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若青
又过一日, 恕己终于归队,第三日清晨,众人抵达渡口, 经由此处陆路转水路, 继续前往下一站。
元秋白对于恕己的归来很是欢喜,本来嘛,往年没有祈冉冉的时候, 喻长风在外除去必要的交流, 同他们一句多余的闲谈都没有。这也导致了他与恕己两个话密的人时常会凑在一处‘报团取暖’,取着取着便取出了深厚的贫嘴友谊。
日往月来, 此等友谊在天师大人心照不宣的忍耐之下变得益发喧嚣聒噪,元秋白总觉得喻长风这厮终有一日会忍无可忍地给他二人喂上两幅哑药, 但可喜的是, 因为祁冉冉的加入, 这一日的到来显然又往后推了不少。
登上舫船的第三日, 喻长风推开房门,果不其然又看见祈冉冉, 元秋白与恕己三人窝在小桌旁玩叶子牌。
较之于无穷无尽的日常琐谈,他们打牌的时候倒是意外安静,吃了一半的酸杏干摊开散在瓷碟里,添了槐花蜜的热茶水齐整搁置在手边,整个内室茶香氤氲, 执牌之人也个个神情谨严,乍一瞧上去不似在打牌, 反而更像一群有志之士聚在一处说天谈地,讲古论今。
当然,倘若这叙谈三人中的另两人面色不若眼下这般急张拘诸的话, 此等场面合该更为风雅。
与那次在天师府与恕己的‘小打小闹’不同,今番的‘牌友切磋’在元秋白的强烈要求下添了实打实的银两筹码。
显而易见的,元堂兄自诩皇商出身,虽醉心医药,然骨子里对于叶子牌这等考验数字推算的竞技搏戏理应旁通曲畅。
但更显而易见的,在与真正皇商出身的祈冉冉交锋两日之后,他已经浑输至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凄惨混沌之态了。
“堂兄啊,你又输了。”
祈冉冉翻开面前纸牌,懒洋洋往后一靠,娇俏眉眼浅浅一蹙,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虚假关怀,
“我都不忍心赢你了,不然这把就当练手了?”
她顿了一顿,心情极佳地端起茶水小抿一口,有意调谑他道:
“而且我瞧着堂兄的现银也不多了,船上又没有换银票的地方,不如我给堂兄借些筹码?放心,九出十一归,我自降月息,不多占堂兄的便宜。”
元秋白苦哈哈地连连摆手,将钱袋子里的碎银一股脑儿倒在祈冉冉手边,
“心领了心领了,打牌只为怡情,输光了筹码就偃旗息鼓。再说了,和你借不如和你们家天师大人借,毕竟他……”
他如此说着,双手撑上膝盖,甫一抬头就与门边不知站了多久的喻长风对上了视线。
天师大人怀里抱着小狸花,视线一一扫过他们三人,面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元秋白:“……”
一片落针可闻的尴尬死寂里,恕己最先反应过来,脖子一缩,抱起茶盘就要往外溜,经过天师大人身边时还胆虚踉跄了一下,上半身朝右一歪,被小狸花毫不客气地‘哈’了一声。
它这‘狐假虎威’的样子倒是真可爱,祁冉冉看在眼里,顿时就乐了,
“乖乖啊,怎么这么凶?”
一小截雪白的腕子伴着话音散漫一抬,公主殿下笑得明艳慵懒,冲喻长风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尖下移,最终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来,乖乖。”
元秋白是不会放过任何能够揶揄到喻长风的机会的,故而哪怕上一瞬输银子输到神魂恍惚,此刻见状也要忙不迭冲上前去作个小死。
“快过去呗。”
元堂兄反手向里推了天师大人一把,刻意放缓的语调里是满满的意味深长,
“乖——乖——”
小狸花耳朵动了动,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句,后腿抵住天师大人的小臂耸蠕几下,猛一使力便蹿了出去。
喻长风则轻飘飘睨了元秋白一眼,薄唇轻轻一扯,语气凉凉道:
“我确实可以借你银钱,九出十归,比她便宜。”
元秋白当即皱着眉头‘嘶’了一声,“得,你们夫妻两个还当真是……”
他蓦地一顿,眼睛旋即一眯,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竟是推开喻长风直接走了出去。
“……嗯?”
祁冉冉彼时已经将小狸花抱在了怀里,见状疑惑蹙了蹙眉,
“我堂兄怎么了?”
毫无征兆调头就走,总不能是被她赢了太多银两,一时想不开跳船去了吧?
喻长风没她那么重的好奇心,径自提袍跨过门槛,
“不知,但他比你胆小,理应不会受伤,也合该无需挂虑。”
“……”
祁冉冉冲他翻了个白眼,“喻长风,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嘴巴近来益发坏了?”
喻长风没接她的话,信步走过来,视线落在她手边那一袋鼓囊囊的碎银子上,
“最近缺银两了?”
祈冉冉埋首在小狸花蓬茸的脑袋顶上陶醉猛吸,回应隔着一层毛皮瓮声瓮气地传过来,
“不缺啊,我只是不喜欢输罢了。”
小狸花在面对旁人时惯爱哈气,当下被祈冉冉抱进怀中却能瞬息乖顺到‘判若两猫’。喻长风瞧它讨巧地露出肚皮撒娇卖俏,而公主殿下也不负众望地将它从头到脚神叨叨亲过一遍,末了脖颈一扬,黑漆漆的眼睛里含着璀璨笑意,亮晶晶地望向他,额前一缕碎发掉落下来,被她鼓着嘴巴向上吹了数次都没能回归原位。
挺招人的。
不管是人还是猫。
喻长风从自己的脑袋里清晰读到了这两句话,他安安静静地垂眸看她,片刻之后伏脊躬身,用眼神抵着祁冉冉往后退,一手撑上她身侧椅圈,另一手伸出去,将那缕碎发轻轻别回了她耳后。
舫船的舱门上不知被谁挂了一串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子,此刻随着水波荡漾,突然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祁冉冉被他粗糙的指腹蹭得眉眼弯弯,她其实也不爱与人过密接触,倒没有什么闻者伤心的隐晦诱因,她就是单纯的不喜欢。
但喻长风此刻离她这样近,她心里却没有半分不适之感,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愈发向后仰了仰,素白的一张小脸完全显露出来,长睫颤动几下,在咫尺的距离里声音低低地问他,
“占用你房间打牌,不高兴了?”
喻长风对此不置可否,也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房间?你昨夜没在这里睡?”
好吧,她睡了。
且因为有了戚家那几夜的同床共枕,公主殿下今次连迷香都懒得点,亥时一过就抱着枕头来敲他房门,美名其曰听见小狸花在喊她,瞧着猫儿已然鼾声阵阵后又面不改色地转了口,说外头的风浪声太大,她听着害怕,不敢自己睡。
天师大人想到这里,薄红的唇微向上挑,指尖绕着她的发,难得揣着点玩笑的口吻反问她,
“打牌的时候就不怕风浪声了?”
祁冉冉又笑,水润润的唇十分腼腆地抿了抿,颊边的小酒窝凹陷下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要不你同我玩几局?我先让你两把,输你些银钱权当补偿。”
喻长风顿了一瞬,居然还真解了自己的钱袋子搁在桌上,落座同她玩了起来。
诚然天师大人在坐上牌桌之前是没打算允她让他的,他甚至想不动声色地借机输给祁冉冉几局,毕竟那支金簪子分量不轻,他有些担心她手头紧。
可惜两局过后,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公主殿下一言九鼎,说让他两把就让他两把,两把过后,哪怕天师大人开始全神倾注,他也再没有赢过。
不过半个时辰,缬草紫的钱袋子便已空空如也,喻长风端着一副无可言状的神情凝眸谛视她,少顷,破天荒地坦直开口,
“下船之后兑几张银票给你。”
他觉得她是真缺钱了。
祁冉冉笑得弯腰捧腹,眼角都要沁出泪花来,她没应‘好’也没应‘不好’,自顾自又乐了一小会儿,而后才直起身来,同喻长风说她饿了。
天师大人遂敛袍起身,将猫留给她,拿着前两把赢来的银子去舫船厨房里给公主殿下买晚膳。
柚木的推拉舱门开了又合,不消片刻,房门再次开启,祁冉冉原本还在诧异天师大人归来得如此之快,她循声抬头,不想却意外看见了元秋白惶惶的脸。
“堂妹!”
元秋白急匆匆推门进来,都顾不得男女有别了,抓住祁冉冉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你快,你快出来,随我一道去外面找个人。”
“找人?”祁冉冉不明所以,“咱们这里谁丢了?”
“谁都没丢。”元秋白摇头,急赤白脸地同她耳语,“是我方才,我方才好像看见若青了!”
***
湖海不若陆上有万家灯火,不过酉时一刻,天边飘来一朵乌压压的云,日色骤消,舫船各处随即燃起灯烛。
一做帮厨打扮的瘦弱男子快步行入一间狭小舱室,这男子行止甚是谨慎,自外开门前环顾四下,自内阖门后也并未立即燃烛,而是趴在门板上稍听了会儿外头动静,直至确认周遭无人后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伸手一掀头顶布巾,露出一头如云青丝来。
摸索着燃起蜡烛,他又从墙角矮柜里寻出一面灰蒙蒙的铜镜,用杯盏抵着立在桌上,身子前倾过去,双手并用,认认真真摆弄起了自己的面皮。
不多时,两块如粘土般灰白的东西被他自前额鼻梁一一取下,烛火再一晃荡,映照出铜镜中一张花容月貌的小脸来。
竟是位娇俏可人的年轻女子。
仔细将灰白的粘土放入水中,女子旋即起身,准备随意用些吃食。她揉着自己发红的鼻梁轻缓喟叹,不想下一刻,半声叹息卡在嗓子里,女子登时大惊,骤然呛出两声震天巨欬。
祁冉冉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黑暗里,神色冷冷的,也不知默默看了她多久。
“俞若青。”
“谁让你跟上船来的?”
第42章 闷雷
祈冉冉早就知道几日后的陆路行不通, 原因无他,白水镇的那些箱笼正是她部署着放进去的。
从俞姨母与俞若青离开上京城始起,她便主动切断了自己铺排在京城中的所有暗线, 如此, 哪怕郑皇后能从褚承言的遗物里寻出些有关她的蛛丝马迹,这些‘蛛丝’也会因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自弃臂膀’彻底断裂。
而那人若执意想找到她,便只能转向去查喻长风, 但只要她对天师大人出了手, 那么,过往那些经由郑寺卿、程少卿、乃至乔嬷嬷出面施为的寻衅之举, 就会尽数变成皇家对天师府的明牌发难。
毕竟那些人虽说次次都打着‘迎韶阳公主回宫’的幌子,但每每闹事也都确实是在天师府的地界。
毕竟皇家与天师府私下里相互忌惮许久, 当年的那桩赐婚也是纯粹至极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圣人一晃眼‘醉’了三四年, 如今试图醒醒酒, 也并非什么出人意表的惊骇之事。
然放弃了自己的多年经营,她总还是需要条路用于后续的铺设, 所以,前世后知后觉惊悉的元秋白便成了她今生的最佳首选。
元秋白的母家确实不曾给他送过补给,补给是俞若青送来的。俞表妹借由元秋白与自家表姐提供的线报摸清了魏家的运药通路,而后又不动声色地在这条通路里插入了独属于她们姐妹的暗语。
原定的成算便是这样的——
俞姨母离京之后径直赴缘边蓬莱州,那里是栗特人的地盘, 因着地域特殊,行商出海都极为方便, 人潮也密集,形形色色殊方异类,是个绝佳的‘隐世’地点。
俞瑶当年为俞家人择定的后路便是此处, 只可惜临了棋差一着,十三口人送出去了十一个,俞姨母带着年幼的俞若青主动入宫,以自身为饵,保全了其余眷属的求生路。
祈冉冉两世筹谋,终于在今生完成了母亲当年的未完憾事。在她的计划里,俞若青本该于白水镇之后直奔蓬莱州,在那处与俞姨母会合,得便的话就去寻一寻外祖父母的下落,不得便也无妨,只要她二人变名易姓,能够安安稳稳地终养天年即可。
她的心情因这完满的愿景畅快了好几日,却不想一朝登船,元秋白竟突然和她说,他好像在船上看见了俞若青。
……
彻底被识破了伪装,俞若青索性也不演了,将另一盏灯烛顺手点燃,顶着祈冉冉几欲喷火的目光双臂一环,端得三分无赖姿态道:
“反正我现在已经在船上了,接下来也会与你一道起行,有本事你就将我扔下去。”
祁冉冉被她气笑了,“俞若青,你当真以为我不敢?舫船上不缺水性好的厨娘,我扔你下去,待你喝水喝个半饱,没了抵抗的力气,再命厨娘下去捞人,捆起来直接一艘小船送回岸上。你觉得这事有多难办?”
她一面说着,一面挽起衣袖朝俞若青逼近过去,且看指尖落点的方向,明显就是要直接去提俞若青的衣领。
俞若青见她动了真格,整个人几乎一息认怂,“我错了,我错了表姐。”
她猫着腰来回闪躲着祈冉冉,边躲边道歉,及至被自家表姐攥住衣领按到门板上,眼眶一时都有些发红,“我只是不舍得留你孤军奋战,总归着娘已经安妥离开了,你我如今没了最大的顾忌,你就让我跟着你不行吗?最坏的结果不也就是搭上一条命?你都不怕,我自然更不……”
“俞若青!”
祈冉冉厉声打断她,
“你最好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她闭了闭眼,极力驱散掉脑海中前世的那副血腥画面,手上力道随之松懈,半晌之后才低声开口道:
“舫船靠岸之后你就马上给我动身去蓬莱州,俞若青,这事没得商量。”
俞若青反手攥住她的手,“我不走。”
她顿了顿,抬头觑了祈冉冉一眼,偷偷吞咽一口,不怕死地继续补充道:
“那些,那些银票都被我藏起来了,你若执意赶我走,五千两的银票你一张都找不到。”
……
一个巨大的浪头恰在此时敲上船板,天边猛地撕开一道银白,是即将落雨的征兆。
祈冉冉扯着唇角冷笑一声,“俞若青,你……”
她忽地一顿,视线似有所感飘到窗沿处,俞若青不明所以,却也转转脑袋,随她一同望了过去。
下一刻,二人面色齐齐一变,就见本该严丝合缝的小窗已然被人自外撬了开,两道人影立在那里,雾沉沉黑黢黢,也不知默默听了多久。
——是元秋白和喻长风。
***
轰隆!
第一声响雷落下时,四人顺次迈入了喻长风的舱房。
天师大人的屋子里始终燃着烛火,角落小炉子上的黄铜茶壶也尤在徐徐冒着热气,室内氛围温暖宁和,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只有矮桌正中央的那碗汤面。
喻长风一刻前将其买回来时,那面还是公主殿下口中‘烫烫的汤多一点不要葱花不要虾子但要加一丝丝辣油’的热腾模样,眼下不过堪堪过去一刻,汤面表层的辣油便已凝固,死沉沉的一滩暗红寂寂飘在上头,直堵得人心口郁抑。
元秋白自内将门合上后便首先发了难,“若青,你怎么会在船上?又为何要躲我?你们方才,什么孤军奋战?什么搭上一条命?你们……”
俞若青眼睛转了转,红唇向上一挑,露出那对与祈冉冉别无二致的小酒窝,
“我在与表姐谈论话本里的内容呢,你们没瞧过上京城新排的那出折子戏吗?就是中秋前后锦绣楼里常演的……”
甜润润的嗓音明畅清亮,然响起在这晦暗阴沉的小屋里时却鲜明透出几分奇谲古怪的格格不入来。祈冉冉叹息一声,伸手拍拍俞若青的手,下一瞬,绵言细语随之一停,诡谲散尽,天地陡然陷入死寂。
“是我的错。”
不过片刻,轻言软语平和再起,祈冉冉声音稳静,抬手将桌角烛台拨到了最中央。
“喻长风,你查过我了吧?”
她早就知道天师大人不可能对她执意离京的原因无所容心,昨日玩叶子牌时,元秋白的一句无心之言更是佐证了她的猜想。
元堂兄当时输得一触即溃,抓耳挠腮之际悲戚问她,“堂妹啊,你以前是不是在岁星殿内偷摸着开赌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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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听见这话的一瞬间,心下便有了判断。喻长风迟早会猜到她的施为目的,既如此,今日的撞破虽在意料之外,倒也不失为一个开诚布公的好机会。
“诚如你猜测的那般,我们俞家人在上京城中备受盯防,我若想离开,只能仗着天师府的威来躲郑皇后的势。”
“离京前与若青的通信借了堂兄的手,前几日戚府的补给也是若青冒用魏家的路子送来的,最上方的箱笼底部刻了一艘小船,目的是告诉我‘前方转水路’的相关铺排已然全部办妥。”
“我知道你们都拿我当自己人照顾,对于今次的‘利用’,我也深觉羞愧。但我没办法,我手里没人也没路子,上头又有两尊大佛窥着压着,半点不放松地牢牢束缚着。想做成一些事,只能别无选择地牺牲一点道德。”
她话说得恳挚,语速也放得极慢,仿佛这世间再没什么是她有所保留的,字字句句几乎都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坦诚味道。
但喻长风却知道事实远非如此。
他抬起眼,直直望向了对面端然而坐的祈冉冉。
他在她澄澈明净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抹摇曳晃动的橙黄火光,潆洄潋滟,溶溶煦暖,看似薰天赫地,颇有燎原之势,可再一仔细窥探,却发现火光之下暗潮丛生,满满涌动的,全是她眸底深处最原始的浓浓漆色。
……哪有什么推心置腹。
那些她能被人看到的,往往都是她想被人看到的。
“所以,”
窗外波澜震天,又一道闷雷落下,喻长风顿了顿,喉头轻轻一滚,待雷声消歇之后才沉声静气地重新开口,
“所以你下船之后,不会再随我们去云沧州了,对吗?”
这话问完,他自己都觉蠢得想笑,公主殿下大费周章堵了白水镇的路,总不能只是为了在这段途程中多增添几日与他们一起乘船的经历。
“对。”
祈冉冉也不打算瞒他,
“下船之后,我便会与若青改道去黔州,后半段的途程无法与你同路了。”
喻长风的眸色几乎一瞬间因为她的回答趋于晦黯。
他动动唇,很想继续问她去黔州之后呢?要去几天?需要他在云沧州等她吗?
亦或者,他知道她小毛病多,吃饭又挑剔,若嫌路途奔波,会传信告知他黔州的住址,让他去找她吗?
再往远了说,此行结束,他必定是要返回天师府的。
届时她又会如何?
且不论上京城中是否还有她牵挂之人,只看她如此厌恶被束缚,此番与俞家人一道成功离京,沉重枷锁一朝废置,她还会愿意回去吗?
……难怪她会带上那封二人签过字盖过章的和离书。
所以这段时日以来想方设法与他的同床共枕算什么?
她送他的发簪,给他的拥抱又算什么?
大发善心?
看他可怜?
他是不是该庆幸公主殿下待他至少还有那么一点不同,毕竟她本可以冷心冷肺地全程淡然置之,却偏生要在这短短半月里心慈好善地予他些许旖旎光景。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正如他幼时唯一听过的一方民间志怪,赶考的书生露宿庙宇,恰巧撞上狐仙报恩,狐仙以幻术绘出一幅乐乐陶陶之景,就此圆了书生一场盛大灿烂的佳妙夙愿。
书生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然鸡鸣拂晓,幻境方破,诸般欢愉,终归一梦黄粱。
——不过都是些镜花水月。
第43章 质问
他眉眼恹恹得歇了声, 祈冉冉也不再说话了,元秋白的视线在他二人脸上一一扫过,末了站起身来, 急赤白脸就去拉俞若青的袖摆。
“无妨啊若青, 无妨的,门路设在那里不就是给人用的吗?归根结底还是我本事不够,承不起家族门楣, 讨不得爹娘欢心, 故而无法为你提供更多的便利。但是我……我……你还需要我做什么?知会我一声,我都会努力去做的。所以, 所以你……”
俞若青没理他,低垂着脑袋尤自卷衣袖, 只是卷着卷着, 细白指尖划过袖口花纹, 有意无意便与元秋白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元堂兄眼眶当即就红了, 八尺男儿抽噎一声,腿弯向下一软, 顺势就要往俞若青的膝头上靠,
“所以你此次去了黔州,还,还回来吗?或者,或者你给我留个信, 我去找你可以吗?若青,我……”
咚咚咚!
门板忽地被人自外叩响, 是船上的舵工观得天气异常,推测稍后约摸会起大风浪,故而特地挨门挨舱前来提醒。
他提醒完便走了, 步履匆匆不停,脚下一抬,却是同时带走了舱房里的所有声响。
两两对坐的四人一时齐齐陷入阒然,好半晌后,喻长风才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房间留给你们,我去元秋白那里。”
撂下这句话后他转身就走,多一字都不愿再说,多一眼都不愿再看。
元秋白原本还赖在俞若青身前装死扮瞎,被俞表妹抬手推了一把之后才慢吞吞站起,跟在喻长风身后出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旁侧舱房,元秋白失魂落魄地将灯点起来,又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茫然若失地捧着茶盏静默呆坐了好一会儿,许久,双肩猛地一颤,竟是直接趴在圆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就说她前段时间怎么突然愿意收我礼物了,敢情不是对我动心了,而是对我们家的门路上心了!”
“怎么?她俞若青还真拿我当狗调.教呢?白瞎了她那副娇憨皮囊。你别说,祁冉冉更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怎么都道相由心生呢,我见她第一面就知道她不简单,长得就是一副擅长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模样。”
“元秋白。”
喻长风冷冷睨了他一眼,
“她们是表姐妹。”
模样不说七分相像,六分总也有了。
“表姐妹又如何?”元秋白忿忿一抹眼泪,“你没听过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吗?况且若青年纪还小,她能谋算这么多吗?”
他抻着脖子冲喻长风嚷嚷,哭嚎越来越响,起先只是声泪俱下地控诉祁冉冉和俞若青薄情寡义,诉着诉着又无比自然地转了口风,一会儿说俞若青人单势孤地一路跟到这儿,途中肯定吃了不少苦;一会儿又说祁冉冉一个大公主在上京城中都备受欺压,他们家若青指不定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受了多少委屈。
喻长风被他吵得头疼,心里本来就烦,如今又听见他话中内容,额角两侧更是火燎似的突突直跳。
他绷着脊背,紧抿着唇忍了又忍,半晌之后终是再忍不住,长袍一敛,起身就要往外走。
元秋白眼疾手快地拽住他,
“你干什么去啊?是不是作计着要将祁冉冉捆起来直接带走?那你顺道帮帮我呗,我不会捆人,你替我将若青也捆起来,但切记动手的时候力道轻点,我们家若青年纪小,怕疼的很。”
喻长风的胸膛上下起伏一息,难得用一种极为外露的看傻子的眼神睇了他一眼,
“元秋白,你脑子不清醒就去外头吹吹风。”
元秋白扯着唇角干笑一声,大半个身躯颓萎后仰,眼角眉梢的落索之色简直藏都藏不住,
“我脑子不清醒?喻长风,我这么和你说吧,我元某人此前二十余载,再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两根搭在天师大人衣袖上的手指伴着元堂兄的动作顺势扯动,惯有洁癖的天师大人本能拧眉,黑眸垂落,清晰瞧见了自己袖摆上被透明泪渍新洇出的两道痕迹鲜明的湿手印。
“你知道我适才听祁冉冉述过因果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元秋白又嚎一声,显然也觉察出了天师大人的那点不适,但他平日里作死作习惯了,加之当下心头郁结,整个人益发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淡淡疯感。
“我当时就在想,若青利用我,祈冉冉利用你。”
“这世道果真有物有则,狗的朋友永远都是狗,而会训狗的主人的姐妹,也永远都是会训狗的主人。”
“……”
“……”
“……元秋白。”
“……啊?”
“……放手。”
“……做什么?”
“……我去外头吹吹风。”
***
另一边,祁冉冉在喻长风与元秋白出去之后便着手准备安歇,她将卧榻上的褥垫一一铺开,又将外侧的硬枕头换成同里侧一样的软枕,末了箱笼一掀,自最底下抽出一件浅湖蓝绣银丝云纹的素雅披风,囫囵往榻边锦被上一搭,下巴轻抬,示意俞若青上榻,
“你睡里面吧。”
俞若青乖乖‘哦’了一声,依言踢掉绣鞋上了榻,然视线却在那件宽大的男式披风上几次游移,唇瓣张了又合,明显就是个抓心挠肝想问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处问起的纠结架势。
祁冉冉迎着她炯炯炽灼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
“是喻长风的,我一会儿要抱着睡觉。怎么,俞二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她没在说谎,从打算分道扬镳赶赴黔州的那日开始她就准备好了这件披风,诚然近半个月来她都与喻长风同床共枕,心肺作痛的毛病已然好了不少,但她偷偷计算过日子,与天师大人同眠一晚带来的后效最多可以维系三日,三日之后,她该疼还是会疼。
只是或许由于‘服药’已久,故而今时今日之下,哪怕她偶尔还会因为没能及时吸到喻长风而心口不适,痛感较之最初也已减弱许多。
披风原本就是作计带着有备无患的,却不曾想变故一朝陡然滋生,公主殿下心中莫名溟茫,竟鬼使神差地将这‘预备药’提前拿了出来。
“不敢不敢。”俞若青忙不迭开口,头摇得像拨浪鼓,“表姐的事我哪敢有高见?”
她抱着被子往后挪了挪,在昏黄的烛光下仔细端详祁冉冉的脸,
“表姐,你和天师大人……此番黔州事了,你还打算回去找他吗?”
祁冉冉坐在铜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通着一头如云乌发,闻言不答反问,
“若青,你怨我吗?”
元秋白那厢且不需提,她看得出来,俞若青对元秋白明显也有情,但倘若前几日她老老实实地跟随俞姨母一同前往蓬莱州,这二人此生或许便再不复相见了。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俞若青却是瞬间听懂了,她很快笑起来,那对与祈冉冉如出一辙的圆酒窝徐徐漾出个细小的旋儿,
“表姐,我又不傻,本就是被人关起来的笼中鸟,又怎会甘愿在金笼子里雕刻同心锁,凭白再给自己多添一道桎梏?更何况他若真心喜欢我,便该理解我的难处,若是理解不了,那这‘喜欢’里约摸也没有多少真心。”
“再者,表姐不是早就为我做过打算了?那条你交给我的、借由魏氏运药通路衍化而来的补给路子,只要我想,霎眼不就能变成我与元秋白往来相通的私密门径吗?”
这话倒是提醒了祁冉冉,公主殿下执着梳柄敲敲桌面,“运作时手脚利落点,这事本就是我们占了便宜,别落下什么痕迹给魏家添麻烦。”
俞若青点头,“知道了,我会多加小心的。”
姐妹两个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良久,祁冉冉通发完毕,正欲回榻安歇,起身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手里自始至终竟都还握着那支从喻长风头上抢来的竹簪子。
簪头尖锐,早于不知不觉间在她掌心烙下印记,未曾触碰时尚且无感,如今有意拂拭,却惊觉这印记带来的痛感竟也如此鲜明。
她顿时又烦起来,经由通发得来的那点子镇静刹那间囫囵寂灭,祁冉冉抿了抿唇,少顷,脚下步调一转,径直便要朝门外走。
“表姐?”
俞若青惊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做什么去呀?”
祁冉冉没回头,“出去吹吹风,你先睡吧。”
……
航船已经行到了中流,四下无壑无峦,放眼都是一望无际的涛涛涌浪,黑压压的云层郁郁匍匐在极低的穹顶上,沉甸甸的,直压得人喘.息困难。
祁冉冉信步至甲板,发现喻长风早已孤身一人临江而立。
天师大人显然也觉察了她的到来,但他没回头,甚至在意识到祁冉冉靠近之后,还冷心冷肺地往旁边挪了挪,多嫌弃似的,漠然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摆得挺伤人,祁冉冉撇撇嘴,诚然知道今次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厚道,但此情此景之下,还是不免感觉有些被他伤到了。
“喻长风。”
她覆着他躲开的脚步主动追过去,右臂倚上甲板栏杆,歪着脑袋去对他冷淡的视线,
“还生我气呢?”
馥郁沁甜的梨花香气顿时伴着话音袅袅袭来,公主殿下此前已经散了头发,此时此刻,大片乌蓬的发丝随着她倾身的姿态悠扬划出个轻飘的旋儿,旋即又被身后潮润的江风一股脑儿地呈送回来,柔软发尾盈盈沁凉,浑似一只迷蒙幻境里翩跹的蝶,狡猾又勾.人的,湿漉漉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本欲转身离开的天师大人几乎一瞬间被这一缕轻软的发丝死死勾在了原地。他动动唇,凛冽眉目压得愈低,眼睛里刻意遏制的汹涌情绪也外泄得愈发明显,须臾之后喉头一滚,竟是生生被自己气笑了。
“祁冉冉,你这样有意思吗?”
盘诘的言辞犀利直白,然因着发难之人语调喑哑,使得此等本该不近人情的质问莫名多了几丝委屈味道。
“签和离书的那日我就警告过你了,我不是每一次都有耐心陪着你闹。”
他蓦地回身,双手撑上祁冉冉身后栏杆,坚实小臂青筋隆起,牢牢将人围困臂弯的同时,遮天蔽日的显明侵.略.性浑然扑面而来。
“你现在还想做什么呢?祁冉冉,你是不是就因为确信自己足够聪慧,足够可爱,足够讨人喜欢,所以才笃定了我每一次都会纵容你,每一次都会心甘情愿地被你利用?”
“凭什么呢祁冉冉,你是当真觉得我没脾气?还是当真觉得我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不在乎?”
祁冉冉被他一大串连珠炮似的沙哑诘问轰得目瞪口呆,她眨眨眼,好半晌后才呆愣愣地扬起脑袋,在极尽的距离里直直对上喻长风黑漆漆的眼。
……不是,什么叫确信自己足够聪慧,足够可爱,足够讨人喜欢?
他到底是想夸她还是想骂她?
“喻长风,你,你先冷静一下……”
祁冉冉抿抿唇,虽然很想将这疑问直接问出来,但显而易见的,以天师大人如今的情绪状态,她上一息开了口,下一息保不齐就会被丧失理智的天师大人径自扛起来扔到江里去。
“我这不是看你自己站在江边生闷气,所以才想着过来哄哄你嘛,你若烦得见我,接下来的几日我躲着你走就是了。”
“总归这次是我欠你的,你别……”
咻!
一枚手镖几乎压着祁冉冉的话音直射而来,下一瞬,两侧铜灯应声而倒,旷寂甲板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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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血红
轰隆!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二人的对峙, 又一声闷雷落下时,喻长风抱着祁冉冉迅速躲进了甲板后方的一道狭缝里。
“受伤没有?”
刻意压低的声音很快沉沉响在耳边,大手旋即抚上后背, 自肩头始起, 一路摸索着滑到她指尖,
“有没有流血?有没有感觉哪里疼?”
祁冉冉摇摇头,意识到喻长风或许看不见后又小小声地回答他,
“没有受伤, 没有流血,也没有哪里疼。”
她在浓重的黑暗里扬起脖颈, 眼睛吃力眯起,可惜目之所及却仍旧只有大片如云雾般弥散开来的无边晦暝。
“但是……”
但是, 情况似乎不大妙。
暴雨将至, 穹顶彤云密布, 天际透不出半点星光;距离最近的石湖塔此刻仍有十数里, 散发出来的光亮如萤萤之火,远不可达照明程度;航船甲板上灯烛具灭, 几至伸手不见五指。
更要命的是,这突生的危机显然‘来者不善’,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他们此次出行又是一路‘埋名隐姓’,何故还会招惹来如此祸端?
难不成是宫里的人?
倘使真是如此, 那她们的遁名匿迹反倒会适得其反,如今船上的自己人满打满算不过八个, 届时如若真动起手来,她能确保己方具可全身而退吗?
况且眼瞧着黔州就在身前,她难道真要就此……
“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
栖在腕间的大手不知何时复又落回她背心, 颇具安抚性地轻轻拍了两下。
“就算是也无妨,祁冉冉,我不是死人,不会任由他们当着我的面将你带走。你主动离开另当别论,可若你不愿走,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的声音里尚还含着些怒气未消的哑,然话说出口倒是全然的体贴,祁冉冉觉得他矛盾得可爱,唇瓣习惯性地弯起来,眼眶却止不住地滚灼发热。
闷头埋进喻长风的胸膛里,她很轻地蹭了蹭,面颊紧贴着他心口,辗转缠.磨间带着点连她自己都尚未觉察出来的亲密依赖。
她在这一刻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对喻长风的所作所为大抵真的有些残忍,如果说堪堪重生之际,她之于天师大人依旧存有一些不可避免的本能戒备,那么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完全确定,喻长风没变。
他还是当年那个与她一起缩着小竹屋里听风赏雨看星星的喻长风,还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爱冷脸,但自始至终都心甘情愿任她予取予求的喻长风。
她不该从头至尾瞒着他的,毕竟若没有俞若青的意外出现,她原本的计划便是待船靠岸之后留书一封,继而寻个外出采买的由头径自离开。
倒没有什么务要讳莫如深的天机玄秘,她只是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尽量减少这场‘利用’对喻长风的影响,方方面面防微虑远,却唯独忘记了忖量喻长风本人的心情——
如果她不告而别了,这人应当会有点难过。
喻长风觉察到她软和偎依的小动作,护在她腰间的手臂绷直一息,旋即反客为主,更紧地搂住了她。
“没事的。”
他低下头,薄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披散着的湿凉的发,于这片狭小静默的隐秘空间里不合时宜地听见了周身血液喧嚣躁动的声音,
“不需慌,也不需怕,祁冉冉,没事的。”
……
旷阔甲板上很快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小动静,隐在暗处的人久久不见他们有所反应,终是按捺不住,先一步露了踪迹。
“怎么回事?适才甲板上究竟有人吗?别是烛火昏暗,大哥错把桅杆看成人了吧?”
“谁知道呢?不管了,先做正事要紧。”
为首出现的二人一高一矮,一人手举钉锤木板,一手圈拢燃烧火折,一面利落地自最左开始从外钉死舱房门板,一面压低了嗓子悄声嘀咕。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祁冉冉借着微弱的火光勉力眯起眼睛,半晌之后眉头一松,恍然大悟道:
“喻长风,我可能知道他们是谁了。”
她仰起脖颈,唇瓣贴在喻长风耳边,将自己的猜想又快又低地道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上船的第一日,有人一直盯着你的金发簪看。”
这是他们初初登船那日发生的事,彼时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候在岸边等待舷梯放下,唯独一队行商打扮的人马贼眉鼠眼,不仅数次借故在喻长风身边晃荡,视线还尤要一个劲地往他发间那根分量不轻的金簪子上飘。
天师大人若真想以威赫气场凌压某人,惯常都是手到擒来,故而他只是稍微沉了沉脸,在那伙人又一次试图近身时,不冷不热地扫过去个轻飘飘的眼神,整个商队登时便如鸟兽散,再不敢往天师大人周身靠近一步。
只是不曾想那伙人竟是贼心不死,虽不敢再将注意打到喻长风身上,却也同时盯上了其他人。
果然,满船的舱房门板没一会儿就被封了大半,不多时,倾倒铜灯重新点燃,男子的咆哮声,女子的啜泣声,杂乱的脚步声与夹在其中的咒骂推搡紧随其后混杂响起,七八个大汉手持长刀,拖拽着五对夫妇来到甲板上,一吊梢眼男子走在末尾,怀中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左右手边各跟着两个华冠丽服的小男童。
那五对夫妇一具衮衣绣裳,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吊梢眼男子取下女童脖颈上的长命锁,一面捏在指尖闲散把玩,一面意兴盎然地开口道:
“莫要想着求援,如今除你们五家之外,这船上包括艄公在内的舱房大门都被我自外钉死了。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你们五家依次出价,叫出的价格当场兑付,用以保下你们的孩子。”
“一轮叫价结束之后,金额最低的孩子为弃子,会被我……”
咚!
金灿灿的长命锁被男子随手丢下航船,激起一阵浓白浪花后又随即消失不见。
“会被我扔进江里哦。”
***
吧嗒!
第一轮叫价携着第一滴落雨联袂而至。
看得出这五对夫妇都是相当爱护子嗣的类型,在吊梢眼威胁似的扔掉长命锁之后,银两的数额从开初就喊得又凶又猛,没一会儿便有了结果。
站在最后的蓝衫男童被吊梢眼提起来时还是一脸懵懂,他年岁小,合该不清楚当下发生了什么,但瞧见自家爹娘掩面涕泪,自己又被吊梢眼抓得不舒服,嘴巴一撇,便也跟着哭嚎起来。
吊梢眼烦躁皱眉,随手扇了男童一巴掌,单臂将人一拎,眼瞧着就要往江里扔——
下一瞬,甲板上的灯忽地全灭了。
随踵而至的,拳拳到肉的动静蓦地响起,与此同时,吊梢眼只觉手上一轻,紧接着,两侧额角陡然作痛,眼前猝尔炸开一片闪烁雪白,他猛地躬身,整个人当即软倒在地。
不消半刻,铜灯第三次被点燃,恕己带着另外三名天师府弟子将甲板上的歹人一一捆起来,喻长风眉峰紧拧,瞥一眼挂在他身上哭得涕泗横流、还尤要一个劲儿往他身上靠蹭的小男孩,这下是真的有点嫌弃。
“放手。”
他将小男孩抱回到其父母身边,
“别抓着我哭,去找你爹娘。”
祁冉冉晃荡着匕首姗姗迟归,适才甫一开始叫价时,喻长风便往她手里塞了把匕首,他告知她恕己的舱房位置,叫她先莫要管其他人,只将恕己放出来即可。
事实也证明天师大人的确澄思渺虑,且不说歹人留给她们翻盘的时间根本不够叫醒全船舱的人,就算时间足够,万一有哪个老弱妇孺不当心出来做了活靶子,反倒会凭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对面到底人多势众,祁冉冉不放心,故而还是在放出恕己之后又去喊了天师府的其他弟子。
此时此刻,恕己已经动手搜起了歹人的身,祁冉冉站在暗处凝了凝眸,片刻之后眉头一皱,突然大步往船边走去,
“住手!你在扔什么?”
甲板边缘的吊梢眼原本还欲借着位置便利将怀中荷包神不知鬼不觉地扔进江里,不料一声呵斥骤然袭来,他本能一顿,旋即便觉小臂一阵剧痛。
祁冉冉冷着一张俏脸快速迫近,稳准狠地将竹簪子扎进了他手臂间。
“啊!”
痛呼声起,荷包转眼移易,祁冉冉拧眉收拢掌心,戒备不减,提步就要往后退。
电光火石间,变故发生了。
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对夫妻遽然跃起,一人反手抽刀向喻长风劈头砍去,另一人面目狰狞,双手用力一挥,竟是打算直接将祁冉冉推下航船。
只听‘咚’得一声闷响。
祁冉冉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左臂重重磕在了栏杆上。她吃痛闷哼,反应极快地矮身欲躲,可惜迎面而来的蛮横力道已然彻底剥夺了她闪避的可能。
眼前蓦然一花,天地不过霎时便在她眼中囫囵调了个个,祁冉冉抑制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开口大喊,
“喻长风!”
下一刻,合该势不可挡的坠落陡然休止,喻长风伸出右手,牢牢拉住了她。
吧嗒!
细密雨丝不知何时成了泼天之势,滂沱雨水劈面砸下,祁冉冉怔忪一瞬,旋即猛地抬头,睖睁望着大片血红自喻长风肩头突兀倾注涌流。
他受伤了。
那凶狠的一刀他本可以完全躲开,但为了及时拉住她,所以他没有躲。
第45章 种生基
丝丝缕缕的浓重腥甜很快顺着二人相接的手臂淌到她脸上唇上, 舌尖一片寒峭血气,就势顺着喉头一路直灌进她肺腑心房。
——很凉,可流入身体之后却又倏然变得炽热滚烫。
炽热到能够顷刻熨暖她的四肢百骸, 滚烫到可以直接驱尽她的伤痛沉疴。
心肺处一瞬间泛起前所未有的松快之感, 祁冉冉瞪大双眼,恍惚于这一刻清晰听见了自己身体内枷锁断裂的声音。
那需要与天师大人亲密贴近才能见轻的重生遗症,竟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痊愈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喻长风的血?
脑海深处旋即闪现出几幕乱糟糟的模糊画面, 千里冰封的鹤鸣山深处, 喻长风一身白衫,脸色也是白的, 唯独划开的手腕处鲜血潺潺,鲜红刺目得令人心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世?
他放血做什么?他……
一股大力很快袭来, 祈冉冉蓦地回神, 只觉手臂一酸, 眨眼便被喻长风一把提了上去。
天师大人战力强悍, 即便肩头受了一刀,整个人也依旧相当能打。他将祈冉冉拽上来后便一脚踹翻了挥刀之人, 祈冉冉晃晃发晕的脑袋,于怒气趋使下试图再补一脚,却是没走出两步就被喻长风自后追上攥住了腕子。
“喻长风?”
“嗯。”
天师大人应了她一声,修长五指顺势上移,最终箍在她小臂上, 高大身躯旋即拢靠过来,半拥半抱地带着她往前走。
他步子迈得大, 加之身量挺拔崇伟,行走间天青衣摆被潇潇江风吹得瑟瑟鼓动,沨沨低鸣时有如兽类嘶吼, 轻而易举便生出了一股毁天灭地般强势霸道的深重压迫。
挥刀之人一脸惊惧地目视着他阔步逼近,口中血气震悚翻涌,一时也顾不得周身骨骼断裂似的激剧疼痛了,挣扎着就要往后退。
可惜尚不待其匍匐爬起,半边身子已然又被死死踩了住。
喻长风抬脚踏上他肩头,凛凛目光锋利似铍,面色冷得骇人,语气却很平和。
“这里。”
指尖隔空点了点上臂位置,右手同时向里一勾,将怀中的祈冉冉益发往前带了带,
“你前日问过我的。此处便是那与通身多条经脉相连相通,且受创之后,人会立即失去力气,虽不危及性命,但痛感却最为强烈的地方。”
他顿了一顿,目光翕然下移,直至确认祈冉冉受教一般地轻轻点了点头,他才又往旁侧挪移一步,在挥刀之人骤然惨白的面色下,声音稳静地补完了后半句,
“祈冉冉,竹簪子拿出来,对准这里,扎下去。”
……
元秋白背着自己的医药箱气喘吁吁赶到时,恰巧撞见了祈冉冉以双手猛然拔出竹簪子的血腥画面——
公主殿下脸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刺目猩红,瞳孔却是亮晶晶的,待到喻长风无声抬手,仔仔细细地替她将湿濡的鬓发一一拨回耳侧后,元堂兄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她眼底汹汹涌动着的奇异光芒。
他对这光芒并不陌生,自古以来,当雄性的上位者能够光明正大、丝毫不必受‘美德’约束地完全掌控住下位者的生杀大权时,他们的眼中往往都会流露出此等神态。
而此时此刻,虽不合时宜,但显然,祈冉冉的确浅薄体验了一把这等超脱出她尊贵‘公主’身份的生杀快感。
***
有了搜查出来的路引,歹人的身份很快明晰,这些人竟是从云沧州来的。
祁冉冉随即拿出那从吊梢眼手中抢下的荷包,众人聚在一起拆开一看,果不其然于其中发现了一枚与戚翼荣处得到的大同小异的通行印章。
江上的航船甫从计划一开始便被俞若青提前收购了大半,俞二小姐时下见状,当即一亮东家身份,命令艄公将这伙人的舱房一一打开查验,结果还真从他们随身携带的箱笼中搜出了点骇人听闻的东西。
——箱笼中装着两具以汞封存的孩童尸体。
不,不仅是尸体,与尸体搁置在一处的还有这对童男童女的生辰八字,以及尸体将要送往的地点信息,喻长风粗粗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心头的猜测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江南西道之道派里有一源自古俗的的玄秘蹊径,该蹊径可助催官,可辅功名,可增寿保命,可启智招财。
施展之法常为择一适当的风水宝地,依据天地五行,将事主的生辰八字及随身之物,譬如指甲头发,衣衫配饰,于一吉时落葬其中,由专人运行七七四十九日是为圆满,以此助旺事主生前运势,求得福荫满门。
此蹊径便是种生基。
种生基也名‘葬生基’,原意是将人的贴身之物‘活埋’到地下,喻意‘假死’一次,以欺瞒记录世人功过的执法仙官,从而避开余生劫难;后又逐渐流变为‘阴宅阳用’之术,通过预先落葬在世事主的替身来为其祈寿添福。
只是不曾想云沧州涉事之人胆大包天,不仅将‘铸龛种基’发展成了专供富贵人家的产销事业,还在日久年深中将所用‘替身’的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
起初只是从州内的贫苦百姓家里挑选八字合宜的童男童女,几石的糙米赏赐下去,封住孩童父母的口,再以重金施行贿赂,于来年的饿殍名单中多添一则无足轻重的稚子姓名。
后来,州内的孩童不够用了,周边府镇的茕茕遗孤便又接替成为了被筛选的目标。戚翼荣半月前走镖的那一单便是特意为一慕名赶赴云沧州造生基的富商准备的,只是不曾想运镖途中出了岔子,戚翼荣又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且还机缘巧合地撞上了欲查此事的天师府,三重因果相辅而行,方才意外掀开了朗朗乾坤之下的阴晦一角。
而今日航船之上作奸犯科的商队也同样是云沧州‘种基’事业里负责外出寻觅并运送替身的,只是这伙人的出身本就不正,胃口也明显不止于此,故而时常会借着‘人多势众’的便利,于往返途程中趁机行凶作恶。
作恶的目标也是登船第一日便精挑细选择定下来的,五对夫妇里的‘自己人’早早安插,为的就是利用余下四对夫妻的拳拳爱子之心,逼使其被迫主动竞价抬势,直至彻底榨干其财帛家产。
最终活下来的孩子只会是他们一早就安排好的孩子,而那些交出全部家资,只为换幼子一条生路的父母也终将殒命。他们如此施为了不止一次,将舐犊情深当成逗乐笑料,恶积祸盈,亏心短行,直至今次,终于踢到了铁板。
……
审讯的过程疾如雷电,天师大人手腕铁血,初初破晓之际便已冷着一张脸走出了那间用以临时拘审的密闭船舱,手中捏着厚厚一叠证词信据,其上血红指印痕迹鲜明,昭示着此事已然拍板定案。
元秋白步伐虚浮地跟在他身后,甫一迈出舱门便险些栽了个跟头。他也同喻长风一起足足讯问了一整晚,且还因着恕己的字太过潦草难看,元堂兄在参审盘究的同时,还需兼任笔录口供的差事。
此时此刻,‘奋笔疾书’了整整一宿的元堂兄熬得头晕眼花,眼中血丝密布,五根手指头上的酸麻劲都尚未完全褪下去,就听前方的天师大人已经沉声吩咐恕己再去烹煮一壶浓茶,他要继续将证词里的关键之处都整理出来。
“……喻长风!”
元秋白几乎要哭了,
“您老是真打算就这么原地升仙了吗?升仙之前先休息一会儿成不成?你肩膀上的那个血窟窿可还没处理呢。”
喻长风的视线彼时还停留在手中密密麻麻的证词上,闻言头都没抬,
“你回去休息吧,一整晚辛苦了,归京之后找奉一拿我私库的钥匙,里头的东西随便你挑。”
“……?”
元秋白被他罕见表现出来的‘人情世故’惊得一愣,
“不是,喻长风,你发烧了?还是淋了半夜的雨脑子进水了?”
他甩甩酸痛的双臂,几个阔步赶上前去,强行将证词从天师大人手里夺过来,
“钥匙不钥匙的咱们另说,总归着航船还有两日才能靠岸,在此之前那些人也逃脱不掉,你就先休息几个时辰又能如何?你再这么犟我可给你下迷药了啊。”
喻长风阴沉着脸捏捏眉心,“要尽快……”
“喻长风。”
轻而软的嗓音就在这时忽地插进来,祁冉冉背着元秋白的医药箱小跑而至,最终于他二人眼前安然站定,
“你审完了吗?审完了就同我回房上药。”
她边说边无比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圆溜溜的大眼睛乖乖巧巧地弯起来,掌心向上,是个欲要牵喻长风回去的架势。
“对了堂兄,若青适才已经搬去你隔壁房间了,这两日还需劳烦你照看她一下。哦,还有你的医药箱,也得暂且借我用用,稍后我拿过去还你。”
元秋白忙点头应下,他心里原本还存着点对祁冉冉的僝僽怨怪,然经过昨夜一番变故,那点别扭的怨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致于当下瞧见话题里的另一人始终木头似的杵着不动,他那爱替人尴尬的毛病还‘多管闲事’地发作了一下。
“喻,喻长风,那你……我……我堂妹……”
“喻长风。”
祁冉冉歪头看过去,悠悠补充道:
“我此刻抱医药箱的这只手是昨夜没撞伤的那只……”
话未说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然反手握上了她的手。
冷静之后变得尤为不恤人言的喻犟种从祈冉冉怀中接过药箱,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囫囵遮盖住了二人牢牢交握的亲密十指。
“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46章 冷战
他只同她说了这一句话, 而后便全程绷直了唇角再不言语。
最初笼罩在二人身上的问题随着危机散去重新归拢,相顾无言地步入舱房,祁冉冉将人推到里间卧榻坐下, 将小药箱复又从他手里拿过来, 缓声安嘱了一句‘将衣裳脱了’之后便去了外间,汲水、净手、最后自箱子里翻出包扎的细布并两瓶止血药粉,方才快步走了回去。
航船舱房的布置与陆地上的客栈略有不同, 内外间的界限并不以屏风这等可能会随风浪倾倒的物件作为隔断, 而是沿着凸出的系梁齐整悬挂了一排叮呤作响的贝壳帘幕。
此时此刻,雪白砗磲莹莹澄朗, 祈冉冉透过一片潋滟流光抬眸望过去,意外又不意外地瞧见喻长风依旧保持着适才的姿势, 像是要同她较劲似的一动不动。
“喻长风。”
来到卧榻边, 她将怀中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放下来, 眉眼低低一垂, 轻声将话重复了一遍,
“你脱衣服呀。”
喻长风这才仰头看她, 薄红的唇原本抿得死紧,听见这话却忽地向上一挑,眉梢同时压下来,久违的凉薄又讥讽道:
“祈冉冉,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说这话时语速极慢,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端出的腔调明摆着就在与她置气。
祈冉冉于是无声叹息, 她当下心里其实也乱得很,二人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在湿漉漉的雨夜里亲密相拥,然此刻天光大亮, 他们之间那点‘针锋相对’的僵持意味便又不可避免地伴随曦光被重新抬上了明面。
谁都不会让的。
谁都不能让的。
她有她必须去做的事,而他亦然。
更遑论如今这场导致他二人相持不下的、由‘牵挂不舍’催生出的拉锯之战,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可天师大人肩头的刀伤确实需要尽快处理了,于是公主殿下也只能破天荒地瞬刻做出妥协,双手搭上喻长风的肩头,哄顺似的款款晃了晃,
“我给你脱行不行?我亲自伺候咱们天师大人褪履宽衣,行不行?”
喻长风扯着唇角冷冷冲她笑,他平日里向来是习惯面无表情的,现下能被逼到这种程度,想来是真后知后觉受了大刺激。
但冷笑归冷笑,他倒也没阻止公主殿下动手扒他衣裳。
祈冉冉遂快手快脚地将喻长风的上衣尽数褪至肘弯间,完全露出尤在渗血的肩头与线条流畅的上臂。她处理伤口时很是熟练,先小心翼翼地将他创口处的血污皮肉一一祛尽,继而均匀撒上一层药粉,指腹捏着柔软的棉花轻缓按压上去,最后再认认真真地包裹上细布。
而她在做这些的同时,身前的喻长风也在难以克制地看着她。
他看她专心致志的脸,看她鼓起吹气的唇,看她因为担忧而不自觉蹙起的眉梢……看着看着,心里一时软得发酸,一时又气得发疼,诸般滋味如泉涌至袭上心头,硬生生将他眼底逼出一片灼灼猩红。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可奈何’,十指烦躁地攥紧又松,松开又攥,动作间手臂肌肉被迫牵连,肩头的细布溘然一隆,旋即渗出几缕血丝。
“喻长风。”
冰凉细软的五指就在这时贴着他的指缝穿插进来。
“别用力气。”
祈冉冉右手压握住他的手,左手环到他脖颈上,整个人主动依偎进他怀里,脑袋向下耷拉,纤巧的下颌无力又无奈地搭到他颈窝间,
“也别生气。”
喻长风的胸膛因她前所未有的亲昵举动快速起伏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喉头重重一滚,完好的左臂不由自主虚虚拢上她腰间,半晌之后猛地收紧,深深将她抱了满怀。
‘哐当’一声。
纠缠相拥的两具身躯登时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半垂的纱帐连带着铜质挂钩被噼里啪啦压拽下来一大截,瓷瓶细布无一幸免,一半掉在地上,一半洒在榻间,黄黄白白的药粉乱七八糟地沾了二人满身,又苦又涩的药味蓦然迸发,转眼便充盈了整间内室。
“……祈冉冉。”
喻长风抬手按上祈冉冉的后脑,力气用得很大,强硬地不许她抬头。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薄唇紧紧贴到她耳侧,勃.然的气息又乱又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控诉她,
“你真是坏人。”
他要恨死她了,朗月明明就曾几次三番惠照于他,然皓月狡黠,总在短暂许他灿烂蟾光之后骤然消歇。
当年救他的是她,逃婚的是她,婚后要和离的是她,签下和离书后又不由分说突然开始缠上他的也是她。
每一次她都戏弄似的先给他希望,先赐他美梦,在他生出不该有的奢侈期许之后再没心没肺地囫囵抽离,抽离之前还要假惺惺地同他道个歉。
但道歉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