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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不如直接出去捡块瓦片,照着他后脑径自一砸,将他二人之间的美好回忆全部砸出去,将她这个人从他脑子里全部砸出去。

他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了自己在面对祈冉冉时每每躁动,失控,兵荒马乱又喜忧无常的真正原因。

——他喜欢她。

当年与祈冉冉定下婚约,手臂上难以忍受的灼灼疼痛是因为喜欢。

得知她冒死离京逃婚,惝恍下沉的怅然愁绪是因为喜欢。

知晓她与褚承言形影相随,心头止不住泛起的愤怒酸涩还是因为喜欢。

他早就喜欢她了。

挣脱所有责任理智,超脱天命束缚的喜欢她。

可她却又要离开了。

在将他‘物尽其用’之后,坦坦荡荡,不含半分留恋地通知他她要离开。

且离开之后还极有可能再不回来。

……

祈冉冉瓮声瓮气地‘唔’了两声,柔软的唇贴着他颈侧脉搏不住磨.蹭,发觉挣扎无果后干脆放弃抵抗,周身力气浑然一卸,没骨头似的软软瘫在了他身上。

偌大内室一时落针可闻,少顷,喻长风也松了力道,原本压在她后脑的大手轻轻拢到颈边,双眼恹恹半阖,自欺欺人地贪婪汲取着她发间甜暖馥郁的梨花香气。

好半晌后,长久培壅出来的稳静心智终于战胜冲动,喻长风蜷了蜷指,喑哑艰涩地艰难开口,

“祈冉冉,你是不是一定……”

“嗯。”

祈冉冉没让他说完,闷闷应了他一声,自顾自收紧手臂,更深地埋进他怀抱里。

“喻长风。”

“一定要的。”

要分道扬镳,要毫不妥协。

***

恕己于翌日一早进房送卷宗,敏锐地发现喻长风与祈冉冉冷战了。

说是冷战其实也不大准确,毕竟天师大人过去便是如此这般的生人勿进,一日十二个时辰面无表情,非必要的交流多讲一句都算天降神迹。

俞若青在这行人中算是对喻长风了解最少的,见状特地寻了个机会和元秋白咬耳朵,

“天师大人他,他是不是有什么情绪感知方面的隐疾呢?”

怎么生气还要比别人晚一天的?

元秋白都已经与她又哭又跪的闹过一日了,天师大人居然才开始同她表姐怄气挂脸。

“……”

元秋白目光炯炯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奶奶,你是真童言无忌啊。”

他没什么好气地给俞若青的行囊里哐哐塞药料,止疼的止血的,祛风的驱寒的,但凡他能想到的日常药物通通都给俞二小姐装了个遍,

“你不懂,对于喻长风那样身份的人,隐匿情绪才属正常。对了,你最近癸水时还会腹痛吗?棕色瓶子里的丸药是我新制出来的,痛的时候一日吃一颗就够了,你记清楚剂量,可别吃多了。”

俞若青烦躁地‘啧’了一声,“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呀,我们俞家除了我姨母和表姐,所有的女郎都是要招赘上门的。你在上京城中好歹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显贵世子,咱俩私下里谈谈风月就得了,你总不能真要入我俞家的门吧?”

“……俞若青!”

元秋白被她这番没心肝的言论气得额角直跳,他是当真吃了长相上的亏,内里浑然一副老妈子脾性,却偏巧摊了一张风流浪子的皮囊;俞若青这厮也是当真占了长相上的便宜,生得看似乖乖巧巧,实则渣得明明白白。

“你别总气我成不成?”

他半阖着眸尤自做了几个深缓吐纳,而后才又睁开眼来,捧起俞若青的右手贴到自己脸上,目光凄凄楚楚的,神情里满是哀怨,

“你不会真打算就此一去不回吧?总归你想做什么我也不会拦你,去了黔州安顿好后给我递个信成不成?我又不像喻长风那般顾虑颇多,还需留在云沧州坐镇,你给我递个信,我寻到机会就去找你。”

俞若青依着他的姿态轻柔抚过他面颊,红唇抿了抿,没应‘好’也没应‘不好’,最终模棱两可地回了他一句‘届时再议’。

她说完这话便起身出了元秋白的舱房,漫无目的的在甲板上晃荡了两圈,继而又提着个食盒去找祈冉冉。

推门而入时正巧撞上祈冉冉也在整理行囊,公主殿下将自己的衣裳囫囵卷起塞进包袱袋里,临了动作一停,指尖落在了那件喻长风的浅湖蓝披风上。

她从昨夜开始便有意搬去了俞若青的房间,情况果然如她所料,自那夜阴差阳错地饮过喻长风的血之后,她心痛肺疼的毛病当真再没犯过。

既如此,这件披风自然也就再没了携带的必要。

祈冉冉如此想着,双手将披风抖落开来,一丝不苟地齐整叠好,端端正正地放进了自己包袱袋的最上方。

俞若青从食盒里取出午膳,边摆餐碟边扬声唤她,“表姐,过来用膳吧。”

祈冉冉‘嗯’了一声,随手将包袱袋系上活结,心里算算时辰,又从榻边屉柜取出个玉白的小瓷瓶,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先吃,我过去隔壁给喻长风换个药就回来。”

“换药?”

俞若青在与她错身的间隙里一脸困惑地拉住她,

“可我方才取午膳时遇见恕己,他说他已经为天师大人换过药了呀,什么药需得在短短半刻里连换两次的?”

……已经换过药了?

祈冉冉脚下蓦地一顿,五指攥紧白瓷瓶,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也对,反正她两日之后就要与喻长风分道扬镳了,届时不论恕己亦或元秋白,总会有一人接替她换药的差事。

“表姐?”

俞若青见她始终怔愣不动,略一思忖,轻轻晃了晃她的腕子,

“恕己换药合该没有表姐细致,表姐若不放心,不如亲自过去看看?”

“不必了。”祈冉冉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地返回桌边坐下,“用膳吧。”

第47章 分道

又过一日, 航船拢岸,一行人终于重返陆路。

船只全全停泊之后已然到了亥时三刻,今日是必定走不成了, 俞若青提前订好客房, 甫一下船便引着众人去了酒楼。

她们此刻落脚的地点名为九邕镇,以九邕镇为起始,北上可至黔州城, 西行能抵云沧州, 换言之,祈冉冉与俞若青将于九邕镇中正式脱离喻长风的车队, 自此分道扬镳。

喻长风从进入酒楼开始,整个人便仿佛凭空支开了个盈满凛冽寒风的空气罩子, 那罩子无形无色, 却是不当心碰到一点就能被当场冻伤。

随随便便用过晚膳, 他更是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恕己硬着头皮上楼为他换过药,出来之后直打着哆嗦要去烤炭火。

祈冉冉见状抿唇不言, 半晌之后才轻声道:“我去看看他吧。”

恕己忙不迭伸手拦她,“公主别去了。”

他眸光闪躲,顶着满脸的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公子,公子他说, 公子说不让……”

喻长风不想见她。

祈冉冉准确从恕己的支支吾吾里读出了此等讯息,起身的动作蓦然停顿, 末了拓落叹息,慢吞吞又坐了回去。

元秋白也紧随其后地长长喟叹了一声,看看祈冉冉又看看俞若青, 手臂时抬时放,眉头时蹙时展,口中时‘唉’时‘啧’,呜呼噫嘻个没完。

俞若青听得有点烦了,“元秋白,牙疼你就去吃药。”

元秋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俞若青,我是真想一帖药将你放倒了直接带回家啊。”

俞若青探过右手掐他手背,“你放,你前脚将我放倒了,后脚我爬起来就烧你宅院。”

元秋白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见缝插针地给她鼓掌,“你烧呗,全烧了才好呢,正好方便我卷着铺盖去做俞家的上门女婿。”

……

喻长风站在高高的楼梯上沉默往下看,视线掠过吵吵嚷嚷的二人,最终落在里侧的祈冉冉身上。

她手中拢着个青瓷的圆肚盏,面上神情淡淡,是与以往不同的安静。

须臾,许是察觉到了来自头顶上方的沉沉凝注,她下意识循着目光来源回望过去,不期然与喻长风对上视线后蓦然一愣,短暂停顿一瞬,旋即回了他一个讨巧的笑脸。

喻长风顿时心情更差了。

他深敛下眉,鸦黑长睫恹恹一落,于眼下压出一道明显至极的烦乱弧度,高大身躯囫囵一转,也没再继续停留,就此一言不发地回了房。

……

一夜很快过去,翌日不到辰时,穹顶尚且蒙蒙亮,隔壁客房里刻意压低的起身动静就已不可避免地窸窣炸响。

一墙之隔的宽大屏风后,喻长风独自坐在桌边阒然饮茶,他没束发,浓黑似墨的一团如流水般细密铺散在背后,身上的袍衫还是昨日的那一身,也不知是晨起没换衣亦或整夜未安歇。

怀里的小狸花显然也听见了响动,耳朵耸起一晃,跃跃欲试地想往隔壁跑。它蜷了蜷身,前脚搭上天师大人隆起的小臂,后腿蓄势蠕动,起跳的一瞬间被半空横出的大手轻松拦截,眨个眼的功夫就又被重新塞回了温暖的臂弯里。

“找她做什么?”

喻长风又饮一口凉透了的茶水,指腹沿着小狸花毛茸茸的脑袋顶一路顺到尾巴尖,

“她又不准备将你带走。”

先前话倒是说得好听,什么一起养一起带,到头来还不是将猫丢给了他自己。

“你过去找她她也不会心软的,充其量就是摸摸你的脑袋,和你说些‘娘亲回来之后给你带银鱼干’一类的敷衍之词,待你松手之后就会立刻冷心冷肺地趁机脱身。”

毕竟论起花言巧语地哄骗他人,整个上京城中她祁冉冉若认第二,只怕再无人敢认第一。

“早日认清现实吧,乖乖。”

喻长风学着祁冉冉平日里唤猫的言辞,薄红的唇轻轻一扯,语气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恶劣赌气,

“你娘她不要你了。”

自然,也不要他。

她甫从一开始就谁都没打算要,浑然一副木石心肠,简直无情得要命。

两缕曦光就在这时透过半敞的小窗似有若无照射进来,喻长风抻指点点小狸花的鼻头,下一刻,熟悉的梨花香气陡然袭来,天师大人蓦地一愣,微弯的脊骨几乎瞬间僵硬挺直。

祁冉冉自后搂住他脖颈,侧脸软软贴到他面颊上,拂在耳边的叹息又轻又暖,缓缓熨热了他整晚滞冷的高大身躯。

“喻长风,你过分了啊,趁我不在偷偷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喻长风抿了抿唇,胸腔气得发疼,直想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诚然他二人如今尚且还是夫妻关系,可她眼下都已经准备没心没肺地拍屁股走人了,他凭什么还继续让她搂着抱着?

真当他是任何人都能随意靠近的良善角色了?

天师大人如此想着,衣袍覆盖下的双手却明显不听他使唤,于是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沉下面容,冷声冷气地反问她道:

“你来做什么?”

祁冉冉从袖子里掏掏掏,少顷,掏出一柄漂亮匕首搁在小桌上,

“那时在船上你给我的,喏,还你。”

当日事出突然,祁冉冉也是事后才发现这柄匕首竟然就是她在合兴府首饰铺子里看上的那一柄,只不过天师大人自行给它开了刃,且还特意少磨了底端的一小截,确保她在使用时绝对不会再伤到手。

喻长风凉凉落目瞥了一眼,碰都懒得碰一下,

“不必还了,这本就是之前答应赔给你的防身器物。”

他顿了一顿,唇角讥讽一扬,意有所指地嗤声补了一句,

“祁冉冉,我可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潜台词还是在指责她言而无信。

祁冉冉撇了撇嘴,心里吣他着实刁钻难哄,然却也没立即起身,窄白的腕子反倒顺势越过天师大人两侧颈项,款款揉了几把小狸花的脑袋。

她就这么隔着天师大人的肩膀安安静静地和猫玩了一会儿,直至确认他身上那股子郁结戾气完全散去,方才复又喟叹一声,十分无奈地软声开口道:

“不是故意对你守口如瓶的,你也明白的呀,我要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圣人喜闻乐见的大好事,你代表的又是本就与皇家分庭抗礼的天师府。此番是我利用你出京不假,但我总不能真拉着你与我‘同流合污’吧?总归着今次我‘借天师府车队离京’一事尚无确切证据,所以,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你我自此之后分道扬镳,不论我后续是生是死,归不归京,犯上作乱还是洗心革面,都是以‘韶阳公主’的身份,而非‘天师大人夫人’的身份做出的选择。”

喻长风倏地掀眼,高大身躯欲要后转,却是随即就被祁冉冉牢牢制了住,

“这就是我离京之前的最初预设,也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最佳预设。可是,在与你共同走过一段途程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无法依照这个初始的最佳预设做下去了。”

她是真有些辨不清自己的心念了,然却清晰且单纯地不想看喻长风不开心,尤其这点好不容易得来的‘开心’还是她劳神伤财,大费周章才哄出来的。

“为此,我决定妥协一次,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想问什么都行,想提任何要求均可。当然,黔州不能不去,这个你就不要想了。”

喻长风被她突如其来的‘剖白’震得指骨微僵,她此刻也还没束发,当下这般亲密地趴在他背上,大片盈着花香的柔软发丝全然不分彼此地与他纠缠在一起。

他很想伸出手去抚一抚,但十指却恍惚被过浓过重的情绪压得抬不起来。

可他却又好似已经抚到了,因为指尖在她话落的一刹那就已变得酥酥麻麻,周身血液于一息之间被强行抽回大脑,很久都不曾回流回来。

以致于好半晌后,他才终于能动动嘴唇,嗓音干涩喑哑,很轻很慢地开口问她,

“你去黔州,准备做什么?”

祁冉冉诚实道:“朝廷已经连续五年向黔州的商贩采购黔铅了,今年亦然,我打算赶在钦差之前去截一波胡。”

喻长风瞬间明白了白水镇那些箱笼的真正用途,箱笼的确是用来拦路的,拦的却不是他们的路,而是由上京城中奉旨而来收购黔铅的钦差的路。

西行收购的途程里多出来的几日水上航程能为祁冉冉争取到一个关键的操作时间差,这时间极其有限,故而哪怕这人如今不再决意与他撇清关系,她的黔州之行也丝毫耽误不得。

同样的,且不论船上捉到的那队歹人是否还有秘密同伙伺机报信,只看今载几次三番丢失‘替身’,那云沧州中掌管种生基的主事若是个有脑子的,便该明白接下来至少数月他们都应谨慎行事,乃至暂停交易都不为过。

所以,对于拔除云沧州内的阴晦祸种,天师大人自然也是越快动手越好。

祁冉冉分析得没错,之于现下境况,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他二人分开行动,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路。

只是……

喻长风强行勒令自己不陷入她空口无凭的甜言蜜语,“你会在黔州待多久?”

做完事后是不是一定会回来?

如果回来的话,车马吃食需不需要提前预备?

届时倘若他这边先忙完了,能不能过去找她?

祁冉冉略显为难地‘啊’了一声,“待多久?这谁说得准?对手笨的话时间就短,对手聪明的话时间就长喽。”

她看喻长风又要皱眉,歪头略一思忖,很快更深地俯下身去,几乎挤着喻长风的脊背去探桌边笔墨。

喻长风不可避免地被她压趴到桌上,怀里的小狸花反应极快,四脚一跃就猛地跳了出去;天师大人反应也不慢,在下颌即将触上桌角时微微侧身,空出左边臂膀与大半个身子的空间,任由公主殿下自投罗网般一脑袋扎进他硬.挺.炙.热的右侧胸膛。

祁冉冉对这明显过分亲密的姿势丝毫不以为意,她如愿握住了纸笔,笔尖略微点墨,垂首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喻长风于是不得不以手将她沁着花香的披散发丝一股脑儿地全捞起来,他拢着掌心里那片丝滑柔软的潺湲流水,指腹上,胸膛里,鼻息间,全都是她身上甜津津的馥郁味道。

“好了,给你。”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经须臾,喻长风感觉臂弯间暖融融的重量骤然一轻,紧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啪’得一声被拍进了他怀里。

“这是我们在黔州的落脚地点,如无意外,理应不会再变了。你若提前事毕,自己过去寻我也行,派前几日航船之上那只灰扑扑的胖鸽子给我送信也行。”

“如何,天师大人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她说着就又笑了起来,踮脚瞧一眼外间天色,“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我可就走了?”

“……”喻长风手里牢牢攥着那张纸,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

“行。”祈冉冉颔首,眉眼弯弯地揣起那把刀,转身就要离开——

“祈冉冉。”

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喻长风忽地开口又叫住她。

“嗯?”祈冉冉脚下一顿,站定回头看他,

“怎么了?”

她彼时已经推开了房门,楼梯间里七七八八的动静登时如悬河泻水般嘈嘈嚷嚷地涌溢进来。

……

喻长风就在这片纷乱的噪杂里又缓又慢地重新开了口,许是为了压过周遭喧嚣,他说话的声音较之平日要更高一些,眼神却略向下落,莫名显出几分被迫‘坦诚’之后的愧赧羞恼,

“那封你我签过字盖过章的和离书。”

“交给我。”

第48章 黔铅

黔州产黔铅, 本地的商人却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热衷此道。

原因无二,早先黔州用铅的地方并不算多,若非自禛圣九年始起, 朝廷大肆收购黔铅铸币, 加之禛圣帝突然开始痴迷长生炼丹,只怕当地的炼铅产业也不会似今日这般如火如荼。

只是收购归收购,户部与盐铁院也不可能年年铸币, 故而一些善于眼观六路的黔商便想方设法试图从上京城中打探消息, 倘若确定今年会有收购黔铅的钦差到访,那他们便会提前数月采矿配料, 搭建坩埚,赶在钦差抵达前的一月或半月, 将大量的黔铅炼造出来。

如此这般久而久之, 能先一步探得准确消息的商人自然更易获利, 是以自禛圣十一年之后, 黔州铅料的供给基本已由朱,孙, 吴三家商户全全垄断。

祁冉冉与俞若青进黔州城那日,正巧撞上了朱家家仆在城门前暴力赶人,一众围观者私语不断,轻而易举就能让祁冉冉拼凑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被驱赶的这户人家姓张,本是住在城西的黔铅锻造师傅, 近些年来,炼铅生意一度遭遇垄断, 锻造师傅可做的差事几乎全部被朱,孙,吴三家捏在手里, 三家遂隐晦联合,由此开始大肆压榨人工成本。

起初只是去掉了一些高温天里的降暑凉物;

后面便逐渐演变成削减酬劳,迟发工钱;

再后来,三家竟还将主意打到了炼铅时必须穿戴的防护护具上,而这位张姓师傅今次之所以会被朱家如此对待,也是因为手底下的工人在炼铅时因为护具简陋不慎中毒,他向朱家讨要赔偿不成,反被安了个‘偷窃’的罪名驱逐出城。

自然,偷窃的惩罚原不该是主家出动仆从斥逐‘罪人’,此举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敲山震虎。祁冉冉隔着车帘深深往外看了一眼,少顷,手指搭上俞若青的指腹轻轻一捏,后者意会,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落脚的宅院处在黔州城内闹中取静的通达地段,周围邻里三教九流,为人倒还都算不错,姐妹俩于入住的第一日便收到了隔壁乔大娘送来的半框鲜鸡蛋。

祁冉冉彼时正抱着个木匣子四处给人散果脯,见状忙收下鸡蛋,又礼尚往来地将怀中的木匣子一股脑儿塞进乔大娘怀中,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蜜饯,大娘若愿赏脸,还请带回去尝个新鲜吧。”

乔大娘的小儿子是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平日里酷爱纵情山水,他去过的地方不少,连带着乔大娘也见多识广。

甫一从祁冉冉与俞若青下车始起,乔大娘便看出她们是北边来的人,如今再瞧怀中木匣子上雕刻精细的芍药花,心中一时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又同祁冉冉蔼然亲切地客套了几句,而后便抱着木匣子快步回了自己家,合上房门后叫来小儿子,确认这木匣的确出自合兴府最大的酒楼时,乔大娘眉头一皱,终于露出了费解的神情。

“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

五日前,黔州城内兀突起了一方流言,说盐铁院今年临时决定暂停铸币,顺理成章的,黔铅的收购自然也不会再继续进行。

这消息来得毫无征兆,毕竟朱、孙、吴三家上半载得到的风声是今载收购继续,且一月之前,钦差也的确已经从上京出发,即将赶赴黔州。

但空穴来风必有因,虽说朝堂政策不应朝令夕变,可若上头执意要改,不过也就是圣人一句话的事。

更遑论那本该于当下到来的收购钦差也并未如过往那般按时而至。

——这可不是什么好状况。

三家今年的黔铅已然炼造完成,倘使流言为真,大量炼好的黔铅卖不出手,先头必要的成本又已全全搭了进去,三家此次莫说获利,只怕商铺日常的运转都要因为账面缺少‘活钱’而受到影响。

乔大娘的小儿子对此不以为然,“不过就是个点心匣子罢了,况且就算隔壁那小娘子当真是从合兴府来的,也不能证明她就与黔铅收购有干系啊。娘,你莫要如此捕风捉影了。”

乔大娘甚是不满地拍了一把小儿子的肩头,“为娘今年才花了大价钱将你长兄送进朱家铺子做事,银子都砸进去了,多上心些有何不对?我听那小娘子说话的腔调也与我们有所不同,你之前不是到过合兴府吗?这样,明日你随我一道再去隔壁瞧瞧,好好听听她们的口音。”

……

翌日一早,乔大娘准备了两罐自家酿制的辣椒酱,拉起小儿子便又往祁冉冉的院子跑。

祁冉冉照旧言笑晏晏施予接待,其间乔大娘几次佯装不经意地同她打探家乡之事,祁冉冉也都老实作答。

“与夫君是青梅竹马,奈何夫君走得早,我是被迫承起夫家衣钵的。”

“对,正是从合兴府来的,夫君家中世代行商,未过世前貌似还经常会同一位叫什么安的大掌柜一起吃酒。”

“来到此地也确实是收到了风声,想来捡漏做个生意,至于具体……”

大门处忽地起了些细小动静,乔大娘循声望去,依稀于花厅门槛处瞧见俞若青引着一眼熟男子快步入内。

那男子的身影……怎的如此像昨日城门前挨打的张永茂?!

乔大娘骤然瞪大双眼,刚想探身细看,不料下一瞬,祁冉冉却先她一步站起身来,颇有些为难道:

“大娘可还有旁的事?我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现下倒有些乏了。”

她说这话时手中锦帕尤在款款按着额角,身姿弱柳扶风,姣好面容上一片萎顿之色,浑然就是一副长在闺阁之内的娇娇小姐长途跋涉后气虚疲软的羸弱模样。

乔大娘见状匆匆收回视线,忙不迭随小儿子一道起身告辞。

……

她们这厢前脚一走,俞若青后脚便强忍着笑意迈进门来,“表姐,你在背后如此编排天师大人,不怕人家事后知道了同你怄气吗?”

提起喻长风,祁冉冉面上虚假的笑意应时便淡了点,唇瓣浅浅一勾,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来,

“怄气也没办法啊,寡妇的身份的确更好办事。”

今次黔州之行中,她给自己构建的人设便是‘对于做生意略懂皮毛,但这点‘皮毛’的来源仅限于自家那位世代行商的早死夫婿,虽有权力拍板定案,然头脑性子却都不大精明的富贵娇气小寡妇’。

这样的人通常纯挚天真,间或还有些一根筋,是以哪怕做出一些外人看来不那么理智划算的决定,只要套上几分情爱的皮,也会就势变得顺理成章。

“张永茂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不过表姐,你确定乔大娘会将今日所见散播出去吗?”

祁冉冉随手丢开帕子,“不确定,所以还需要你再花些银两声张造势。”

“……表姐!”

俞若青当即做出个要哭不哭的凄哀神情,

“我攒了十几年的体己钱这次可都被你薅光了!”

“少装。”

祁冉冉没什么好气地轻‘啧’一声,

“前几日在航船之上你真当我没发现?原本因着陆路不通,舫船的客量较之过去便大幅增加,住我隔壁那三四间舱房里的人又都是之前在上京城中同俞家有过过节的膏腴子弟,你偷偷给人家的餐食里多放盐,转头又加价卖人家淡水。这一趟下来,俞二小姐没少赚吧?”

“……”

俞若青瞬间换上一副讨巧乖脸,“知道了表姐,我立刻就出去砸银子散消息。”

祁冉冉被她惹得翘了翘唇,“若青,你不相信表姐吗?”

俞若青摇头,“相信的。”

她顿了一顿,“可相信你也不能治我心疼啊。”

那些可都是她私底下辛苦走商赚来的血汗钱!

“行了,别心疼了。”祁冉冉终于被她逗笑了,“九出十三归,过后表姐都给你补齐。”

她敛敛衣袖,缓缓饮尽杯中茶水,溜圆黑眸光彩熠熠,哪里还有半分适才的苍白脆弱。

“压稳步调吧俞二小姐,你得相信,仅只瞧见三年利就敢投入全副身家,且还耐不住性子大施垄断之举的人,是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

祈冉冉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目的,在入黔州城的第三日便上门拜访了那位名唤朱源仲的朱掌柜,只是彼时朱家掌柜贵人事多,听闻她来意之后,竟任由她独自在外等了两个时辰都不曾露脸。

祈冉冉对此倒也没恼,一声不吭地吃下这碗傲慢的闭门羹,绸伞一撑,施施然回了自家宅邸。

第四日,往年赶赴收购的钦差依旧不见踪影,与此同时,坊间开始流传起了新的预闻,只道数月前的中秋宫宴上,禛圣帝因服用过量丹药突发急症,病体康复后大发雷霆,不仅一怒之下砸了丹炉,连带着还突发取消了今载的黔铅采买。

诚然这风闻乍一听上去着实有些荒谬,本来嘛,皇宫内院里的事谁能知晓得如此详细?

可偏生那传言讲得有鼻子有眼,不仅详细描绘出了圣人炼丹炉的尺寸纹样,便是中秋宫宴上的赏席菜色都顺嘴提了一二。

众人一时聚讼纷纭,半信半疑间言三语四了整两日,传言是否为真尚不可知,朱源仲却是先坐不住了。

毕竟不论禛圣帝砸没砸炼丹炉,收购的钦差迄今未至便首先是不争的事实,三家此刻该担心的也并非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丹炉纹样与赏宴菜式,而是倘若钦差当真不来,他们手中囤积的黔铅该由哪个冤大头来全全接盘。

又一日月上中天,朱源仲心急如焚地大步入孙家,通身行止惶惶,嘴边一圈上火燎起的肿泡,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吴掌柜彼时也已端坐内堂,面上神情不若朱源仲那般焦思苦虑,眉眼间却是同样不大好看。

“黔铅的采买今年确定取消了?消息可靠吗?”

孙掌柜点头又摇头,“今年邪得很,从半月前开始,我遣人送的信就再也得不到回复了。”

他在三人里年纪最大,做事也最圆滑,拧眉思忖半晌,突然开口问朱源仲道:

“最近是不是有个北边来的小寡妇去找过你?你见过她了吗?”

“……没有,我看她想从我手里买黔铅,担心是来抢生意的,就没见她。”

朱源仲支支吾吾,“要,要见一下吗?”

“见吧。”孙掌柜沉眸睨了朱源仲一眼,“态度好点,问清楚她的来历目的,必要时自己查一查。”

“倘使今次黔铅的采买当真取缔了,那能支撑我们扛过这波资财流动周转的现银,只怕都要由她来出了。”

第49章 亡夫

翌日不到辰时, 天边便淅淅沥沥落了雨,祁冉冉抱着天师大人的披风美美睡到午时二刻,甫一打开宅院大门就与外头不知淋了多久雨的朱源仲对上了视线。

“哎呀。”

祁冉冉虚伪一愣, 旋即佯装惊讶地掩唇轻呼,

“朱掌柜怎的来了?”

朱源仲自巳时开始便请了护院向内通传,他也知道自己上次态度欠佳,故而今日不敢太过催促, 主动将姿态放低, 每隔半个时辰才会遣人催促上一次,却不想这小寡妇还是让他半刻不差地等回了她两个时辰。

他在心里狠狠念叨了祁冉冉好几句, 面上却是即刻显出个和善的笑,圆滚滚的身躯灵活一偏, 作势就要往宅院里挤。

“喻掌柜远道而来, 我自然该寻个机会尽尽地主之谊。”

祁冉冉也没拦他, 懒洋洋倚着门板将人放进来, 听见这话后勾唇一笑,在朱源仲回头望过来的刹那又瞬间换成一副天真纯稚的娇憨神情。

“朱掌柜, 您可真是个好人。”

“……”

听她如此一说,朱源仲顿时又怀疑起了自己适才两个时辰的等待是否只是巧合,毕竟眼前这小寡妇瞧着的确无邪真挚,看上去着实不像什么心机之人。

但无论如何,他今日是来办正事的。朱源仲想到这里, 忙不迭将手中装着礼物的锦盒递过去,在步入花厅之后又开门见山道:

“喻掌柜可是有收购黔铅的打算?”

祁冉冉丝毫不打算隐瞒, 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朱源仲又道:“黔铅的用途并不若铜铁那般广泛,喻掌柜此番收购大量的黔铅备以何用?”

他话问得倒是相当单刀直入,祁冉冉听得心里发笑, 不知他是确实‘积货’着了急,还是真被她方才‘憨态老实’的表现成功蒙了眼。

她抿了抿唇,长睫掩盖下的黑眸滴溜溜转了两圈,少顷复而抬头,却是突然换了个凄凄切切的悲伤神态。

“不瞒朱掌柜,我之所以购买黔铅,纯然是为了我那亡夫。”

纤纤素手一执锦帕,祈冉冉眉头微蹙,端得一副情真意切的痴狂模样,

“我亡夫两个月前走商不幸遭遇意外,兀突撒手人寰,我实在想他得紧,是以作计着买些铅带回家中,依照他的音容笑貌制上些微雕,摆在宅邸房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话从逻辑上讲倒是没什么毛病,虽说泛常的雕像惯爱使用铜铁,但铅较之铜铁更易熔,更耐腐蚀且更易延展,若真打算刻些微雕用以收藏保存,黔铅较之铜铁的确是更合适的材料。

只是……

朱源仲明显有些无法理解,十分惊诧地挑了挑眉,“喻掌柜打算做多少微雕?又打算买多少黔铅?以及你,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很诡异吗?”

将个已死之人的雕像摆在宅中各处,想想都感觉瘆人。

祈冉冉回道:“具体的微雕个数尚未确定,几千?几万?十几万?我也不缺银钱,先看朱掌柜这里有多少存货吧。至于瘆不瘆人……”

她如泣如诉地‘嗐’了一声,

“我们两个可是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呀!宅子里摆几个雕像算什么?我恋他入骨,若不是因着家中尚有一年幼女儿,我早就一头撞死在棺材上随他去了!”

“对了,我今次跋涉而来,为防路途孤苦,包袱里还特意带了两根他的手指头。朱掌柜可要瞧上一瞧?不是我这人自吹自捧,我夫君不仅模样长得俊俏,手指头生得也要比旁人好。朱掌柜您等等我,我现在就去拿过来!只是黔州天热,那手指头前日开始便有些臭了,还望朱掌柜莫要嫌弃。”

“不必了不必了!”

朱源仲急忙摆手表示拒绝,看向祈冉冉的目光里少了五分疑心,取而代之的则是震悚、同情、感怀,以及纯粹觉得她有病的复杂情绪糅合而成的凌乱情感,

“那,那喻掌柜怎会千里迢迢赶来黔州买铅呢?”

“哦,这个呀,这是因为……”祈冉冉执帕拭泪的动作忽地一停,“因为我在家中听到了些许风声,即便不缺银钱,也没道理放着白来的便宜不捡。”

朱源仲的身形随之一顿。

祈冉冉仿佛瞧不见他的僵硬,自顾自地继续道:“朱掌柜,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之所以登门,想来该是清楚我家在何处,也该是知晓了我早就知晓的消息。”

她面上娇痴的神色不知何时开始淡去,

“诚如朱掌柜所言,黔铅的用途并不若铜铁那般广泛,现下整个黔州城内除了我,只怕再没有第二人愿意买下你们手中的黔铅。自然,我也不是傻子,做生意本就讲究个随行就市,如今黔铅没了市场,你若愿意卖,那我便以市价的一半尽数收购,有多少收多少,保准绝了朱掌柜的后顾之忧。”

朱源仲脸色骤变,“市价的一半?”

祈冉冉笑笑,“朱掌柜,你也是生意人,怎会不懂一半已经很高了,若遇上些心黑手狠的,将价格压到两三成也不是没有可能。好了,我言尽于此,给朱掌柜几日时间考虑。”

她娉娉袅袅地起身送客,

“不过朱掌柜可别让我等太久,毕竟我夫君的手指头若是烂完了,我可就什么都不买,直接打道回府喽。”

***

朱源仲确实没让祈冉冉等太久,在他离开的第二日,张永茂便以头抢了登闻鼓,虽未直接撞死,却也磕得额破血流,且还当场写下血书,泣血涟如状告朱源仲。

衙门的县令原与三家有些交情,平日里面对此等控告也惯是喜欢重重拿起再轻轻放下,然张永茂此次事发突然,又闹得过大,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偏颇对待,因而也只得暂时先封了三家名下的黔铅产业。

朱源仲这厢也在纳闷,张永茂此人虽说是个‘刺儿头’,但他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出头发声时向来都颇为适度,今次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会一反常态地破釜沉舟。

但无论如何,托张永茂这一闹的福,黔州城内的所有质库为了不惹自己一身骚,一时竟都不愿再给三家放贷借钱了。

眼瞧着三家名下的其他铺子急需现银周转,朱源仲无法,只得依照祈冉冉所言,以市价的一半将囤积的黔铅尽数卖了出去……

交易进行得相当通畅,拿到银钱的那一瞬间,朱源仲终于松了多日以来的第一口气。

——然而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又过三日,黔州城门处沸沸扬扬,朱家仆从一早外出采买,半刻之后却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老爷!钦差!收购黔铅的钦差入城了!”

仆从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

“钦差大人们说今番他们走了水路,故而才会较之往年多耽搁了些功夫,孙老爷此刻已经先一步赶过去稳人了,他叫奴才给老爷传话,让老爷尽快将卖出去的黔铅都买回来交货,否则,否则……”

后面的话仆从未说,朱源仲心中却已明了。

钦差采办不似民间交易,整个采买过程中若是出了差子,轻则锒铛入狱,重则脑袋落地。那些上京城里的大官个个人精似的,绝不会傻乎乎地揽下‘失职’罪责,倘若此次的采买未能圆满完成,最终的替罪羊只会由他们来做。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朱源仲登时面如土色,他连衣裳都顾不得换,急赤白脸地就往祈冉冉的宅院里赶。

祈冉冉彼时正气定神闲地坐在花厅里等他,她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出,见着朱源仲踉跄进门后微微一笑,都不待他歇气开口,自己便先将存放黔铅的仓库密钥拿了出来。

“就等朱掌柜了,喏,东西都在这儿,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谁都不耽搁。”

朱源仲闻言大喜,忙不迭自袖中取出银票,略一踌躇,干脆以双手将银票捧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奉了回去,

“喻掌柜良金美玉,今日之恩德,朱某必定……”

“朱掌柜糊涂了不是?”

祈冉冉掩唇轻笑,指尖按着银票最上端,轻飘飘将其往下压了压,

“我之前不是已经同朱掌柜说过了?做生意讲究随行就市,如今您既起了急,我哪里还有将黔铅原价卖回去的道理?”

半个时辰前才涂上蔻丹的十指纤长细腻,被艳丽绯红一衬,愈发显得肌肤雪白,

“市价上再涨五成,银钱到账,我立刻交钥匙。哦,还有桌上这壶刚沏好的庐山云雾,这是今年新摘的茶叶,价格不便宜。朱掌柜尝尝,若是喜欢,便将我箱笼中的三罐一并都拿去,权当我送朱掌柜的。”

——袅袅茶香清甜扑鼻,壶盏均已烫好,她竟是连他找上门来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

朱源仲就算再笨再蠢,此刻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祈冉冉做了局,他攥紧拳头,恨得牙都要咬碎了,视线恶狠狠地落到祈冉冉身上,用着几乎想将她剥皮抽筋的发狠语调一字一顿道:

“市价再涨五成?喻掌柜从头到尾自诩生意人,合该懂得做事留一线的道理。”

“朱掌柜这话好生有趣,难不成我没留吗?”祈冉冉挑挑唇角,“我可是切切实实留了五线呢,否则就直接要市价的双倍了。”

她敛起衣袖,提壶为朱源仲斟出一盏茶,“朱掌柜,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不怕没柴烧。而今您眼巴巴地盯着这几百上千两的银子执拗不放,赶明儿误了正事,被人家钦差大人一封折子参上去,您一府老小举家下狱,孰轻孰重呀!”

和缓劝诱的语调如潺湲流水,祈冉冉笑意愈盛,主动将茶盏推进朱源仲手里,

“更何况我与朱掌柜实在投缘,故此特地为您准备了一条有别于孙、吴两家的旁的路。我可以允朱掌柜以半价将那些属于你份额的黔铅尽数买回去,但是,您得将朱家与湘城往来的那条秘密通路借我用用。”

黔州三家中孙家年长,吴家最富,朱家处在当中不上不下,本该最不受重视,偏生却占了三家之首,靠的便是那条自祖辈起便打通的与湘城的秘密通路。

“……你调查我?”

朱源仲面色顿时更为难看,连带着汗毛都有些倒竖,

“你究竟想做什么?”

祈冉冉莞尔摇头,“想做什么自然不能告诉你,但朱掌柜也莫要紧张,那条通路我至多借用至明年年初,且行事上也会确保干净杳然,绝不会给朱掌柜多添一丝麻烦。”

她边说边轻轻叩了叩温热盏壁,清凌凌的目光在朱源仲身上定定停留,红唇开合,语气里带着几丝洞彻人心又难以抵抗的煽动诱惑,

“往远了说,朱掌柜难道就不觉得现下这‘三足鼎立’的态势过于受制了吗?吴孙两家最早本就是靠您朱家生的财路,奈何后来者居上,人家如今起了势,反倒明里暗里地瞧不上你。朱掌柜,不是我挑事,这境况若换成是我,我可忍不了。”

……是啊,吴孙两家早就开始嫌弃他了,尤其是那孙掌柜,成日里将他当成跑腿的使唤,眼神里的鄙屑更是藏都懒得藏。

可是凭什么?

最早站上黔州顶端的明明就是他朱家。

他们此前受到的明明就都是他朱家的恩惠。

朱源仲沉默不语,眉目些微颤动,眼中挣扎闪烁,明显是将祈冉冉的话听进了心里。

祈冉冉也不催他,自顾自退回原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

她慢条斯理地辍饮着甘甜茶汤,脑子里闪过俞瑶从前讲给她的那些各大掌柜生平纪事,面上神情淡淡,心底却早已经胸有成竹。

果然,没一会儿,朱源仲咬牙抬头,手臂一端,一口饮尽了盏中清茶。

“成交!”

***

前来收购的钦差既在路上耽搁了时间,为保按时返京,自然就不能在黔州多做停留。

是以翌日一早,朱源仲便捧着三箱子银票颓萎而至,他面上端得一副悻悻然的忿恚神态,入花厅后却是立时转怒为喜,不仅偷摸着从祈冉冉那处拿回了自己箱子里的大半数银钱,离开时还当真顺走了她从合兴府带来的三罐庐山云雾。

俞若青抱着两箱半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经此一遭,她先前投入的那些银钱不仅尽数回了本,且还着实大赚了一笔,莫说‘九出十三归’了,二十归也绰绰有余。

她这厢尚且抱着个小金算盘吧嗒拨弄着不松手,祈冉冉那厢却是眸色沉沉,目光于院墙之上几度梭巡停留,最终收回视线,反手拍了拍俞若青的小臂,

“别算了,进屋将包袱收拾好,只带银两与重要之物,旁的东西一概不要,待到天色再暗一些,咱们就去客栈住。”

“去客栈住?”俞若青蹙眉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却是很快理解了自家表姐的言外之意。

此番设局让吴孙两家元气大伤,而在此之前,三家才堪堪以‘暴力’招数对付过张永茂。虽说彼时是由朱家出面明牌运作,但毫无疑问的,其背后必定也有吴孙两家的手笔。

只瞧体魄力量,她们二人明摆着要比张永茂一家更加弱小可欺,既如此,以同样的阴损手段伺机施与报复,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俞若青当即收敛心神,小算盘一揣,麻溜回房收拾起了行李。

姐妹二人快手快脚地整理出两包银钱细软,堪堪系紧包袱袋,门栓隐蔽处悬挂着的小铃铛却在此时忽地发出微弱声响——

祈冉冉与俞若青当即阒然对视,心下同时重重一沉。

外头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们会如此快速地撞上门锁‘机关’,但既已经‘被迫’泄露了踪迹,继续遮遮掩掩反倒没了必要。

于是乎,当祈冉冉与俞若青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时,看见的便是凶神恶煞的孙掌柜及其身后一众彪悍打手的猖狂的脸。

——得,原本是给歹人挖的坑,结果转头自己掉进去了。

早知道就不该挂那劳什子的破铃铛。

祈冉冉捏捏眉心,疲惫叹出一口长气。

“孙掌柜,眼下可还是午前呢,青天白日的,您这般作恶,不合适吧?”

孙掌柜嗤笑一声,“你这小寡妇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竖起二指朝前一挥,示意后方持长刀的打手包围上前,“少废话!将我给你的银票都交出来,再跪下给我磕几百个响头,倘若能磕得我消气满意,我就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俞若青不动声色地拉着祈冉冉徐徐后退,她攥紧肩上的包袱袋,唇瓣微微嗫嚅,行若无事地与祈冉冉悄声耳语,

“表姐,往最里侧的房间跑,屏风西边有可达后院的小窗,后院有能通外界的狗洞,就是那狗洞昨日才被乔大娘家的狗做过标记,可能不大干净。”

“……”

祈冉冉目光炯炯地看了她一眼,“我们难道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逃亡方式了吗?”

“体面?”俞若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您那护甲戴不戴?我现在伺候……”

她突然一顿,灼灼视线蓦地定在了孙掌柜后方不远处。

“等一下表姐,可能还真有!”

几乎压着她的话音,原本胜券在握、凶横睥睨着她们的孙掌柜忽觉背后一凉,下一瞬,一股大力猝尔袭来,孙掌柜膝弯一疼,整个人猛然摔倒在地。

只听‘咚’得一声。

檐下鸟雀轰然振翅,迷蒙尘土肆意飞扬,少顷,一片云消雾散的郎朗晴日中,孙掌柜痛嚎一声,回头冲着来人气急败坏地狂怒质问道:

“不是,你踹我?你谁啊?”

来人撂袍收脚,冷冷落目瞥他,虽单枪匹马,周身气场却恍若风起云蒸,幽邃黑眸锐锐沉沉,眸光合该锋利如刀,抬眼时却似刻意压了戾气,隔着一众或诧异或惊疑的扰攘人群,深深望向了庭院正中的祈冉冉。

“她亡夫。”——

作者有话说:盆友们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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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熙春

因为‘亡夫’的及时到来, 原本毫无悬念的败局陡然发生逆转。

孙掌柜来时带了二十余人,个个身高七尺,浑身肌肉虬结, 肩头隆起时浑似鼓凸小山, 祈冉冉毫不怀疑,这样的肩臂但凡照着她挥上一拳,她当场就能被直接打死。

于是乎, 当打手们攥着沙包大的拳头向喻长风狠狠挥过去的时候, 她心里其实是无比紧张的。诚然知道天师大人拳脚向来不弱,但对面毕竟人多势众, 手里还都拿着刀,如此情景之下, 哪怕英明神武如喻长风也难保不会吃亏。

祈冉冉如此想着, 形色仓皇地于院中搜寻一圈, 堪堪找出个除草的铁铲想要扔过去, 然下一瞬脑袋一抬,就见原本气焰嚣张的打手们已经七七八八躺了一地, 个个蜷着身体痛呼哀嚎,显然是被揍得不轻。

天师大人的‘行凶’动作出奇得快,快到祈冉冉完全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但他揍完人后走过来的动作却又似乎出奇得慢,祈冉冉怔怔注视着他目逆而来,恍惚间竟觉四下里的风都被突然无形拉缓了不少。

哦, 不只是风,就连树梢的蝉鸣都霎时变得要命的清晰, 一声连着一声,直将她的耳膜心口搅弄得一片鼓噪。

有点吵,甚至还莫名有点晕晕的。

于是祈冉冉出于本能抬头去瞧, 却发现九月梢头鸣蝉尽散,唯有绿到发黑的浓密枝丫葱葱郁郁,依稀盛着些许如星河般旖旎璀璨的细碎的光。

……

不过一个恍神的功夫,喻长风已经走到了她眼前,他抬起手,指腹直直探向她发间耳垂,生着薄茧的粗糙触感于耳畔停留一瞬,旋即复又收回。

‘玎玲’一声。

是她耳坠子被毫无防备浅浅拨弄过的声音。

下一刻,喻长风摊开手掌,冷白掌心间安安静静躺着半片绿叶,是他方才从她发丝里取下来的。

“祈冉冉。”又清又冷的嗓音紧随其后,“受伤没有?”

祈冉冉蓦地回神,圆眼睛懵懵然眨了一眨,“喻长风?真的是你啊?”

她很快迎着日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酒窝款款一陷,瞧上去又乖又甜,

“你怎么真来了?”

喻长风眸底万年不变的沉郁暗色于是就这么肉眼可见地散去大半,他蜷蜷指,将另外半片被他亲手截断的绿叶巧妙隐藏,薄红的唇动了动,平静开口道:

“云沧州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过来找你。”

趴伏在地的孙掌柜明白自己大势已去,眼瞧着她二人你侬我侬,浑视旁人于无物,瞅着机会就想逃跑,只是他堪堪才生了起身的念头,弹指间就又被天师大人一石子砸回了地面。

俞若青适时凑上来告黑状,“就是他们欺负表姐与我的,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出气呀。”

俞表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十分有眼色的主动改口,“表!姐!夫!”

惯不爱搭理人的天师大人眉眼一动,一反常态应了一声,“好。”

他也顿了顿,“元秋白还有半刻就到。认识去衙门的路吗?等他来了,先让他陪你去报官,县令刻意包庇也无妨,元秋白身上有天师府的令牌,他知道应当如何做。”

俞若青闻言连连颔首,末了脖颈一偏,小小声地同祈冉冉惊讶道:“表姐,原来表姐夫一句话可以说这么多字诶。”

祈冉冉:“……”

***

天师大人对时间的预估准到令人发指,半刻之后,元秋白果真到来,同行的天师府弟子将地上的闹事者齐齐捆起来,一根绳子拖拽着去了衙门。

静谧小院里顿时只剩了祈冉冉与喻长风,半晌之后,天师大人再次破天荒地先有了动作。

他抻抻衣袖,口中同时轻声道:“祈冉冉,低头。”

祈冉冉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尾音是个稍显疑惑的上扬语调,脑袋却是依言低垂下去,乖乖露出黑油油的发顶,

“做什么?”

喻长风没答话,一手扶上她后颈,另一手自袖中掏出个金灿灿的晃眼物件,仔仔细细别进了她右侧发髻。

廊头檐下便是水塘,此时此刻,池中之水波光粼粼,明澈映照出发间之物。

——是一支纯金的桃花簪。

祈冉冉登时讶然。

可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下一刻,左侧发髻也随即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稔熟重量。

祈冉冉这下是真愣住了,一脸错愕地抬手去摸自己发梢,发现天师大人戴完桃花簪后,居然又一气呵成地在她脑袋顶上另插了一支纯金的梨花簪。

两支簪子虽式样不同,风格却是一般无二的简单雅致,且分量不轻,一戴便可知是用了足秤的金料。

只是……

“喻长风,这两支簪子是不是你自己亲手打的?”

喻长风略显惊讶地抬了抬眼,口中低低‘嗯’了一声,薄唇一抿,难得主动发问道:

“是样式太粗陋了吗?”

不然她怎么看出来的。

祈冉冉摇摇头,“没有,形制和花样都是我喜欢的,之所以会有如此猜测,是因为……”

她的身形随着天师大人后撤的左手微微向前踉跄了一下,

“是因为没有哪个首饰铺的店家会把一支戴在头上的发簪做得这么沉!”

发髻两端压下来的分量已经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头顶插了两支簪子,而是顶了两块石头。

“这一支簪有多重?三两?”

喻长风神色恹恹地替她将左侧的梨花簪取下来,“五两七钱。”

他说着就要将发簪重新塞回袖子里,祈冉冉瞥一眼他惝恍落下来的眉目,忙伸手拽住他的手,

“做什么呀,哪有送了人东西还往自己口袋里揣的道理?”

她将发簪接到自己手里,又捧起来仔细瞧了瞧,黑亮亮的瞳孔里拘起一捧金晃晃的光,亮得像是九霄之上最为璀璨的潋滟星河。

“我很喜欢,多谢你,喻长风。”

喻长风又低低‘嗯’了一声,只是这次的嗯声里却明显多了些愉悦。他继续去卸另一边的桃花簪,边卸边问她,

“真的很沉?”

“是啊。”祁冉冉点点头,扶住后脖颈痛苦地转了转,

“我这几天本来脖子就酸,方才顶着这一斤多的金疙瘩,更是感觉脑袋都要掉了。”

喻长风顿了一瞬,愈发地靠近她,温热的手掌抬起来,先将她乌蓬柔软的发丝尽数拨到一侧,露出一小截雪白细腻的脖颈,继而贴上自己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替她按揉起来。

他揉捏的手法很有技巧,祁冉冉没一会儿就舒服得眯了眯眼,她有点想往他身上靠,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贴贴他。

但这光天化日的又明显不大合适,祁冉冉略一思忖,干脆牵着喻长风的袖摆将人带进自己卧房里,先推着他在贵妃榻上坐下,自己也挨着他落座,继而寻来个金丝软枕塞在背后权作支撑,最后重新抓起他的手搭回自己后颈,要他继续的意味不言而喻。

喻长风浅浅勾了勾唇,依着公主殿下的无声示意复又替她揉起了脖颈。

揉着揉着二人的姿势就变了,金线软枕不知何时被踢到了脚下,公主殿下背后的倚靠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天师大人结实的肩头,喻长风在调整角度的间隙里垂眸一瞥祁冉冉,目光流连在她眼下两团浅淡的青紫,五指微微一蜷,到底还是没能按捺住触碰的冲动。

“很累?”

他轻轻在她眼皮上刮了一下,声音也是轻轻的,几至气声的低哑呢喃,又因为二人离得近,瞬间便酥麻了祁冉冉的半边身子。

祁冉冉于是愈发卸了力道,脊骨软塌塌地再度陷下去一截,双腿随之外移,整个人几乎快要滑落到地面。

喻长风无法,只得将空着的一手箍到她后腰上,在将人提起来圈进怀中的同时建议询问道:

“困了?要不要去榻上睡一会儿?”

祁冉冉摇摇头,“不睡,要等若青回来。”

她嘟嘟囔囔,窄窄的眼皮懒洋洋地耷拉下来,蜷曲长睫轻颤两下,浑似一只栖在安全领域里怠惰振翅的蝶,

“好奇怪啊喻长风,原本没觉得困,结果你一来我就困了。”

话音至此已然隐隐添了笑意,祈冉冉阖着双眸抿唇莞尔,片刻之后睁开眼来,手指无意识把玩着他一缕发丝,在极尽亲昵的距离里与他四目相对,

“喻长风,你累不累?”

喻长风定定看着她没说话。

——他累吗?合该是累的。

本该十天半月才能做完的事硬生生被他压到三朝五日,连更晓夜,通宵达旦,元秋白中途想先偷溜一步还被他毫不留情地捉了回来,逼得元堂兄整日拉着恕己说他坏话,无时无刻不在怪怨他非人有病。

出发时也急,云沧州诸事收束时恰是酉时二刻,距离关闭城门不到一刻功夫,他没时间用晚膳,将两支发簪放进袖中后便马不停蹄地驰骋出了城。

一路鲜少停歇,持握缰绳的十指指腹直至目今都尚且留存有酸胀木然的痹症之感,喻长风虚虚攥了攥掌,默默垂下眼眸,视线于一片如烟云般轻薄绚烂的柔软罗纱中徐缓上移,最终停驻在祈冉冉言笑晏晏的娇俏面容上。

他才觉得奇怪。

好像见到她的一瞬间就不累了。

好像见到她的一瞬间就惬怀了。

他混混沌沌空耗人生,一朝心窍初开,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追逐熙春,待春色慷慨赐予他回应之时,他才恍然惊觉原被韶光辉照竟会如此令人神魂摇荡。

生着薄茧的修长手指顺势后移,喻长风蹭了蹭公主殿下犹然泛绯的细腻面颊,将她散乱的鬓发一一拨回耳后。

“还好。”

祈冉冉又笑,“乖乖呢?吃胖了没有?”

喻长风有问必答,“路途奔波不好带它,恕己在照顾着。重了约摸半斤,本来还能更重些的,只是它挑食,不大乖。”

小狸花刚被鞠养时瘦骨嶙峋,为了让它长点肉,二人很是费了一番心力。

祈冉冉‘哦’了一声,将‘慈母’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半斤也不少了,乖乖还小呢,想吃什么吃什么呗。”

喻长风对此不置可否,安安静静地替她整理完鬓发,又顺手将她右侧松散的发带重新系了系。

祈冉冉被他搭在耳廓的指尖惹得有些发痒,她瑟缩了一下,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口,

“对了喻长风,你适才和若青说元秋白有天师府的令牌,上京城的钦差这几日也在黔州城内,你贸贸然暴露身份没问题吗?”

“……”

喻长风原本松泛的肢体突然挺直了一瞬。

“嗯?”祈冉冉复又仰头,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喻长风垂首与她四目相对,“无妨,但你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他望着她清凌凌的圆眼睛,

“事关‘亡夫’,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个解释?”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