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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萧岐玉便已策马出府,去了北镇抚司。

也不知他都对萧衡说过什么,当日夜里,萧衡便回了侯府。

书房里香气四溢,桌上摆满了饭菜,一壶烫得正好的石榴酒放在小泥炉上温着,咕嘟冒着细微的热气。

萧元朔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清蒸鲈鱼腹肉,放到萧衡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吃吧,你娘亲自下厨做的,忙活了大半天,都是你爱吃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今日没有旁人,就咱们爷俩,安生吃顿饭,说说话。”

萧衡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瓷碟中那块雪白的鱼肉上,没有动筷,也没有说话,跳跃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上面原本通红的五道指痕已经渐渐消了痕迹。

萧元朔看着他这模样,心头那点愧疚更浓了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衡的脸颊上,看着那残留着的极淡的红痕,欲言又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干涩:“脸上还疼吗?”

萧衡闻言,依旧没有抬头,沉默道:“回父亲,早已不疼。”

简短一句话,却让萧元朔心里更不是滋味。

萧衡自幼便懂事。

三四岁的年纪,别的孩童还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萧衡便已懂得,晨起第一件事是去向祖母和父母请安,小身板挺得笔直,行礼时表情严肃,一丝不苟。

再大一些进了学堂,他从不需人督促课业,每每挑灯夜读至深夜,先生布置的文章,他总是字迹最工整,见解最独到。习武更是刻苦,寒冬酷暑从未间断,手心磨出血泡,肩膀被枪杆震得淤青红肿,也从不哼一声,只是日复一日训练。

长大以后,仕途上他也从不必家里操心,年纪轻轻便得陛下赏识,进了北镇抚司担任指挥使,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往好听了说是天子校尉,往难听了讲就是朝廷鹰犬,是用来遏制百官命门的,提起诏狱,哪个不是闻风丧胆,恨得牙痒?

可自萧衡任职,大刀阔斧地将北镇抚司整改一通,上至百官,下至百姓,再提起北镇抚司,哪个不是心服口服。

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绪,默默地做着一切他认为该做的事,努力成为家族的骄傲。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与担当,曾让萧元朔无比欣慰自豪,却也在此刻,他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感受到那些使他骄傲的品质,化作了一把钝刀,细细地割着他的心。

“爹不该对你动手。”

萧元朔提起酒壶,亲自给儿子斟酒:“这些年爹和大伯不在家,你三伯四伯又忙于公务,家里整个靠你撑着,无论如何,爹都不该对你动手。”

他的语气随即无奈:“可当着那么多人面,看得见的巴掌你若不挨,看不见的巴掌便要落到你祖母的脸上。”

“打你这事儿,是爹不对,但重来一回,爹还是得打你。”

酒水注入盏中的清冽声音结束,华丽艳红的酒水盈满酒盏,浮起细密的酒沫。

萧衡静静地听着,不知何时举起了筷子,随意地拨弄着碟中的鱼肉,终是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依旧不语。

萧元朔将那杯斟满的石榴酒往他面前推了推:“别光顾着吃,这酒是我和你大伯特地从漠北带回来的西域特产,尝尝看,陛下也就得了两小瓶,我们谁也没舍得送人。”

萧衡只好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品到滋味以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萧元朔笑道:“西域的酒,要的就是这股子酸甜清冽的劲儿,不像咱们的酒那般醇厚浓烈,初喝是有些不惯。”

萧衡放下酒杯,点评道:“像喝水。”

萧元朔拿起酒壶递给他,言语夸张如孩童:“你闻好了,我可没有兑水诓你。”

萧衡神色缓和,嘴角噙了淡淡笑意。

石榴酒的甜香与饭菜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织,氤氲出几分难得的温暖。

二人推杯换盏,几杯酒水下肚,萧元朔道:“你祖母后来也想通了,她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房里的事情,往后都由你自己做主。”

萧衡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寂然开口:“爹是否也觉得儿子是在辱没门风。”

萧元朔摇了摇头:“总不过是一个外室,又不是伤天害理,欺压百姓,哪里称得上辱没门风。”

他语气稍顿,继续开口:“但确实有些过火了。”

“你五叔当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闹得家宅不宁,连那女子病死离世,他都要跟着殉情而去,间接逼死了你五婶。这是你祖母心里一辈子都解不开的死结,是她最大的痛处,她如今虽嘴上说不管了,可这心结,没那么容易真正解开。”

“儿子知道。”萧衡低声应道,伸手主动为自己斟酒,一口饮尽。

“还有老x七,”萧元朔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你和你祖母,都有些太不在意他的感受了。”

萧衡愣了下。

“自那日后,岐玉什么话都没说,什么情绪都没露,可爹瞧着,谁的伤口恐怕都没有他的深。”

萧元朔叹息:“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每日在前院那般往死里练武,若不是还有三娘在他身边吵吵闹闹,陪着他说笑解闷,分散些心神,照他那个练法,决计是要走火入魔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余炭火在红泥炉中噼啪作响。

鬼使神差地,萧衡想起了那块麒麟墨玉。

想到梦里,弟弟被砍头前,那个空洞绝望的眼神。

萧衡心上重新涌上气血,在经历了这几日来的糟心之后,他仿佛终于回归正途,找到重心。”

他执起酒壶,为萧元朔斟酒,不露痕迹地道:“此次回来,父亲与大伯预备待上多久。”

萧元朔随手夹起一根糟鸭舌下酒:“没几日了,突厥那边形势正乱,等陛下正式定下对策,我们便该启程回去。”

萧衡:“东西突厥彼此攻伐,互不相容,局势已定,怎么又乱起来了?”

萧元朔显然也倍感头疼,揉了揉额头,无奈开口:“东突厥的老可汗年迈昏聩,任由诸子争权,其中一子,名为阿史那博克图,早年曾被其父作为求和诚意,送往西突厥为质子。”

正说着,萧元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子非同小可,于西突厥为质期间,遭受百般折磨,却非但未消磨志气,还凭其勇武赢得了西突厥贵族的青睐,就在去年,他联合了东西突厥两股势力,杀回了东突厥王庭。”

萧衡眉头紧皱:“他成功了?”

“成功了。”萧元朔语气沉重,“他已软禁老可汗,自立为东突厥新可汗。”

“如今,东西突厥虽名义上仍为两部,但因这新汗王与西突厥的渊源,两部之间的联系远比以往紧密,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于偏安一隅之辈,假以时日,若让他彻底整合东西突厥之力,必成我朝心腹大患。”

萧衡沉默片刻:“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萧元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腾起杀气:“我与你大伯都认为,不如趁他羽翼未丰,整合漠北兵力攻下王庭,永绝后患。但陛下与朝中几位重臣商议过,久战伤民,百姓刚过上几天安居乐业的日子,眼下与其耗费国力与之硬撼,不如派遣使者出使东突厥,许以厚利,缔结盟约,既争取一段时间的和平,也可借此机会重新挑起东西两部的矛盾。”

烛火跳在萧衡眼底,忽明忽暗。

他忽然问:“爹,去年阿史那博克图,可是在五月左右攻下的东突厥王庭?”

萧元朔下意识点头,点完头道:“你怎么知道?”

漠北离京城太远,东西突厥内乱再严重,轻易传不到京城。

萧衡沉默了。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自朱雀门混入,被萧岐玉误杀的突厥狼卫,极大可能就是老汗王身边的亲卫。

东西突厥内乱,老汗王遭软禁,狼卫出逃求援。

一切都说得通了。

“老汗王还活着?”萧衡突然问。

萧元朔喝得口齿发沉,打了个酒嗝道:“活好好的。”

“这不对劲。”

萧衡斩钉截铁道:“蛮子可不讲究三纲五常,新汗王既攻入王庭,只会杀了老汗王以绝后患,为何还要留他一命?这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老汗王尚有余力反击,杀了他,很有可能会招来麻烦。”

萧元朔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酒瞬间便醒了一半,目光惊诧,思索一番道:“你的意思是,我朝有人同老汗王暗中结盟?”

萧衡默认。

萧元朔惊出一身冷汗,酒也没心情喝了,赶紧为自己盛了一碗热汤,连喝几大口压惊。

萧衡静静看着亲爹,喃喃低语道:“能引起新汗王如此忌惮,说明与老汗王勾结之人必有重兵可用,权势滔天,而放眼整个大周,唯我萧家独掌虎符。”

“爹,勾结老汗王的人,是你还是大伯?”

话音落下,萧元朔一口汤喷了出来。

……

眼见要到正月中旬,鹿鸣书院即将开学。

萧姝跑到栖云馆,没骨头的蛇似的,整日黏到崔楹身边,左右央求道:“好三娘,求你了,求求你了!你就带我出去溜达溜达吧,我马上就要再回到那个笼子里了,我不出去走走就上学我会疯的,我会抱憾而终的!”

崔楹抱着猫满屋子躲,最后藏床底下都被萧姝扒拉了出来,扑在她身上嚎嚎:“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崔楹气得嚷她:“是我想不答应吗!你娘管你管得那么严,我把你偷带出去,我还要不要命了!”

萧姝:“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就赖在你这了!”

崔楹见她是来真的,只好开始动脑子想办法。

若是只有崔楹一个人,她自有一百种方法溜出去玩儿,但带着萧姝,她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安全是否,所以偷偷摸摸的法子肯定都用不得。

崔楹灵机一动,没有再穿男装钻狗洞,而是换了身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到菩提堂找祖母哭诉说想家,想回卫国公府看看就来,加上路上枯燥,正好把萧姝带上做个伴。

老太太自然无所不允,笑着点头应了,只吩咐多派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跟着。

马车驶出侯府,经过喧闹的街头时,被崔楹喊停,她借着采买礼品的名义,带着萧姝光明正大地逛来逛去。

街上人潮如织,崔楹在嬷嬷的要求下,戴着一顶长及膝盖的轻纱帷帽,此刻透过轻纱,看着满街明显多到不正常的人,她有些奇怪道:“今天怎么这么多的人?”

萧姝同样戴着帷帽,兴奋地打量着四周喧闹的街景:“你还不知道吗,鹿鸣书院今年扩招了,听说不再限制出身户籍,只要能有真才实学,通过入院考试,人人都可入学,这眼下快开考了,各地来的学子自然就多了。”

“原来如此。”崔楹点头,拉着萧姝的手更紧了些。

人多眼杂的,混在人群里的扒手,人牙子,肯定也很多,保不齐要出事的。

崔楹思绪刚落,便听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站住!我的钱袋!”

只见一名穿着青灰色半旧直裰,身形单薄的书生正焦急地追着一个粗壮汉子,那汉子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旧钱袋,正要挤开人群逃跑。

书生不仅人瘦,怀里还抱着一堆明显刚从书肆借来的卷牍,明显腾不开手脚,背影都透着焦灼。

崔楹见状,想也没想,下意识便将萧姝往婆子怀中一塞,嘱咐一句“看好姑娘”,提起裙摆一跃,踩着几名行人的肩膀,如蜻蜓点水一般,从天而降落到了那名小偷的面前。

她伸出莹白的掌心,道:“拿来。”

小偷气喘吁吁,怔怔看着面前头戴帷帽,衣着华贵的少女,想也未想便砸出拳头,暴喝一声:“滚开!”

崔楹直接横出一记扫堂腿,足跟重重击在对方最为脆弱的脚踝上。

小偷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惨叫,重重摔倒在地。

崔楹劈手便将那钱袋夺了回来,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周围人群一阵低呼。

另一边,书生总算抱着卷牍赶来,嘴里喘个不停,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薄红,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傻傻看着面前场景,回不来神似的。

崔楹将钱袋抛到书生怀里,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清亮里带着几分飒爽:“拿仔细了,可别再被人抢了去。”

说完便已转身,带着萧姝上车离开。

小偷被闻声赶来的巡卫押送起来,聚集的人潮渐渐散去。

唯有那清瘦的书生还站在原地,手中钱袋攥得紧紧的,怔怔看着崔楹离去的方向。

马车上。

萧姝抱怨崔楹:“怎么这么快就把我拉回来了,我都还没逛够呢。”

崔楹顺手摘下帷帽,语气透着冷静:“以后想逛有得是时间,但今日不行,人太多了,若有人牙子趁机把你掳走,找起来便犹如大海捞针,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

萧姝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哪有那么吓人……”

但显然安分许多,不再抱怨了。

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萧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楹:“对了三娘,你有没有觉得你刚才救下的那个小书生,长得有点像我七哥?”

“萧岐玉?”

崔楹正顺手摸起一块核桃酥嚼,回忆起刚才那书生的长相,下意识蹙了眉头道:“很像吗?”

萧姝重重点头:“很像,就是比七哥矮了点瘦了点,不过长得倒是更为温和,我觉得比七哥好看——”

不等萧姝说完,崔楹便下意识插话:“谁说的,我觉得x萧岐玉长得比他好看多了,你眼光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下意识护夫了我的宝宝[害羞]

从始至终1v1,不会有狗血三角恋,放心放心

第87章 记仇

正月十五刚过,屋檐上的积雪还未全然化开,萧元忠和萧元朔便要启程离开。

静松堂内,秦氏正为萧元朔整理行囊,给他将从春到冬的衣裳都带上。

叠起最后一件衣裳时,秦氏眼圈微红,终是没忍住道:“这仗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漠北有大哥一家镇守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你过去?你的拳脚功夫不好,又不能上阵杀敌,过去了又能怎样。”

萧元朔正坐在桌前用早膳,手捧一碗妻子亲手熬的鸽子汤,闻声道:“大哥为人勇猛刚直,在战场上自是所向披靡,但漠北局势千变万化,人心间的算计权衡非他所长,我那两个侄儿,性子也随了他,太过耿直。有我在一旁周旋,总能护得他们爷仨周全,避免被人暗中算计。”

秦氏抬起泪眼,扭头剜他一眼,压抑着哽咽道:“你去护着他们了,那谁来护着我呢?”

她越说越激动,整理行囊的动作也粗重起来,带着无法抒发的怨气:“管家三年,猫狗都嫌,这侯府里多少人是表面恭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恨着我呢,衡儿整日早晚不着家,姝儿还是孩子心性,晔儿更是个不争气的,我每日连个能说句贴心话,分担一下的人都没有,我是招谁惹谁了……”

秦氏一忍再忍,终究没有忍住,声音颤抖哽咽:“多少个夜里,我强忍不住,都是偷偷掉眼泪,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萧元朔心中不忍,起身过去拉她入怀,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快了,就快了,此番若能顺利与东突厥议和,争得边境太平,我便向朝廷请辞,回来好好陪你,再也不分开了。”

秦氏却从他怀里抬起头,急切地问:“那若是东突厥不愿意议和呢?”

萧元朔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声音沉重了些许:“边关安宁,从来只有战与和两条路,没有第三条可选,他们既不愿议和,便只能打了。”

秦氏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连声道:“呸呸呸!还是议和好,议和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她眼里的泪愈发汹涌,将脸埋在丈夫胸前,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翌日,天还未亮,寒气凝结。

萧元忠和萧元朔带着随从策马出府,正欲上路,便听到身后一声苍老的呼唤。

角门外,王氏被丫鬟搀扶,身着厚重的氅衣,头上的白发被寒风吹动,伶仃如一盏微弱的孤灯。

萧元忠见状,急忙下马,大步上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心疼道:“天这么冷,说好了不让您送我们,您怎么还是出来了?”

王氏却示意身后的嬷嬷递上一个包裹,神情慈爱:“这里面是昌哥儿和平哥儿最爱吃的几样点心,我亲手做的,你带着,和老二路上饿了也吃几口,别因为赶路就委屈了肠胃,不然身子会撑不住的。”

萧元忠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难言。

王氏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长子饱经风霜的脸颊,如同他幼时一般,一字一句,碎碎念地叮嘱了好些话。

“儿啊,此去千万保重身子,娘就在家里等着你,等你平平安安地,带着孩子们回家。”

萧元忠重重点头,继而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母亲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沉重:“儿子不孝,让娘挂心了,娘放心,儿子一定早些回来,为娘尽孝!”

王氏忍着哽咽,将儿子扶起来道:“娘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天高路远,早些上路吧,到了漠北一定记得写封家书寄来,娘知道你们平安抵达,夜里就能睡得着觉了。”

萧元忠泪如雨下,手掌抹了把眼:“娘保重!”

说罢,他毅然起身,与同样拜别母亲的萧元朔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翻身上马。

“驾!”

随着一声令下,一行人马迎着风霜出发,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只留下印在尘土中的马蹄痕迹。

……

二月初,龙抬头过去,天气日益回暖。

单为萧岐玉补办的乡试应期举行,主要考核骑射。

萧岐玉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乡试通过得毫无悬念,连王氏听说此事,都没有过多的惊奇。

唯在见到萧岐玉时,会欣喜地炫耀:“瞧瞧,是我们家的举人老爷回来了。”

连带着几个伯娘也跟着起哄,一口一个“举人老爷”。

萧岐玉被叫得别扭,为躲清净,便接了个差事,到鹿鸣书院训练新生体能。

鹿鸣书院坐落于京城西郊的鹿鸣山上,一条石板铺就的阶梯蜿蜒而上,直通山门,山势并不险峻,却自有一股清灵毓秀之气,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若隐若现,风景美如画卷。

萧岐玉入院第一日,便被老山长亲自带领,将书院里外参观。

书院规矩极严,又因是男女同院,便将书院沿中轴划开,分为东西两院,两院各有食舍,早晚并不接触,连唯一不被区分的校场,也常常被东院占据,直到今年才渐渐有西院活跃。

“原先西院是没有体能课程一说的。”

老山长捋着一把山羊胡,边走边说:“但自去年的马球赛过后,太后娘娘便下旨,将马术列为西院必修课程之一,从此马球赛不分男女,踢蹴鞠也成了学生们茶余饭后的首选游戏。”

萧岐玉目光掠过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的飞檐斗拱,沉默开口:“是因为崔楹吗。”

她那日的风采,的确令人难忘。

老山长笑着点头:“不错,正是因尊夫人的缘故。”

“夫人”二字钻入萧岐玉的耳朵,音节流经心脉,令他心潮微热。

自从那日在前院吵过架,他和崔楹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了,一是因为他二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早晚鲜少碰面。

二是那犟种实在记仇得紧,就因为他嫌弃她的口水,偶有见面,她也只是拿眼睛剜他,下巴抬得高高的,理都不理他。

就跟她不嫌弃他的一样,当初新婚夜他二人无意亲在一起,给她恶心得又吐又骂,现在怎么好意思指责他的?

山间的空气清新冷冽,萧岐玉呼吸之中,脑海中不由自主勾勒出崔楹的模样。

也不知她此刻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生气就生气,总比想都不想他要强。

就在这时,萧岐玉忽然听到一记熟悉的声音。

他本能地绷紧了心弦,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

但随着声音第二次传来,萧岐玉便不再犹豫,对老山长匆匆颔首,循着那声音快步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修竹,开阔的校场出现在眼前。

场地上也被划分出东西两块,东边是少男们整齐列队,正在武师的指导下扎着马步,西边则是传来骏马的嘶鸣声。

日光灼烈,山间的风带着松针的气息,掠过校场。

崔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窄袖锦袍,衣摆收束,墨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莹白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全然不同于平日的娇俏活泼,她此刻周身透着一股利索干练的气息,一手稳稳牵着一匹骏马的缰绳,另一只手轻拍着马颈,对鞍上一位面露怯意的少女讲解着控缰的要领,语气平稳有力。

与此同时,另一名少女在下马时脚下不稳,轻轻崴了一下,疼得呼喊出声。

崔楹立刻上前,伸手托住少女那只脚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力道适中地为那少女揉搓起来,一边揉一边低声询问:“是这里疼么?忍一下,活动活动看是否好些。”

萧岐玉在不知不觉中被控住了心神,静静看着此时的崔楹,眼神渐渐深邃发暗。

钟声响起。

清越浑厚的声音穿透墙壁,自书院高处悠悠传来,回荡在山林间。

扎马步的少男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地,揉着酸痛的腿脚,哀嚎与笑骂声此起彼伏。

少女们则意犹未尽,并未立刻散去,像一群欢快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围拢到崔楹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方才骑术的要点。

“其实骑马根本没有那么吓人,除非马儿受惊,不然它们是不会随便把人甩下x去的。”

“在马上主要是腰腿发力,你们要想在马上稳,平日里多练练腰腿,凡马骑得好的,腰腿必定是有劲儿的。”

崔楹褪去在课上的严肃认真,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活泼,与她们打成一片,耐心地回答着问题。

日光耀眼,勾勒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飞扬的发丝,整个人宛若都在发光。

萧岐玉看着被少女们簇拥着的,笑容明媚的崔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微涩的涟漪,说不出的滋味。

他脚步微动,想走上前去,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然而没等他迈出步子,一道清瘦的身姿便抢先一步,小跑到了崔楹面前。

那少年举止斯文,对着崔楹便是规规矩矩地躬身一揖,背影都透着谦逊。

截断了萧岐玉上前的步伐。

也截断了萧岐玉看向崔楹的全部视线——

作者有话说:最大的助攻出现~

第88章 云澄

“你是?”

崔楹略带迟疑地开口,看着面前向她行礼的清瘦少年,目光带着困惑。

少年身着与其他学子同着的白色襕衫,头上方巾束发,抬起头,神色明显紧张,磕磕绊绊地道:“先前姑娘途径西市街口,有个书生的钱袋被扒手抢去,是您帮其夺回……”

崔楹闻言,眸光微动,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恍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你也考入鹿鸣书院了?赶紧把腰直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的语气大方自然,并未以恩人的姿态自居,反而自带熟稔,令人不禁放松。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些不易察觉的红晕,直起身道:“正是在下,那日若非有姑娘仗义出手,我恐怕连每日餐费都无着落,更别提能顺利入学鹿鸣书院了,姑娘那日匆匆离去,此恩一直未曾当面拜谢,在下心中有愧。”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崔楹刚把人虚扶起来,旁边一个心直口快的女学生忍不住笑道:“这位同窗,你下次报恩记得打听清楚再过来,可别一口一个姑娘地叫了,崔娘子早已成婚,按礼该称夫人才是。”

少年明显一怔,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迅速敛去,转为十足的恭敬,连忙改口道:“是在下失礼唐突了,不知是夫人当前,还请夫人海涵。”

他模样生得俊秀,一身的斯文书卷气,人也彬彬有礼,不由得引起许多少女青睐,女孩们好奇地追问起他的名字与斋舍,问他家住何方。

然而,崔楹的心神却悄然飘散。

就在方才这少年挡在她面前时,她便感觉后颈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刺麻,仿佛有一道视线正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此刻得了机会,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身后校场边缘的望台上,那片回廊与松柏掩映之处——

只见日光倾泻,树影斑驳,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山风穿过柱间,带来重重的凉意。

“怎么了,崔姐姐?”身旁的少女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崔楹回过头,压下心头那抹莫名的狐疑,笑了笑道:“不妨事,随便看看。”

……

傍晚结束所有课程,夕阳将书院的白墙黛瓦染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膳堂里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崔楹到膳堂吃饱喝足,与学生们说笑了几句,趁着天没黑,便准备下山回家。

走到书院前堂,刚绕过一棵苍翠的松柏,便见一人背倚在海棠门边的粉墙,抱臂而立,似是专程在此等候。

崔楹离老远便觉得那人身形眼熟,离得近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崔楹脚步一顿:“还真是你?”

她走上前,目光绕在萧岐玉身上,倍感狐疑:“你怎么在这?”

萧岐玉今日也是窄袖骑装,利落地线条勾出宽肩窄腰,闻声抬眼,姿态未变,只是下颏明显再度绷紧了些,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接了个差事,来帮忙训几天新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巧啊。”崔楹显然心情不错,对他的话也多了不少,“他们也请了我来,让我教西院的学生们马球和骑术。”

“嗯,是挺巧。”萧岐玉应道,声音低沉,尾音拖得有些慢,脚下自然地随上崔楹的步伐,目光落在崔楹脸上,夕阳在他眼中投下浅淡的阴影,使得那目光显得有些深邃不见底。

崔楹顾着去看脚下的石阶,全然没有留意他,自顾自道:“四哥和五哥他们知道你来了书院吗?若是知道,肯定要高兴得缠着你比试了,还有六哥,若是知道你来了,肯定会——”

“上午在校场,同你说话的那个学生是谁?”

萧岐玉冷不丁地开口,眸光直勾勾地盯在崔楹的脸上。

崔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清瘦少年。

她虽觉得他问得突兀,而且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很不爽,但还是坦然地道:“之前我同他在西市偶遇,他钱袋被抢,我顺手帮了个忙,没想到他也考进了书院,今日是特地来道谢的。”

她说完,有些不悦地挑了眉梢,侧眸瞥向萧岐玉:“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萧岐玉对上她明显带了敌意的眼神,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毫无暖意。

“没什么。”

他吐出三个字,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转瞬消失在海棠门外。

崔楹看着海棠门,眉头不由得蹙紧,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

此后一连几日,崔楹都会前往鹿鸣书院授课。

她本就是个喜爱热闹的性子,书院里气氛朝气蓬勃,学生们围绕她说笑,使得她心情舒畅,早将与萧岐玉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这日,马球课结束,学生们散去,崔楹留下收拾场地,将散落的球仗一一捡起,抱在怀中,准备送到专门存放器具的屋子。

球仗又多又沉,她一个人抱得颇为艰难。

几根球杖眼看就要从臂弯间滑落,她正想喊个学生帮忙,一双手已从旁及时伸出,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球仗。

崔楹抬头,瞧见一张清隽的面孔,不由笑道:“是你啊。”

少年颔首,规矩地见礼:“在下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崔楹调整了一下怀中剩余的球仗,分给他一些,与他并肩朝器物房走去,“上次人多口杂,我没听真切,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在下云澄。”少年答道,声音温和。

“云澄……”

崔楹轻声重复了一遍,笑道:“这名字真好听,澄澈明净,很适合你。”

云澄微微低头,耳根泛起淡红:“是家父为在下取的,他说家母生我那日,天色格外澄澈明朗,便取了这个澄字。”

“那你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崔楹随口道。

云澄眼神黯了黯,声音轻了些,唇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家父待我极好,我幼时开蒙习字,第一个字便是由他教我所写,只是天不假年,未等我长大,他便早早离世了。”

崔楹一顿,立刻侧首看他,眼中满是歉意:“对不住,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夫人切勿如此,”云澄连忙摇头,“您并不知情,是在下失态了。”

崔楹搜肠刮肚,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他,却见云澄的目光忽然定住,望向她身侧后方,神色微凝。

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只见萧岐玉不知何时立在几步开外的竹丛下,一身墨色骑装几乎融进摇曳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澄的脸上,目光如刃,一寸寸地划过他的五官神色,本就漆黑的瞳仁更加幽深若古井。

四目相对中,萧岐玉迈步走来,气势强倾过来,如黑云压城。

云澄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神色慌张,却又在短瞬中挺直了背脊,强行站稳步伐。

等走到二人面前,不等崔楹开口询问,萧岐玉便已伸出手,将云澄怀中的球仗夺了过去,不留情面的力道,险令云澄摔倒。

崔楹眉头立刻蹙起:“萧岐玉,你——”

话音未落,萧岐玉空出的那只手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微痛。

萧岐玉只字未言,拉起她就往器物房大步走去。

此时尚有未完全散去的学生往来,好奇的目光已隐隐投来。

崔楹不愿在众人面前拉扯失态,强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跟上他的脚步,只回头对愣在原地的云澄递去一个歉意的笑容。

萧岐玉察觉到她这一笑,手上力x道更重了几分,步伐更快,几乎是将她拖拽进了那间略显昏暗的器物房。

房中充斥着生涩呛人的浮尘气息。

关门声落下,崔楹一把甩开萧岐玉的手。

“萧岐玉你又在发什么疯?你到底想干嘛!”

崔楹揉着通红的手腕,抬眸瞪去。

萧岐玉背对着她,将球仗一支支放入木架,动作平静有序,手背上的青筋却鼓胀跳跃。

他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沉:“以后离那个人远点。”

崔楹一怔,随即气笑了:“谁?云澄?他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我为什么要离他远点?”

萧岐玉终于转过身,玉色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尤为苍白清冷,唯独那双凤眸黑得渗人,透露出丝丝潮湿的鬼气。

“你想和谁说话,和谁笑,我管不着。”

他咬字蓦然低狠,一字一顿:“唯独他,不行。”

“为什么?”崔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清澈明亮,毫不退让,“给我个理由。”

“没有为什么。”萧岐玉冷声道。

崔楹被气得头脑发懵,连架都不想和他吵了。

“萧岐玉,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你对自己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崔楹冷冷丢出这句话,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转身便要拉开门出去。

就在她手指触到门闩的瞬间,一股大力骤然从她身后袭来。

萧岐玉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崔楹动弹不得,怒火更盛,双手胡乱推搡着他:“萧岐玉!你松开我!”

萧岐玉手臂撑在她耳侧,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身体逼得更近,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

“你答应我,我就放开你。”他低声道。

“见鬼去吧!我凭什么答应!”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崔楹能看到他唇形起伏的弧度,喉结滚动的形状。

这种强烈的压迫感让她更为愤怒,左右挣脱不开,她心一横,杏眸瞪圆,狠声威胁道:“你松不松开?不松开我往你脸上吐口水了!我恶心死你!”

萧岐玉眉心微跳,歪头看她,挑衅一般。

“你别以为我干不上来!”

崔楹舔了舔唇瓣,努力分泌口水:“我现在就吐!”

下一刻,灼热扑面。

萧岐玉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崔楹傻了。

这个吻比以往的都要凶狠强势,她还没回神,齿关便已被撬开,没有丝毫地小心翼翼,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脑中“嗡”的一声响,崔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躯体控制不住地绵软下去,一股陌生的酥麻痒意自尾骨生出,传遍全身,只余下无力的双手在负隅顽抗。

她指尖用力得发白,试图推开他,可那胸膛却像铜墙铁壁,怎样都纹丝不动,反倒是抵在他心口的掌心,无法避免地感受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萧岐玉察觉到崔楹的挣扎,空着的那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他的手掌宽大,足以完全包裹住她纤细的脖颈,指腹带着常年掌握兵器留下的硬茧,轻轻剐蹭在她的肌肤上,引起她的阵阵颤栗,掌间力道却丝毫不弱,迫使着她的脸高高抬起。

唇齿间的水声破开空气,他捧着她的脸,将吻深入。

门外传来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方才崔娘子的马球打得真好,下次我也要学她那招转身击球!”

“你先把马背坐稳再说吧,小心摔成个滚地葫芦!”

“哈哈哈你别笑我……”

嬉笑声与脚步声就在门外,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老爷在上,全是脖子以上,祝您生活愉快,心想事成[爆哭]

第89章 算账

听到外面的声音,崔楹的身体瞬间僵住,瞳仁都在微微收缩,连挣扎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升温,烫得惊人,而抵在门板上的后背却一片冰凉,冷热交织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萧岐玉显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他甚至因为这近在咫尺的人声,加重了唇齿间的纠缠,身体完全将崔楹笼罩在门板与自己之间,宽肩窄腰的身形堵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种动作,她插翅难飞。

崔楹的手还抵在他胸前,却渐渐没了力气,只能徒劳地抓紧他的衣料,不让自己脱力下坠。

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声,门外是学生们的嬉闹声,而唇齿间的湿软触感却愈发清晰,带着让她无法承受的滚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融化在这昏暗的器物房里。

萧岐玉察觉到她的妥协,动作愈发大胆,竟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上,二人身体之间便彻底没了阻隔,紧紧贴到一起。

女子身体软得不可思议,刚挨上,萧岐玉的呼吸便粗重起来。

开始时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崔楹,他根本就不怕她的口水。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停不下来了。

呼吸交织,崔楹被吻得头昏脑涨,整个身体压在门板上。

萧岐玉抵着她,不给她任何得以喘息的机会。

纤薄的门板压了两个人的重量,早已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地发出“嘎吱”一声之后,猛地便被震开了。

崔楹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去,缠绵的唇齿终于分开,清爽的空气与春日寒风瞬间充斥在崔楹的感官,檐上鸟雀的鸣啼被无限放大。

“咦?崔娘子!您怎么在这!”

恰巧又有一波西院的学生经过,崔楹这一退,直接退到了人堆里,被学生们扶了个结实。

上一刻还被亲得死去活来,下一刻便出现在光天化日下,崔楹唇上甚至还挂着晶莹闪烁的口津,此刻大口呼吸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门里面,萧岐玉站在阴影里,玉白的面容早已染红,唇上同样泥泞不堪,胸腔剧烈的起伏,一双凤眸晦暗不见神采,直勾勾盯着门外站在人群里的崔楹,伸出的手虚抬在空中,久久没有收回。

以他的身手,正常时无论如何都能将崔楹拉住。

但他吻得太投入了。

“萧举人怎么也在……哎,这门怎么好像是坏了,您二位方才在里面做什么呀?”

随着学生们纷纷好奇地往门内望去,崔楹看着萧岐玉的脸,又想想自己此刻糟糕的模样,感觉再这么看下去,傻子都能知道他俩刚刚在里面干了什么。

“萧……萧岐玉!”

崔楹忽然发出一声怒吼,虽然声音显得格外虚弱没有底气,但好歹吸引了学生们的视线。

也吸引了萧岐玉的注意。

少年微微仰面,顶着那张湿润晶莹的薄唇,凤眸微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崔楹吞了下口水,努力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架势,手指着他道:“你给我等着!我……我今天懒得跟你吵架,以后我再好好跟你算账!”

算账?

萧岐玉挑起了眉梢,眼神在她肿胀的唇瓣上打转,喉结微动。

他倒是挺期待她与他“算账”。

而学生们听到崔楹的话,又观察到两个人通红炙热的脸色,便断定这两位刚才肯定在里面吵了很大的一场架,瞧瞧,脸都吵红了。

崔楹便就这样指着萧岐玉,一边放着狠话,一边跑开,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刚才跟萧岐玉吵了架。

即便背影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

下山以后,崔楹没回侯府,而是去了卫国公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回娘家,只是一想到回到侯府便有可能和萧岐玉见面,她就感到心烦意乱。

可恶,那她现在不就是在躲着他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崔楹是真的生气了。

她长这么大都没怎么怕过谁,更别说躲了,她为什么要躲着他?不就是亲了几口……他俩以前又不是没亲过!

于是崔楹开始在马车里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次亲是在成婚当晚,她身上的络子缠在了他身上,她不小心亲到了他。

第二次亲是他二人吵架,她故意把脚塞他嘴里恶心他,结果他强吻了她,反过来把她恶心够呛。

第三次亲是中了钱秋婵的催情香,她一时情难自禁,把他给强吻了……

这一算,崔楹才发现自己和萧岐玉,竟有来有回地亲了那么多次。

那她在慌乱个什么?

崔楹忽然便感觉自己有点表现得太激x烈了,又不是没亲过,至于如此兵荒马乱?

兴许萧岐玉根本就没有当回个事,纯粹觉得她当时太吵了,想把她嘴堵上也说不准。

车轱声轰隆响,窗外飘过早春的草木香。

崔楹成功把自己开解好,长舒一口气,吩咐道:“不回卫国公府了,还是去侯府。”

小厮听命,当即调转马头。

崔楹将脸探出窗外,迎着早春的凉风,感觉浑身通透。

可她万万没想到,白日里在马车上想通的道理,到了夜里,竟全然不管用了。

皎月悬天,四下俱寂,鹅梨香气散在帐中,熟悉的清甜气息。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鼻息之中满是冷冽的皂角香气。

萧岐玉身上的香气。

崔楹翻来覆去,被褥被她踢得凌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映出斑驳摇曳的影子,正如她此刻的心绪。

她睁眼闭眼,眼前全是白日里器物房里的画面,萧岐玉高大的身影将她圈在门板与胸膛之间,炙热急促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唇齿间的触感滚烫又清晰,还有他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搭在他脖颈上时,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的温热……

“不对!”

崔楹猛地坐了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心脏砰砰直跳。

明明以前也亲过不止一次,可今日的感觉怎么就那么不一样?

她咬着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混乱的瞬间,他的唇舌纠缠得那么深,湿软的触感像一团火,烧得她此刻回想起来,脸颊还在发烫。

“要亲就亲,伸什么舌头!”

崔楹气得捶了一下被褥:“他到底想干嘛啊!”

真的是嫌她吵吗?可他以前嫌她吵,要么冷着脸怼回来,要么干脆转身就走,从没这样过。

崔楹越想越乱,只觉得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她努力想把这事翻篇,告诉自己不值得放在心上,可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越来越欢快,连带着浑身都发起热来。

她掀开被子,露出身躯,可还是觉得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真的才只是二月吗?我怎么觉得夏天都到了,好热,快把我热死了。”

月光下,崔楹无力地抱怨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上鸳鸯戏水的纹路,火热的灼红自脖颈燃烧至耳根,几乎将她囫囵点着。

老天啊,救命啊。

……

此后一连数日,崔楹都没有再到鹿鸣书院授课,不是回国公府陪爹娘和祖母,就是和相熟的小姐妹到城外踏青——即便都还没什么青。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哪怕她不起心动念,她仍在下意识地减少与萧岐玉见面的可能。

二月中旬时,陈双双临盆,平安诞下一女。

崔楹备上厚礼,到了护国公府看望好姐妹。

刚出生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像只小猴子,崔楹没怎么看,眼睛都在陈双双身上,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崔楹眼里直冒泪花。

陈双双拉住她的手,笑道:“将你的金豆子收收,产婆都说了,我这一胎生得顺遂,已算是不遭罪的了,赶上的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月子坐起来也舒坦。”

崔楹眼里还泛着水光,抹了把眼睛嘴硬道:“我才没哭,我只是有些心疼你。”

陈双双拉近了她,对着她的耳朵说:“你若真的心疼我,便早日给我生个女婿出来,我家丫头年长个一两岁,还能凑个青梅竹马,可等再晚几年,岁数可就对不上了。”

崔楹思绪正低落,脑子一抽:“和谁生?”

陈双双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你夫君可是叫萧岐玉?”

崔楹的眉头立马皱紧了。

萧岐玉萧岐玉,又是萧岐玉。

舌头往她嘴里钻就已经够过分了,怎么名字还天天往她耳朵里钻。

……

从护国公府出来时,时辰已至傍晚,天际火烧云流光溢彩,霞光绚丽夺目。

崔楹靠近马车时,小厮躬身禀报:“回少夫人,七郎君——”

崔楹一摆手:“别跟我提他,我现在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说完都不必丫鬟搀扶,利落地踩上脚凳,上了马车,随手撩开锦帘。

车厢里,萧岐玉坐在软垫上,身姿挺拔,神态安静,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话本子,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潋滟的阴影,看得专注,精致的侧脸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周身气势却仍然是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

崔楹懵了。

与此同时,脑子还没作出反应,身体便已发挥本能,她脚步往后一撤,下意识便要转身走人——

一只大手忽然伸来,抓住她扶帘的手,将她一把拽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晚上好!祝审核老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大顺大财大吉祥!全是脖子以上,求老师开恩!![红心][红心][红心]

第90章 下流

车厢内狭小逼仄,崔楹被拽得一个趔趄,冷不丁地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帘上的流苏摇晃,清冽的皂角香气瞬间将她包裹,独属于少年身上的温热气息萦绕在她周身,将她完全圈住。

“嘶……好疼啊。”崔楹吸着凉气,想不通人的身躯怎么能硬成这个样子,挣扎着就要将手抽出。

萧岐玉没松手,抓在她腕上的力度只紧不松,指腹擦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感受着怦然的脉搏,微微地摩挲了一下。

“躲我?”

他开口,声音比往日低了些,寒霜似的。

崔楹抬起头,气势汹汹地迎向他的视线,琥珀色的瞳仁在窗外霞光映衬下,格外清澈剔透,凶巴巴地道:“谁躲你?”

萧岐玉随手将话本子放下,微微倾身,宽肩挡住了窗外大半霞光,歪头瞧着面红耳赤的少女,慢悠悠地问:“那你逃什么?”

他本就生了张秾艳精致的面孔,此刻霞光雕镀,凤目微垂,更加说不出的迷惑人心,仿佛当真只是在随口询问,旁人的一切多想都是对他的误解。

“我东西忘拿了。”

崔楹胡乱找着借口,还在试图将手收回,衣袖摆动时,清甜的体香气悄然蔓延在整个车厢中。

萧岐玉的呼吸暗自急促些许。

挣扎半天,见实在挣脱不开,崔楹便想用另只手支撑起身体,也就是这一分神,她察觉到了不对。

她被拽入车厢时头既然顶到萧岐玉的胸膛,身体自然也埋到了他的双膝之间,此刻她即便能够腾出手,也没有地方可扶——除了他的腿。

崔楹蹙紧了眉头,下意识伸出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

“忘拿了什么?”

萧岐玉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些,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崔楹仰着脸,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让她的嘴巴有点发干,下意识地舔了下唇。

她今日是盛装打扮来的,云髻金簪,自然也涂抹了脂粉,饱满鲜艳的唇瓣被口水湿润,更加娇艳欲滴,嫩若樱桃。

离得太近,崔楹能清晰地看到萧岐玉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莫名其妙地,她想到那日在器物房中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的喉结亦如这般滚动。

“算了,不重要,忘了就忘了吧。”崔楹别开脸,不再看他,心跳在此刻加快许多,正要扬起声音多说几句威胁的狠话,萧岐玉却忽然松了她的手腕。

被紧束缚的手腕忽然得了自由,反倒空荡荡地难受,像是少了点什么。

崔楹感到些许的不自在,卷翘的长睫稍微抬了抬,视线落到手腕上尚未消散的红热指痕。

萧岐玉静静坐着,目光早已转向窗外,面容沉静,毫无波澜。

他有多镇定,崔楹便为自己的慌乱感到多羞恼。

她咬了咬下唇,索性把心一横,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抬眼时便已换上平日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伸手就往萧岐玉大腿上一拍,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入手的触感坚硬,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温热,崔楹强装镇定地起身,在萧岐玉身侧的位置坐下。

她刻意与他拉开些许距离,佯装从容地道:“你怎么在这车里?”

萧岐玉回过脸,侧眸瞧她,余光在她故作镇定的眼波中打着圈。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祖母说今日宴席散得晚,天黑路冷,让我特地来接你早点回去。”

崔楹“哦”了一声,极为自然的口吻,也看向窗外。

马车启程,车厢里静了片刻,只有车轱碾过地面的轻响。

萧岐玉忽然又开口:“对了,鹿鸣书院的山长昨日碰见我,托我给你带句话,说西院的学生都很想你,x问你以后还去不去授课了。”

崔楹下意识本是想回绝的,可等转脸,对视上萧岐玉平平淡淡的目光,她便突然心头一跳,须得强行证明自己什么似的,脱口而出:“去啊,为什么不去?我最近只是累了点,歇了几日而已,明天就去给他们上课。”

萧岐玉点头示意,未再出声,捡起方才放下的话本子,继续翻看起来。

话本子是崔楹过往钟意的世情话本,无非也是些才子佳人,男欢女爱,虽没有艳情话本那般大胆,却也少不了露骨的形容。

好些日子没看,崔楹早就忘了话本上都是什么东西,也不在意,斟茶兀自解渴。

喝茶时,她随意往萧岐玉翻看的手下一瞥,正瞥到一行“檀口深纳,轻舔慢吞……”,崔楹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多看了两行,才活似雷劈般,一口茶喷了出来。

萧岐玉手背湿透,随手甩了一下湿淋淋的水珠,眉梢高高挑起,透着不悦,转脸看她:“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崔楹反问回去,看着萧岐玉那张依旧清冷自持的脸,雪白的面孔涨得通红似火,手指着他,眼睛闪烁地往话本上瞟,指尖哆嗦,“你……你下流!”

萧岐玉差点被气笑。

他将话本摊开贴在崔楹眼前,冷声道:“你看好了,这可是你自己的东西,我若下流,你算什么?”

他忽然倾身,逼近了她,盯着她的眼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一字一顿,透着看好戏般的恶劣:“说啊崔楹,你算什么。”

放在以前,崔楹肯定是要怒火三丈地呛回去的,说自己算他祖宗十八代。

但此时此刻,看着萧岐玉蓦然放大的脸,闻着他身上忽然逼近的气息,崔楹只觉得呼吸都快停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马车一路缓行,回到侯府后,崔楹二话没说,把自己那些宝贝话本子一把火全点了。

翠锦只当自家姑娘中邪了,眼泪差点急出来,围着崔楹焦急询问:“姑娘您到底怎么了?这可都是您的心头肉啊,虽然奴婢也不愿您整日看这些……但姑娘怎会突然将它们一把火烧了啊!”

崔楹坐在檐下踏垛上,双手托腮看着盆里燃烧的火光,声音闷闷地道:“你别管,我以后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以前之于她来说,这些话本子写得再过不堪,无非就是两块肉撞来撞去而已,她看着玩玩,权当长见识。

可如今,再看那些早已看得腻味的字眼,突然便不是两块肉了,而是一种困惑,一种感觉,一种好奇……

见鬼了!她怎么突然开始对那种事情感到好奇!

崔楹活似鬼上身,一把抓起剩下的话本子,扔烫手山芋似的扔进了火盆里,任由火舌将纸张舔舐吞没。

她用力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翠锦:“我要洗个冷水澡,必须是冷水,现在就去备!”

翠锦瞧着她的样子,虽还是害怕,但命令还是听的,只不过怕她着凉,冷水悄然换成温凉水,崔楹洗得急,也并没有察觉出来。

洗过澡,崔楹神清气爽,脑海中什么念头都没有,卧到榻上呼呼大睡。

……

前书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帐幔被夜晚的湿气浸得微凉。

萧岐玉半梦半醒中,只觉得帐子被轻轻掀开一角,清甜的香风裹着团温热的软,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

他看不清脸,直觉却知道,是崔楹。

少女软乎乎的身子,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股子甜软的花香气,比白日里车厢里的气息更浓,更勾人。

他想将她推开,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手臂却重得像坠了铅,只能任由那双小手探进他的寝衣。

她的手指很软,指尖蹭过他的肌肤,羽毛似的,痒意顺着肌肤往血肉里钻,钻得他腰腹都绷紧了。

“崔楹……你想干嘛?”他低喘一声,梦呓般的,却没等来她的回应。

下一刻,一片湿热突然覆上他的喉结。

是她的唇。

她似乎在咬,又像是在舔,逗弄着调戏着,舌尖软软地扫过他颈间的脉搏。

萧岐玉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脉搏跳得震天响,绷紧了脊背。

终于,他忍无可忍,使出全身力气挣脱束缚,猛地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按在身下。

冷风潜入窗棂,帐幔飞舞晃动。

萧岐玉猛地睁开眼,只见身下空空如也,窗外夜色深沉,哪里有什么崔楹。

只有身上的寝衣被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腰腹间一片燥热,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快要炸开。

萧岐玉口干舌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怔怔看着空荡荡的身下。

梦里湿热的舌尖,甜软的香气,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身体上,挥之不去。

他翻身重新躺好,抬手按在凶猛跳跃的太阳穴上,想起梦里种种,温热无声蔓延,浸透床褥,空气里浮起浓郁的石楠花的腥涩气息。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以后,萧岐玉的全身不受控地红了个透。

更不受控的,是他发现比起羞愧,他现在更想直接闯入栖云馆……

“该死。”他低斥一声,声线滚烫。

想起白日里崔楹在马车上骂他的那句“下流”,他忽然感觉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没骂错。

他现在的确有很多下流念头——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明察秋毫,不含一点脖子以下描写!!祝老师身体健康,万岁万岁万万岁!![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然后本来今天是要日六补偿大家的,但是实在太忙了所以先日三,明天补上剩下三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