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一把扯开萧岐玉的手,迈出大步,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书房外的雨幕中。
萧岐玉静静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虚握着。
在这短暂的瞬息里,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回过神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出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极快地穿过侯府庭院,气势惊得下人纷纷避让。
萧衡策马出府前往皇宫,萧岐玉便也驾马紧随其后。
雨下得正急,两骑快马冒雨踏过天街,马上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长街尽头,马蹄溅起的水花沾到行人身上,引来许多抱怨。
“那两个人是谁啊?下雨天骑这么快的马,不要命了?”
“好像是定远侯府的公子哥儿。”
“我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听说定远侯府可出大事了……”
稠密的议论声中,有一道伞面微微向上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细眉长眼,妩媚又极为精明的面相。
钱秋婵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望着兄弟二人绝尘而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其他人有的好奇或同情,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笑容冰冷瘆人,没有丁点活人该有的气息,诡异如怨鬼。
她在心中尖笑道:真是老天有眼!你们高高在上的萧家人,也会有今日这么一天,可见上天都是公平的,簪缨世家又如何?满门忠烈能怎样?遇到生死大事,不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不能丝毫奈何?
想到过去自己本本分分做他萧家媳妇,却换来个被关在庄子里等待老死的下场,钱秋婵的恨意便多到如同毒蛇缠身,一颗心被绞得喘不过气,非得杀个人才能舒服。
再看那兄弟二人离去的方向,她怨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忽然便定睛在萧岐玉背影消失的方位,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去。
反正萧家都已经够乱了。
她心道:那就让这本就浑的水,变得更浑些吧。
想到他们一家人即将自相残杀的样子,钱秋婵简直要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钱姐就出来打个酱油,以后都没戏份了哈
第126章 反目
夜色深沉,雨声稀疏,庭院中的梧桐树花期已过,满地残花被雨水击打成泥,原本的姹紫嫣红,化为灰败的一片泥泞。
崔楹心里装的事情太多,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夜间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四更天才勉强合眼。
睡得迷迷糊糊,她感觉身侧的床褥微微塌陷下去,旋即一股带着湿气的凉意蓦然贴近。
她尚未睁眼,先嗅到那股混着潮气的清冽气息,下意识便已知道是谁,心情不禁放松下去,随意对方如何。
萧岐玉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崔楹没有抗拒,还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睡意:“都什么时辰了?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这才回来。”
房中的鹅梨香静静燃着,沁人心脾的气息,格外令人心安。
萧岐玉微微低头,下巴轻蹭着崔楹的头发,嗓音透着淡淡的沙哑,对她交代白日里的一切。
“三哥担心二伯的性命,白日里便要去向陛下请命,前往漠北领兵杀敌。”
崔楹的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萧衡的身手好是好,可他自小养在京中,至多也只去过军营历练,从未去过漠北边境,蓦然前往,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崔楹猛然睁眼,有一肚子话要问萧岐玉,但抬头看到他神色平静,一脸的淡定样子,便松口气道“你把他追回来了?”
萧岐玉:“没有。”
萧岐玉:“但我把他打晕了。”
崔楹:“……”
崔楹:“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确实是这家伙能做出来的。
二人自此不再说话,静静依偎着彼此,崔楹的两手渐渐圈在萧岐玉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声,萧岐玉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指尖偶尔缠绕住她披散的长发,圈在指腹,薄茧细细磨蹭着。
良久,萧岐玉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轻如羽毛一吻,崔楹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神情更安详了些,准备安心睡去。
“我今日还见到了一个人。”萧岐玉忽然道。
崔楹“嗯”了声,没太当回事,懒洋洋的:“谁?”
萧岐玉沉默起来。
崔楹等了半天没等出来个结果,好奇心又被吊了上来,便催促道:“怎么还跟我卖起关子了?到底是谁?”
又过了片刻,萧岐玉这才启唇,语气低沉:“钱秋婵。”
崔楹瞬间清醒过来。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钱秋婵?你怎么会见到她?她不是被关在庄子上吗?”
萧岐玉眉目严肃,声音冷了几分:“我也不知她是使了什么手段溜出来的,总之我已经派人将她关回了庄子里,并且加派了看管的人手。”
崔楹松口气,抬头看向他:“那就行,这个节骨眼,可不要再出x什么乱子了。
房中静悄悄的,唯能听到窗外残雨落地的淅沥响声,房中只燃着一盏小灯,朦胧的光影渗入帐幔,覆盖在萧岐玉的脸上,照见一张苍白的脸色,双瞳如墨,薄唇紧抿。
只一眼,崔楹便察觉到什么,声音放得柔了些,脱口而出:“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萧岐玉点了下头,眸中的阴影更重了。
游离在帐上的灯影跳动了一下,在萧岐玉脸上投下一片暗色。
他启唇,声音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残留雨声遮挡:
“她跟我说,我娘的住处,是祖母偷偷让人放火烧的。”
空气瞬间凝固住了。
崔楹的呼吸一滞,旋即便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他在害怕。
窒息的静谧中,萧岐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苦涩至极,继续道:“她还说,我娘也是祖母害死的。”
听到这句话,崔楹砰砰直跳的心脏反而平静了许多。
她松口气,忽然挺直后背,双手捧住萧岐玉的脸,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相对。
杏眸皎洁明亮,在昏暗中亦闪烁清澈的光芒。
崔楹的声音坚定清晰,无比认真道:“前面的,的确是真的,这个我不做争辩,但是后面的——”
她口吻一冷,斩钉截铁地说:“纯粹是她在放屁!”
萧岐玉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便相信崔楹,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么……”随即眉头微皱,眼中有狐疑浮现,“不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崔楹眨了下眼,莫名心虚的模样,唇瓣抿了抿,显然有打个哈哈遮掩过去的架势,但对上萧岐玉紧追不舍的视线,她深呼吸了两下,抬眸郑重地注视着萧岐玉,语气莫名老实了几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就是了。”
萧岐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吓到她了,连忙微微别开脸,长睫覆盖到眼下,搂在她腰上的双臂又紧了几分。
崔楹调整过呼吸,终于开口:“你记不记得之前祖母因为三哥和静女的事气得病倒,我祖母特地来看望她?”
萧岐玉点了点头:“记得。”
崔楹的眼眸沉下去许多,声音压得极低,咬字却格外清晰:“就是在那一天,你祖母告诉了我祖母一个秘密,关于你的,也是关于你娘的。”
萧岐玉愣住了,抬眸重新看向崔楹。
崔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她将他的手握紧,看着他的神色,继续开口:“当年你娘的确是因为忧思成疾,郁结于心,由此才撒手人寰。”
“但让她郁结的,并非只有你爹养外室,还因为王善孝,她的亲哥哥,你的亲舅舅。”
萧岐玉的眉头皱紧,神色已经不是匪夷所思那般简单,他盯着崔楹的脸,不愿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的表情:“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楹知道以他的脑子,就算是靠自己也能猜到,但她清楚此刻的萧岐玉便如同一个听不懂弦外之音的孩童,必须直来直往的告诉他。
于是崔楹长舒一口气,看着他颤动不已的眼仁,重新张口道:
“你娘当年,发现了王善孝勾结突厥可汗,欲图谋反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嘿嘿,被标题吓到了吧~
第127章 真相
萧岐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世间万物的声音在他耳边倏然消失。
他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崔楹,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震惊,执拗地重复问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崔楹能感觉到他原本温热的怀抱变得僵硬,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膛下骤然失控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我说——”
事已至此,崔楹反倒无所畏惧了,她迎着他震颤的目光,毫不回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舅舅王善孝,曾经勾结突厥,欲图谋反。”
“也不知当年是在何情况下,你娘发现了王善孝的野心,便在往来书信中劝阻他安分守已,忠君报国,可人死如灯灭,她走得突然,书信便也遗留在她居住的院落中。”
萧岐玉的瞳孔剧烈震颤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
崔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于心不忍,但想了想,还是继续道:“去年你祖母有心翻修院落,无意中找到了那封未曾送到王善孝手里的劝阻信,得知了信上的内容。”
后面发生的一切,便都顺其自然。
王氏虽然当时便将书信毁灭,未让第二个人知道,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担心还会有如此这般遗留下的证据,以防万一,便干脆将整个院落烧毁。
话音落下,久久无声。
有风扑入窗棱,残雨倏然密集,雨丝胡乱拍在檐上乌瓦。
萧岐玉在听完崔楹所讲的全部之后,身体纹丝未动,一丝反应也无。
崔楹被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吓到了,忍不住去摸他的脸,担忧地叫他名字:“萧岐玉?”
少女身上温暖的花香气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萧岐玉才猛地粗喘一口气,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挣扎上岸,一把将崔楹搂在怀中,脸埋在她脖颈里,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如若新生一般。
崔楹没再说话,安静地用手抚摸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玉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更要低哑,轻声问崔楹:“所以你我的婚事,根本就不是太后突发奇想,而是我祖母去找太后求来的,是吗?”
崔楹愣了下,仔细回忆过自己方才的一番话,确定没有说漏嘴。
这家伙的脑子转得未免太快了吧?
就在崔楹急得在心里抓耳挠腮,思考该怎么回答时,少年低哑的声音又至:
“所以你我能够成婚,是我祖母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整个王氏一族被清算,我被牵连其中,便想借用卫国公府的势力,长公主的关系,届时保我性命……”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将萧岐玉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在吞咽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是吗?”
崔楹静静地,没有做出反应。
不是她故意的,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这场婚姻其实从一开始就透着算计,甚至算计的不止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卫国公府吗?
她作为被算计的那一方,话只要说出口,无论是什么口吻,姿态都是高的,萧岐玉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若是从前,她倒是挺喜闻乐见,谁让她从小到大都和他不对付呢。
可成婚将近一年,有许多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她和萧岐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有了夫妻之实之后,还是在更早以前?
崔楹的心像是被藤蔓缠绕,理不清个思绪,只知一股苦涩的滋味自心头开始蔓延,难受极了。
漫长的静谧中,萧岐玉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掀开锦被,起身下榻。
“你干什么去?”崔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萧岐玉背对着她,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出去冷静片刻,你先睡吧。”
崔楹心想睡你个大头鬼,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但她明白此刻他的心情,便强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轻声道:“好。”
摇晃的灯影里,崔楹看着萧岐玉的背影,微微地怔愣着。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呼唤道:“萧岐玉。”
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房中萦绕。
萧岐玉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昏暗的光影中,只能看见他半张脸精致的轮廓,情绪难辩。
“怎么了?”
崔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她轻声道,“你出去吧。”
崔楹静静地坐在榻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却懂事的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萧岐玉沉默片刻,低声道:“睡吧。”
房门被推开又合上,他开门出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光风霁月,仿佛世间任何磨难都不足以将他压垮。
崔楹看着门缝逐渐合拢,萧岐玉的身体彻底被隔绝在门扉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门外,x残雨嘀嗒,夜冷风寒,分明已经入夏,院中却是落叶遍地,满目萧瑟。
关门声彻底落下以后,萧岐玉挺拔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
他背靠门板,头颅低垂,单手扶额。
在他手掌的虎口上,还留着上次在古刹里翻云覆雨,崔楹情难自禁时留下的齿痕。
短短三两日,天翻地覆。
“——若有朝一日,三娘想要离你而去,你当如何?”
萧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萧岐玉的脑海中,抛出了那个过去时他并不以为然的问题。
因为爹娘死得早,萧岐玉从小便看够了别人对他流露出可怜的眼神,越是那样,他便越是用最严的规矩要求自己,骑射武艺,策论文章,样样都要做到最好,用结果证明给所有人看,他不需要人的垂怜,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所以若是从前的他,面对从前的崔楹,在得知真相以后,他一定会慷慨地放她离开,并大言不惭地保证他还不需要靠一个女子来保全自身性命。
他会告诉她,他不需要她。
如果是在从前。
一门之隔,崔楹的气息无所不在地包裹着萧岐玉,她的呼吸,她身上的香气,她说话时眨眼的样子……
萧岐玉闭上眼,过去一年的画面纷沓至来,崔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不远千里奔赴赣南找他的样子,在鱼龙灯下望向他的样子,还有每一次事后,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样子……
扶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起伏跳跃。
萧岐玉需要拼尽全身毅力,才能阻止自己冲回去,对着崔楹哭对着崔楹闹,对着她摇尾乞怜,只要她能留下。
他很想告诉她,他需要她——
作者有话说:那你倒是进去啊魂淡
第128章 凶手
骤雨初停之时,御史台传唤了萧岐玉,说是嫁祸侯府打死人的幕后凶手抓到了。
大牢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气息,走道两侧,火把的光亮张牙舞爪地跳跃着,牢房里偶尔死囚嘶哑的呻吟声,更显阴森。
锁头被钥匙打开,狱卒推开牢门,客气地对面前身姿颀长的少年行礼,退下。
萧岐玉迈入牢门,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云澄被抓捕时正在鹿鸣书院上课,此刻身上干净的白色襕衫早已沾满污渍,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更是绽开淤青,神情麻木地看着墙角下的老鼠洞门,毫无昔日斯文干净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到萧岐玉的脸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萧岐玉立在他面前,不言不语,静静地注视着云澄,目光沉静如水。
“我真没想到,”萧岐玉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霜,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无情,“你居然有胆量杀人嫁祸。”
云澄将话听入耳中,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嘲讽。
是啊,谁能想到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书生,居然有胆量活活把人打死。
他冷笑一声,扬起下巴,眼眸微眯着,看向萧岐玉:“我没有亲口承认,你们凭什么证明人是我杀的?”
他啐出一口血,从未有过的粗鄙,反问过去:“靠屈打成招吗?”
萧岐玉眼神未变,语气平稳:“死者心口有踢踹而出的致命伤,仵作在尸体上验出两枚主要的脚印,一枚是男子的,与你的脚印严丝合缝,另一枚则较小,像是女子的。”
话音落下,云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岐玉则打量着他的脸色,继续道:“你说,那枚女子的脚印,会是谁的?”
牢房开的巴掌大的窗口外,乌云堆积满天。
御史台外,三扇大门紧闭,匾额高悬,在昏沉的天光下尤其肃穆。
少女一头枯黄发丝,骨瘦如柴,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前,慌乱又笨拙地去拉守门差吏的袖子,声音颤抖不已:“人是我杀的!是我打死的!不关我哥哥的事!”
差吏目露鄙夷,一把推开少女,怒喝:“滚开!”
少女跌在地上,滚了一身雨水泥点,招来无数行人的注视。
她却丝毫没有在乎,重新爬了起来,跑到差吏面前跪下,仰着头,忍着泪,一本正经地认罪:“我从小就偷鸡摸狗,爱摸钱袋顺东西,是我哥哥管着我不让我那样做,可我总是改不了,时间久了,便觉得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人真的是我杀的,与我哥哥无关!没有一点关系!”
“你们抓我吧,砍我的头,我的命不值钱!”
少女泪流满面,不停磕头:“可我哥哥不一样,他会读书,明事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聪明,他以后是要做大官的!我求求你们,别毁了他,别毁了他……”
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用力地磕着头,鲜艳的血珠很快便从额上沁出,溪流似的顺着皮肤蜿蜒下去。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一滴凝结于房顶的露水砸落下去,正落在云澄的额头上,令他清醒得发疼。
萧岐玉的声音仍旧回荡在他耳边,冰冷清晰:
“仵作在尸体上验出两枚主要的脚印,一枚是男子的,与你的脚印严丝合缝,另一枚则较小,像是女子的。”
“你说,那枚女子的脚印,会是谁的?”
云澄神色变了。
他的眼眸略垂,狡辩声全然化为沉默,默默凝视着衣服上的污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萧岐玉顿了下,第一次连姓带名叫他:“萧云澄,你爹娘都在天上看着,别让他们失望。”
萧云澄猛地抬起了脸,眼中聚满了亮光,却并未有丝毫温情,而是活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惊诧地反问:“爹娘?”
他笑了,眼眸中忽然浮现铺天盖地地恨意,冷嗤出声,牙关紧咬,仿佛是将刀子嚼碎了,连牙带血吐出来:“你是说,那一对为了情爱你死我活,一个为了容貌不爱惜身体,将息肌丸当饭吃,另一个则一把年纪玩殉情,生而不养的狗男女吗?”
萧岐玉微微一怔,视线凝聚在云澄那双被怨愤充斥的眼眸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云澄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萧七公子,我好羡慕你啊,同样是父母双亡,你却可以被老夫人千娇百宠地亲自抚养长大,我就要落到那个嗜酒如命的赌鬼手里,自小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都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萧岐玉听了这些话,心情难以形容,沉声道:“我也曾羡慕过你。”
“羡慕我?”云澄大声地笑了下,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萧岐玉,居高临下的语气,充满讥诮,“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敢羡慕?你身上穿的是杭州云锦,脚踩的是只有贵族和官员才能穿的云头靴,你下过地吗?打过猪草吗?知道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里,人只能像老鼠一样躲进地窖里,抱在一起取暖是什么滋味吗?”
他猛地扯了把身上肮脏的襕衫:“可我和你本该是一样的!”
昏暗的牢房里,云澄的眼睛像是淬了火:“我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我有什么错?我当然知道杀了那个赌鬼,把罪名引到定远侯府头上没什么用,既撼动不了你们,也会在水落石出之后,引起你们对我的厌恶,可这难道不是唯一能引起你们注意的机会吗?我就是想让你们记起我,想起我也是萧氏的子孙,不管用什么方式!”
控诉声中,萧岐玉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冷不丁道:“死者生前曾欠下赌坊八十两,有这回事吗。”
所有控诉戛然而止,云澄立刻陷入了沉默,瞠目结舌,神情僵硬。
萧岐玉的目光锐利,平静地道:“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扮蠢。”
“你若真是急于求成之人,早在进京的第一日便会跑到侯府认亲,何必有意隐藏身份,考入鹿鸣书院。”
萧岐玉未曾停顿,脱口而出:“真正让你动杀心的,是他想把你妹妹卖给青楼抵债吧?”
云澄神色依旧僵硬,嘴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最终咧嘴笑道:“不必说那些废话x了,我承认我是凶手了,人的确是我杀的,要杀要剐,随你们怎么处置。”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魂魄如被抽空,所有的怨恨,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萧岐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正是崔楹曾从云澄手里失而复得的那个:
“这里面是一个叫乔云飞的户籍和五百两银票,你立刻离开京城三年,三年之后,无论你是想用这个身份进京考科举,还是想彻底远走高飞,都随便你。”
云澄如同听不懂话了一般,僵硬着愣了许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钱袋,又抬眼看向萧岐玉,半晌才挤出复杂的一句:“你……你为何……”
“为何会帮你?”萧岐玉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
他道:“说实话,我今日本不想来,是崔楹让我过来的,这些钱和户籍,也是她准备的。”
听到崔楹的名字,云澄的脑海中出现少女那张明艳生动的面孔,如同春日阳光一般温暖和煦,又无法触及。
他眼眶红了红,低下了头。
“她说,你能有今日这步不容易,被一个烂人毁了,可惜。”
萧岐玉的声音散在牢房的潮气里,淡淡的,没有痕迹。
但其实,崔楹还有后半段话。
崔楹同样说了,东西究竟给不给出去,是他萧岐玉自己的自由,给了,她不以他为荣,不给,她也不会觉得任何不妥,因为重要的不是给或不给,而是他萧岐玉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
萧岐玉也确实做出了选择。
上一代人的恩怨,就由上一代人终结吧,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光了,又能辩解出个什么对错,两个年轻人,一个埋头读书,一个埋头习武,说破天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云澄没有看那个钱袋,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着头,久久不再言语,手指微微颤抖。
“不要幻想着还能进侯府。”
萧岐玉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恨你,但我不能对不起我娘,这辈子我和你做不成兄弟,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我和你最好的关系。”
他抬眼,透过那巴掌大的窗户,望向越来越暗的天色,顺口道:“又要下雨了。”
“你妹妹还在外面哭。”
云澄瞬间抬起头,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抓住了那个装着户籍和银票的钱袋,手指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活似饿狼扑食,死死咬住了一口能够救命的肉块。
……
风雨将来的前夕,兄妹二人终于得以团聚。
云澄攥紧那个救命的钱袋,吃力地扶起瘫跪在地的妹妹。
少女死死抱住他,生怕是在做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来了,哥哥,哥哥……”
云澄用袖子擦拭她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声音轻柔:“别哭了,哥哥带你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史台威严的匾额:“这京城,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蹒跚地消失人潮之中。
萧岐玉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忍不住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也沦为阶下囚,崔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仿佛看见崔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眸蓄满泪水,看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沁出鲜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喊声……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
不行。
他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绝不——
作者有话说:好歹赶上了,大家先看,我修着[爆哭]
第129章 揭发
雨色渐密,乌青色的天际绵延无尽头,一片沉甸甸的湿冷压抑,任谁都想不到,这竟会是六月天气。
房中的安神香自昨夜燃至天亮,此刻气息犹在,丫鬟们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布着早膳,白瓷碗中盛着菌菇瘦肉粥,碟里摆着芙蓉鸡片,皆是萧姝素日爱吃的。
“撤下去。”
萧姝怒视着她们,声音嘶哑:“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不想吃。”
领头的丫鬟战战兢兢开口:“可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
“夫人夫人!又是夫人!”
萧姝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透着厉色:“你们究竟是谁的丫鬟?若这般听我娘的话,不如都去她院里当差!”
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收拾碗碟退下。
人走干净后,萧姝扑到床上,小孩子一般,将脸埋进被子里大哭:“吃吃吃,就知道让我吃!我不要吃饭,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平安回来!”
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透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绝望。
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姝抬起头,神情困惑,泪眼婆娑地看向房中另一道身影,吸着鼻子道:“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你怎么都不来安慰我?”
崔楹坐在圆桌旁的绣墩上,正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怀里的蟹黄,油光水滑的橘猫趴在她腿上,惬意地眯着眼,任由她的指尖挠着下巴上的软毛。
“能安慰的话早已说尽了。”崔楹眼眸未抬,卷翘的睫毛投在眼下,阴影浮动,“眼泪若能换回二伯,我陪你哭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纵然千万个不愿,都已经发生了,越是艰难时刻,越要爱惜自己才是。”
萧姝怔怔望着她,眼眶里的泪珠都跟着凝固住了,喃喃出声道:“三娘,你变了。”
“你如今,愈发像个大人了。”
崔楹在猫下巴上的手微微顿住,思绪倏然回到过往的那个雨夜。
垂丝海棠悄然绽放,纤长的花蕊吐出花萼,沾染晶莹的雨露,雨露颤颤坠落,正好砸在她的额头,又顺着额头缓缓下淌,从脸颊流经脖颈,锁骨,最终顺着平坦的肚皮坠落,蜿蜒入被雨水砸得外翻的软烂泥泞中。
少年那双漆黑的瞳仁紧盯着她,眼底翻着她从未见过的潮热,薄唇绯红艳丽,吐息灼热,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崔楹,崔楹……”
崔楹拈起一块糕点,掰碎了喂给蟹黄,自己也往口中填了一小块,蜂蜜的甜香化在舌尖,似乎中和了心口那股控制不住的酸。
她的想法粗暴且简单。
若早知后面的日子如此苦涩,当初就该无忧无虑地多睡他几次。
“我早就是大人了。”
崔楹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萧姝被她说得神情恍惚,情不自禁道:“就不能不长大吗?我不想哭,不想难过,就想每日与你和漾漾在一起,我们放风筝,扑蝴蝶,永远那般……不好么?”
她越说越哽咽,眼中重新滚下泪珠。
崔楹见她实在难受,终是忍不住要上前安慰,就在这时,翠锦步入房中,走到崔楹跟前,捧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道:“回姑娘,这是姑爷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您最喜爱的那家。”
油纸包还发着烫,崔楹揭开,看到里面白滚滚的小笼包子,渲染的面皮被汤汁浸透,鲜香四溢。
蟹黄在她腿上竖起鼻子,朝着香气的方向嗅来嗅去,急得喵喵直叫。
若是寻常时候,崔楹一定先捏出一个包子给蟹黄过馋瘾,可看着这包子,她满脑子都是萧岐玉回来路上将油纸包小心翼翼贴在心口保管,生怕热气渗走的画面,不知为何,她竟然有点舍不得了。
她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吃。
“他人呢?”崔楹接过油纸包,指尖感受着上面微烫的温度,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翠锦摇头:“小厮将包子交给奴婢便走了,并未告知姑爷的踪迹。”
崔楹点了下头,心想应该是回栖云馆了。
自从经过彻底坦白那夜,二人虽然还是说话,但总感觉隔着些什么。
崔楹开始讨厌自己与萧岐玉有隔阂的感觉,虽不知该如何消除,但只要能见到他,便能使她心安许多。
她起身走到床前,用手将萧姝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轻声道:
“记住了,折磨自己是最傻的法子,既不能让事态变好,也不能帮上丝毫的忙,只有养好精神,才能等到想等的人,看到否极泰来。”
她放软声音,眨巴着明亮水润的杏眸,又回到了过往活泼生动的小女儿神态,软乎乎地诱哄着道:“不要哭了,快起床去吃饭,等雨停了,我还带你上街玩儿。”
萧姝哽咽着,点了点头:“我还要吃裤带面。”
崔楹点头如捣蒜:“好,一定吃。”
“我还要喝酒,看跳舞。”
“x喝喝喝,看看看,你说干什么便干什么。”
崔楹走后,萧姝独自沉默了许久,眼眶重新泛起湿意,却没有让泪珠掉下来。
抬手抹干净泪花,她终于开口,吩咐丫鬟:“扶我起来,我要用膳。”
……
崔楹离开萧姝的住处,先回了栖云馆,没找到萧岐玉,便又去了菩提堂,还是没见到他,继而又去了前书房。
只见书案上的兵书还保持着摊开的模样,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根本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明明事情不大,萧岐玉可能在别处忙碌正事,崔楹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安,总觉得还会发生点什么。
她索性换了衣服出府,在外面思考萧岐玉会去哪。
天街上,雨色绵延,人流如织。
崔楹站在湿漉漉的街面,明明街上那么多人,却没有她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心里便空旷得难受,怎么都无法回缓。
她甚至想随便拉个人,先描述萧岐玉的长相,再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他。
可这也太荒谬了,一个年轻体壮的大男人,又不可能被人牙子拐跑。
崔楹忍住了。
也就在崔楹继续默默干着急时,一队人马忽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为首的士兵身披重铠,中间簇拥着几名身着突厥服饰的中年男子,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队伍朝着宫城方向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在雨中蔓延,无一例外都在议论这突然进京的突厥使臣。
崔楹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两方正值交战,早已死伤无数,突厥使臣此时入京,总不可能是为了议和。
崔楹怔了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倏然闪过她的脑海。
王善孝当年与老可汗密谋造反,如今新可汗囚禁了老可汗,必然已经掌握了当初谋反的证据,此时派使臣前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若是在此时揭发王善孝谋反,圣上震怒之下,必会彻查王氏一族,罪名若坐实,必会朝野震惊,龙颜大怒。
到时候,萧岐玉是否会被牵连,都显得有些次要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内局混乱,必然殃及边疆,届时内溃外崩,突厥趁虚而入……
崔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从脊背流经四肢百骸,她握着伞柄的指节都忍不住发白。
萧岐玉!
崔楹欲哭无泪,在心中大喊:你究竟在哪啊!要出大乱子了!
可无论在心中喊得再响,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都不会立马出现在她身边。
雨水敲在街面,混着百姓的议论,杂乱无章,混沌迷蒙。
宫门内,雨丝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往来无人声,唯有大殿垂脊上的狻猊兽静静俯瞰。
御书房中,龙涎香的气息淡淡飘散开,烟丝绕至繁复华丽的蟠龙藻井之间。
藻井下,少年脊背笔直,如竹似松,俯首跪于金砖之上,面朝御案,朗声开口:
“陛下,臣萧岐玉,揭发母舅王善孝大逆不道,曾在十年前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臣之外祖王家生出此等逆臣,臣深感无地自容,愧对陛下天恩。”
“为表臣与逆贼决裂之志,为彰臣对陛下赤胆忠心,臣恳请陛下,即刻收回臣之武进士功名与榜眼出身。”
“臣愿自请为宫廷侍卫,终生护卫于御前,终身置于陛下目光所及之处,臣之一举一动,皆受陛下监察。”
萧岐玉声音平静,却咬字决绝,掷地有声:
“若臣有半分不轨之心,陛下顷刻间便能将臣斩首示众。”
“若陛下仍觉不妥,臣斗胆请命——”
阴郁的天光映在少年冷白的脸庞,凤眸黑瞳,神色坚毅:
“愿为前锋小卒,亲赴漠北战场,以敌族之血,洗自身污名!”——
作者有话说:为了和老婆长相厮守也是拼了
第130章 补汤
“放我进去!”
细雨如织,宫门巍峨。
崔楹一把推开阻拦的禁卫,双手叉腰,声音清亮地呵斥:“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你们怎敢拦我!”
为首的禁卫一脸为难,硬着头皮拱手:“崔小姐息怒,实在是……您今日这般模样,卑职等不敢轻易放您入内。”
任谁见这历来喜气洋洋的崔大小姐突然变得气势汹汹,都会下意识将她拦住,否则若放她进去出了什么差池,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禁卫道:“不如您就此等待一二,容卑职前去通传一二,再放您入内。”
崔楹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不善:“我只是要进宫,又不是要大闹天宫,你们这般如临大敌做什么?”
她从记事起,进出宫门就没有如同今日这般困难过。
禁卫仍是一副为难的模样,并不轻易松口,把崔楹气得想跺脚。
若放平日,她闲的没事干才会跟这帮人杠上,不让进她不进便是了,皇宫里又没她的命根子,她还就不乐意去了。
可今日不一样。
她把萧岐玉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哪里都不见他的身影,最后硬逼着金风开口,金风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实话——萧岐玉居然入宫了。
崔楹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顿时更加强烈。
突厥使臣入宫在即,王善孝谋反一事很可能就此暴露,王家满门难逃,他一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妹家外甥,即便有卫国公府和长公主力保,生死却还不算有定数。
这种时候了,他不赶紧躲得远远的,还主动入宫?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管!你们现在就要让我进去!”
崔楹压下心头的强烈不安,口吻愈发强势。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沉重的宫门自内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后。
少年身着一袭玄色飞鱼服,金线绣出繁复的过肩飞鱼纹样,鱼鳞细密,流光溢彩,腰间紧束一条墨玉鸾带,更显其身姿挺拔如松,劲瘦孤直,华贵中透出凛然的杀气。
“萧岐玉!”崔楹眼睛一亮,立刻喊道。
萧岐玉原本幽寂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看到崔楹那刻,他迈开大步走向了她,雨点落了他满头满身,顺着他的侧颜滑落,几缕墨色鬓发被打湿,贴在冷白如玉的脸上。
御前太监马德全跟上,脸上堆笑:“哎哟我的三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啦,大庭广众之下,您可不好再这般直呼萧大人名讳了。”
崔楹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我为什么不能——等等?”
她望向冒雨而来,一身潮气的萧岐玉,道:“什么身份不同?他如今是什么身份?”
马德全笑容更深,慢条斯理地从身后宫人手中取过玉轴圣旨,清清嗓子道:“陛下刚刚下旨,擢升萧七公子为北镇抚司指挥使。”
崔楹愣住了。
马德全笑容满面,微微掂了掂手里的圣旨,由衷赞叹:“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古往今来,何曾有过武举进士初入仕途便得此殊恩?萧大人从此只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崔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她再度望向萧岐玉。
萧岐玉双眉如墨,本就冷白的面庞被雨气浸得更加没有血色,剩下瞳仁深黑如寒潭,无半分位居高位的喜意。
“他若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崔楹怔怔道,“那原来的指挥使去哪了?三……萧衡呢?萧衡去哪了?”
马德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回答:“说来话长,陛下已经应允萧衡大人出征漠北,三日后正式启程。”
崔楹彻底惊在原地,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什么,手腕便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掌紧紧攥住。
萧岐玉一言不发,拉着她便走向来时乘坐的马车,将她抱起来,半是强制地送进了车厢。
“崔楹。”
他站在车辕旁,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不断滑落,薄唇轻启:“你答应我一件事。”
崔楹望着雨中的他,只觉得雨水如同为他的五官加重了笔墨,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
“从今往后,你仍然只管做你自己,想玩就玩,想闹就闹,像从前一样,万事皆以你自己的喜乐为上策。”
萧岐玉微抿了下唇,鸦羽似的长睫被水汽浸透,双瞳定定看着神情焦灼的少女:“其他的事情,不要过问,不要操心。”
“可是……”崔楹下意识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是什么呢?
可是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被卷入漩涡?可是她担心这身飞鱼服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理智告诉她,萧岐玉说得对。
别说萧岐玉遇到麻烦,就是x侯府哪天遇到麻烦,她也有的是全身而退的办法,天塌下来,她也可以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崔三娘。
但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去担心他,心疼他,控制不住去替他想办法,控制不住去揣摩他的处境。
甚至控制不住此刻心口传来的酥酥麻麻的,陌生的抽痛。
水汽朦胧,崔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眼中原本因质疑而闪烁的亮光渐渐熄灭,她望着萧岐玉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下头:“好。”
萧岐玉抬手,如往常般揉了把崔楹潮湿的头发,温声道:“我还有得忙,你先回去,记得喝姜汤驱寒。”
崔楹仍是点头,声音轻若细丝:“好。”
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轱缓缓转动,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萧岐玉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久久未动。
这日过去,崔楹连着两日未见萧岐玉。
等再见面,便已是在天街闹市中。
雨过天晴,天光璀璨。
萧岐玉端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面色沉静,十几名同样身着锦衣,腰佩绣春刀的缇骑紧随其后,簇拥着几架沉重的囚车——押送王家人的囚车。
王绍林身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王家公子的风采,他狠狠抓住囚车的栅栏,对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嘶声力竭,破口大骂:“萧岐玉!你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白眼狼!你身上流着我王家的血!我爹娘待你如亲子,我拿你当亲兄弟!你怎敢诬陷我王家谋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
“王家真的谋反了?天爷,这可是大罪,最起码也是诛三族吧?”
“啧,再大的罪,这当外甥的亲手把舅舅一家送进去,也太狠了些。”
“你懂什么,这叫大义灭亲!没听说是他自己向陛下揭发的吗?”
议论声中,有对王家罪行的唾弃,有对谋反大案的惊骇,但更多的,是对马背上那位年轻指挥使的摇头感慨,觉得这人也太过冷血了些。
萧岐玉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开路,眉梢未曾动一下。
而在攒动的人头之后,崔楹静静地站在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灼热的明亮让她眼酸。
她看着那千夫所指的马上之人,心如同浸湿水又被拧干的帕子,一阵阵发紧的疼痛。
那些人并不知道,当初若非萧岐玉入宫揭露,而是任由突厥使臣道出真相,如今的王家人,下场只会更惨。
陛下表面是提拔新科进士,才会将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指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实际是在以此逼立投名状,既然你萧岐玉想要大义灭亲,那便灭得更彻底一点,与王氏一族永远割席,不共戴天。
崔楹自己想想都觉得胆寒,不懂萧岐玉究竟哪里来的决心,可以如此毅然决然地与母族决裂。
哒哒马蹄声远去,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街面恢复寻常时的熙攘祥和,处处飘着夏日荷花的香气。
崔楹最终收回了视线,启唇唯有叹息。
回到侯府,崔楹先去菩提堂看过老太太,北镇抚司抄检王家的消息瞒得结实,但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她时时守着也能放心。
这一守,便守到了三更天,看着老太太睡下了,崔楹才出了菩提堂,回了栖云馆。
薛氏心疼她身子,特地吩咐厨房给她炖了盅补汤,她没来得及喝,便一起带回了栖云馆。
四下俱寂,蝉鸣消散,只余下草丛深处几声零落的虫吟,衬得院里愈发寂静,廊檐下悬了一盏素绢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随夜风推搡。
萧岐玉坐在檐下,身上的官袍未换,却少了白日里的一身肃冷,脸色在灯下白得刺目,眼瞳黑得厉害,无家可归的男鬼一般,阴气森森里透着委屈。
崔楹迈步而来:“你怎么不进去?”
萧岐玉抬眸,黑漆漆的眼睛在灯影下更加晦暗深邃,淡声道:“等你。”
等我不知道去屋里等偏在门口等,你属狗的吗?
崔楹在心里唠叨了这么一句,但等看到他眼底泛出的无数血丝,心又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想到薛氏给自己炖的补汤,她转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递向萧岐玉:“喝了吧,好好补补。”
萧岐玉起身接过,动作快速利落地揭开盅盖,沉寂的眼眸也涌现丝丝光彩,显然是将这盅汤当成崔楹亲手所炖。
但等看到汤里的东西,萧岐玉有些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崔楹:“近些日子事情不断,疏忽了你,是我不对。”
语气郑重,格外认真。
崔楹是真累了,说话不忘走路,只想回房睡觉,随意地摆摆手:“说那些干什么,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气氛凝滞了一二。
萧岐玉轻咳一声:“我虽没什么兴致,可你若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不喝汤都可以。
“废话好多!”崔楹转过头,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汤盅,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不喝给我喝!”
崔楹仰头就要喝。
借着灯笼光线,她喝之前看到了碗底的东西——
浑圆的鸡子,大块的猪腰,黢黑的海参,以及多到数不清的红枸杞——
作者有话说:乡亲父老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