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微醺
崔楹回到栖云馆时,天色已擦黑,黄昏顺着梧桐树的枝丫漏下,分明冰天雪地,却氤氲出一片安详的暖意。
她嘴里哼着在市井街头新学来的小曲,步伐轻快,衣袂翩跹,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中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混合着淡淡的鹅梨气息,令人身心放松。
崔楹伸了个懒腰,踢掉鞋,也懒得唤丫鬟进来伺候,自顾自地解开头发,脱去外衫,舒舒服服地上榻躺下,准备休息个片刻再沐浴更衣。
帐中温暖干燥,被褥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酒气。
崔楹没管太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准备闭目养神。
也就在她翻身面向床内侧时,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
两个人同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崔楹下意识抬眸,眼睛正落在一张熟悉的俊脸上。
萧岐玉浓眉紧皱,揉着通红的下巴,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冷白的脸颊透着一丝不寻常的薄红,平日里紧抿的唇瓣此刻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两人极近的呼吸之间。
崔楹愣了愣,忽然猛地向后缩去:“你怎么在这儿?”
眼神掠过萧岐玉颜色绯艳,正轻轻吸气的薄唇,崔楹的心跳蓦然加快了许多,语气都急促了:“你这些日子里应酬那么多,不是都习惯宿在外书房吗?”
萧岐玉下巴上的疼痛缓解了些,长睫颤了颤,缓慢地掀开眼皮,漆黑的凤眸中,不似平日的冷淡与疏离,氤氲着通红醉意和浓重的倦色,直勾勾瞧向崔楹。
他似乎是睡正香时被崔楹硬生生弄醒的,颇有些不悦地挑起了眉,声音低沉沙哑,含混不清:“我只是应酬多,又不是死在外面了,怎么会不回来?这是我的家我的房,我的——”
眼底映出少女乌发披散,杏眸桃腮的模样,萧岐玉那句脱口而出的“我的人”,在最后一个字时,终究打住咽回了肚子里。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又阖上眼:“困得很,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崔楹看着他这副与素日判若两人的醉态,一时语塞。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跟一个醉鬼计较,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行,你慢慢睡,我换身衣服去找萧姝她们玩儿。”
一只大手却忽然伸出,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去?”萧岐玉依旧闭着眼,眉头却锁得更紧,吐息也在此时快了许多。
“不是说了吗?去找你妹妹玩。”崔楹试图抽回手,却发现他攥得挺紧,她挣脱不动。
“不许去。”萧岐玉嘟囔道。
他理直气壮,醉意里x带着点蛮横,与平日冷清的模样大相径庭:“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崔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垂眸看向萧岐玉被酒意染红眼尾的侧脸,心底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她肚子里坏水一翻,故意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想我了?”
萧岐玉的睫毛颤动了下,喉结微微滚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极为模糊的气音,像是在说“哼”,又像是“嗯”。
崔楹很自然而然地当他是在奚落自己,非但未恼,反而放软了声音道:“你不想我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怪想……”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手蓦然收紧了,平稳的脉搏突然大肆跳动了一下。
“——想你个大头鬼!给我把手松开!”崔楹原形毕露,凶巴巴地将话补充完整。
萧岐玉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大喘气的话气得够呛,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难以抑制的情绪。
可他依旧没睁眼,也没松开手,另一只手臂反而极为自然地搭上了崔楹的腰肢,仿佛怕她真的跑了。
崔楹开始还只是挣扎,后来便干脆动手了,手脚并用地往萧岐玉身上招呼。
萧岐玉便顺势又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又捞回了床上,借着醉意与她打闹,触碰清醒时不敢触碰的地方。
指腹无意中地摩挲到了崔楹袖口的一处毛糙边缘,萧岐玉的眼神忽然清明,认真地问:“你袖子怎么破了?”
“破了么?”
崔楹低头看了眼,“哦”了声道:“应该是不小心在哪勾破的,不必管它。”
她语气轻松,浑不在意的样子。
萧岐玉却仔细观察起来,怎么看都怎么觉得不像是勾破的,倒像是人为撕破的。
他沉下神情,正要盘问崔楹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门外便传来翠锦的通传声,说是三少夫人求见。
“你给我把手撒开,三嫂来见我了!”
崔楹挣脱不得,照着萧岐玉的手腕便是啊呜一大口,萧岐玉吃痛一声,终于容她从身下爬出去。
“将人请到东边花厅看茶,就说我即刻便到。”崔楹扬声道,“再进来几个人,为我更衣梳妆。”
翠锦闻声入内,重新为她梳了一个精致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在家常穿的衣裙。
萧岐玉也坐起身,看着崔楹走到衣冠镜前检查仪容。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逐渐落到被她替换下来的男装上。
看着那破损的袖口上,萧岐玉薄唇微抿,眼底闪过浓重的狐疑,却终究没有追问。
另一边,崔楹在镜前看了几遍,确保衣着得体,这才带着翠锦,不疾不徐地往花厅走去。
花厅内,炭盆烧得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钱秋婵并未坐下,而是在厅中踱步,神情有些不安。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见到崔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亲热的笑:“弟妹来了,天色这般晚,嫂嫂还叨扰你休息,先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打趣着便要对崔楹福身,落落大方的样子,与不久前在花园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崔楹忙扶起她,口吻同样亲热:“嫂嫂说的哪里话,快请坐下,这么晚来,可是有要事找我?”
钱秋婵依言坐下,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紧盯着崔楹,笑意盈盈,并不说明来意,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崔楹聊着家常。
直到二人说笑过两场,气氛融洽起来,钱秋婵才叹了口气,低头不语,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崔楹顺势询问:“嫂嫂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钱秋婵双目通红,神情悲怆:“弟妹啊,咱们女人家,在这深宅大院里过日子,说到底,无非是各扫门前雪,安稳度日罢了,何必相互为难,得罪人呢,你说是不是?”
崔楹点头如捣蒜,一脸真诚:“嫂嫂说的是,还好我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谁也不得罪。”
钱秋婵眼神闪烁了一下,刚开的头便被轻巧堵了回来,心里顿时不悦。
她忽然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捧上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包袱,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小几上。
“说起来,前几日我清理旧物,发现了几件你三哥早年穿旧的衣裳。”
钱秋婵说着,亲手将那包袱打开,露出一件料子上乘的靛蓝色直裰,只不过显然改动过,肩膀和腰线都被刻意收窄,比起男装,反而更贴合女子身形。
“我想着料子都是极好的,扔了可惜,又听说弟妹今日又女扮男装出门去了,便想着改小一些,拿来给弟妹下次出门时穿。”
钱秋婵故作寻常地翻看衣料,手指“不经意”地一抬,便将衣裳微微掀开,露出了底下黄澄澄的金锭,另有珠宝无数。
钱秋婵紧紧盯着崔楹的表情,等待她的反应。
崔楹在那堆金银珠宝上淡淡扫过,脸上没有太多波动,反而笑了笑,抬脸迎向钱秋婵的目光,眨着皎洁的杏眸道:“嫂嫂真是说笑了,我自从被陛下禁足,便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曾出过门呀?更别提女扮男装了,这身衣裳我实在用不上,嫂嫂还是带回去吧。”
钱秋婵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弟妹,既然你这样,嫂嫂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咱们妯娌之间,说到底终究是一家人,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何苦为了些不相干的人,伤了自家人和气,你说是不是?”
崔楹闻言,脸上顿时疑惑,微微蹙起秀丽的眉,显得十分无辜:“嫂嫂今日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外人?什么伤了和气?我这人愚钝,还请嫂嫂明示。”
见她油盐不进,始终装傻,钱秋婵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地道:“崔楹!这里没有旁人,你何必再装模作样?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叫静女的小贱蹄子,是不是你今日救走的!”
崔楹迎着她逼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点被无故质问的委屈:“静女?救走?嫂嫂,你这越说我越糊涂了,我整日待在府中,连您说的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何谈救与不救?”
“你!”
钱秋婵气得胸口大起大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崔楹的鼻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声音尖利刺耳:“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你害得我兄长断子绝孙的帐我还没跟你清算!你现在是不是又要为了那个贱人,再跟我添上一笔新仇!”
崔楹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瞬间双目瞪圆,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她猛地用手掩住唇,不敢相信:“什么?断子绝孙?钱御史他竟遭此不幸么?嫂嫂此话当真?这可真是……”
可真是老天开眼!开了个大眼!
钱鹏那王八蛋应得的!
钱秋婵被崔楹的表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崔楹眼圈红了红,温柔地拉住了钱秋婵指着自己鼻子的那只手,眼底晶莹,诚恳无比:“嫂嫂,事已至此,您也别太难过,仔细伤了身子。”
“断子绝孙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崔楹沉吟着,“虽然我朝没有让残废当官的先例,但想必上峰必会理解,若钱御史那边实在前程艰难,我倒是与御前伺候的马公公能有幸说得上几句话,嫂嫂若需要,我定恳求马公公收钱御史进宫,亲自调-教。”
崔楹语气笃定,一本正经,义薄云天:“纵是让他做公公,也是公公里最有出息的那个!”
在钱秋婵脸都气青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崔楹转脸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身姿在灯影与雪光里,墨袍玉面,凤目薄唇。
钱秋婵看见萧岐玉,面上的怨毒之色被强行压制下去,皮笑肉不笑道:“老七,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弟妹也太难说话了些,拢共针尖大点事情,难道还要我这个当嫂子的跪下求她吗?”
萧岐玉见被发现,干脆光明正大缓步入门,声音里的醉意被风雪吹得殆尽,只剩下平淡的冷清,看着崔楹道:“你也真是的。”
“三嫂深夜过来,为的不就是钱御史的前程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话说完,他面向钱秋婵:“嫂子你放心,正巧御马监缺个喂马的掌事,不如明日便让钱御史入宫,补上那个空缺。”
此话一出,钱秋婵几乎气急攻心,险些昏死过去。
她扶结实桌案,额侧上的青筋快要炸开,咬牙切齿着抬手指向萧岐玉,又指着崔楹x,仿佛是要将这二人的脸深深刻入骨血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恶人夫妇[狗头]
第82章 散心
晌午日盛,檐上积雪融化,自瓦当滴落,清脆的声音,轻灵若露水。
下雪不冷化雪冷,早春的寒气竟比年前还要厉害几分,老太太体恤下人,命厨房一早炖煮羊肉,每人分发下去,也好驱赶寒气,于是一时间,整个侯府上空都飘散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
崔楹因在赣南吃腻了羊肉,此刻闻到羊味便想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翻涌在腹中的酸水压下去。
她身着一袭宝蓝色男装,颜色将面孔衬得皎白,鬼鬼祟祟徘徊在侯府东北角门的高墙内,弯着腰在枯黄的草根和湿润的砖石间摸索,口中不住地嘀咕:“不对啊,我记得这里分明有一个狗洞的,怎么不见了?”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被我填上了。”
崔楹惊得脊背一僵,蓦地回头,只见萧岐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地站在她身后。
少年身形挺拔如寒松,正立在残雪未消的老梅树下,红梅灼灼,枝头冰棱折射着冷光,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得愈发清俊冷淡。
“你又想去闯什么祸?”萧岐玉看着她,皱眉问道。
崔楹立刻直起身,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什么叫闯祸?家里这么闷,我出去散散心犯法啊?”
萧岐玉看了眼她身上的男装:“穿成这样去散心?崔楹,你当我是傻子?”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溜出去,看三嫂是否又去找那静女的麻烦。”
心思被戳个正着,崔楹的眼波飞快地颤了颤,没感到有多恼怒,只觉得乏味。
真烦人啊,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他?
崔楹抿紧唇瓣,“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一副“既然被你发现那我也懒得隐瞒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模样。
“崔楹,”萧岐玉声音沉了几分,走到她的身边,“此事你不要再管,这是三哥房里的私事,自有他来应对。”
崔楹猛地转回头,眉头蹙得紧紧的,眼底带着不满:“三哥天天泡在北镇抚司,等他忙完公务发现这事,静女指不定被三嫂卖到哪个暗窑子里去了!我倒是想不管,可除了我还能有谁管得了?”
那日若非是被她撞上,一个被挟持的弱女子,脚指头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并不关心静女和三哥三嫂之间的爱恨情仇,她只知道,若仅因为有权有势,便可以轻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世间抹去,不是太可怕了吗?
对上那双明亮充满朝气的眼眸,萧岐玉面容平静,目光冷硬。
崔楹见他油盐不进,干脆把心一横,扬起下巴威胁道:“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放我出去。”
她想了想,拿出了杀手锏:“不然我就去告诉祖母,我和你是假的,再有一年便要和离了!”
“随你。”萧岐玉眉峰都未动一下,静默地看着她。
威胁无效,崔楹霎时泄了气。
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委屈巴巴的表情,伸手扯住萧岐玉的袖口,轻轻摇晃着,一双杏眸眼巴巴地望着他,嗓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拖长了调子央求:“求求你了,我就出去一会儿,保证日落之前回来,保证确定了静女的安全就回来,保证乖乖的,绝不惹事,好不好呀。”
面对这一连串的“保证”,萧岐玉面色依旧冷淡。
耳后却迅速腾起一层烧灼的薄红,几乎燃烧进脖颈里面,连带着整张白玉般的面容都灼热无比。
他便顶着这张通红的冷脸,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由着崔楹摇晃他的衣袖,不答应也不拒绝。
直到崔楹的耐心眼见耗尽,就要松开他的袖子,他才沉声道:“可以。”
崔楹眼眸骤亮,以为自己听错:“你答应我出去了?”
萧岐玉语气不变,接着道:“但我要同你一起出去。”
崔楹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凝滞,嘴角极小幅度地撇了一下。
她犹豫一瞬,似乎在劝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缓慢道:“哦,那也行吧。”
说完便光明正大地朝后门走去了,丝毫没有要等萧岐玉的意思。
萧岐玉瞥了眼空荡荡的袖子,刚舒展的眉头转眼再度皱紧,努力克制住心头那股不爽的情绪。
克制,克制……
克制了没两下,他便大步追上去道:“你把我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也行吧?你那副为难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和我一起出门很丢你人吗?崔楹你说话!”
……
积雪消融,街面明亮如洗,喧嚣烟火气裹着各色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崔楹手里捧着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边剥边吃,眼神亮晶晶地流连在各色摊位上,时不时还回头多看几眼。
萧岐玉跟在她身旁,一身清冷肃气,与周遭的喧腾热闹格格不入。
见崔楹一副心放肚子里的模样,他淡淡开口:“安心了?”
崔楹将一颗圆滚滚的栗子仁扔进嘴里,甜蜜的滋味蔓延舌尖,惬意地眯起眼睛,点点头:“安心了。”
他们方才并未大张旗鼓地跑去藏静阁询问静女近况,只暗里表露身份,像门房旁敲侧击了几句,得知静女安然无恙,近日也再无风波,崔楹便彻底放下心来。
“可以回去了吗?”萧岐玉问。
崔楹立刻换了神色,眯起的眼眸陡然睁圆,先是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扭头气鼓鼓地看着萧岐玉:“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早着。”
她都还没有逛够。
“哦?”萧岐玉眉梢微挑,视线凝视着粘在她嘴角的栗子屑,下意识抬起的手又压制下去,“是谁说过的,确定了静女的安全就回去?”
崔楹一指他的身后:“呀!梅花糕!”
萧岐玉:“你不要打断我说话,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
崔楹:“还有香酥鸡!”
她假装看不见萧岐玉漆黑的脸色,极为自然地扬手一拍他的肩膀:“这样吧,你去买香酥鸡,我去买梅花糕,买完找个地方去喝点小酒暖暖身体,怎么样?”
萧岐玉眉心微跳。
他对食物和酒都不感兴趣,但不知为何,在听到崔楹勾勒的画面以后,心底竟隐隐期待。
烤鸡铺子生意极好,店外排起长龙,浓郁的焦香肉味飘散半条街。
萧岐玉下意识就要迈步前去排队,但脚刚抬起,他忽地顿住。
“我不去。”萧岐玉硬生生收住脚步,自口中抛出这简洁的三个字。
余光却在悄悄往崔楹的手上绕,暗暗期待着她还会和之前一样,轻轻摇晃着他的袖子,软语央求。
他在等她撒娇。
“你爱去不去!”
崔楹小脸一垮,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大白眼:“我自己去买!”
萧岐玉懵了。
她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是他这次哪里表现的不对吗?
来不及想那么多,萧岐玉长腿一迈,迅速伸手抓住崔楹的后衣领,猫叼耗子似的将人拽了回来,没好气道:“回来!”
崔楹不满地挣扎着,扭头瞪他:“干嘛!”
萧岐玉红了脖颈,语气却依旧强势,大步迈到她面前,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就是了,你去买梅花糕吧,不要和我抢。”
崔楹被他这反复无常弄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瞅了他泛红的耳根一眼,撇撇嘴道:“毛病。”
转身便欢快地奔向梅花糕的摊位了。
卖梅花糕的摊子支在闹市口,热气腾腾的蒸笼旁围了不少馋嘴的小童,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崔楹好不容易挤进去,身边都是小孩,本就心烦,又突然被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一推搡,便猝不及防地便朝街中心重重跌去。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快马几乎是擦着她扬起的衣袂掠过,马上大汉猛勒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凶险落在崔楹身侧,溅起一片雪水泥浆。
崔楹跌坐在地,掌心被粗糙的石子硌得生疼,心口怦怦直跳,倒是没多少怒气,主要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然而不等她回神,马上那人便冷冷呵斥:“哪家没规矩的混小子,冒失成这个样子,找死不成?”
崔楹原本还想解释两句,闻言顿时怒了,本不存在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抬头望去,只见马上是个身着粗布劲装的中年x汉子,身材魁梧高大,浓眉大眼,满面虬髯,一身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精悍之气。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皆是同样利落打扮,骑着高头大马,眼神锐利。
如此一帮人默然立于街头,竟有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不似寻常之辈。
崔楹生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立刻大嚷:“我挡你的路?我还没怪你纵马差点踩死我呢!我不躺下讹你钱便算轻饶了你,你跟我横什么横!”
那大汉显然没料到她嘴皮子竟如此利索,愣了一下,随即浓眉拧起,斥道:“小白脸长得油头粉面,嘴巴倒是厉害,今日爷心情好,不与你一般计较,立刻退至一边去,休要挡道!”
“小白脸?油头粉面?”
崔楹更气了,拍拍衣裳站起身,双手叉腰,仰头瞪他:“你五大三粗,面黑如炭,还不许别人天生丽质了?嫉妒就直说,少在这阴阳怪气!”
此言一出,那大汉身旁一名身材偏瘦削,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楹正在气头上,立刻将矛头转向他,两眼一瞪道:“还有你!笑什么笑!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她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萧岐玉疾步赶来,急切地扶住崔楹,目光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定她全须全尾没受伤害,方声音冷沉地道:“发生何事了?”
靠山来了,崔楹的气势登时拔高三寸,伸长手指向那马上几人,小孩告状似的:“他们欺负人!纵马差点踩到我,还骂我!”
说着,她目光扫过那一行队伍,啧啧一声,脱口而出:“你们这群人,杀气腾腾,鬼鬼祟祟,别是刚从哪处逃窜到京中的流寇吧?我告诉你们,我身边这个人就专治流寇,你们等着瞧吧!”
萧岐玉顾不得询问前因后果,听到崔楹受了欺负,便面色一寒,抬眼冲为首的大汉怒视过去——
然而,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萧岐玉脸上的怒意却骤然凝固。
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褪去,安静得近乎离奇。
萧岐玉忽然上前两步,躬下挺拔的脊背,对马上的大汉端臂行礼道:“侄儿岐玉,见过大伯。”
又对一旁的瘦削男子行礼:“见过二伯。”——
作者有话说:妹宝:等等?你叫他们什么?
二伯就是萧衡和萧姝的爹,大伯是袭了爵位的定远侯,因为妻子儿女都在边境的府邸,所以过去没有出现过有关他们一家人的戏份
第83章 伯父
暮色渐浓,栖云馆内陆续掌灯,柔和的灯影将室内烘得昏黄温暖。
崔楹早已换回自己的服饰,此刻双手托腮坐在桌案前,不动也不说话,眼睫低垂着,看着摇曳在桌面的灯影发呆。
桌子上,油纸包着的香酥鸡仍散发着诱人的焦香,碟子里的梅花糕精致软糯,还微微冒着热气。
崔楹却只托着腮,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没有丝毫食欲。
翠锦看了眼丝毫未动的吃食,又看了眼自家姑娘那罕见的蔫儿样,终是忍不住开口:“这两样吃食都是姑娘亲自买回来的,怎么光分给我们底下人吃了,姑娘自己倒不尝一口?”
不问还好,一问崔楹便彻底颓了。
她跟一瞬间失去所有骨头似的,身体软趴趴地滑了下去,肩膀耷拉着,下巴软绵绵抵着桌面,重重叹了口气道:“别管我,我没胃口。”
声音闷闷的,全然失了平日里的鲜活气。
翠锦脸上担忧之色更浓:“您越这样,奴婢心里便越不安,您跟奴婢说实话,可是又和姑爷吵架了?”
“我才不和他吵架,我现在都懒得理他。”
崔楹张了张嘴,想把白日发生的事情说一遍,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更沉重的一声叹息:“唉,别提了,反正我现在是真没招了。”
翠锦正要再追问,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细声的通传,说是菩提堂有请,老太太要少夫人过去说话。
崔楹闻言,倒像是早有预料般,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有种“早死早超生”的平静。
她支起软趴趴的身体,使劲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的体态不那么像被挑了虾线的虾。
然后给翠锦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强作镇定道:“我去了。”
……
菩提堂。
檐下弥漫着浓郁的贡香气息,隔着厚重的毡帘,能清晰地听见屋内传来的谈话声。
“自你请命镇守漠北,山高路远,你我母子相见一次何其艰难,你这次回来,合该早早传封家书,我也好叫人收拾准备,亲自去城外迎你。”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萧元忠道:“母亲恕罪,儿子此次是奉密旨入京,行踪不宜大肆声张,故而未敢提前传信,原本与二弟计算着行程,想快马加鞭,赶在年节之前回来,给母亲磕头拜个早年,以尽孝心,不曾想路上连遇暴雪,封山阻路,硬是耽搁了好几日,劳母亲挂心,是儿子的不是。”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连念三声“阿弥陀佛”,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楹站在帘外,正听得入神,丫鬟已向内通传。
只听王氏立刻道:“快让孩子进来,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
下一刻,帘栊被高高打起,房内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崔楹微吸一口气,垂着眼睫,老实得活似一只鹌鹑,规规矩矩地迈着小步走了进去。
王氏坐在罗汉榻上,背靠红蕤香枕,眼角犹带泪痕,双手紧紧拉着分坐左右的长子萧元忠与次子萧元朔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两个儿子便会再次离开。
萧岐玉静立在一旁,陪伴三位长辈,身姿如松,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在崔楹进来时,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
崔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适,迈步上前,垂首敛目,深深福下身去,声音乖软:“孙媳给祖母请安。”
接着转向那两位让她如芒刺背的长辈,神情虽稳,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侄媳见过大伯,见过二伯。”
那二人没太多反应,只淡淡“嗯”了声。
王氏笑容慈祥,抬手虚扶:“好孩子,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原本天黑路滑,不该叫你在此时过来,不过你大伯二伯难得回来,我想到你还未曾见过他们,特地让你前来相认。”
崔楹直起身,明显感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她硬着头皮,挤出乖巧的笑容:“祖母放心,孙媳都懂。”
萧元忠和萧元朔未曾接话,王氏笑完咳嗽起来,也不再出声,房中一时安静下去。
崔楹只觉得足下好似生根,全身刺挠着难受,回忆起白日里的画面,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不能当场跑路。
于是她鼓起勇气,堆满笑容:“早就听闻大伯英明神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硬着头皮夸完萧元忠,崔楹转而再夸萧元朔:“二伯也是相貌堂堂,有儒将风范。”
萧元忠掀开眼皮,饱经风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哦”了一声,悠悠开口:“我难道不是那个五大三粗,面若黑炭?”
一旁的萧元朔随即轻笑:“我难道不是贼眉鼠眼,不像好人?”
崔楹瞬间面红耳赤,脚趾差点当场抠出三宫六院出来,在内心放声的哀嚎,人虽然活着,但魂魄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就在这时,萧岐玉向她迈出步伐,身形刻意地挡在她身前,对着两位伯父平静开口,声音清越:“大伯二伯远道而归,一路辛劳,崔楹年纪尚小,今日街头失礼,未能识得长辈尊颜,言语间若有冒犯,皆因无心之失,还望伯父们海涵。”
王氏也笑了起来,打着圆场:“都是自家人,一场误会罢了,我们三娘性子直率,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最是赤诚不过,你们两个做长辈的,岂能刚回来就揪着小辈的玩笑话不放?”
萧元忠与萧元朔对视一眼,终是绷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萧元忠大手一挥:“罢了罢了,确是场巧遇,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伶牙俐齿,倒教我刮目相看。”
笑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萧元朔也随之拿出一只小巧的檀木匣。
萧元忠语气缓和了许多:“匆促回京,未曾备得厚礼,此物予你二人,聊作见面之礼,亦是补上你们新婚时我等未能到场的遗憾,望你们小夫妻日后和和美美,互敬互爱。”
崔楹受宠若惊,不x敢怠慢,福身又行上一礼,连忙上前,伸出双手欲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见面礼。
岂料萧元忠手腕一转,竟又将礼物收了回去。
萧元朔见状笑道:“礼我们是补上了,新人的茶却还没喝上呢。”
王氏闻言,立刻笑着吩咐丫鬟:“快端茶来。”
丫鬟即刻奉上两盏热茶,崔楹与萧岐玉并肩站在一起,萧岐玉率先上前,端起一盏,恭敬地递向萧元忠,微微躬身:“大伯,请用茶。”
萧元忠接过,略呷了一口,面色温和,点头道:“好。”
崔楹也端起了另一盏茶,深吸一口气,走到萧元忠面前,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依着礼数深深福身:“大伯,请您用茶。”
萧元忠再次接过茶盏,这次饮了一大口,声音洪亮:“好茶。”
接着,萧岐玉又为萧元朔奉上热茶:“二伯,请用茶。”
萧元朔笑着接过,也饮了一口。
崔楹紧随其后,又为萧元朔奉茶:“二伯,请您用茶。”
萧元朔笑眯眯地接过,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打趣道:“嗯,这杯茶一喝,方才觉得真是回家了,那些什么五大三粗,贼眉鼠眼的话,我与大哥便当一阵耳旁风了。”
崔楹的脸顷刻红透,下意识往萧岐玉的身边靠了靠,弱小可怜的样子,好像随时能躲到萧岐玉的身后藏着。
王氏笑个不停,用手重重锤了萧元朔一下,言语间却满是身为人母面对孩儿的无奈:“你这泼皮,哪有点身为长辈的气量!”
转而对崔楹道:“好孩子,咱们不怕,祖母已替你报过仇了。”
崔楹欲哭无泪,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从菩提堂回到栖云馆,已经将近子时,冷月悬天,夜色浓郁。
崔楹在榻上打着滚哀嚎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缓不过来的窘迫发泄出去,有心情让厨房把香酥鸡和梅花糕热一热,她好垫一垫肚子。
萧元忠的见面礼是一把镶宝石的乌兹匕首,萧元朔的见面礼是一卷亲自题写注解的兵法古籍。
匕首归了崔楹,当场利用起来,用以分割鸡肉。
古籍自然归了萧岐玉,从进门他便在伏案研读,身心全然沉浸,头也不抬。
崔楹吃着东西,胃虽然不空了,心却仍有些惴惴,扭头去问萧岐玉:“经此一事,你大伯二伯以后会不会讨厌我啊?”
萧岐玉专心致志,却不影响回答她的话,下意识道:“两位伯父久经沙场,心胸宽广,不会因此等小事对你不满。”
“哦。”崔楹心不在焉地接话,虽然得了确切的答案,心里却仍是闷闷的,不想再为这点事纠结,可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扯下一块鸡肉递给萧岐玉,“来一口?”
“不吃。”
萧岐玉面色沉静,眼中只有手中古籍,侧颜在灯影中精致如画,薄唇轻启:“油。”
崔楹悄悄白他一眼,将鸡肉送到自己嘴里,心道爱吃不吃。
吃完小酌一口爽冽的梅花酿,崔楹只觉得一道亮丝直通肺腑,驱散了所有混沌的烦闷,遍体通透起来。
她长舒一口气,忽然想开了不少,口吻轻松释怀:“算了,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咱俩明年就和离了,无论两位伯父对我喜欢与否,以后都碍不着我什么。”
灯影微颤,萧岐玉平静的眼睫忽然抖动一下,轻点在古籍上的指尖倏然用力,指腹气血凝聚,骨节泛白。
房中气氛蓦然冰冷许多,连跳跃的烛火都变得安分。
崔楹浑然不觉,又喝了两口酒,心情彻底好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眸重新焕发亮晶晶的光彩,顺口问萧岐玉:“梅花糕吃不吃?”
她知道他不吃,她就是习惯问问。
“吃。”
少年冷不丁的字眼乍然出现,如石子投湖,听得崔楹一愣。
她没多想,随手拿起一块小巧的梅花糕,递给萧岐玉,等着他伸手接过。
下一刻,手腕便被一股强势的力气握住。
萧岐玉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没有去接那块梅花糕,而是在她莹白细腻的虎口上,重重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生气也不说,就狠狠咬人[白眼]
第84章 外室
翌日早,萧元忠和萧元朔入宫面圣,待等归来,已是傍晚时分。
老太太特地在菩提堂的暖阁设宴,为两个儿子接风洗尘。
席间萧元忠被老太太拉坐到跟前,萧元朔坐在秦氏身边,跟前围着自己的三个子女。
今夜萧衡特地挤出时间,回家庆贺父亲和大伯归来。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聚在一起,或是欢笑或是抹泪,几年难得一次的温馨场面。
热闹中,王氏目光扫过膝下满堂儿孙,忽然疑惑道:“怎不见老三媳妇?”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面倏然静了几分。
萧衡听到祖母问起钱秋婵,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眼神冷冽地垂下,只盯着手中的酒杯,周身气息都沉了下去。
崔楹本在专心扒开一只乳猪腿,感受到这微妙的寂静,她朝身旁的萧岐玉歪了脑袋,小声地问:“祖母她还不知道三嫂和三哥闹翻了吗?”
萧岐玉面色不变,夹起一筷她爱吃的火腿酥,塞进她嘴里:“食不言,吃你的。”
另一半,秦氏神色自然地对王氏道:“母亲放心,老三媳妇是前几日染了些风寒,我瞧着今日家宴人多气杂,怕再冲撞了她,便让她在自己院里好生歇着,静养为宜。”
王氏闻言,点头道:“原是如此,那是该好生歇着。”
话音未落,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争执之声,夹杂着女子的呵斥与怒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等丫鬟通传,帘子便被猛地掀开,只见钱秋婵顶着被风吹乱的发髻,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方才还在门外与仆妇拉扯,面带厉色的她,一踏入这温暖明亮的暖阁,瞬间便换上了一副凄婉哀切的面孔。
她步履踉跄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声音带着哭腔:“孙媳来迟了,请祖母安,还望祖母息怒!”
王氏愣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只僵硬地道:“来了就好,赶紧起来吧。”
于是钱秋婵施施然起身,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抽泣着又转向萧元忠,盈盈一拜:“侄媳见过大伯。”
拜完萧元忠,她最后面向萧元朔,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怯怯道:“儿媳见过公爹。”
萧元朔看着这个取代了他原本属意的儿媳,用毒计陷害长子,嫁入侯府的女子,脸色霎时冷了下去,只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强烈的厌烦。
秦氏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攥帕子的手都用力到发白,若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真想上去先给上钱秋婵一把掌。
而钱秋婵泪光莹莹,镇定自若,唯独在目光扫过萧衡时,眼底出现克制不住的怨毒,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慌忙垂下眼去。
王氏想起秦氏说她抱恙,此刻却贸然闯入,不由沉声问道:“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身子不适,在院里静养吗,怎又突然过来了?”
钱秋婵瞬间抬起脸,眼中蓄满了泪水,哽咽道:“祖母有所不知,孙媳并非身体不适,孙媳是……”
话到此处,她突然咬唇不语,身体颤抖着,眼神极快地瞥了秦氏一眼,强忍着不让眼里的泪水落下,一副强撑坚强的脆弱模样。
下一刻,她朝着王氏重重跪下,泣声道:“孙媳实在没有办法了!此番冒死前来,是想求祖母,求祖母为孙媳做主啊!”
王氏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究竟怎么了?”
钱秋婵却不起来,猛地抬手指向萧衡,声音凄厉,字字泣血:“孙媳只想问问他!问问他萧三郎!我钱秋婵嫁入侯府这些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究竟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要在外豢养外室来如此羞辱于我!”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崔楹都惊呆了。
嫁进定远侯府这半年,把在自家没瞧过的鬼热闹全都见识了个遍。
王氏目光倏地转向萧衡,大为惊疑:“衡儿,竟有此事?”
不等萧衡回答,秦氏立刻抢先开口,语气急切:“回母亲,确有其事,不过儿媳早已暗中考察过,那是个顶好的孩子,不仅容貌出众,性子更是柔顺,知书达理,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最重要的,是儿子喜欢。
无论是x谁,只要能让儿子喜欢,早日让她抱上孙儿,莫说一个外室,便是十个八个,她也照单全收。
王氏听罢,面色稍缓,转而看向跪地不起,正在啜泣的钱秋婵,语气忽然平稳起来,带上了几分温和的训诫:“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你二人成婚多年,却一直未有子嗣,老三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只要那女子身家清白,性情温良,莫说是养在外面,便是抬进府里做个姨娘,又有何不可?你合该大度些,拿出正室的气量才是。”
钱秋婵听得心头燃起烈火,几乎咬碎满口银牙。
她心中恨恨地想:大度?气量?若今日是崔楹无子,他萧岐玉养外室,您老人家还敢说出这话吗?还不是因为我出身不如她,便活该受你们这般作践!
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见此计不通,转而又生一计,哭得更加悲切伤心,用帕子掩面,声音颤抖得厉害:
“祖母明鉴!若真是个体面清白的良家女子,孙媳便是再委屈,为了三郎,为了萧家香火,也并非不能容人,可那根本是个罪臣家里出来的舞女,日后是否会牵连家里且先不说,单论那个出身,一双玉臂便不知做过多少人的枕席……”
她余光冷冷刺向萧衡,咬字透着低狠:“那般低贱肮脏的身子,如何能伺候在三郎身边?岂不是玷污侯门清誉,让全家都跟着蒙羞吗!”
只听一声巨响,萧衡忽然拍案而起,大步逼向钱秋婵,通体杀人的气势。
钱秋婵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冲上主座,躲到王氏身后:“祖母救我!”
萧岐玉起身离席,第一个上前拦住萧衡,低声道:“哥,冷静。”
萧元忠和萧元朔也随之上前,一起拦住了萧衡。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家宴,此刻一地鸡毛,毫无规矩可言。
王氏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在萧衡身上,字字冰冷:“衡儿,方才秋婵所言,可否属实?”
秦氏心急如焚,张嘴还想为儿子辩解:“母亲,其实……”
“我问的是你儿子!”王氏厉声打断。
秦氏瞬间噤若寒蝉,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低头不语,脸色煞白,悄悄看向萧衡。
众人注视下,萧衡挺拔的身姿显得格外孤冷,他在沉默中抬起眼,双目迎视着祖母的目光,吐字简洁清晰:“是。”
王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仿佛陷入了极为痛苦的回忆之中,眼中先是一片仓皇绝望的神色,随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毫无温度的冰冷。
她不再看萧衡,冷声吩咐:“来人。”
心腹婆子立刻应声而入。
“立刻派几个得力的人手,”王氏声音镇定,杀伐之气油然而起,“去外头将那个贱人捆起来,或当场打死,或立刻发卖,总之,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这个祸水的消息。”
“是。”婆子领命,动身便要去做。
萧衡猛地抬头:“我看谁敢!”
他目光狠戾,眼底陡然布满血丝,周身迸发出的杀气让婆子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骇得不敢动弹。
“逆子!你疯了不成!”
萧元朔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扬手便狠狠给了萧衡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
萧衡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却丝毫没有退意,眼神执拗得可怕。
躲在王氏身后的钱秋婵看到这一幕,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她连忙跪下叩首,哭哭啼啼的,声音充满感激和委屈:“谢祖母为孙媳做主!祖母明察秋毫,大恩大德,孙媳没齿难忘!”
下一刻,王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命令,三少夫人钱氏,突发恶疾,神思昏聩,已不宜留在府中主持中馈,自今日起,迁居城外农庄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现。”
钱秋婵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猛地抬头,扯出一抹极为僵硬地笑,颤声道:“祖母……您,您说什么?孙媳怎么听不懂了?”
话音未落,便有两名粗壮的婆子进门,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外拖拽。
钱秋婵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去!我没有病!你们凭什么软禁我!”
随之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女眷:“三婶四婶!你们说句话啊!”
张氏和薛氏哪里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看见她。
钱秋婵又看向崔楹,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弟妹!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心肠最好,你只要救了我,我今生给你做牛做马!”
萧姝立刻将崔楹拉到身边,恶狠狠地瞪了钱秋婵一眼。
钱秋婵恨得咬牙,只好将最后的希望落到性情柔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萧婉身上。
哪知萧婉居然一反素日性情,别开脸连记眼神不愿给她。
钱秋婵彻底绝望了,她头发散乱,珠钗掉落,形同疯妇,眼神狠狠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尖利地哭喊着:“你们这般作践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报应的!”
她被拖出门外,哭嚎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暖阁内重新归于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王氏念过两声“阿弥陀佛”,苍老的身体松垮下去,神情里满是疲惫,朝萧衡伸出手,语气放缓,柔声道:“衡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萧衡僵硬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还是萧元朔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才上前。
王氏拉住他的手,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些:“祖母知道你厌恶钱氏,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过上几个月,风头过了,咱们便对外宣称她病故,届时祖母亲自为你择一名门淑女为续弦,必定让你称心如意,从前这些污糟事,咱们就都忘了,就当从未发生过,好不好?”
她看着这个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孙儿,目光慈爱,正如过往每一次看他。
萧衡缓缓抬起头,看着祖母,慢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可怕:
“祖母,我只要静女。”
说完,他将手自那苍老的掌心中抽出,直起身姿,决绝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被他的行为惊住,怔愣在原地。
唯独萧岐玉追上萧衡的步伐,试图去拉他的胳膊。
萧衡却甩开萧岐玉的手,扭头看他,眸光沉静:“老七,今日你若拦我,你便不再是我弟弟。”
暖阁的门大开着,寒风吹散了房中所有的暖意。
王氏苍老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哭腔:“衡儿!”
“你看看你七弟,看着他的脸,想想他小时候为何那般凄惨!”
“你告诉祖母,你甘愿为了那一个出身低贱的娼妇,与全家为敌是吗?”
“你就非要步你五叔的后尘是吗!”——
作者有话说:这个“五叔”就是小气玉他爹
第85章 隐情
三日后的清晨,禁军清道,軿车出行,大长公主驾临定远侯府。
侯府大开中门,燃香摆宴,为首的萧元忠身着朝服,带领浩荡家眷叩迎公主凤驾。
菩提堂内。
药气浓郁,王氏卧于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上,听闻大长公主驾到,连忙遣人去栖云馆请崔楹过来,忙完又要挣扎着下榻,预备行礼。
“行了。”
一道苍老洪亮的声音出现,大长公主随一众女官簇拥,迈入房门,上前虚扶住王氏:“身子不好就不要这些虚礼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女官搬来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放在榻边。
长公主落座,目光仔细端详着老友苍白憔悴的面容,眉头微蹙:“前些时日还听闻你身子日益健朗,怎么好好的,说倒下便倒下了?”
这一问,王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我是真不知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了,临到了还不得安宁,当年元清那逆子为了一个娼妇抛妻弃子,如今三郎那孩子又要为个娼妇与家里为敌,我想不通啊,这究竟是积攒了多少冤孽,都被我赶上了!”
说到激动处,她捶胸顿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丫鬟慌忙递上温热的汤水,大长公主轻轻摆手,亲自接了过来,细心地将汤匙喂到王氏唇边。
王氏受宠若惊,偏头躲闪:“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长公主道:“你敢的可多了,元德十三年时,我说我要偷偷去巴蜀寻郁芳,问x你去不去,你那年才十五岁,被爹娘管得极严,却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一路随我风餐露宿,翻山越岭,马蹄子陷在泥地里走不出,你就整个坐在湿泥里面,用两只手去刨,溅得满身都是泥点子,山猴子一般。”
王氏听后,不禁破涕为笑,陷入年少时的回忆里:“我记得这个,后来咱们俩好不容易到了蜀地,还没同郁芳见上面,你父皇派出的追兵便到了,当时把我吓得呀……”
那些青春鲜活的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可细细一算,竟已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恣意痛快的少女,哪里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痼疾缠身,风烛残年的老人。
长公主喂她服下两口汤水,听咳嗽声平息了些,道:“年轻时个个意气风发,总觉得天是为自己而亮,太阳是为自己而升,世间万事都能顺心如意。后来生儿育女,历经世事,上了年纪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之法。”
“就拿我们三人来说,我随了心意,嫁得如意郎君,夫妻恩爱,却偏偏青年守寡,独自教养三个孩子长大,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你与定远侯相携一生,白首偕老,羡煞旁人,却一辈子为儿孙操心不断,至今不得安宁。郁芳嫁入皇室,稳居后位,却因小产而一生无子,即便如今尊为太后,亦是一生遗憾。”
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悠远:“所以我如今悟得,人活一世,与其深陷于自己的那点执念痛苦,不如顺其自然,上天既已做出安排,必有其深意,何苦强求逆天而行,徒增烦恼?”
王氏默默垂泪,感慨万千:“唉,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我又岂非没有变通过,当初就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把自己最喜爱的侄女,嫁给自己最喜爱的儿子,而不顾他二人是否心意相通,最后落得个何其惨烈的下场,所以我改了,我不再过问孙辈的婚事,可结果呢?衡儿却在婚事上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
她的眼泪越发汹涌,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懑:“我怎不知那钱氏佛口蛇心,满腹心机?我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自有一百种法子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届时一定亲自再为衡儿挑一门合适的姻缘,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那般优秀的孙儿,竟也同他五叔那般,着了一个娼妇的道!”
“这便又回到我说的了,”长公主声音沉稳,“上天既已安排,自有他的用意,非人力所能强求。我且问你,你纵然去管,又能管到几时,你扪心自问,自己还有几年寿数,可耗在这等事上?”
王氏顿时语塞,哑口无言。
大长公主放下瓷碗,握住她枯瘦的手,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你我活到这把年纪,能做的,唯有看开二字,儿孙因你而来到这世上,却并非为你所有,他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是好是歹,皆是他们的造化。你强行过问,且不论有无成效,最要紧的,是伤了亲人间的温情,最终落得个离心离德的下场,岂非得不偿失?”
王氏仍有些不甘:“可难道我就什么都不问?由着衡儿去养那个娼妇,辱没门楣?”
长公主:“天能塌么?”
王氏一怔。
“既然天塌不下来,你便安安分分做你的老太君,含饴弄孙,享你的天伦之乐。”
长公主忽然压低声音,严肃道:“亏你整日阿弥陀佛念个不停,我可告诉你,人到临走若是心怀怨念,执着不休,可是入不了轮回,见不了我佛如来的。”
王氏沉默了许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仔细回味过二人间的对话,眼底充满执念的精光犹如抽丝剥茧,渐渐散去。
她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颓然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了那般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都随他们去吧。”
就在这时,有名丫鬟悄步而来,低声禀报:“回老太太,三少夫人睡得正香,奴婢们……叫不醒她。”
大长公主笑出声:“团团这个懒虫,在家便要睡到日上三竿,不必再去折腾她了,让她好好睡吧。”
王氏反握住长公主的手,声音变得宽和,百感交集:“多谢殿下驾到,听我这些牢骚絮叨,我真真感激不尽。”
长公主道:“此言差矣,我来这一趟,可不单单是为了听你诉苦,开解于你。”
她端正神色,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沉着开口:“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问你一问——”
“你当初为何着急去求太后,让她为团团和岐玉赐婚?”
王氏神色一震,眼神下意识变得闪烁。
她避开长公主的视线,双唇先是紧抿,后来微微张阖,欲言又止,天人交战。
“休要拿那套担心自己大限将至,死后无人操持的说法来搪塞我。”
长公主口吻坚定,不怒自威:“若真为此事,你必会先与我商议,绝不会如此先斩后奏,直接求到太后面前。”
王氏仍是沉默,神情流露挣扎。
长公主看着她的脸色,语气陡然沉重,开门见山:
“这门婚事,与其说娶的是我家团团,倒不如说娶的是卫国公府的声誉,和我这个大长公主残剩的余势。”
“你老实告诉我,岐玉那孩子,可是摊上什么麻烦了?”
……
日上三竿,阳光明媚清亮,透过栖云馆的窗棂直入,给满室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影。
崔楹从睡梦中舒服醒来,刚伸了个懒腰,便听翠锦说长公主驾临侯府,专程看望老太太。
崔楹兴奋不已,当即便要更衣:“我这就去菩提堂找祖母!”
翠锦讪讪地泼了盆冷水:“姑娘起得太晚,殿下半个时辰前便已经离开了。”
崔楹立刻便泄了气了,软软瘫回了被子里,脸埋枕上哀嚎:“怎么就走了啊,你们叫醒我就好了。”
翠锦欲哭无泪,心道何止是叫了,叫了还不止一次呢,问题是您就是不醒啊。
哀嚎完,崔楹重新支了起来,百无聊赖地用浓茶漱口。
她留意到地铺上有睡过的痕迹,吐完茶水问:“昨晚上,萧岐玉回来了?”
翠锦回她:“回来了,姑爷大概子时三刻回来,卯时刚过便又回到前面习武了。”
崔楹点点头,没再继续问,眼底却逐渐浮现少许的担忧之色。
自从在菩提堂经历过那件事,萧岐玉便跟着魔了一样,本就话少的人,更加没话了,从早到晚泡在前院,谁也不理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生人勿扰的小冰块脸时期。
崔楹用过早膳,梳妆更衣,身上披了件烟粉色织金貂毛里斗篷,顺手抓了一把果脯,准备去菩提堂给老太太请安,顺便问问祖母来这以后可有给她留的话。
可等走出栖云馆,她的眼神却情不自禁地往前宅方向瞟。
翠锦道:“姑娘若是担心姑爷,不如便去前面看看。”
崔楹嗤之以鼻:“我担心他?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能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
话音落下,她看着手里的果脯思索片刻,抬起下巴,声音扬起:“不过这个果脯还是挺好吃的,我就屈尊降贵过去给他送点,让他尝尝鲜吧。”
……
演武场。
机关阵启动声音嗡鸣震耳,密密麻麻的木头人旋转着朝场地中心冲去,无数木臂挥出残影,杀气腾腾,犹如千军万马。
萧岐玉侧身避开右侧木人,右臂同时挡住左侧木人扫来的一击,发出“砰”一声闷响,小臂瞬间红了一片。
但他活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眉头都未皱一下,一记凌厉的肘击已狠狠撞向身后试图偷袭的木人胸腔,将其打得猛地停滞。
“你看看你七弟,看着他的脸,想想他小时候为何那般凄惨!”
“你就非要步你五叔的后尘吗!”
祖母的喊声不断回响在萧岐玉的脑海中。
汗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颏滑落,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每一寸肌肉都贲张着,汹涌巨大的力量破土而出,几乎要将他的身躯撕裂,逼得他下手更重,以命换命。
檐下银铃发出叮铃脆响,所有木人倏然停顿,尘土飘落。
萧岐玉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胸口剧烈的起伏,脖颈如被一双手死死掐住,空气稀薄,无法喘息。
濒死的感觉。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头脑一片空白的麻木里,一股熟悉的清甜香气忽然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在严寒的早春里,馥郁如夏日鲜果。
萧岐玉缓慢地抬起了眼睫,正看到一张倒置着的莹白小脸。
崔楹站在他头顶,低头瞧着他x,烟粉的斗篷拥着白玉般的人物,粉雕玉琢地像颗仙桃,嘴里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嚼嚼嚼,嚼嚼嚼。
忽然,一颗清亮的口水丝溢出唇畔,顺势而下——
萧岐玉瞳仁骤缩,一瞬间也不想死了也不麻木了,翻身便闪出了三丈远——
作者有话说:以后不给他吃口水他又该急了
第86章 突厥
短暂的寂静在二人之间蔓延,崔楹吸了一口气,最终也没有让那颗摇摇欲坠的口水丝滴落下去。
但她杏眼圆睁,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闪向一边,满脸劫后余生的萧岐玉:
“你嫌弃我?”
萧岐玉一懵,似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反驳:“不是……”
“你分明就是嫌弃!”
崔楹果脯都顾不上嚼了,手指着他鼻子:“不然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你躲瘟疫呢!”
萧岐玉试图解释,额角青筋微跳:“不是的崔楹,你听我讲……”
“我不听我不听!”崔楹抬手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反正你就是嫌弃我了!你居然敢嫌弃我!”
萧岐玉被她弄得没了脾气,深舒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仔细回想一下,方才眼见着你的口水要滴下来,我若是不躲,难道要眼睁睁等着你的口水滴进我嘴里吗?”
崔楹闻言,立刻把手松开,重新指着他,理直气壮道:“你装什么装,居然还嫌我的口水脏?你之前吃我口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还上赶着伸舌头吗!”
萧岐玉被她这话噎得耳根一热,梗着脖子道:“这怎么能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崔楹不依不饶。
萧岐玉无可奈何,干脆大步朝她凑近,作势便要清嗓:“来你试试,我的口水若是从嘴里滴出来,你能吃得进去吗?你过来试!”
崔楹瞬间被恶心到,皱着眉头向后跳开:“咦,好恶心,离我远点。”
“崔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之时,崔楹的神情却忽然定住,表情僵在脸上,目光直直地望向萧岐玉身后。
萧岐玉察觉到她的异样,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二伯萧元朔正负手立在月洞门下,脸上挂笑,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见被发现,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语气十分体贴:“无妨,你们先忙,我过会儿再来寻岐玉说话。”
“不忙不忙!”崔楹慌忙摆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顺势便要脚底抹油,“二伯您和他慢慢聊,前面太冷了,我这就回栖云馆暖和暖和。”
同时还不忘泄愤似的,抬起胳膊肘重重地捅了一下萧岐玉的侧腰,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
崔楹那一肘子力道不轻,萧岐玉差点吃痛叫出声,回神想报复回去,崔楹早已溜得不见踪影,面前唯有正踱步而来的萧元朔。
萧岐玉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神色,垂首行礼:“二伯。”
萧元朔未再提及方才那幕,转而谈起了正事。
“你三哥自那日与家里闹翻,出门至今未归。”
萧元朔略作停顿,继续道:“他性子倔,此刻心中怕是还憋着股闷气,旁人去寻,未必劝得回来,你素来与他亲近,性子也沉稳,由你去找他谈谈,让他先回家来,一家人,有什么话,总关起门来慢慢说,总好过他一人在外钻牛角尖。”
萧岐玉闻言,未有任何迟疑,抬眼点头:“二伯放心,我即刻便去寻三哥。”
他的声音沉稳,无形中似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可靠,仿佛言出必行,这话既然说出来,那么无论如何都能办到。
萧元朔随即便感到心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松口气道:“有你这句话,二伯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