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元秋白抬手开窗,视线追随落花放空了一小会儿,半晌之后忽然回头,毫无征兆地旧话重提道:

“你方才还没回答呢,我小堂妹呢?你们今晚会一起睡吗?肯定不会吧!你二人不是有名无实的离心夫妻吗?需不需要我提前在我房中给你备个枕头?哦,对了,天师大人不爱与人同榻而眠,那我给你在踏步上多铺几个软垫?啧,瞧瞧,喻长风,有我这么个朋友简直就是你三生有幸。”

……

喻长风彼时已经提壶蓄出了一盏茶水,他心平气定地持握茶盏,心念经由这点显目的温度重新风恬浪静。

但元秋白一开口,自己适才所有的静心之举似乎都因为他话中的某几个字而尽数作废。

喻长风鸦黑的羽睫低垂,无比清晰地自历历水波中望见了自己瞬间烦闷的眼眸和元秋白持续作死的脸。

“……元秋白。”

好半晌后他才终于搁下茶盏,宽大广袖徐徐一敛,施施然站起身,“说完了吗?说完就离开吧。”

“来,我送你。”

***

门扉合了又开,元堂兄毫不意外地被天师大人拎着后衣领亲自‘送’了出来。

但显然,他对于这意料之中的‘欢送’结果并不满意,故而哪怕两扇门板在他面前牢牢关上,他也依旧贼心不死地试图继续揶揄喻长风,

“哎,我可告诉你,你现在如此对我,当心几个时辰后我不给你开门。”

喻长风压根儿不给他任何回应,沉默着走回桌旁,复而端起那盏喝了一半的清茶细细啜饮。

他清楚元秋白的性格,果然,独角戏只唱了一小会儿那人就腻了,悻悻然歇了声,意兴阑珊地提步远去。

又过片刻,脚步声重新响起,门板再次开合,湿漉漉的潮润水汽挟裹着浅淡的梨花香汹涌而至,祈冉冉将伞搁在外间,抖落着肩头的雨水小跑进来。

“喻长风,有没有干帕子?”

喻长风几乎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就站了起来,然却也仅只是站着,目光定定停留在窗梗上,浑似正在心无旁骛地品茶听雨。

听见她开口喊他,他也没立刻过去,而是伫立原地顿了一息,随后才从身侧的包袱袋里取出一方柔软的干帕子,拎在指尖上给她送了过去。

“祈冉冉。”

他见她敛袖执帕,仔仔细细地拭了手又擦了脸,继而抖落开来,囫囵罩在头顶上,十指隔着帕子来回揉搓,安静捋拂过乌黑的发。

“嗯?”

祈冉冉扬着尾调应了他一句,声音闷在锦帕下,轻轻软软又瓮声瓮气,乍一听好似在撒娇。

“你去哪里了?”

“去买东西了。”

她边说边扯扯帕子,黑漆漆的大眼睛就此从锦帕之下露出来,晶亮的瞳仁里含了些许昏黄的火光,如同暮色四合时的溶溶湖面,稍微眨一眨就能泛起潋滟的水波。

“还搁在外头呢,你帮我拿进来吧。”

喻长风依言走出去,不多时又提着个食盒进来,他打开盖子,发现其中放着一碟蚕豆,一碟果脯,一小盘时蔬拌凉干丝,以及两碗熬得浓稠黏软的百合莲子绿豆粥。

再往下,手掌大小的黑檀木盒严丝合缝,他在祈冉冉的示意下抬手掀开,发现里面放着一支男子款式的黄金簪。

是给他的。

……

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去,露出其后一轮俏生生的弯月亮。

祈冉冉就在这片澄澈的月色里转过身来,她头顶的帕子还未完全取下,当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凝眸望向他,上半张脸不可避免地没入暗影里。

可喻长风却觉她的眼睛此刻简直亮得令人心悸,他看她眉眼弯弯,听她温言软语,观她剔透黑眸光明洞彻,如同很久之前那般,无声无息地救赎他于不测之渊。

她说,

“哝,送你支簪子,看看喜不喜欢。”

“还有,”

“喻长风,你要不要我抱抱你?”

第36章 金簪

喻长风其实鲜少有拥抱亦或被拥抱的经历。

许是天性使然, 孩童们总是更为习惯亲近生母,而他幼年记忆里萧森的雨夜,堪堪因为小猫的事被宗老打得遍体鳞伤, 又冲了一整日瀑布, 当晚起了高热,童子们喂不进去药,喻家的宗老束手无策, 只得也将他生母唤来, 一口一口哄着他进药。

他那时年纪尚小,烧得意识不清, 迷迷糊糊间感受到曾经熟悉的体温,下意识就想往上靠。

然而生母却在他倚上来的一瞬间惶惶推开了他。

她或许瞧见了那些被烧掉的所谓‘天师继嗣喜欢的字画’, 也或许听说了那只被宗老亲手捏死的‘天师继嗣养大的小猫’, 她清楚地知道喻长风的‘喜爱’就是一把时刻能够夺人性命的锋锐利剑, 所以她担忧惴恐, 本能抗拒她的亲生儿子。

喻长风很快从这镜花水月一般美好的温馨幻境里清醒过来,他默了默, 自己拿过药碗,将苦到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猜,他大抵是真的病了,因为自那之后,他就开始变得十分抗拒与人接触。

起先谁都没发现这点异常, 毕竟他天师继嗣的身份摆在那儿,平日里做做姿态端端架子, 完全可以被理解;

后来被发现时,他的症状早已经从一开始的‘排斥接触旁人’恶化演变为‘排斥接触旁人触碰过的一切事物’,头发他自己来梳, 衣裳他自己去洗,甚至饭食也只能吃得进自己亲手制作的。

这完全不是他身为天师继嗣该做的事,所以,喻氏的宗老又从天师府里挑出两名与他年龄相近的弟子,一唤‘奉一’,一唤‘恕己’,日夜宿在他卧房的踏步上,强行让他适应那二人的存在,他不吃饭,奉一与恕己便要受罚,宗老利用他冰封内心之下掩藏极深的友善,再次兵不血刃地逼他自我治愈。

奉一险些被打死的那日,喻长风终于‘自欺欺人’地痊愈了。

之后他躬擐甲胄,在战场上斩将刈旗;再之后,他得胜归来,临入京前却遭了埋伏,他知道这埋伏里多多少少有禛圣帝的授意,可在将伏兵击退之后,他却选择孤身主动走进了陷阱里。

他想,那些他该做的,能做的,做之前必须要被雪压霜欺,敲骨剥髓的,他都已经做完了。既如此,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直接死掉,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然后,仿佛命定一般,他在自己求生意志最为薄弱的那一日遇见了祁冉冉。

彼时年少的祁冉冉比现在更难缠,脾气倔,不讲理,嘴巴毒起来能气死人,揣着满满一肚子的坏水,偏偏却长了张最甜最乖的脸,生了副最朗最粲的性子。

他那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病症在大小姐那儿被完完全全治了个彻底,她要给俞瑶亲手采摘冬日的第一捧梅梢雪煮水烹茶,提着裙摆站在他肩头上去攀高高的花枝,自己颤颤巍巍,还要倒打一耙地怪他乱动。

喻长风洁净的衣衫被她踩得泥泞一片,他久违生出了点‘人’的怒气,在牢牢固定住她小腿的同时,掀着眼皮冷声嗤她,

“俞恬恬,你干脆踩我脑袋上得了。”

祁冉冉很是难为情地‘啊’了一声,“这不好吧。”

他当然知道这不好,心想她还算是有点人性。

结果下一刻就听得她道:“我平衡力很差的,只踩脑袋踩不好的吧。”

喻长风:“……”

他被她气笑了,两个人开始拌嘴,他压根儿吵不过,收着力气按她麻筋,她又反过来咬他手臂,最后他陪着大小姐采齐整整一瓶梅梢雪,将人安全送回去,再等着她于晚间送来干净柔软的新衣裳与美味可口的热吃食。

“别生气啦,下次让你踩我还不行嘛。”

她讨巧起来是真招人疼,笑容明艳得耐心哄顺他,还给他捏了个巴掌大的小雪人,憨态可掬的,明明连个五官都没有,他却莫名觉得这雪人像她。

令人爱不释手,可爱到不行。

于是他紧绷的脸就这么有了松动的迹象,垂眼瞥了瞥她被雪冰得红彤彤的手,别扭地问了她一句,“手冷不冷?”

祁冉冉冲他摇头,想了想又过来牵他的手,眉眼弯弯地提议道:“喻长风,我们一起出去堆个更大的雪人吧。”

……

他在此后多年的午夜梦回里都会反复梦到这个场景——温馨,愉悦,欣幸美好到不可思议。

以致于重逢之后,第一次见到青天白日下祁冉冉对他避之若浼的冷漠的脸,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是猜测她是否是被夺了舍。

他觉得天道对他何其残忍,给他身份地位,夺他人.欲.自由,在他意兴阑珊,决定认命后,慷慨赐予他无与伦比的美妙神迹,却又在他心念复苏,即将星火燎原时,戏弄一般地无情收回所有。

他不希望再在祈冉冉眼中看到更多的厌恶,所以开始强硬地逼迫自己接受一切,以致于到了后来,他甚至都可以理智清醒地安慰自己了——

这桩婚事本就虚与委蛇,本就是皇家与天师府相互制衡的怀柔手段,不论居于哪一方立场,他二人都绝无完满的可能。

既如此,他们这般打从一开始便别鹤离鸾的夫妻关系,反倒是二人可采择范围之内的最佳选项。

***

金簪子熠熠晃出几道黄灿灿的光,祈冉冉见他始终阒然不动,自己主动上前,将发簪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做什么愣着不动?拿着呀。”

喻长风没接,好半晌之后才道:“怎么……”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他顿了顿,喉头轻滚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捏起颗蚕豆,略有些不自然地衔在指尖把玩,

“怎么想起送我东西了?”

祈冉冉笑嘻嘻的,并未将他那些刻意掩埋的伤疤暴露人前,“车马费呀,我这么体面的人,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的占天师大人便宜吧?”

喻长风幽邃的眸子在她颊边的小酒窝上定定停留,“那为何送的是买来的金簪子?”

天师府并未明令禁止婚配嫁娶,他曾见过外门的弟子佩戴着自家未过门夫人亲手缝制的香囊招摇过市,也曾见过冯怀安在同他品茗时,手中不住摩挲着冯夫人打给他的独一无二的玉佩穗子,二人行止不尽相同,却个个殊途同归,浑像只骄傲开屏的花孔雀。

祈冉冉愣愣‘啊’了一声,却是旋即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亮晶晶的眼睛瞠圆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眼角微向下弯,止不住的甜意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长风啊。”

她轻咳一声,突然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调子幽长唤了他一句,

“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金簪子多好,不似名贵玉石有价无市,也不似手作之物偏重心意,黄金这东西言不二价,一两便是一两的价值,他日你心血来潮,切下一小块拿出去,随便哪个酒楼都至少能换上一整屉肉包子。况且簪子一旦送给了你便是你自己的东西,哪怕将来你我和离,我也不能够……嘶!”

圆滚滚的蚕豆忽地击打在她手肘麻筋处,祈冉冉登时歇声,随即又皱巴着脸仰头骂他,

“喻长风!你故意的是不是?好端端的你疯了?”

喻长风坦然自若地蜷蜷指腹,“抱歉,手滑了。”

他终于将金簪接了过来,指尖又轻又缓地抚过其上的朝云出岫纹,“倒是少见金簪子配云纹的。”

“不是少见,是压根儿就没有。”祈冉冉将头上潮湿的锦帕取下来,“你知道适宜男子佩戴的金簪有多难买嘛,我逛了七八家首饰铺子,没见到一件合眼缘的,最后只能买了两支女子发钗,又寻了家打铁铺,将发钗融了,这才给你打出了这支金簪子。”

……此言一出,喻长风一瞬明白了她晚归的原因。

他顿时又有些懊恼,视线望向食盒中的百合莲子绿豆粥,只觉心口一时间又热又堵,

“所以,你没顾得上用晚膳?”

“嗯,不过我午膳吃多了,晚上也不大饿。”

祈冉冉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拾掇好了自己,敛着裙摆往桌边一坐,端出粥碗,一碗放在眼前,一碗推向喻长风,

“你要不要再陪我吃一点?”

喻长风依言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小汤匙,沉默着往嘴里送了一勺粥。

温煦卧房内一时间安宁阒然,唯有轻微细小的碗碟碰撞声偶或响起,片刻之后,祈冉冉望着剩下的小半碗绿豆粥攒眉蹙额,抬起的圆眼睛里清晰露出熟悉恳求。

“喻长风……”

喻长风颔首,“嗯,拿过来给我。”

祈冉冉笑起来,十分殷勤地捧了粥碗,又特意起身绕过大半张圆桌,看样子是打算给天师大人亲自送到手边去。

喻长风宴坐不动,看着几步之外的公主殿下端着瓷碗盈盈小跑,身上水红色的清逸衫裙如同裹在沉睡花苞里的软嫩花蕊,此刻随着她换步的动作舒张宽展,盛开成一片缱绻灿烂。

“哝,给你。”

她终于过来了,抻着小臂将粥碗摆到他手边,雪白的一截腕子如空中白鹤翩跹振翅,脚下旋即后撤,眼见着就要离去——

电光火石间,喻长风伸手扣住了她。

祈冉冉一愣,下一刻,不知何时虚环上她腰.肢的手臂猛然收拢,与此同时,灼.热的吐.息落在耳边,直烫得人心尖发颤。

“要的。”

喻长风紧紧箍住她,嗓音喑哑地贪恋开口,

“祈冉冉,要抱的。”

第37章 共枕

粘稠软烂的百合莲子绿豆粥尤在徐徐泛着香气, 祈冉冉安安静静被他抱着,没一会儿就开始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喻长风偏头问她,声音低低的, “嗯?怎么了?”

他说这话时还没抬头, 薄红的唇隔着一层鬓发似有若无地贴在她耳朵边上,沉哑上扬的调子一股脑儿地砸下来,霎时间于她裸.露的脖颈处激起一小片掀天揭地的战栗。

祈冉冉不自在地蜷了蜷指, 躲了一下发现躲不开, 只得又窝回去,老老实实道:

“喻长风, 我腰有点酸。”

这是句实话,诚然天师大人比她高了一头还多, 但二人此刻的姿势是她站他坐, 那人的手臂又始终精铁似的牢牢箍着她, 以致于她只能弯下腰肢, 下巴尽量嵌进他颈窝里,以此来降低这‘安慰’的拥抱对她脊柱的摧残。

喻长风从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笑, 手臂一松,就此放开她。

祈冉冉当即长吁短叹地直起腰身,按着后脖颈往自己的位置走,喻长风也没拦她,默默重执起小汤匙, 将祈冉冉剩下的绿豆粥慢条斯理地吃干净。

待到食盒里空空如也,月亮也已高高悬挂在了天穹的正中央, 亥时下四刻了,该安寝了。

祈冉冉从进盥室之前,眼神就不住地往喻长风身上瞟, 她自诩做得隐蔽,脚下步伐却拖延得不能更明显,臂弯环着个面盆一步三回头,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那个鲜少离身的小包袱。

喻长风不用搜都知道她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无外乎就是路引,银钱,她闲来无事时惯爱吃的零嘴,以及那套额外用布巾包藏起来、从天师府一路用到合兴府的‘梁上君子’的作案装备——细针蜡烛,耳铛迷香。

他也知道她在磨蹭什么,并且,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晓了解,他笃定公主殿下的这点迟疑纠结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没一会儿她就站到了他面前,清凌凌的圆眼睛徐徐弯成小月牙,红艳艳的唇轻抿了一下,似是十分不好意思,

“喻长风,你今晚也要在这间房里安寝吗?”

喻长风道:“我可以出去。”

祈冉冉忙不迭摇头,“你出去做什么呀?若是不当心被人发现了,咱们保不齐会因为‘形迹可疑’,在尚未等来印章之前就被强行赶出戚宅了。”

喻长风又道,“那我去睡外间的贵妃榻。”

祈冉冉继续摇头,“天师大人身份尊贵,又生得高大颀长,哪能让你去睡贵妃榻呢?多憋屈呀。”

她话说得体贴入微,实则却是因为白日里早已瞧过了那贵妃榻,宽度不够宽,长度也不够长,睡她一个人都尚且勉强,更遑论再挤下一个喻长风。总归着她要在天师大人熟睡之后爬他的床,既如此,最大最舒适的卧榻自然应当留给他。

况且再退一步,燃烛点香也是个麻烦事,二人如今共处一室,她根本寻不到任何背地里动手的机会,总不能就这么当着喻长风的面,大喇喇将蜡烛和迷香全掏出来,再侃然正色地告诉他,她睡前必得燃烛焚香,尽管燃烛的方式有些特别,而且这香还极有可能闻着闻着就会令人陷入昏迷。

抱歉,这离谱的鬼话就算她能讲出来,阴险狡诈如喻某人也压根儿不会信。

思及此,祈冉冉又笑了笑,颊边的小酒窝缓缓漾出来,声音也更轻了些,

“要不,要不我们一起睡卧榻?自然,我并非是想占你便宜,你拒绝也可以,只不过……”

小窗边的烛台恰在此刻受震颤动,烛火摇荡,于内室拖曳出一道氤氲光晕。

祈冉冉话音一顿,被那突然晃出的暗影引得不自觉转首去瞧,而几乎在她视线移开的瞬间,喻长风的声音同时响起,

“好。”

……嗯?

这么痛快的吗?

她又极快地将头转了回来,视线里含着惊诧,余光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天师大人唇角那抹似挑非挑的模糊弧度。

“你先用盥室。”

喻长风随即敛袖起身,指尖挑着块崭新的布巾扔进她面盆,高大身躯踱步向里,姿态从容安定,莫名透出几分‘贤夫良父’的味道,

“我去铺床。”

***

因着白日里在客栈沐过浴,晚间的洗漱便简单了许多。

祈冉冉在入盥室时还暗自窃喜,一刻之后走出盥室,原本的窃喜就已尽数演变成了满心的紧张。

——她将这点没来由的拘谨归结于‘因为被迫当众犯案所以做贼心虚’。

本来嘛,平日里摸上卧榻时喻长风早睡着了,哪像如今,那么大的一个人像座山似的直立立地杵在那儿,还拥有能够绝对压制她的武力值,这就好比她在戚氏夫妇都清醒且能自由活动的前提下告诉人家她要偷走戚常枫,不局促忐忑才不正常。

磨磨蹭蹭回到寝屋里,喻长风果然正岿然不动地坐在卧榻旁,他已经换好了寝衣,头发也散开了,鸦黑的一团如流水般铺展在背后,将他如玉的精致面孔益发衬托得不似凡人。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眼睛里浓到极致的墨色被橙黄火光蕴淡了点,乍一看上去竟也瞧出几分和煦柔软的温润味道。

“洗好了?”

祈冉冉点点头,披散的黑发拢在两侧,莫名将她的脸罩得有些发热。

她干脆抬手将颊边发丝拨开,发现面上的温度没降下去,便又抻直五指扇了两下,“你去洗吧。”

喻长风颔首应下,提步朝她走过来,错身的间隙里告诉她睡到里侧,末了脚下一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榻脚放了好几床被子,我不知道你想盖哪个,一会儿你自己选一床。”

一番嘱咐被他说得自然又寻常,无端透出一股子‘老夫老妻’的既视感,祈冉冉闷闷‘嗯’了一声,脑袋愈益低下去,顶着个乌漆漆的发旋儿就快步往卧榻上跑。

猴子似的蹿到床榻里侧,又随意拽出条被子,祈冉冉扯起被角遮住口鼻,只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头。

盥室内很快响起了淅淅沥沥的连绵水声,不多时又停下,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祁冉冉眼睫莫名一颤,旋即猛地闭上双眼。

然下一刻,无意识搭在榻边的小.腿却忽地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沐浴过后的天师大人浑身湿漉漉,肌.肤相.触范围之内的指腹掌心一具挟裹着一层润涔涔的温凉水汽,声音似乎也是湿漉漉的,细听之下甚至还能隐约品出点不易察觉的松泛笑意。

“祈冉冉,一张卧榻都快被你占完了,你这让我怎么睡?”

祈冉冉佯装一息,到底还是睁开了眼,她乖乖收回腿,又愈发往里挪了挪,口中没说话,水盈盈的眼睛倒是冲他眨了一眨,鼻尖缀着一点红,是适才被棉被捂出来的,两颊的情况要好一些,许是因为本来就白,染了绯色也不明显,此刻再被蓬乱的发丝囫囵一裹,整张脸便浑似春日枝头上招摇的桃花,白腻腻地透着粉。

喻长风呼吸瞬间一乱,几乎控制不住地将目光定到她身上。他蜷蜷指,自己都能清晰觉察到视线里那点滚烫反常的贪求意味,遂又硬生生地别开眼,彻底抛却掉往日里‘隔空灭蜡烛’的技能,信步走到小窗边,又绕路来到矮桌旁,一丝不苟地将屋子里的烛台一一熄了,最后才又回到卧榻前,掀开被子一角,端端正正地躺了进去。

……

雨后开霁,夜晚也是一样,房间里的蜡烛甫一熄灭,白莹莹的月光便取而代之地填补进来。

夜静更阑,梨花香与信灵香缠绵融合在一起,祈冉冉方才还心头打鼓,此刻二人安安稳稳地睡下来,她反倒变成了首先不紧张的那一个。

旖旎暗夜辗转模糊了她的神智,祁冉冉微侧过身,在月色里默默望向了枕边的喻长风,视线赤.裸直白,懵懂又放肆地描巡过他形状姣好的薄唇与线条清晰的下颌。

天师大人敏锐如原始兽类的感知力就在这一刻体现了个完全,他很快也侧过身来,不偏不倚地撞上祈冉冉的目光,黑漆漆的眼眸中重新添了晦色,唇瓣一开一合,隐隐可见银白齿列间的鲜红.舌.尖。

“睡不着?”

祈冉冉没有半分被抓包之后的慌乱,瓮声瓮气地‘唔’了一声,对他的发问不置可否。

喻长风顿了一会儿,“要不要我给你拍拍?”

他说的是他们过去的习惯,祈冉冉有段时间在山上遇到了蛇,那蛇虽然无毒,但她还是被吓到了,晚上有俞瑶陪着还好,午间独自小憩时却总是睡不安稳。

喻长风遂承担起了守护她睡午觉的重任,但他又不若俞瑶那般,安抚哄睡的小曲儿张口就来,于是只能生疏又笨拙地轻拍她的脊背,以行动告诉祈冉冉——不用怕,只要她回头,他就一直在。

祈冉冉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这还是喻长风第一次在她面前直白提起过去的事。

她很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好呀。”——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发红包~

BTW我想嚎一下,这周上了一个好烂好烂好烂烂烂的榜啊啊啊啊啊啊啊下午公司团建我没去溜回来打算码字结果收到站短的那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说不定下周就要轮空到完结了……

好痛苦,讲自己想讲的故事明明最开始是可以让我感到快乐的事,现在居然变成了折磨我的利器[化了]

不过幸好有存稿[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38章 回巢

因着天师大人主动替她拍背, 祈冉冉无需再等待这人入睡之后伺机‘服药’,加之又在外头跑了大半日,困意来得汹涌, 没一会儿便陷入了酣眠。

喻长风在看到她攒眉蹙额地踢被子时就知道她睡熟了, 他老神在在地接住祈冉冉挥过来的手臂,却并未如从前那般立即重塞回被子里,而是翻转着手腕令手掌朝上, 借着清亮的月光细致查看起了她掌心里的伤。

元秋白的医术一向靠得住, 血痂掉干净之后,祈冉冉雪白的手心便只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色泽并不大深, 痛感更是完全没有,元秋白几次三番地表示过‘已然无碍’, 他却总觉得这伤痕刺眼。

指腹无意识在她手掌摩挲了两下, 喻长风很快回神,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顿了一瞬, 却依旧破天荒地没松手,反而更进一步地捏了捏她的小指。

紧贴胸口放置的那根金簪子直至此刻还熨得他心头发烫, 喻长风放开她,轻阖上眼。

理智告诉他当下合该入眠了,虽然他并不嗜睡,但熬夜会影响一个人的运筹决策,如非必要, 他向来不会打乱自己规律的作息。

天师大人如此想着,片刻之后再次睁眼, 重新执起祈冉冉的手,抵在唇边嗅了一下。

她今晚送他簪子时说什么来着?

将来她二人和离的时候?

她都屡次夜半撬他窗牖了,怎的还能对和离一事念念不忘?

以及, 那封双方签过字盖过章的和离书,如今是不是还在她小包袱里放着呢?

雾沉沉的目光遂就此由榻上移到榻边,喻长风瞥一眼那被祈冉冉随手搁置在矮凳上的小包袱,指腹蜷进掌心里,又缓又重地碾了碾。

好半晌后他才将视线慢慢收回来,被他握住手腕的祈冉冉许是觉得不舒服,哼哼唧唧地欲要翻身,他松开她,不想却反被公主殿下倒行逆施地钻了个满怀。

馥郁的梨花香气刹那间盈盈扑了他一身,如有实形般强行勾着他往下看,喻长风放纵自己密密实实地环抱住她,同时沉晦落目,就见一蓬乌油油的黑发积云一般堆在她雪白的脖颈间,他伸手拨开,一时只觉半截暖玉囫囵映了满眼。

像夏日莲池里鲜甜细腻的藕,

像夕暮苍茫时引颈戏水的鹤,

像庭院水塘中明晃晃又光灿灿的白月亮。

喻长风清醒意识到今晚的自己有些魔怔了,诚然二人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忱,但这一次的他却明显分外乖违。

祈冉冉在月色下安然沉睡的脸简直漂亮得不像话,他看着看着,牙根处便如秋蛇春蚓蠢蠢欲动,即使百般克制,也依然难压下那股子悄然泛起的、陌生又难耐的微妙痒意。

一如林莽雄兽在遇见万分心仪但又颇受觊觎的雌兽时,往往都会蛮横咬住对方后颈,径直将其叼回巢穴里去。

此时此刻,他竟也会在勃.然渴.念的催发之下生出此等原始又野蛮的荒谬欲.求——

想不顾一切地咬住她。

叼回去。

***

风平浪静的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一枚纹路特殊的印章终于被人快马加鞭送到了戚府。

因着已经在荊州城耽误了不少功夫,出发便定在了当日未时,一行人早早用过午膳,祈冉冉出街买零嘴,其余人则各自回房整理自己的行囊,元秋白快手快脚地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包袱袋里,旋即便像债主堵人似的飞奔跑去找喻长风。

推门而入时正巧撞见天师大人在叠衣裳,水红色的石榴裙被冷白十指一丝不苟地折成规整的形状,天师大人明显还极懂搭配,叠完这件石榴裙后复又伸手,却没顺次拿起距离最近的鹅黄半臂衫,反而跳过两件衣裳,取回来一件色彩相衬的缎面短袄,将成套的上衣下裙贴心叠在了一处,如此,公主殿下取用时便会相当方便。

“……喻长风啊。”

元秋白倚在门板上啧啧称奇,“只做个区区天师于你而言着实是有些屈才了,你应该直接去咱们韶阳公主的岁星殿里当掌事内监。”

喻长风凉凉抬眸睨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却敏锐从中捕捉到了一丝隐晦的讯息,“奉一的回信到了?”

诚然元家父辈有潜龙救驾之功,但若探本溯源,元老王爷连个正儿八经的外戚都算不得,故而即便其与禛圣帝再亲睦,对于后宫女眷之事也合该不甚了解。但元秋白如今既能准确道出邵阳公主的寝殿名号,那便只能说明是他们先前探查之事有了结果。

元秋白‘啧’了一声,撩袍跨过门槛,又自内合上房门,大步走到卧榻边,将藏在袖中的信笺拿出来递给他,

“你安嘱的事还未完全查清,奉一只道怕我们等的心焦,于是将探到的消息先送了一部分过来。我已经看过了,你还别说,咱们的帝后当真是齐齐戴得一副仁德宽厚的好面具。”

信笺上细致记录了韶阳公主在岁星殿与公主府‘备受看护’的实据处境,奉一平日里办事最是圆全,过往哪怕是诸如此等‘不为外人所见’的隐秘信笺都书写得相当注意,勉力不留下任何或可对他家公子不利的痕迹话柄。

但许是因为在天师府时曾受到过祈冉冉的真心维护,也或许是着实料想不到堂堂皇家竟会将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公主逼至如此境地,奉一此次的信笺写得格外愣冲鲁直,喻长风看着信笺上详尽标明的察事听子部署数量,乌漆漆的眸子一瞬间趋向晦暗。

元秋白盯着他骤然阴沉的面色叹出口气,

“莫说是你,我方才看完都觉得离谱。毕竟不论皇室亦或民间,都在盛传圣人与先皇后伉俪情深,俞皇后当年病逝时,圣人更是接连数日于朝会之上悲痛昏厥。那时候满太医署的人都需在殿外待命,我也碰巧撞上过几次,圣人彼时的深情哀伤不似作假,谁曾想这才过去几年啊,不仅对亡妻的深情没了,对女儿的慈爱也一并消泯了。”

他顿了顿,眉头蹙起来一点,似是十分困惑不解,

“你说他们如此施为究竟图什么?他……”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忽地响起,祈冉冉软绵绵的嘟囔随即传进来,

“大白天的,怎么锁门了?”

元秋白霎时收声,随即快步过去给她开门,与祈冉冉对上视线之后也是言笑晏晏,压根儿瞧不出半分异样,

“回来了?堂妹买东西倒是快。”

祈冉冉也笑,将左手拎着的油纸包一并归置到右手,竖起指尖给他指方向,

“堂兄,元家给你送的补给到了,马车原本就停在戚府的大门口,我见箱笼挡着门不方便,便让管家将东西搬到了后院,你快过去看看吧。”

……补给?

元秋白眉梢登时一挑,这下是真愣了,“元家给我送的补给?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老爹打小嫌弃他‘不务正业’,最近几年更是一门心思地为着庶弟的前程仕途操持铺路,莫说给他送补给了,他与喻长风近些年来前前后后离京十数次,次次连个关怀的口信都收不到。

“确定是给我的?还是元家送来的?荊州城内合该也有姓‘元’的人家吧?别是送错了。”

祈冉冉粲然颔首,“我观箱笼的锁头上有辛夷花的图案,或许是元家主母送来的?哎哟,你去瞧瞧不就得了?总归着东西已经搬进后院了,瞧瞧又不费事。”

元秋白的生母魏氏即使在嫁人之后也不曾放弃医理药学,为着天南海北的购药方便,数年之前便已自行开拓了一条运药通路,这条通路对于魏家的箱笼一向不会过多拦查,锁头之上特殊的辛夷花图案便是标识。

听她如此一说,元秋白心头的疑念就势消下去大半,他想,今岁气候反常,他娘许是挂虑他身体,故而才会难得送些补给过来。

至于从何得知他们歇脚的地点,魏家虽与元家互为姻亲,但魏氏自古高卧东山,向来不参涉朝堂,加之过去又与天师府有些交情,自奉一处得到点消息也不足为奇。

思及此,元秋白忙拱手同祈冉冉道了个谢,而后便小跑着往后院里去,祈冉冉则敛着裙摆迈过门槛,袖子一折,过去与喻长风一道叠起了衣裳。

她做事也利索,只是不若天师大人那般一板一眼,随手勾过来三四条披帛囫囵一捋,草草卷着就作势要往包袱袋里塞。

喻长风伸手拦了她一把,将披帛卷散开,又一条一条分开叠好,眼睛没看她,话说出口却是通彻的很,

“你认得魏家的通行标识?魏氏行事向来谨慎,他们的门路可不好查。”

他没在诈她,坦而言之,若非前世的元秋白曾借着魏家的路子偷偷帮过俞若青,以她在上京城的人脉手段,两世都不一定能查到这条秘密通路。

祈冉冉长睫轻眨,眼波流转一息后恢复如常,

“我猜的,从前在宫宴上偶或听闻过元夫人的小字为白兰,今日又碰巧一眼窥见了箱笼锁头。怎么,难不成那辛夷花还真是魏氏一族的特殊标识呀?”

说话间珠玉环佩适时珑璁,就此打断了天师大人的盘根究底,祈冉冉‘哎呀’一声,她腕间的开口镯不知何时绕住了披帛,那披帛轻柔如云雾,被她逆着方向用力拉扯了几下,不仅没能顺利从镯子上脱离下去,反而还有愈缠愈紧的趋势。

喻长风无声叹出一口气,一手攥住她两只腕子,另一手五指从容翻动,一丝不紊地替她解起了桎梏。

“祈冉……”

“喻长风。”

祈冉冉突然截断他的话音,她没抬头,仅只垂首露出发间草绿色的孔雀衔花冠子,眼睛藏在黑发下瞧不清眸色,颊边的小酒窝倒还看得清清楚楚,

“我其实,最讨厌被束缚。”——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39章 披帛

喻长风解披帛的动作骤然停止。

祈冉冉浑似无知无觉地晃晃手腕, 脑袋抬起来,露出黑发掩映下亮铮铮的眼,

“我还记得数月之前, 程少卿来天师府闹事的那一次, 彼时他攥着我的裙角伏身求饶,你一脚便将他踢开了。那一脚费了你多少功夫?一息?还是一息都不到?”

“可现在的你已经解了这披帛许久,它看起来虽不若程少卿那般桓桓高大, 却能无形抵抗住你的施为, 依旧牢牢桎梏在我腕子上。你瞧啊喻长风,哪怕英明神武如你, 对于这等状似绵软柔顺,实则天罗地网的顽固束缚, 也需费上些心思才能解开。”

细白指尖浅浅捏住一点天青衣料, 祈冉冉拽了一把喻长风的袖摆, 示意这人坐到卧榻上去。

“自然, 天师大人耐性极佳,又静得下心, 徐徐图之也未为不可。但咱们今日定下的出发时辰是未时二刻,如今已过午时下四刻,倘若在这之前,束着我手腕的披帛依旧未能解开,我又如何是好?”

喻长风没说话, 颀伟身躯倒是依着她轻巧如夜风拂面的力道乖乖坐到榻上,甚至还略显纵容般后靠着矮下去了一点。

祈冉冉低头莞尔, 抬脚轻点那人膝头,看着他十分上道地将腿分开几寸,她娉婷向前一步, 来到他双膝之间站定,脖颈朝下一垂,专注望向他的眸底因为笑意泛起了一层清透浅薄的晶亮水花,

“喻长风,你猜我会如何做?”

语调依旧软绵绵,却是将同样的问题换了种问法又问一遍。喻长风在咫尺的距离里仰头看她,他不知道祈冉冉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但显然,公主殿下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作计着让他回答。

因为下一刻,细腻如羊脂白玉的手腕便径直搭到了他肩头上,祈冉冉蓦地倾身,红唇极快袭向他额角,喻长风就在这片扑面而来的梨花香气里不自觉闭了闭眼,紧接着,眼前暗了又亮,扫过面颊的柔软黑发指引着他睁开双眸,喻长风微蹙起眉,发现祈冉冉已经退回到了不远处。

水润润的红唇依旧高翘,公主殿下裙摆飞扬,笑得活像只成功吃到鲜鱼的猫,细长的眉梢娇矜挑着,银白齿列间则牢牢衔着他簪于发顶的纤薄竹簪。

那簪子昨夜曾被公主殿下拿在手中把玩许久,祈冉冉用指腹去碰磨得又薄又利的簪头,吃痛‘嘶’过一声之后又认真问他,

“喻长风,我拿着这只竹簪能不能插.死.人?”

喻长风抓过她的手瞧了一眼,他也认真道:

“以簪头直击人颈侧脉络或许可致其大量失血,但插入的角度要对,手腕的力量也要够,且需一击得手,不可给对方留下反扑机会。你的准头与力道均有所欠缺,拿来做切割绳索之用是最保险的。”

……

此时此刻,公主殿下明显躬行实践了他昨晚的建议,她抬手低头,牙尖咬着簪子狠狠磨动几下,不多时,柔软如云的披帛便轻飘飘地掉落下来,沉寂无声地断在她脚边,彻底没了复原的可能。

“你瞧,喻长风。”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无畏又坦然地迎向窗外高高的太阳,被窗棂切割成四方的日光就此灼灼洒在她身上,或许致人摧折,然公主殿下站在光晕里,整个人仿佛都在发亮。

“哪怕双手被缚,我也会竭力借助一切力量手段,直接从根源上毁掉它。”

……

内室一时阒然,好半晌后,喻长风突然开口,

“祈冉冉,你手腕流血了。”

“嗯?”

祈冉冉低头一瞧,随即轻‘唔’一声,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这么小的口子,一会儿就愈合了。”

她笑嘻嘻地重新靠近他,指尖转着那支竹簪同他打商量,

“喻长风,话说回来,我好喜欢这竹簪子,你可不可以送我?”

喻长风不理她,反手将人按坐进卧榻里,自己则起身去取金创药。拿着小药瓶返回来后也是一言不发地去握她的手,长睫下压的黑眸里仿若凝了霜雪,眼皮一掀就是砭骨的凉意。

得,簪不簪子的另说,天师大人当下定然是又默默生气了,通身寒冽顷刻成倍增加,不当心碰上一下都能瞬间冻死人。

这情况若是换成奉一与恕己,只怕早都要吓死,便是英勇无畏如元秋白都要掂量三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接着作,但祈冉冉却丝毫不以为意,不仅面上的笑意半分未减,还尤要一个劲儿地来回躲他。

“你看你又生气,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有什么好气的?我就不上药了吧,这瓶金创药好像是我堂兄前几日才开封的那瓶?也不知里头新加了什么,止个血就跟生剜腐肉似的,我用竹簪再划道口子都没那么疼。”

喻长风难得嗤出一声气音,“你还怕生剜腐肉?之前不是都已经剜过了?祈冉冉,这世上哪有你怕的东西。”

他边说边去抱她,直截了当地以臂弯去拢祈冉冉的一双手臂,感觉到公主殿下胡乱挣扎如年关待宰的猪,自己的动作幅度也不由增大了些。

……

元秋白顶着公主殿下无比浮夸的干嚎推门而入时,恰巧撞见喻长风探臂勒住祈冉冉不断挣动的腰.肢,并试图将人往床.榻上拖的凶残画面。

他顿时一愣,旋即愕然倒吸一口凉气,毕竟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即是迷蒙旖旎、轻纱半掩的卧榻间,一条青.筋.隆.起的小臂正霸道圈梏着半截娉娉袅袅的细腰,再往下,色泽艳丽的披帛凄凄断成数段,且瞧那裂口处纱线尽散,便可知这披帛是被人在猴急时以蛮力不管不顾、粗鲁扯断的。

此等画面浑然就是一副‘摧花践玉,强取豪夺’的荒唐景象,但毫无疑问,‘取夺’的那位压根儿不敢有这个魄力,‘被取夺’的那位也明显丁点儿都不惧怕。

于是元堂兄只能暂且将其理解为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小情.趣,但他如今悲催地被架在这当口,只这么干看着也实在不合适。

“咳——”

踌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重重咳了一声,榻上纠缠的二人立时一顿,继而齐齐望向他。少顷,祈冉冉先反应过来,伸手推开喻长风,又将竹簪子往头上一插,身躯灵巧从他臂弯之下钻出来,笑盈盈地就要离开,

“不拒绝就是答应啦,簪子我戴走喽。”

喻长风则沉着一张脸看向目逆而来的元秋白,端着少见的外露不悦拧眉反问,

“你有事?”

元秋白摇着脑袋啧叹连连,“你瞧瞧你,自己忘记锁门也能怪我?再说了,咱们眼瞅着就要出发了,你俩就非要这时候玩?能不能懂点事?”

喻长风难得扯着薄唇笑了一声,高大身躯微向后仰,银白牙尖儿威胁似地露出来,手指抬起,隔空虚点了点他身上的两处穴位,

“百会穴在头骨前发际正中直上五寸,瘖门穴在人项部正中线处。”

一为死穴,一为哑穴。

言外之意是问他想当死人还是想当哑巴。

“……”

元秋白拉长了嗓子幽幽喟叹,“喻长风,你可真不是人啊。”

他终于不再继续卖嘴,自袖中掏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

“行了,言归正传,适才我在后院遇到了戚东家,他说他查到了那女童的详尽身世。”

***

此言一出,喻长风面上神色瞬间收敛。

他将纸条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半晌之后五指一蜷,将纸条碾成齑粉。

果然,这情况与他料想的不差毫厘。

“给奉一回信了吗?上次让他整理的饿殍名单人员生平呢?”

元秋白摇头,“还没有,名单应当尚未整理完毕,你这段时间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喻长风半点不心虚地‘嗯’了一声,“回信吧,名单上人员的生平尽快给我,祁冉冉的事也继续去查。”

元秋白颔首应下,随即转身离开,去自己的房间给奉一写回信。

未时很快到了,一行人将箱笼搬上马车,戚夫人还想给祁冉冉塞些银两当盘缠,被祁冉冉笑着推拒回来。

戚常枫抱着祁冉冉的小腿不肯撒手,他抬起头,黑亮亮的眼睛里全是依恋,“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常枫?”

祁冉冉笑着摸他脑袋,“大概等常枫长到……”

她边说边抬手试图比划一下,但又觉得不管如何比划好像都不大对,于是指尖微微一转,指着不远处面无表情给狸花猫喂小鱼干的喻长风道:

“长到像姐姐的夫婿那样又挺拔又俊朗,姐姐就会回来看你啦。”

戚常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探头遥望,他还是个小孩子,祁冉冉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此刻乍一听闻‘与姐姐的见面标准’,也顾不得自己平日里对喻长风的畏惧了,囫囵一抱衣袍下摆,拔腿便冲天师大人跑了过去。

过去之后他也没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一托腮帮子,身体倚在车辕上,认认真真地仰头观察起了喻长风。

戚夫人柔柔喊了他一声,只怕自家儿子要在那处胡闹上许久,刚想过去将人抱回来,却不料下一刻,戚常枫蓦地一愣,旋即惊讶地‘啊’了一声,小身子一转,拔腿就又跑了回来。

“娘亲!!!”

他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惊天大事,原本恹恹的眉眼刹那瞪得溜圆,嘴巴也瞬间张大,一股脑儿扑进自家娘亲怀里,攥住戚夫人的衣袖就开始疯狂摇晃,

“娘亲!”

“原来哥哥他会笑诶!!!”

第40章 水路

戚常枫两年前落过水, 当时发了高热,肺腑受损,至少十岁前都得精心看护着, 莫说养猫养狗, 便是冬日里的绒帽护手皮领圈,但凡上头的浮毛多些,他都不能穿戴。

也正因如此, 即便戚常枫再喜欢再不舍, 小狸花也不能养在戚府里。戚夫人尝试过将猫送给知交好友,但狸花聪慧, 又极擅‘流浪’,往往送不出一个时辰就能顺着原路再跑回来。

戚翼荣对此也颇为苦恼, 故而曾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要不然就将猫交给镖师, 趁着走镖直接带到外地去’, 彼时喻长风正在圆桌的对侧持匙饮汤, 闻言动作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也就是这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祁冉冉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待到用膳完毕回房午睡时,她抱着小被子倒在榻上,片刻之后忽地坐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郑重其事道:

“喻长风, 我们养只猫吧。”

她做下这决定前其实也有些踌躇,原因无二, 眼下时局未定,前路晦暗不明,添上过多的牵扯于她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在饭桌上欲言又止, 回房路上又经微风一吹,勃然的冲动益发消散了大半。

她以为这事会就这么过去了,可谁曾想当她卷着薄被倒在软榻上,阖起眼睛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竟都是喻长风方才的脸。

他那时候还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但祁冉冉就是从那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里品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被舍弃’的失落。

她生来性子霸道,若非别无选择,鲜少会有愿意妥协的时候。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不想在喻长风身上再一次看到诸如此类的难过情感,是以拳一攥牙一咬,干干脆脆地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天师大人的背影坚定喊道:

“没错,喻长风,将小狸花带走,我们来养。”

喻长风站在衣架前默然回首,他没立刻回答,祁冉冉却清楚看见他薄红的唇细微开合,是个‘不’的口型,但他却未将这‘不’字讲出声来,而是顿了片刻后才道:

“途程遥远,我们,不一定能养好。”

祁冉冉登时笑起来,扔开被子跑下卧榻,“你也说了是‘不一定’,而非‘一定不’,我还觉得我们能养的很好呢。”

两句话的功夫她就已经来到了他身前,喻长风垂下眼,在她清凌凌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较之以往略有些不同的神色。

祁冉冉反手将他堪堪搭上衣架子的外衫取下来塞回他怀里,脚下挪移,推着他向外去,

“这样吧,小狸花今日不是才被戚夫人暂时安置在花园里吗?你去问问它愿不愿意同我们走,它若舔.你蹭.你,便说明它愿意,那我们就尊重它的意愿,带它一起离开。”

英明神武的天师大人不置可否,像根木头似的直愣愣由着她推,“我还没换完衣裳。”

戚常枫午膳时非要将自己碟子里剔好鱼刺的鱼肉拿给祁冉冉吃,他高举着个比他脸还要大上一圈的青瓷盘,跋山涉水绕过大半张圆桌,结果临了脚下一个踉跄,瓷盘横飞出去,连盘带鱼肉都孝敬到了天师大人探臂拦护的衣袖上。

“毛病。”

祁冉冉蹙眉啧他,

“问完回来再换。”

公主殿下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哒哒响,天师大人衣袖上此刻都是鱼汤味,小狸花势必会喜欢。自然,他本人也必定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奈何心口不一如喻某人就是需要一个台阶,祁冉冉不介意将这台阶铺到他脚下,甚至还十分积极地朝前推了他一把。

“快去,问完早点回来午睡,我困死了,别让我久等。”

……

于是乎,西行入云沧州的队伍中就这么多了只猫,此时此刻,元秋白坐在天师大人的马车里,一面伸手逗弄着小狸花,一面撩起车帘向外看,

“我小堂妹不是去取水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喻长风倚在车窗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没掀,口中倒是应了他一句,“你没有自己的马车吗?”

元秋白‘嗐’了一声,“怎么,有自己的马车就不能来找你叙叙旧了?”

他喟叹连连地晃着脑袋,“想想最早的时候,每每出行都是你我二人;今次例外一些,是你,我与公主殿下三人;不曾想走到一半,咱们三个就变成了我和你们俩;再往后走,竟然还能变成我同你们一家三口。”

喻长风平直的唇角浅浅向上翘了一下,“有事说事。”

元秋白又‘嗐’了一声,神色依言正经了些,“再走个几百里,咱们约莫就要陆路改水路了。”

……?

喻长风终于睁开眼,“前方的陆路不能走了?哪里来的消息?”

元秋白道:“是今日临出发前戚东家告诉我的,他们镖局的镖师晨起快马加鞭送回来一封信,说前方供陆路通行的白水镇三日前突然一夜之间无端出现了二十八个红木箱笼,那箱笼就成排地摆在镇口,个个都有一人多高,且还移动不得,但凡有人碰上一下,箱笼内部立刻就会响起似兽非兽的空灵啼哭,声音虽不大,听上去却神恻恻的,着实诡谲得很。”

“当地府衙原本是打算强行将这些箱笼撬起来带走的,然翌日一早,二十八个箱笼竟然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二十七个,少了的那个凭空消失,连点木头渣子都没剩下,且与此同时,镇中有一妇人不药而愈。”

“第三日亦是如此,箱笼每消失一个,镇中便会发生一件好事。有人据此猜测,天上有二十八星宿,这二十八个红木箱笼约摸也是天降的神迹。这传言很快一传十,十又传百,不消半日,全镇的百姓都对这说法深信不疑。”

“箱笼既是神迹,又会在二十八日之后尽数消失,百姓们自是不愿府衙再将其强行带走,加之箱笼虽然堵了镇口,却也只是对来往的大型车队在陆路通行上有所阻碍,之于镇中百姓的寻常出行并无多少影响,故而府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磨磨蹭蹭地做起了‘清理箱笼’的准备工作。”

元堂兄一口气将所有的已知讯息齐齐道尽,瞧见喻长风眉头微蹙,便又了然道:

“你是觉得事有蹊跷吗?我原本也如此认为,但转念一想,咱们的身份无人得知,况且走水路较之走陆路也就是路上多耗费几日,安全性反而还更高,合该只是巧合。”

喻长风凝眸不语,半晌之后忽地道:“你在戚家收到的那些补给,有问题吗?”

“补给?”元秋白蓦地一愣,似是没料到天师大人的关注点会突然转移到补给上来,“没问题啊。”

他顿了一顿,抬手抓抓发梢,“但若非要寻出些不妥来,那便是其中最小的行箧似乎被人提前打开过了,只是后续我也仔细查检了行箧里的每一方物件,并未验出任何异样。”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少顷,祈冉冉怀里抱着六七个高竹筒,脑袋顶起车帘子,艰难费力地拱了进来。

元秋白笑着抬手替她固定住车帘,喻长风也敛袍起身,将她怀中的竹筒尽数接过来,低声问她道:“随你一起去取水的弟子呢?”

这么多竹筒怎么都让她一个人拿回来了?

祈冉冉卸力软倒在侧凳上,闻言忙摆了摆手,“是我自己要拿的,那弟子手中还有给其他人带的水,我又正好要回马车上,想着六七个竹筒合该够咱们喝一整日,遂便一股脑儿地都抱上来了。”

她边说边以手作扇,一面频频扇着风,一面难耐扯着衣领。

取水的那条溪流四周都无树荫遮挡,喻长风在她执意要亲自去取水之前就知道她肯定会被晒蔫,此刻果真见她汗涔涔地耷拉着眉眼,额头脖颈一具缀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汗珠子,侧颊也是红扑扑的,浑似六月天里浸过水的粉蜜桃。

接连几日的‘同床共枕’,天师大人的自制力明显降了许多,便如当下。

他看着祁冉冉就觉得牙根发痒,待到那人没骨头似的虚虚倚到他身边时,他不受控制抬手蹭去她额间汗珠,指腹被浸得烫湿,下一刻,舌尖竟也恍惚尝到了些许子虚乌有的微妙甜意。

祈冉冉很快察觉到喻长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深又沉,扇风的手立时一顿,旋即坐直起身,一脸警惕地望向他,

“这么看我做什么?喻长风,是我自己提出要拿竹筒的,你可别又端着一张吓唬人的冷脸出去迁怒旁人。”

“……”

喻长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明显就是个被公主殿下的‘迟钝误解’气到无言以对的意思。

“祈冉冉。”

沉默须臾,他也直起身来,广袖覆盖之下的右手迅疾如闪电,在公主殿下尚未反应过来前便已按上了她的麻筋。

“……喻!长!风!”

祈冉冉瞬间被酸麻得小脸紧皱,袖子一挽就扑到了他敞开的怀抱中连打带掐,元秋白躲在一旁瞧了会儿热闹,继而才憋着笑出声打圆场,

“堂妹喝水,喝水,天气热就要多喝水。”

他边劝边将其中一方竹筒塞进祈冉冉怀中,余光瞥见手边的茶叶罐,又顺嘴问了一句,

“要加些茶叶吗?这是今年新采摘的九曲红,冷水也泡得开。”

祈冉冉摇摇头,转身从自己的包袱袋里取出一小罐色泽浅淡的槐花蜜,

“不用,我加些蜂蜜就好了。”

她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眨个眼的功夫便又乐滋滋得笑起来,挖了一小匙槐花蜜融进竹筒里,又作势要将蜂蜜罐子递给元秋白,

“堂兄尝尝吗?我在荊州城买的,戚夫人说这家的槐花蜜品质最是上乘。”

言罢顿了一顿,尤嫌不够似的,埋首将包袱袋囫囵翻找一通,从中取出几大包酸杏干,

“还有这个,堂兄想吃的话尽管来找我拿。或者直接在你那里放上几包?”

搁在最上头的一包酸杏干已经是个拆封的状态,此时此刻,随着公主殿下益发拨开油纸包的动作,浓郁到令人口舌生津的甘甜酸味立时盈满了整间车厢。

元秋白依言接过蜂蜜罐,又顺手拣了一块酸杏干丢进嘴里,他被酸得‘嘶’了一声,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龇牙咧嘴地冲祈冉冉笑了笑。

“巧了不是,我适才还同喻长风说咱们接下来要坐船转水路,你这花蜜水与酸杏干,给晕船之人服用最是合适不过了。”

……晕船?

祈冉冉喜盈盈地没接话,一旁的喻长风却是眉目一动,不露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公主殿下不嗜酸,前半程的零嘴里也从未置购过如此多酸口的果干。

以及元家那车因带有辛夷花标识而被祈冉冉一眼认出的蹊跷补给。

是巧合?

当真都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想在这章给堂兄点上一首《you,me and ste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