衣着华贵,面带笑意的青年男子坐在上座,面容似曾相识,却又不甚熟悉。
“秦妹妹,好久不见。”钱鹏将折扇别到腰间,起身朝秦芄作了个揖。
秦芄脸上的羞涩与期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为一片惨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仔细辨别过钱鹏的长相,惊愕地道:“你是……三嫂的哥哥?”
还没等钱鹏起身,秦芄便长舒口气:“想来是我走错了,钱公子见谅,我这便出去。”
可等她转身想要离去,房门却如若锁死,怎么都x打不开。
秦芄下意识感觉到不对,立刻用力地拍起房门,朝外喊道:“放我出去,我走错门了!”
钱鹏好整以暇地直起腰,一步步向她逼近,脸上的笑意愈发轻浮,透着计谋得逞后的得意,轻飘飘地道:“秦妹妹别喊了,你没有走错门,等你之人正是钱某,那封信,也是我让玉露转交给你身边丫鬟的。”
秦芄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转身警惕地看着钱鹏,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是你,难道不应该是……”
“是谁?萧七郎吗?”
钱鹏语气轻佻,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秦芄精心打扮过的身上扫视着,血丝密布的眼底流露露骨的精光,笑意猖狂:“我的好妹妹,那信上可没有署他萧岐玉的名字,你怎么知道便一定是他?再说了,那萧七究竟有什么好?除了年轻点,长得俊了点,哪里比得上哥哥我?你今日只要好好从了我,我保你日后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秦芄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她拼命摇晃着门,呼喊“救命!”。
钱鹏在不觉中走到她身后,手掌朝她的脸颊抚摸而去。
秦芄如若惊弓之鸟,惊恐地躲开他的触碰,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声音颤抖:“你想干什么!”
钱鹏的目光浑浊贪婪,眼神从她的容颜往下蜿蜒,一直落至领口,伸舌舔了下紫红色的嘴唇道:“好妹妹,我想干什么,你马上便会知道了。”
另一边。
崔楹踏上客栈扶梯,驾轻就熟地吩咐伙计:“还是老样子,给我弄来一身男装,再找一匹快马,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吃酒。”
伙计答应地殷勤,接银子的手法也娴熟,腰快躬到地上,手快伸出两丈长:“贵客您雅间请!里面有掌柜的提前备好的西湖龙井,东西马上便备齐,您且稍等片刻。”
崔楹随口应着,大步迈上二楼走廊。
她刚要抬腿,耳边便出现女子的哭喊声,她下意识皱眉:“我走错地方了?你们这何时还干起逼良为娼的勾当了?”
伙计笑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横竖都是人家的私事,咱也管不着啊。”
崔楹却不管那么多,不顾伙计阻拦,大步朝哭声方向走去。
离得越近,她越觉得哭声熟悉,顾不上去想会是谁,看到那被上锁的两扇门,抬脚便踹了上去。
崔楹在力气上比不过萧岐玉,但好歹也是从突厥狼卫手里扛下三招的人,这一脚下去,客栈的门直接晃了起来,锁也被瞬间震开。
她冲入房中,一眼便看到在榻上挣扎的秦芄,以及压在秦芄身上,正在撕扯秦芄衣物的钱鹏。
崔楹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往上翻涌,想也未想便冲上前,一把扯开钱鹏,向扔一块破抹布似的甩向一边。
钱鹏摔在地上,大叫一声,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老腰,抬眼看清是崔楹,瞬间清醒了过来。
但他此刻正值精虫上脑,害怕的同时,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满脸淫-笑着爬起来,颤巍巍地朝崔楹走去道:“我正嫌不够,偏巧又来了个小美人儿,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等会儿可不要怪我辣手摧——”
最后一个字没发出来,崔楹已经一脚踹在了他裆上。
只听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钱鹏变成了钱朋,不仅脸上出现痛到极致的紫红之色,连脖颈的皮肤下面,都突然出现许多密密麻麻的血点。
他双手捂裆,先是痛苦地半躬着腰,然后倒在了地上,疼得浑身剧颤,气息乱抖,牙都将嘴唇咬出了鲜红血色。
崔楹懒得看他一眼,只顾看秦芄的情况。
确定秦芄身上没有落伤,还有行动的能力,她对门口的伙计嚷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取一身披风帷帽过来!”
伙计点头连连,连滚带爬地去了。
地上,钱鹏愤恨地看着正为秦芄整理衣物的崔楹,挣扎着举起腰间的监察御史腰牌,咬字都带着疼:“崔楹,你怎敢!我可是……是御史台钦点的监察御史,我,我……”
“你什么你!”
崔楹过去又补了他两脚,夺过他手里的牌子道:“德不配位也好意思说出来炫耀,有你这么号人物,我都替御史台丢脸,赶紧死吧你。”
说话间,伙计已将披风和帷帽取来。
崔楹将披风闱在秦芄身上,帷帽戴在她的头顶,确保她从头到脚都不会被人看到,才带着秦芄走出房门,穿过走廊,去了那间她常用的雅间。
雅间内。
轻袅的烟丝自琉璃博山炉中飘出,散在茶香中。
崔楹为秦芄斟了满盏的热茶,递到面前道:“别哭了,既然没有被那个混蛋得逞,便是死里逃生,该值得庆幸才是。”
秦芄的眼泪如何都止不住,不仅仅是差点被钱鹏那个禽兽玷污,还因为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来救她的人,居然是崔楹。
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而是崔楹。
惊恐,羞愧,后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秦芄无法平静。
“再哭茶便该凉了。”崔楹故作惋惜,“花了钱呢,别浪费啊。”
秦芄这才颤抖着端起茶盏,小口地啜了口茶水。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入腹,带来全身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如附骨之疽的惊恐。
“好点了吗?”崔楹歪头看她脸色。
雅间朝南向,光感极好,秋日灼目的光线透过秋香色的云母窗纸浅浅晕染进来,洒在崔楹的侧颜上,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着光,琥珀色的瞳仁如珠似玉。
她今日也是偷溜出来的,身上还穿着侯府的丫鬟服,头顶双髻,粉色的流苏自髻上垂落,在耳边晃呀晃。
秦芄轻轻点了下头,抬眸对上崔楹的眼神,眼泪忽然便又涌了出来。
“你不该救我的。”
秦芄的头深深低着,双手紧紧揪住膝上的衣料,几乎是带着自毁的念头,泪如雨下道:“我以为,以为坐在那间房里的人是七哥哥,所以才走了进去。”
“我……我本是要同你夫君私会的!”——
作者有话说:六千圆满完成~
第70章 出走
“所以呢?”
崔楹反问回去,波澜不惊的语气,平淡得像一盏无色无味的白水。
秦芄原本紧绷着心弦,做好了被崔楹破口大骂的准备,闻言竟一时愣住,下意识地抬眸,泪眼朦胧,怔怔地望向对面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氤氲的茶烟沿着瓷白的壶口冉冉而升,湿热热的,挂上崔楹的眼梢,卷翘的长睫因潮热而微微凝结,眼尾的弧度上挑着,像燕子的尾巴,透着股春回大地的暖意。
秦芄揪紧的手更加收紧,眼瞳颤动一下,重复道:“我说,我本是来同你夫君私会的。”
生怕崔楹听不懂似的,她阖眼垂首,泪珠自眼角滑落:“我……心慕七哥哥已久。”
崔楹“哦”了一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秦芄猛地睁开泪眼,惊诧万分地看向她,连哭都忘了。
崔楹单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眉梢微挑,些许无奈似的:“你隔三差五便会十分巧合地出现在萧岐玉的身旁,还总主动与他说话,那次我请你到栖云馆吃酒,你还特意把我灌醉,好找机会去前书房给他送饭,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秦芄脸上的惊诧,逐渐转为深深的不解和困惑。
她看不懂崔楹。
世上怎会有女子在面对夫君被狐媚手段引诱时,能如此沉得住气?
也就在秦芄瞠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的时刻,崔楹忽然朝她倾了倾身,清亮的眼底满是好奇:“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萧岐玉什么?”
秦芄轻咬下唇,沉默起来。
过了片刻,似是不愿就此冷场,也似要给积压已久的苦涩寻个宣泄,秦芄终于开口,将对萧岐玉积攒于心的倾慕细细数出。
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他的外表,能力,品性,甚至他流露的冷漠疏离,都在她眼里闪着一层辉光,是她今生可望可不可及的人物。
崔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两下头。
待秦芄将萧岐玉的优点数完,末了,崔楹道:“就这些?”
“仅是这些,就值得你放下自己的身段尊严,使尽手x段去接近一个对你并无情意的男子吗?”崔楹口吻认真,甚至带了严肃。
秦芄眼神闪躲,语气却已不似方才坚定:“可他是真的很好……”
“那你呢?”崔楹打断她的话。
崔楹目光清明,语气平和:“你又差在何处呢?”
“容貌才情,你缺了哪一样?”
秦芄哑口无言,怔怔没有开口,头脑雾蒙蒙的,如被点中穴位。
崔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柔和的,近乎引导的意味:“你分明样样出挑,心思也细腻,远可以将眼光放得更高些,为何非要在他这棵未必能为你遮风挡雨的树上吊死?”
秦芄苦涩地摇头:“嫂嫂,你不必这样安慰我的,我……”
她像是忏悔,又像是自暴自弃,低下头,破釜沉舟地说了句:“我过去在背后,说过你不少坏话的。”
“哦?”崔楹来了点兴趣,“都说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秦芄咬紧唇瓣:“我说你娇蛮,任性,被宠坏了……”
越说,秦芄声音越低。
可崔楹听完,不仅不恼,竟笑出了声:“实话实说,倒也算不上什么坏话。”
秦芄彻底怔住了,只是摇头,泪水再次盈眶。
“你……你不恨我?”秦芄的声音充满迷茫与困惑,呆呆瞧着崔楹的神色。
“恨你什么?”崔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问她,“你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往府里的井中投毒了?归根究底,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路子走偏了,但还不算没救,回头便是岸,只看你自己愿不愿往岸上游。”
可她越是这样,秦芄心中的羞愧便更重,无力地摇头说着:“求你不要如此好心,我毕竟,毕竟……”
“其实就是太闲了,”崔楹叹了口气,没等她将话说完,自顾自地道,“深闺女儿家,不能考功名,不能闯四方,即便我已经是出了名的不听话不懂事,却连打个马球都得斗智斗勇。整日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大半的心思,可不就只能变着花样地耗在男人身上,耗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里么?”
“不过你也别被我带偏了。”
崔楹继续道:“不甘平庸是好事,能为自己谋划,更是聪明,我只是想说,这样的你,实在不必将大好年华耗费在一件毫无希望,作践自己的事情上。”
“抬起头往前看,或许在此时的你眼里,萧岐玉高不可攀,可万一与你真正相配的,是个比他更好,也真正喜爱你的人呢?你想一想自己的优点,难道你就配不上比他更好的吗?”
秦芄惊住了。
她历来听惯了旁人教训她“安分守己”,“莫要痴心妄想”,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她说:你配得上更好的。
她因着自己的那点痴心与执念,差点酿成大祸,陷入泥潭,终身抬不起头。
可崔楹却告诉她,她配得上更好的。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秦芄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深埋于心的自轻自贱。
……
半个时辰后,秦芄已重新梳妆,被扯坏的衣服就地焚烧,换上了一身崔楹遣伙计买来的浅碧色绣缠枝兰花衣裙,出客栈后,由丫鬟搀扶着,上了回府的车。
秋词和冬曲不懂自家姑娘为何会忽然换了身衣服出来,更不懂女扮男装的少夫人为何会一起出来。
她俩刚想询问,秦芄便已摇头道:“今日之事,我不说,谁都不要提及。”
崔楹已经用钱把客栈里的人封口,只要她自己不说,便不会有人散布出去,即便钱鹏日后想以此要挟,只要秦芄咬死不承认,他就是污蔑。
车窗外,响起马儿一声嘹亮的嘶鸣。
崔楹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高束,脸上和手上都被刻意抹黑,眉毛也描粗了不少,倒真有几分英气少年的模样。
秦芄看着崔楹翻身上马,秋日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嫂嫂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崔楹拉住缰绳,抬头对她一笑:“还能去哪儿?去找你那位梦中情人呗。”
秦芄的脸瞬间红透,羞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语气急切:“快别说了!求你以后都莫要再提,我已再无那份心思了,今日之后,我只盼你和七哥哥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无比认真。
崔楹懒得跟她解释自己和萧岐玉那点破事,她目光落在秦芄的新衣上,由衷赞道:“这身衣服上的兰花很衬你,清雅脱俗,你以后还是少穿那些老气横秋的深色,多试试这样清浅的颜色,更合你的气度。”
秦芄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展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浅笑,用力点了点头。
崔楹不再多言,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轻喝一声:“驾!”
骏马扬蹄,带着那一抹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朝着南方疾驰。
秦芄坐在车里,目送着崔楹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衣裙上那株秀美的兰花,眼眶微红。
……
傍晚时分,侯府祠堂。
秦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掌,对着祖宗莲位潜心祈祷:“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儿萧衡万事如意,早日为家里开枝散叶,纵得庶子庶女,亦视若珍宝,感恩上苍。”
心愿念完,她正欲低头叩首,门外便有喊声传来。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伺候在栖云馆的丫鬟豆蔻慌慌张张地跑到祠堂外,纵被婆子拦下,还在放声呼喊。
秦氏当即便皱紧了眉头,头也未回道:“大惊小怪的,也不怕惊扰了祖宗,有话便好好说,怎么不好了?谁不好了?”
“回夫人,七……七少奶奶不见了!”豆蔻几乎要哭出来。
秦氏神情自若:“崔楹?她不是上午便回家了去了吗。”
豆蔻急得直摇头:“回家去的只有翠锦姑娘一人,奴婢们原也未起疑,直到傍晚该传饭了,始终不见少奶奶踪影,四下寻找皆不见人,最后……最后是在卧房枕下发现了这个。”
豆蔻慌忙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叠的信笺,双手颤抖地呈上。
秦氏这才有几分重视,起身接过信,镇定地拆开。
待等看到信上内容,秦氏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越往下看,脸色便更加白上一分,看到末尾,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众仆妇慌忙扶住了她,手忙脚乱地让小丫鬟叫府医过来。
秦氏靠在丫鬟怀里,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她死死攥着信纸,用尽全身力气,艰难挤出声音:“快,快去,快去回禀老夫人,就说七奶奶离家出走……去了赣南,找,找七郎去了……”
丫鬟连忙应声,正要前往,秦氏又忽然将人叫住。
“且慢!”
她抬手指着,全身剧烈哆嗦,冷静一二后,强行镇定下来道:“不要惊动老夫人,先将此消息封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再立刻派人去北镇抚司,把三爷叫回来,就说家里出了天大的事,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三哥:我就是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