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武举4
天亮时分下过一场小雨,此刻虽已放晴,四处却仍浸润在潮湿的水汽里。
藏静斋的院落里,小厮们执着长柄扫帚,正在清理黏附在翠绿枝叶间的蛛网,蛛丝上缀着细密水珠,在晨光中闪烁如星子,檐角水珠断续滴落,连成一道道晶莹银线,砸在石阶上,响声滴答。
书房内。
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烟丝与窗外湿润的雨气交融,格外清冷,夏日的气息扩散弥漫至每一个角落,将天空都染上一层淡青的颜色。
萧岐玉站在书案后,似乎是刚刚来到,肩上湿润一片,残雨未干,玉白色的面孔毫无波澜,纤长的眼睫覆盖漆黑的瞳仁。
他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目光尚未凝定,湘妃竹帘便被蓦然揭开。
萧衡走了进来,一身水汽未散,几缕湿发黏在鬓角,眉目中的担忧之色虽已散去,神情里的疲惫却一览无余。
萧岐玉抬眸问道:“那边如何了?”
萧衡在对面坐下,眉宇间带着倦色:“稳下来了,大夫说胎象无碍,方才我喂她服了安神汤,此刻已经歇下了。”
萧岐玉淡道:“人没事就好。”
“老七,”萧衡抬眼看他,眼底情绪复杂,“此事多亏有你相助,否则我实在难以想象,她竟敢带着身孕往南边跑,当真是不要命了。”
话音落下,萧衡自觉后怕,长舒一口气,语气温和下去:“横竖是回来了,人没事就好,三娘那边你别怪她x,她年轻心软,在所难免。”
萧岐玉合上书册,略抬眼眸,眼波平静:“三哥为何觉得我会责怪崔楹?”
气氛安静下去,能清晰听到檐外雨滴敲石的清脆声响。
萧衡一愣,眼底掠过诧异。
雨后的气息潮湿发凉,萧岐玉的声音也同这雨色一般凉了下去,字正腔圆道:“崔楹乐于助人,从小便是如此,莫说遇上的是静女,即便是与她无亲无故之人,但凡她能做到,定会慷慨相助,这本就是人之美德,我有何理由去怪她?”
萧衡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底闪过窘色。
萧岐玉走出书案,到萧衡面前道:“三哥,你历来克己复礼,进止有度,我自幼视你为楷模,将你当作榜样,但这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发沉,“说到底,毕竟是强人所难,我虽不知你二人因何走至今日这一步,但三哥所作所为,实在有失风度。”
萧衡眼底复杂,闻言苦笑:“有失风度么?”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发紧,抬眸看向堂弟,眸中是抑制不住的苦涩,轻声道:“老七,我问你,若有朝一日三娘想要离你而去,你当如何?”
萧岐玉呼吸凝住。
萧衡认真凝视着萧岐玉,叹息一声:“我自是期望你们夫妻和美,并不希望有那一日,但是老七,你设身处地的想想。”
“若真能有那一日,只怕你不见得会比我理智多少。”
……
夜色深沉,露水葳蕤。
崔楹在榻上正睡得香甜,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唇瓣被什么灼热的东西堵住,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萧岐玉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压在她身上,不由分说地吻着她,眼睛也不闭,就这么看着她的表情模样。
“萧岐玉!”崔楹困得厉害,嗓音柔软发嗲,伸手推他,“你有完没完,我都要睡着了……”
萧岐玉抓住她推搡的手,高高举过头顶,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唇齿辗转间,低低喘息道:“你睡你的。”
他掌心探入她的寝衣。
崔楹被他弄得睡意全无,不满地叫出声:“你这样要我怎么睡!”
萧岐玉不答,大掌撑开她并拢的双膝。
月光摇曳,烛火晃动,窗外盛放到极致的垂丝海棠随风摇晃,散开淡淡的花香。
窄腰沉下时,少女雪白的颈线拉得修长,灼热的气息自红唇中大口吐出。
“萧岐玉,你个……”
崔楹抑制不住地颤抖,连“混蛋”两个字都咬得艰难。
莫名其妙的,她感觉今夜的萧岐玉似与往常不同。
虽然都是同样的恶劣,但她感觉到,他今夜格外野蛮,每一次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呜嗯……”崔楹的声音支离破碎,双臂无力地攀附在他强壮的臂膀上,咬字艰难,“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萧岐玉俯身吻她,唇舌纠缠之间,他的犬齿抵在她柔软的唇畔,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崔楹,你会不会离开我?会不会?”
崔楹不懂他怎么问这没头没脑的,又因被他弄得心神涣散,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如若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葬身泥泞当中。
“回答我。”少年紧箍住她的腰肢,咬字竟带了狠意,野性得吓人。
崔楹气得不行,说话也跟着发狠:“你如果总是这样,那我当然会了!”
她要换男人!换个欲望小的!
萧岐玉眼中翻出猩红之色,抓住她的腰,力度收紧。
待到情潮将至顶尖,萧岐玉一把扯过枕头,垫在了崔楹的腰下……
崔楹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极致的感受如同烟花炸开,沿着脊骨一路窜上头顶,浑身滚烫得像要烧起来,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在他身下轻轻地颤抖。
她浑身酥软,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也就在彻底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崔楹仿佛梦呓般,用几乎听不清的嗓音,黏黏糊糊地道:“萧岐玉……你个混蛋……你天天这么对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消失不见,眼眸也紧紧阖上。
借着朦胧的月光,萧岐玉凝视着她的脸,看着她脸颊上尚且浓郁的潮红,看着浓密潮湿的长睫,以及那张微肿的唇瓣。
目光一路下移,最终定格在她的小腹上。
萧岐玉眸光愈加发沉,摸着她汗湿的发:
“你不如等我们的孩子满月,再问我这个问题。”
……
日复一日,光阴流转,转眼便到了六月。
湖中荷花开得正盛,暑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香气,连风都带着几分甜软。
许是赶巧,崔楹生辰的前一日,正是殿试当日。
宫门外车马络绎,等候的人群翘首以盼。
崔楹坐在自家马车里,心烦意乱地扇着风,只觉得夏天提前到了,热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翠锦安慰她:“姑娘别急,姑爷一定会一举拿下武状元,日后给您挣个诰命回来。”
崔楹看着安静威严的朱红宫门,轻哼一声道:“我才不稀罕什么诰命不诰命的,他能稳住自己,正常发挥出来便行了,至于武状元,我觉得不见得,殿试考得都是武经策论,万一遇上个比他学问高的呢?”
虽然话是自己说的,但崔楹根本不信。
她坚信凭萧岐玉的身手才学,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
她现在的着急,也不过是希望那块悬而不落的石头早点落下来而已。
日头渐渐西斜,宫门内终于传来了消息。
太监报喜的声音尖细又高亢,小跑到崔楹跟前,笑眯眯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萧七郎君提名榜眼!”
“榜眼?”崔楹的眉头立马便蹙了起来,低声嘟囔,“不该是状元吗?”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旋即便释然了,轻轻吁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宽慰道:“罢了,榜眼也是极好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萧岐玉啊萧岐玉,这下你可真算是光宗耀祖了,以后有你得瑟的。”
这般说这,崔楹不由自主地便在脑海中勾勒出萧岐玉那副春风得意的欠揍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有时候她也挺想不通的。
明明烦他的时候恨不得与他十万八千里远,可只要想到他的样子,又恨不得他下一刻便出现在她面前。
崔楹精神过来,目光灼灼地望向陆续有人出来的宫门。
可左等右等,眼看着一同参考的武贡士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地出来,或被家人簇拥,或与同僚谈笑,纷纷登车离去,宫门前的人影逐渐稀疏,直至最后几乎散尽,却始终不见萧岐玉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暮色开始弥漫。
崔楹由最初的期待,渐渐转为疑惑,最后便是坐立不安的焦急。
“怎么回事?”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向宫门处张望,那里除了肃立的禁卫,已是一片空寂,“人都快走光了,他怎么还不出来?”
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她脑子里钻。
是他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陛下单独留他问话?可即便留话,也不该如此之久啊。
崔楹思忖一二,张口吩咐翠锦:“再派去个人到宫门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
翠锦应声安排。
崔楹抬头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头那股不安愈演愈烈,干脆提起裙摆,亲自下车询问。
正当这时,萧岐玉的贴身小厮金风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回夫人,郎君让小的来传话,他在城外的云深古刹等您。”
“云深古刹?”崔楹脚步一顿。
云深古刹她是知道的,里面以一棵高约百尺的参天古树,树冠稠密如云而闻名,只不过听说前几年那棵古树被雷劈死了,此后前去的香客越来越少,古刹也因此没落。
崔楹的眉头蹙得紧紧的:“他去那里面干什么?难不成是没中状元,心灰意冷,要出家当和尚吗?”说完她自己都想笑。
金风将头埋得更低:“这些小的就不知道了,郎君只吩咐,请夫人务必前去。”
崔楹蹙着眉,盯着金风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是骡子是马,总要遛一遛。
她压下满腹狐疑,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转向,出城往那云深古刹而去。
傍晚时分,郊外绿意盎然,草木葱茏,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野花的清新气息,马车碾过山间泥泞小路,最终在山脚停x下。
古刹静卧在苍翠山林之中,暮鼓声歇,只余鸟鸣啾啾,更显幽深寂静。
崔楹拾级而上,就在进入正殿前院的瞬间,她眼前骤然一暗,一双手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那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薄茧和清冽气息。
崔楹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抬手去扒拉那覆盖在她眼上的手掌:“萧岐玉?你无不无聊!”
身后的人却不说话,只是臂弯微微收紧,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绵长均匀。
崔楹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由他去了,嘴里却不停:“我知道,你被提名榜眼心里不痛快,可是我也找人问过了,被提名状元的出自寒门,你连中三元势头太盛,陛下兴许也是有意而为之,平衡之道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想开点吧就,榜眼也很厉害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萧岐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并非她预想中的失落或郁结,反而格外温柔:“我没有在想那个。”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崔楹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萧岐玉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崔楹,你为什么叫崔楹?”
崔楹被他问得一愣,心想这是什么破问题,但想到他此刻心情不佳,还是不要与他争吵,便耐住性子回答:“因为我爹说我出生时拂晓刚过,天空是蓝花楹的颜色,所以他给我取名为崔楹。”
奇奇怪怪,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见过蓝花楹吗?”萧岐玉的声音更轻了些。
“没有,”崔楹摇头,有些遗憾地说,“蓝花楹生长于云南一带,离京城太远了,我从未见过,我爹也是年少时外出游历才得见,一直念念不忘。”
就在这时,萧岐玉缓缓松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温热的气息贴近,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平静,在她耳边悄声道:“现在,睁开眼。”
崔楹心里犯着嘀咕,不懂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卷翘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惊愕地睁大了双眸。
只见眼前并非古刹的灰瓦褐柱,而是置身于一棵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古老树木之下。
虬龙般的枝干向着天空肆意伸展,密密匝匝地开满了如梦似幻的蓝色花朵,那花瓣如云如雾,织成一片浩瀚的蓝色湖泊,将夕阳的余晖都过滤成了温柔的蓝紫色光晕,洒落在地面和她仰起的脸上。
这蓝色纯净幽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美丽,像极了天亮之前,黎明将至未至时,天空最深邃的那一抹蓝。
崔楹从未见过蓝花楹,却在看到这片花海的瞬间,无比确信——这就是她名字的由来,这就是父亲口中,她降生时天空的颜色。
萧岐玉站在她身侧,静静地凝视着她震撼的侧脸,眸光明亮——
作者有话说:写得太急了很多需要修的细节,大家凑合看看先
第122章 生辰
霞光燃尽,月上梢头。
静谧的古刹忽然亮起几十盏灯,将满树紫蓝映照得更加如梦似幻。
崔楹眼里的光彩更加明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睛不敢眨动,生怕眨一下眼睛,面前的画面便不见了。
萧岐玉凝视着她被灯影映亮的侧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长睫下面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瞳仁。
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低声问她:“想不想上去坐坐?”
崔楹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未能回神,茫然地“嗯?”了一声。
萧岐玉伸出一只手,长臂揽住她的腰肢,足下发力,抱着她利落地跃起,借着几截树干当阶梯,眨眼工夫,二人便稳稳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枝干上。
崔楹睁开眼,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氤氲的紫蓝色包围。
坐在繁花深处,触手可及皆是那如梦似幻的蓝紫色,崔楹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美到让她觉得不真实,明明才刚刚得到,她竟然就已经在下意识害怕失去了。
她伸出手,捧住眼前的一串花朵,想要仔细嗅一嗅香气,好将它刻进记忆里,可真等花朵落进掌心里了,她反而愣了愣。
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同样柔软娇嫩,但却不是花瓣,而是绸缎。
没错,就是绸缎。
经过染色裁剪,精心缝制在一起的绸缎。
不仅薄如蝉翼,甚至连花瓣上细微的脉络都仿制了出来,若不是拿在手里,完全足够以假乱真。
崔楹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蓝花楹远在云南,性喜温暖,怎么可能会凭空出现在京城的古刹之中,而且她虽然不记得这棵树是什么树,但绝对不是能开出蓝花楹的树。
她心头霎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酸是甜。
她从小到大最不缺礼物,平生不是没有收到过更珍贵的东西,可没有一件,能像眼前这般一样,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重视,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这一树的花,耗费你不少精力吧?”崔楹强行克制住激动,故作冷静地问。
事实上她都有在怀疑,怀疑萧岐玉是不是就是因为忙着偷偷弄这些,所以才马失前蹄丢了武状元?
萧岐玉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目光灼灼,轻声地问:“喜不喜欢?”
崔楹抿唇,没有回答,抬头看着满树紫蓝色的花朵,开始想象这得是多么大的耐性,才能将它们布置出来。
萧岐玉没等来她的回答,并不追问,同样抬起头,看着花道:“可惜,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我也喜欢!”崔楹赶紧脱口而出。
对视上萧岐玉那双溢出笑意的眼眸,崔楹瞬间明白自己说漏嘴了。
她给了萧岐玉一拳,脸转向另一边,凶巴巴道:“明知故问。”
萧岐玉轻笑:“我才没有。”
其实他就是明知故问。
崔楹是个好坏都挂在脸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可他偏偏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听她说喜欢,喜欢他送她的礼物。
萧岐玉长这么大,从未如此费尽心思地为谁准备过什么,人生头一回,他其实挺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昏黄的光晕穿过树梢,在层层叠叠的紫蓝色花朵之间流转,有夜风拂过,花瓣发出细碎的声音,更显静谧。
两个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干上,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墨蓝色夜空,朗月悬天,繁星点点,身侧是绵延的紫蓝色花影,以及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安静中,萧岐玉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崔楹的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崔楹没说话,心却莫名紧张起来。
也是奇了怪了,两个人没羞没臊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回,脱光衣服都习以为常,眼下拉个手却忍不住红了脸。
“咳咳。”崔楹咳嗽一声,故作轻松,“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生辰不是在明日吗?你怎么今日便将我引来了?”
萧岐玉的目光本专心致志在她脸上,闻言默默转向一边,有意无意地盯着一朵花看,凉飕飕闷堵堵地道:“你人缘好,明日定有不少人抢着送你生辰礼物,道贺的人只怕要从侯府门口排到城门外,我才不要和那些人挤在一起,我就要做第一个。”
崔楹看着他这副表现,忽然觉得趣味大发,故意道:“可你就算是第一个,时辰不到,也算不得作数啊。”
萧岐玉顿住了,望向辽阔无垠的夜空。
再张口,他语气低沉认真:“如果不到时辰,我就陪你在这儿守着,一直守到明早天亮,无论如何,我就是要做第一个,既是第一个送你生辰礼物的,也是第一个陪你长大一岁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是决绝,等到最后,已是固执得难得一见,四岁小孩一般。
可崔楹眼中的戏弄却渐渐没有了。
花影与月影交织,灯影朦胧,她看着萧岐玉,心底像是涌起一股温泉,涓涓暖流细细地流淌过全身各处。
她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忍不住地温柔:“萧岐玉,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
萧岐玉却皱了下眉,抓住她那只拍头的手,转脸盯着她的眼瞳:“男人的头拍不得。”
崔楹挑起眉梢,将手抽出,又来了一下:“我如果就拍呢?拍了会怎样?”
萧岐玉目光x下移,盯着她饱满的唇瓣,顶着那张玉白清冷的俊美面孔,一本正经道:
“会挨-**。”
崔楹的身体僵住了,这辈子头一次从人嘴里听到如此露骨粗鄙的字眼,她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气犹如沸腾的岩浆一般从身体涌到头顶,尖叫一声“臭流氓!”,抬起腿,一脚便踹在了萧岐玉的腰上。
萧岐玉猝不及防,身形一晃,竟真的栽落下去。
“崔楹!”
一声闷响过后,他在树下咬牙切齿:“你谋杀亲夫!”
崔楹趴在树干的边缘,探出脑袋往下望,见他平安无事,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扬起下巴,两腿悠闲地荡着秋千,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不是正好吗?你没了,我好再去找一个听话的。”
萧岐玉闻言,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撑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泥土,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凤眸在月色灯影下微眯着,看着在树上笑靥如花的少女,语气平缓,一字一顿:
“你应该知道,这寺里的人,早已被我清空了吧?”
“清空就清空,关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崔楹便反应了过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立刻起身便要跳下树。
然而她快,萧岐玉更快。
她刚找准角度往下跳,萧岐玉便已飞闪到她的落脚点,连一粒尘埃都没让她的鞋底沾上,直接将她抱了个满怀,守株待兔一般。
“我还没上去找你,你自己便跳下来了。”
萧岐玉轻轻一掂,将崔楹改扛到了肩上,迈开长腿,堂而皇之的走向漆黑空荡的大殿,抬起手,在崔楹的臀上重重拍了一把。
“就这么着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再来点荤的就搞大情节,最近巨忙,一天工作十一二个小时打底,猫还得了传腹,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带活爹去打针,没招了,真没招了[比心]
第123章 生辰2
佛堂内昏暗无比,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的气息,明亮的烛火自门外折入,独照着佛像前的的一小片地方,光柱自上而下,显得格外神圣。
萧岐玉将崔楹放在半人多高的乌木供案上,明亮的光线倾洒在崔楹的全身,在她身后,一尊金身佛像静坐于莲台之上,低垂的眼眸半阖,静静凝视红尘。
门外的紫蓝色蓝花楹随风晃动,真亦假时假亦真,月色与灯影下,催人恍惚。
萧岐玉抬眸,视线在这如梦般的光芒中沉静,仰面看着面前少女,眼眸中是近乎虔诚的痴迷。
崔楹第一次看到他这种信徒才有的眼神,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佛像,怀疑他在看那尊佛。
可他愈发灼热的呼吸又在提醒着她,他的确在看她。
“我,我觉得,”崔楹喉咙有些发干,眼神闪烁,“还是别在这里吧……”
她并不信佛,但不妨碍她觉得别扭。
就……很像偷情。
萧岐玉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更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将她娇小的身躯严密地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灯影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一尊石头而已,”不知不觉中,他的手落到她衣带的结上,指尖的热度灼人,“怎么,担心被看到?”
他轻嗤一声,难得一见的混不吝姿态,眉目里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气被唤醒,狭长的眼睛定定瞧着崔楹。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眼底和眼尾泛着动欲的红热,似看不见底的深渊,又似艳丽有毒的花木,崔楹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了。
崔楹只能别开脸不看他,白嫩的耳垂充血变红,吞了下喉咙:“我才没有担心,我只是……”
没等她将话说完,一双大手将她两膝曲起,萧岐玉俯下身,声音低沉炙热:“既然不担心,那就不要说话。”
他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将她石榴红的裙裾一层层往上堆叠。
绫罗滑过肌肤,发出窸窣微响,佛堂里的冷清凉意触及肌肤,引得崔楹一阵轻颤,但这凉意很快便被更为灼热的气息覆盖。
崔楹正感到奇怪,低头想问萧岐玉什么东西这么热?
便见萧岐玉低下头,埋入其中。
头脑中白光乍现,门外的蓝花楹一瞬绽放万千色彩,崔楹猛地惊喘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动,却又被按在腰侧的大手稳稳压住。
酸软的眼泪溢出眼眶,崔楹顶着灭顶的酥麻,咬紧红唇哀求:“萧岐玉,你别……”
话音落下,紧握在纤细脚踝上的手掌更加用力,手背青筋毕露,强势的,缓慢的,一点点将那玉质的脚踝往下压去,使之暴露出更多。
长舌湿热灵巧,时而如蝴蝶点水,时而如惊涛骇浪,不厌其烦,沉浸其中,恶劣地去勾出更多反应。
“萧岐玉你个混蛋,你怎么可以在这里……”
崔楹浑身抖得厉害,肌肤无一处不红,分明想逃走,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深陷入他漆黑的发丝之中,指尖紧穿入发丝,拼命发力,想要推开这作恶头颅。
可不知为何,她的内心深处又克制不住地期待更多,两种念头激烈交战,最终,那手只是无力地在他发间抽搐,颤抖,最后紧紧收拢。
带着泣音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唇齿间逸出,崔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雪白的颈项拉出修长弧线,视线水润迷蒙地胡乱看着,看着房顶那些在昏黄光影里模糊不清的梁柱与蛛网。
蛛网像漩涡,看得她目眩神迷,全然忘了自己是谁,只是凭借本能做出反应,口津溢出嘴角,拉出清亮连绵的细丝,原本清亮皎洁的杏眸,混沌如春水过后的山间泥泞,雾气氤氲,失焦地半阖着,眼瞳中倒映着什么,却什么也映不清晰,长睫不断轻颤,红唇不停急喘,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地任由摆布。
佛堂外,夜风吹拂过满树绸花,凌乱的灯影交叠在空荡幽深的山间古刹,少女的低泣与喘息,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萧岐玉终于抬起头。
薄唇红胀,水色淋漓,泛着晶莹的光泽。
“够不够?”
他看着面前少女此刻的模样,表情没有变化,喉结不停滚动着。
而崔楹听到他的提问,瞬间羞愤交加,偏过头去,骂他:“你给我滚!”
因力气尽失,这骂声不仅毫无威慑之力,还软绵绵的,像极了欲拒还迎的娇嗔。
萧岐玉观察着她的神色,伸手将她嘴角的口津擦拭干净,慢条斯理道:“看来是够了。”
他另只手探向腰间,束缚着劲窄腰身的革带被瞬间解开:
“你够了,便轮到我了。”
……
翌日,天色熹微。
崔楹睁开酸涩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萧岐玉的外袍,身上盖着他的内衫。
晨曦洒满整个佛堂,她微微侧头,视线恰好落到那棵巨大的古树上。
绸缎制成的蓝花楹在清冷的晨光中少了几分夜里的梦幻,却多了几分清丽脱俗的雅致,一串串花朵俏立梢头,随着晨风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颤。
崔楹看着那些花,喃喃出声:“好美……”
一只长臂自她身后揽过她的腰肢,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难道不是好爽?”
萧岐玉懒洋洋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听他这样说,昨夜那些混乱羞耻的画面,瞬间涌入崔楹脑海,她羞愤交加,睁大眼眸,转脸便瞪了上去:“你闭嘴!”
萧岐玉身上仅着雪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红痕,结实的胸膛上,甚至有几道见血的抓痕。
他凑近她,狭长的凤眸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未着寸缕,乌发凌乱,原本莹润的唇瓣此刻微微红肿,下唇上还有一枚明显的咬痕,分不清是萧岐玉咬出来的,还是她情难自禁之下自己咬伤的。
“闭嘴?”萧岐玉轻轻嘁了声,尾音拖长,“现在要我闭嘴了,昨晚上也不知道是谁,愈战愈勇,死夹着我的腰,哼哼唧唧地说还要。”
崔楹羞得几乎要冒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钻进了衣衫下面,转头背对着他,逃进窝的兔子一样,一动不动在装死。
萧岐玉看着她这副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声,伸手将她从衣服底下拖出来,把她捂在耳朵上的手掰下来,目光温柔x地看着她,认真道:“不要在这种事上害羞,我能让你舒服,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耳根同样有点泛红,咳嗽一声,故作冷静道:“我喜欢看你缠着我的模样。”
有关昨夜的大段画面充斥在崔楹脑海,她的手被萧岐玉紧攥着抽不出来,便只能顶着张通红的脸红摇头叫嚷:“羞死人了都!不许再说了!一句都不许!”
“好好好”萧岐玉答应得利索,但紧接着又道,“我再说最后一句就不说了。”
崔楹抬起水润的眸子,警惕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等着他的最后一句。
萧岐玉拥她入怀,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着,若他长有尾巴,此时肯定一并摇了起来。
“我想再来一次。”他软声撒娇。
“啪!”
崔楹一巴掌上去了。
……
山间露水弥漫,薄雾萦绕,行走的路上经过大片的油菜花田,与蓝花楹的淡雅截然不同,颜色是浓烈的明黄色,灿烂如夕阳。
萧岐玉顶着一枚热腾腾的巴掌印,背着崔楹,走在山路上。
崔楹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手中把玩着一根刚刚摘下的油菜花。
“你还有力气吗?”崔楹朝他晃了晃手中的油菜花,花瓣上的露水溅了几滴在萧岐玉的侧脸,她道,“不行的话,还是我下来自己走吧。”
毕竟那啥也是个体力活。崔楹在心中默默想。
萧岐玉声音平稳:“好,那我多出来的体力,你帮我消耗。”
崔楹:“……”
崔楹:“当我没说。”
萧岐玉笑了声,胸膛微微震动,动静透过相贴的身体,一直传进崔楹的心口。
崔楹心口酥酥麻麻,忽然意识到,萧岐玉的笑声变多了。
从前他也笑,但不是讥笑就是冷笑,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郁气,而现在,他的笑声轻松又明朗,像是山间潺潺流淌的泉水,纯粹干净,只是因为愉悦而发笑。
崔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看着路旁大片灿烂的明黄,轻声开口:“萧岐玉,谢谢你。”
萧岐玉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看她:“谢什么?”
崔楹顿了顿,大大方方地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难忘的一个生辰。”
萧岐玉的脚步稍微停下,双臂将她往上托了托,使得她能更舒服些。
“那你答应我,下个生辰,还和我一起过。”他道。
“好。”崔楹应得干脆。
“还有下下个。”他得寸进尺。
“好。”
“还有下下下个。”他像是要将未来所有的岁月都预定下来。
崔楹终于忍不住,笑着骂他:“你有完没完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一起过,都一起过。”
萧岐玉终于不再追加,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背她上路,步伐比方才还要轻快有力。
而崔楹嗅着山间清冽的花香气,后知后觉的,恍然察觉到,自己都答应了什么。
——如果每一个生辰都一起过,那她岂不是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了?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崔楹的心便狂跳起来,但与过去不同的,过去的她若知道自己要和萧岐玉一辈子在一起,肯定是嫌弃惊恐地心跳加快。
可现在,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和萧岐玉一辈子在一起,崔楹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些说不出来的……激动。
“你身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萧岐玉的声音蓦然紧张起来,“你不会病了吧?”
崔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紧张之下胡乱回答:“哎呀我身体好着呢,走你的路,我要回去买小笼包吃,晚了就没了。”
萧岐玉听着她说话的样子也不像生病,这才放心下来,朗声笑道:“好,背馋猫回家。”
崔楹用手挠他腰窝:“你才是馋猫!”
萧岐玉痒得不行,连忙答应:“我是我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有说有笑地下了山路,走上官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沾满尘土的戎装,头戴醒目的红色赤幘,满面风尘,嘴唇干裂,一手紧握缰绳,另只手将一支插着鸟羽的信封高高举起。
城门卫兵见状,面色惊惶,连忙将城门大开,驱散行人车马,专门迎其入城。
“是羽檄骑?”崔楹看着那根被高高举起的鸟羽,声音狐疑,根本不敢相信。
崔楹生在个还算和平的年月,这十几年来,王朝虽与突厥摩擦不断,但未曾有过大仗,她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羽檄骑。
萧岐玉同样盯着快马飞驰的背影,神色瞬间凝重起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飞进他的眼睛,他也一眨不眨。
“不对,”他沉声道,“羽檄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此乃战中信使,千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可动用。”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愣了愣,不约而同意识到——
漠北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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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噩耗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山路上还晴朗的天空,在萧岐玉和崔楹赶到侯府时,已彻底被乌云吞噬,厚重的云层压着屋檐,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湿冷,天色阴暗得能滴出水来,连风都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潮。
萧岐玉刚踏进府门,正欲亲自骑马前往宫门打探消息,便见一名脸熟的御医正被管事婆子引着,步履匆匆地向内宅走去。
他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御医怎么来了?”萧岐玉问前来迎接的一名小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小厮面色惶恐,低声道:“回郎君,小的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宫里方才传出一封秘函,送到了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看过之后,当场便……便不好了。”
崔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抬眸与萧岐玉对视一眼,二人眼神皆是无比凝重。
方才还在城外看到羽檄骑,进家门便听到这样的消息,纵是傻子也能判断出其中的联系。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便朝菩提堂快步走去。
到了菩提堂,二人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到秦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萧元朔!你个没良心的!我十六岁便嫁你为妻,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你怎么对得起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当初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的,你说话岂能不作数……岂能不作数啊!”
房屋内,王氏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满头银丝仿佛在一日之中更加白了几分,如雪一般苍凉单薄。
秦氏瘫软在榻边的绣墩上,身体靠着丫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泪水流了满面。
张氏和薛氏则立在床前,一个顾着看老太太,一个顾着安慰二嫂,周遭仆妇丫鬟无数,各个低头缄默,一言不发。
明明满屋子站满了人,除却凄厉的哭声,竟没有丝毫多余的人声,静得令人害怕。
萧岐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几步冲到近前,焦急失色地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声音因急促而显得锐利:“漠北那边究竟发生什么!祖母为何会变成这样!”
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回答。
萧岐玉的胸口大肆起伏着,重重喘着气,深深看了祖母一眼,转身便要出门自己寻找答案。
“七郎!”
张氏这时出声,双目通红,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磕磕绊绊地自嘴里发出字眼:“此事外界还不曾得知,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告诉你发生了何事。”
话到此处,张氏全身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指甲掐着掌心:“你……你大伯和二伯带兵奔袭时,遭到了突厥可汗亲率的主力埋伏,你二伯他力战不敌,被突厥俘虏,你大伯他……”
张氏止住了声音,眼泪不住地下淌。
萧岐玉骤然凝滞了呼吸,心脏狂跳。
不可以。
一瞬之中,他在心头千万次重复: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你大伯他……被一箭射中心口,当时x,当时便已……没了气息……”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萧岐玉耳边轰然炸响。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消退殆尽,变得惨白吓人。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哭泣的张氏,榻上昏迷的祖母,崩溃的二伯娘,没有任何聚焦。
在他一旁,崔楹更是犹如遭受晴天霹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清晰的痛感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浓重的不真实感。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荒谬可怕的消息?
萧岐玉那个勇猛威严的大伯,那个送她镶宝石的西域匕首的大伯,死了?
就这么死了?
崔楹下意识感受到的不是悲伤和难过,而是茫然。
好像见证的不是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是一棵参天大树的轰然倾塌,树根拔起时带起的泥点粘到她的脸上,如同见证不可撼动之物倏然消亡。
茫然,无措,不可思议,这便是崔楹的全部感受。
如果是做梦,她希望自己立马就能醒来。
这个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
入夜时分,雨终于落了下来,浓墨般的漆黑笼罩院落,雨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菩提堂的窗棂。
屋内灯火摇曳,分明已是六月,却冷得令人发慌。
王氏自从醒来,便如同丢了魂,再不是昔日那个爱与儿孙说笑的开朗模样,而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无论谁劝,都是紧闭双唇,滴水不进。
萧岐玉跪在榻前,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一声声地哀求:“祖母,您多少吃一口,就一口,孙儿求您了。”
崔楹也红着眼眶,在一旁柔声劝慰:“祖母,孙媳知道您心中难受,但身体要紧,您就吃一点吧,好不好?”
王氏两眼发直,恍若未闻。
长子战死,次子被俘,生死未卜,两件噩耗同一时刻传入她的耳朵,让她连喘息都觉得费力。
就在这时,院落中又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丫鬟婆子惊慌的阻拦声。
“五姑娘,您不能进去!老太太刚醒,需要静养!”
“放开我!你们都给我让开!我不信他们说的话,我要亲自去问祖母,要祖母亲口告诉我,我爹是不是被俘了,大伯是不是死了!”
萧姝的声音蓦然出现在外面,大有将房顶掀翻的架势。
崔楹神情僵了一下,接着给萧岐玉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出去。
在她出去之后,萧姝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原本锐利的喧哗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哭声。
夜雨淅沥,眨眼便已至三更天。
崔楹安慰完了萧姝,好不容易才从她的住处出来,头重脚轻地又回到菩提堂。
刚进院落,便迎面遇到从屋里出来的萧岐玉。
夜色浓稠如墨,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纷乱飘洒。
萧岐玉面色苍白,眉眼疲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漆黑的眸子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光亮。
他几步便走到崔楹的伞下,自然而然地从撑伞丫鬟手中接过了伞。
伞下静谧狭小,将外界的风雨都隔绝开来。
萧岐玉将伞面大部分倾向崔楹那一侧,自己的肩头很快便被飘洒的雨丝洇湿了一片深色。
“祖母如何了?”崔楹抬眸,看向他道。
萧岐玉摇了摇头,嗓音透着疲倦的沙哑:“刚刚服了安神汤,总算睡下了,只是仍旧水米未进。”
崔楹叹了声气,什么都没说。
夜雨如同一张大网,笼罩着侯府的每一个角落,沉重得让人难以喘息。
萧岐玉低头,看着崔楹。
她原本莹润的脸颊此刻很是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乌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细小的雨珠沾在发丝上,往日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的杏眸,此刻也黯淡了下来。
萧岐玉看着看着,心头涌出更多的疼,疼得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崔楹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冰冷夜雨里,两具年轻的身体紧贴在一起,默默向彼此传递暖意。
“不想那些了,”萧岐玉道,“走,回去睡觉。”
崔楹点头,唇畔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
夫妻二人共撑一伞,缓缓行走在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上,彼此依靠,互相搀扶。
感受到崔楹的手总情不自禁撑在后腰,萧岐玉没有说话,只是那只原本揽在她腰侧的手掌悄然下滑,温热的掌心贴在那寸酸软的部位,轻轻揉按起来。
“今日对不住你,一年一度的生辰,原本该是个开心的日子。”
夜雨拍击在伞面,萧岐玉为崔楹按揉着腰,情绪鲜少外露的人,此刻嗓音微微哽咽:
“都被我们家的事情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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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噩耗2
翌日,雨虽已停歇,天色却未放晴,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将整座侯府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湿雾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氏因哭了一宿,晨起时便虚弱得无法下榻,只能在房中静养。
菩提堂内,便只剩张氏与薛氏在王氏榻前侍疾,崔楹则安静地跟在两个伯娘身后,递水奉药,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观察着王氏的状况。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王氏便已憔悴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一处,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骇人模样。
薛氏端着碗山药薏仁粥,坐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抽抽噎噎地劝道:“娘,您看在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份上,好歹用些吃食吧,这都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您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儿媳求您了。”
可王氏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一具空壳滞留在此,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薛氏没了办法,只得红着眼圈起身,将粥碗递给一旁的张氏,无奈道:“三嫂,你来劝劝吧,娘她听不进去我的话。”
张氏接过碗,叹气道:“娘哪里是听不进你的话,太医昨日不是诊断过了吗,娘这是悲伤过度,急痛攻心,以致心脉受损,七窍封闭,如今她怕是连咱们是谁,说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薛氏用帕子拭着泪,焦急道:“难不成就一直这样了么?大哥虽……可二哥不是还在漠北吗?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法子早点将人救回来,漠北那边如今只剩下两个侄儿主事,他们年纪轻轻,能顶什么用?”
薛氏虽与秦氏妯娌间多年不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却懂,颇能拎得清轻重。
张氏摇了摇头,眉宇间亦是愁云惨淡:“你我皆是妇道人家,纵是心里急得如同火煎,又如何能操心这些?”
话音落下,薛氏眼里的泪更多了,呜咽道:“这可如何是好,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连个能救火的都没有?”
张氏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对薛氏附耳道:“不过我听闻,陛下天不亮便已急召王善孝王大人入宫了,想来应是要将他派往漠北,主持大局,设法营救二哥吧。”
“王善孝?”薛氏吃惊得睁大了眼,声音也拔高许多,“不是说他当年摔断了腿,再也骑不了马了吗?”
张氏轻轻蹙眉,示意她小些声音。
正欲张口再说,原本如同枯木死灰般僵卧在榻的王氏,竟猛地坐了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嗓音嘶哑着大喊:“不行!绝对不行!”
她双目圆睁,眼底布满血丝,空洞的眼神乍然迸发许多光亮,瞳仁震颤,浑身发抖,仿佛听到什么极端恐怖之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发出声音:
“绝不能!绝不能让王善孝去漠北!”
众人皆被这反应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氏身上。
薛氏先是一惊,随即面上涌现惊喜,快步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呼唤:“娘!娘您能听到我们说话了?您清醒过来了吗!”
张氏虽同样激动,回忆起王氏那句话,却又感到奇怪,她微微蹙起眉头,低声喃喃道:“奇怪,娘为何会如此反对王大人前往漠北?”
薛氏闻言喟叹:“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王大人是娘的亲侄子,是七郎的亲舅舅,血脉相连,至亲骨肉啊,况且他身上本就有早年重伤落下的残疾,漠北那是何等凶险之地?娘定是担心他此去凶多吉少x,才这般坚决反对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张氏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你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说完便上前,端起一旁几上温着的茶水,柔声劝道:“娘您别急,喝口茶顺顺气,剩下的,咱们从长计议便是了。”
因王氏醒来,房中众人放松许多,气氛没有方才一般死气沉沉。
唯有一直静立旁观的崔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长睫忽闪在眼下,脑海中盘旋着“王善孝”这个名字,唇瓣微抿,若有所思。
……
晌午时分,细雨淅沥又至,密集地敲在屋檐,令人心烦意乱。
萧岐玉淋雨而来,两鬓湿发黏在玉白的脸颊,推开前书房的门,一眼便看见萧衡正在整理行囊,动作急促不已,连桌案上的茶盏被打翻都无暇顾及。
“哥,”萧岐玉看到这幕,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衡转身面对萧岐玉,只见他头发蓬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清晰可见,是萧岐玉从未见过的颓败模样。
“我要去向陛下请命,即刻前往漠北。”萧衡声音沙哑,双目灼灼,语气异常坚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我爹救回来。”
萧岐玉眉头深锁,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伸手按住萧衡正在收拾行囊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漠北情势瞬息万变,那个阿史那博克图阴险狡诈,用兵诡谲,你并未上过战场,就这样贸然前去,与送死有何区别?”
萧衡猛地甩开他的手:“可我等不了了!”
似是觉得反应过激,他紧接着闭上眼,压抑下喷发的情绪,神情中满是痛苦,强行冷静道:“我睁眼闭眼,都是我爹在突厥王庭受刑的画面,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什么挖心剥皮的残酷手段都使得上来,我爹年岁大了,撑不了多久,我不能让我娘守寡,不能让祖母再失去一个儿子。”
“哥!”
萧岐玉的口吻也急了起来,严肃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回忆我刚才说过的话,你没有上过战场,你现在去,就是在送死!你不想让你娘守寡,不想让祖母再丧子,那你就忍心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让祖母再失去一个孙子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房中静寂许久。
萧衡启唇,发出一声苦笑:“老七,你说得对。”
“我没真正打过仗,上战场便等同于送死,可是老七——”
萧衡睁眼看向萧岐玉,眸中赤红,翻涌着痛色:“大伯身经百战,威震边关,不也还是个战死沙场的下场?”
萧岐玉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了。
萧衡转过身,继续收拾行囊,三两下收拾好后,他抬腿便要离开。
二人擦肩时,萧岐玉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一字一顿:“我已经详细推演过阿史博克图近期的几次用兵,此人极擅诱敌深入,分化瓦解,绝非逞匹夫之勇所能应对,三哥,不要走,我可以和你一起部署,合力将二伯营救出来。”
萧衡不再与他争辩,而是摇头释怀:“老七,你还是没有懂我的意思。”
他转头,注视着弟弟那双年轻的眼睛:“我知道我很大的可能会死,可我纵然是死在漠北,死在去救我爹的路上,也好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