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奈亚,他的大脑已经因为思考过多而陷入微微晕眩的状态了。

作为歌者 ,他无法不去担忧眼前女孩儿的安危——来自本能的危机感让奈亚身上的荧光明灭闪烁着。

他确信,那些触须,不,触手的吸盘上充盈着装满神经毒素的微小囊袋,一触即发的那种。可它们卷上少女手指的时候动作近乎不可思议的轻柔与灵巧,表皮的倒刺服顺得宛如无害的苔藓,连她的皮都没有刮到。

丽莎完全没有多想。

她满足地握完每一条肥嘟嘟的小触手。

罗伊完全瘫软成一坨水母猫饼挣扎着从她的手上流下来。

“不要走太远,和黑黑待在一起。”她把脖子上的袋子取下来挂在它的脑袋上, “玩去吧。”

丽莎这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奈亚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欸?你……你……”她才学到的几个词语无法形容。

“Reiyo(光)。”奈亚看到了自己的手背。

他是缺少体表纹路的不完整者,只有心神极不稳定, 灵能在身体里游荡的时候才会发出微弱的光。显然,对于那只奇怪的生物,他的身体反应非常直观。

它离开了,但在不远的地方趴着玩水,金色的眼珠安静地一眨不眨,似乎在观察他们。

那绝非灵缠。

奈亚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它的身上转移回眼前的女孩,他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那是什么,你从哪里来,你的部落呢,你的能力是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太多太多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缠缠绕绕卷成线团果实,吐不出来, 咽不下去。

他出神的时间太久, 丽莎伸手在他前方挥了挥。

奈亚琥珀金色眼睛追随之移动。

她的手爪纤细而柔软,指甲也是圆钝的,呈现出温润的贝壳粉色, 丝毫没有任何森林人天生用于攀爬,战斗,或精细处理猎物的锐利角质化指甲特征。

奈亚想起她笨拙地尝试用石片切割藤蔓与树叶的样子,那双手在粗粝的植物纤维面前显得如此无助。

她的尾巴更是彻底缺失,连个小卷儿都没有,这让她在林间枝杈吃了大苦头……他在某处发现了她的血迹,想来是她摔伤腿脚的地方。

她也不懂得聆听灵在风中的低语,无法从树叶的颤动里解读天气,找寻猎物踪迹的方式更是笨拙得可以。

可她却能够驯服来自腐心沼泽的怪物。

孱弱与强大。

同时糅合于女孩一身,她的背后,是迷雾重重。

是真的懵懂无知,亦或,只是她的伪装?

奈亚感觉自己摸索到了一点点接近真相的边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遵循灵的指引,先破除语言上的屏障,不再去想其他。

她是个好学生,学习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

虽然偶尔会有歧义,但加上简笔画,他们勉强也能交流——她来自一个很多树和水的泥土球(真古怪的名字,这也许是他们栖息地的命名),没有兄弟姐妹,已经成年。

成年了么?

奈亚有点惊讶,他一直以为她处于亚成年期,毕竟身高摆在这里。

丽莎同样惊讶,奈亚和提卡,果然是兄弟。

接下来对方问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犯了难……丽莎画了一个大大的Q版章鱼。

奈亚看了一眼旁边岩石上懒洋洋滩着的怪异生物——很像。

然后她继续画了一个代表她的炸毛小人,小人的小手,和章鱼的触须连在一起。

他们部落与这样的存在……共生吗?

奈亚感觉自己的大脑又走进了奇怪的角落里,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想象力:纤细柔弱的少女和拥有无数触手的巨型软体怪物。

丽莎一看他有些放空的眼神就知道,他这种没被怪物圈养驯化的野人,恐怕是不能理解她曾经被当成宠物养的事实的。

她叹了口气,决定以后学的词多了,再告诉他自己的过往。

一阵风从林间打着旋飘过他们的身边。

奈亚的神色忽然变了。他定定地看往天空的某个方向,然后回过头来,在他们画出代表森林形状图案的上空,画了一个叉。

他安静而沉稳地看着她:“我希望你,离开,尽快。”

丽莎不明白,他怎么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声音低沉而严肃。

奈亚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解释……即便荧脉部落的狩猎队不再锁定她,可其他部落已经收到阿姆的警讯。

阿姆是荧脉部落的光语者,萨维卡。

萨维卡的话语在几大部落非常有份量,禁忌森林里富饶而危险,她已被其他部落判定为入侵者,会遭到驱逐。

风里已经传来羽兽掀动翅膀的声音,骑者们很快就会到来,其中不乏着拥有能力的歌者。她身上那么多的异常,灵显也不能够成为护身符。

他重复一遍:“离开。”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认真地询问:“我…可以……去哪里?”

奈亚无力地张了张口,他想说,诺瓦会收留你这样的人。

可诺瓦那里全是流浪者,不洁者,暴戾而好斗,贪婪又不择手段,而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单纯迷路的小姑娘,她的记忆含混模糊,连自己身为歌者的能力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许,你可以。”他终究还是干涩开口。

但丽莎并不期待对方的回答,她扯动嘴角,抱起一直在旁边陪着自己的小水母,转身离开。

她似在自言自语:“我们要被驱逐了。”

怀中的小东西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它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后急切地伸出触须捧着她的脸,轻轻地摩挲着。

“我们能去哪里呢?”

她能去哪里?

丽莎努力学习对方的语言,是为了更好的在这片森林里生存下去,至少在下次遇到他们的时候,也许可以尝试沟通。

可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听明白那么一点点,居然听到的是个坏消息。

如果她不走呢?

凭什么他赶她她就要走,这片森林又不属于任何人。

既然如此,她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他们不就是仗着武力优势圈定领地,现在还想要驱逐她这个外来者么?

她也不是软柿子好捏的,她可以做各种陷阱,可以先一步将自己防护起来。

而且,她还有小怪物和黑黑,白花生长的沼泽水潭里那种幽灵虫子,就是天然的屏障,如果他们真的有本事强占森林的话,这里就不会只有奈亚一只类人待在这里。

丽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暂时不太慌张了,慢慢往庇护所的方向走去。

她压根没注意到高空云层猎手逐风而来,甚至直到她钻进自己的花苞里,那些庞大而斑斓绚丽的羽兽接二连三轻盈落在林中,连半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

空气肃杀而紧张。

庇护所内的丽莎全然无知无觉。

她耸动一下鼻子,皱起了眉,屋内有东西被烧过的气味。

丽莎环顾四周。

墙壁和台子都没有什么烧焦的痕迹,但放在那里的绒茸絮,消失的一干二净,只留有一堆白色的灰烬,她张望一眼。

这一眼,恰好看到一朵白色火花花苞深处的火舌恹恹地卷回去。

丽莎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从弄回来那朵白花她就经常在想:之前罗伊是怎么弄出花蕊中间的火苗的。

她仔细观察过,这些花从生理构造上看和普通的花朵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也尝试过揉搓心型的碧绿叶子,触碰花蕊,甚至取出花蕊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神奇之处。

也许是某种以人类肉眼无法看到的能量注入其中,丽莎有些丧气,她不是怪物,自然也做不到唤醒这些花蕊深处的火舌。

可是刚刚,刚刚它们又一次伸出了火舌,就在她的眼前。

无法生出稳定的明火一直是丽莎心头悬着的大石头,虽然她每次都会把取回来的淡水丢几朵火花进去将水泡成温热的再喝,但没有明火,就无法杀灭细菌,她始终觉得自己哪天会染上什么怪病。

是什么条件?

难道是太阳光的原因吗,一直都把它们放在屋内,所以没有直射的光线,长势不好,之前她就觉得黑黑有点像某种能量聚合体,所以才只是趴在根上睡觉,这些花都能长得好好的……

现在,火,明亮的火舌,活生生的希望就在她的眼前。

丽莎顿时也顾不上想其他,扛起一株火花就去了屋外。

云层散去,现在也许恰好正是太阳光最充足的时间段,温度非常高,热意渐涌,许久,丽莎感觉到她脖子上出了许多的汗。

她耐心等待,等待,沮丧地发现,这一株花在太阳下并没有任何变化。

“一定有什么漏掉了。”

丽莎并没有泄气,她又回到屋子里,重新检查了一遍台子,窗边歪歪斜斜躺着几片蝴蝶翅膀的碎片,其中一片比较大的,阳光正好从其中折射过来,形成一个白色的光点,正好是先前那堆灰烬处。

太阳光线,“玻璃”般的蝴蝶翅膀碎片,白点,聚焦,太阳的能量……能量激活?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来。

丽莎抓起一片蝶翼碎片,又从床褥边翻找了一些头发上掉下来的茸絮,飞快回到屋外的白花那儿,她把茸絮堆到花芯深处,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举起来的蝶翼角度。

有戏,有可能成功,不要天黑,会成功的。

丽莎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以那颗黑色花苞为中心形成的猎手包围圈,一干人正在用眼神交流,身子皆微微下伏做好进攻的动势,却都不约而同僵住。

他们看到了少女抱出来的烬火花。

疑惑在每个人眼中滚过——难道她去过腐心沼泽?

众人交换视线,决定按兵不动,却看到忙碌的女孩进进出出,然后,她看向了天空中的两个红色太阳,举起手里的蝴蝶翅膀……

她在做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摁下了暂停键。

林间细微的声响,鸟鸣、虫嘶、树叶的摩挲,瞬间消失殆尽。所有目光,或是充斥的敌意,或是盈满好奇,皆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死死震慑。

纯净的阳光,被少女所持的手中小小的碎片捕捉,驯服,扭曲。它不再是弥散的光线,而是被强行拧成一股刺眼夺目的、炽烈的光锥 ,带着无声的咆哮刺入那堆小小的白色花瓣之中。

“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却逃不过他们敏锐的耳朵,尖尖的廓形立耳翘起。

白色的花瓣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色小点。那焦黑如同有生命一般无声地急速蔓延开,卷曲的花瓣边缘被灼烤泛起融化的暗红。

火。

一点极其微小,边缘泛着幽蓝色光芒的橙黄火苗,带着迅猛的生命力从焦黑的中心跃出来,扭动着舔舐周围的空气,瞬间将所有的茸絮彻底吞没,化为明亮的火焰核心。

下一刻,花蕊深处深出长长的橘红色长舌,贪婪地吞吃着这燃烧的火焰,而飘摇的火舌更加张扬舞动。

死寂被彻底撕裂。

羽兽躁动不安地掀动翅膀,猎者们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她黑色的眼睛璀璨胜过星子。

他们的视力优秀到足以捕捉一切。

她的手臂、脸颊、颈项……光滑一片,只有胳膊上螺纹般的淡淡红痕和几道兴许是在林叶间穿行造成的细小刮伤。

现在,他们知道了,一个“不完整者”,一个如此“干净”的生命,是如何在禁忌森林里活下这么多天的。

她比任何一个部落的歌者,都更加强大——她的灵能来自太阳!火焰在她掌心舞动,光所在之处,皆是她的领域。

隐没在林中的猎者,部落最精锐的战士,皆无声地走了出来。

霎时天黑,暮色如同融化的树脂包裹猎物瞬间吞没森林。而橘红色的火苗在这黑暗中愈发耀眼。

丽莎觉得有点好笑,她早点想到聚焦生热就好了,人有的时候就是会钻死牛角尖,她老想着研究罗伊之前是怎么操作弄出火花的,却忘记了自己明明有更常用的知识。

才笑了没几声。

她忽然感到后背毛毛的,于是从喜悦中抬头,环顾四周。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黄得可怕,绿得吓人。

是狼么,不,等等……

随着一条条高大身影的出现,正在自己家门口因为成功点燃火而兴奋的丽莎蒙圈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同皮肤颜色的类人出现在这里……这片森林不是只有她和奈亚两个人型生物吗?

他们完全包围了她的庇护所。

眼神无比狂热地盯着,她身前的火。

第42章

漆黑的夜里, 这些类人身上的莹光星点仿佛融入森林的背景。

可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珠子,让人无法忽视。

丽莎瞬间绷紧后背,她伸手想要把火花抱回屋子里。可慌乱之间发现小家伙的触须非常害怕火舌, 它缩到了她的脚底下, 而黑黑反而跃跃欲试想要爬上去。

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团贪吃泥想吃。

“ 不行, 不能吃。”丽莎直接把火花拔下来拿在了手里。好不容易才点燃一朵明火, 在没有发现更好的材料之前,用来喂黑黑也太奢侈了!

她躲开了黑黑的饿泥扑食。

这边一团烂摊子,那边更大的危机近在眼前,这些土著人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秒,丽莎看见这些高大类人颤抖的肩胛。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某种近乎狂喜的恐惧。

一名额头嵌着月牙的蓝皮肤男子抬起头,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他呢喃着:“火舞者,天空之灵的右手…”

“跟我们走!”他激动地折断一根发光藤蔓插进土里, 藤蔓立即疯长成拱门形状, “蓝枝部落给你……最高树屋!”

右侧的红皮肤女人忽然挤上前来,她脖颈处的鳞片哗哗作响:“不,火舞者属于我们赤炎部落。”

她拍打自己的胸口:“跟我走,我们给你……熔岩地脉的灵息守护者之位!”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丽莎的想象,虽然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但看到藤蔓完全不符合常识的生长速度, 还是错愕地吃了一惊。

土著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神秘可怕,他们也许掌握着某种御兽术,控制翼鸟大飞龙,又能让藤蔓呼吸之间长成拱门。

那藤蔓的快速生长似乎吓到了水母,它的触手胡乱甩动着。丽莎护着它,又后退半步。

这些人说得又快又急,她才刚刚从奈亚那里学了几个半吊子的词。她完全没有听懂,只听出“走”,和话语里的催促之意。

她无法忽视他们眼神中的锐利——他们来赶她走了,但是害怕她手里的火?

“我,不,离开。”丽莎磕磕巴巴,却无比坚定地说出这几个词。

她是外来者,她是不小心掠过他们的领地,可凭什么就因为这样一个意外,就要来把她从这片森林里赶走?

天底下没有这样霸道的道理。

“你们,离开。”丽莎用力挥动燃烧的火花,火星如同萤火虫般四散,“我…哪也不去。”

这个动作却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所有人听出她的拒绝,匍匐在地,手掌却翻转向上。

月牙男子解下头上的饰品双手举起,丽莎看清,那是颗中空的猛兽牙齿,里面似乎灌着某种荧蓝色的树脂。

“灵选择了你。”他语气低沉而迅速,“但孤独……会吞噬火舞者。”

蕨类树丛剧烈晃动,更多莹光纹路在黑暗中浮现。

丽莎的心脏狂跳——至少有十几个类人还蛰伏在周围。

她手里的花朵火舌摇曳,火星噼啪爆响,所有人瞬间退回黑暗,只剩风中飘来最后一句呢喃。

“当寒月升起……火舞者会需要部落……”

他们走了。

丽莎松懈下来,发现腿抖得厉害,她踉跄着往后瘫坐去,却落进一团柔软里,水母张开触手,牢牢地接住了她。 -

巨木环绕的荧光孢子议会。

几大部落齐聚,空气里的氛围凝重,底下一片议论纷纷。

“风语部落竟傲慢如此,连议会也不出席了吗?”

“霜痕部落不也没有来人,这俩部落向来古怪。”

“听说是审判入侵者,可入侵者在哪?”

“不可亵渎【火舞者】!”

克林和芙拉,分别为蓝枝部落与赤岩部落的顶尖猎者,他们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蓝枝部落的长老声音如风吹过林叶:“克林,你说,她将烬火花横在胸前,像一道火焰的屏障?”

他苍老的手指划过空中。

“不,这不是拒绝,这是灵启!”

“她在展示火的界限,火舞者不属于任何一顶树冠或一座岩洞,她是行走的圣焰,属于整片呼吸的森林!”

“你竟妄想将她囚禁在部落的围墙内?这是对【灵】的亵渎!”

克林开口欲辩解:“ 不,不是这样的,你我都知道火舞者的重要性,我只是邀请她来到我们这儿。”

部落与部落之间鲜少主动共享预言,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最古老的,关于【火舞者】的传说。

火舞者是灵在凡间的代行者,诞生于世界初开时的第一缕火焰与最后一滴夜露的交融。

传说她并非人类,而是人形的自然之灵,行走于森林之时,足印会绽出短暂的火花,呼吸能点燃潮湿的木头。

克林看往四周:“任何一个部落都要比禁忌森林安全百倍!”

一片唏嘘。

赤炎部落的熔岩祭司震声肃令安静:“芙拉,她当时在做什么,仅仅只是举着火?”

“不,阿姆。”芙拉摇头,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

“她护着两个奇怪的小东西。一个如同发光的怕火的水滴,缩在她的脚边,另一个好似混沌的黑泥,差点扑到火上。”

熔岩祭司猛地站起,眼睛亮得可怕:“看!这就是答案!她在驯服与平衡!那发光的【水灵】惧怕火焰,那【影沼】却渴望吞噬火焰!”

她语调逐渐激昂:“火舞者正进行我们无法想象的伟大调和!她拒绝,是因为她的使命在此刻此地——驾驭水火之灵!你与克林莽撞的邀请,打断了神圣的仪式。”

底下哗然,又是一片躁动。

灰烬部落的祖灵通感者浑身挂满的骨饰振动,她的声音飘忽:“你们只看到表面…克林,她说哪里都不去时,眼神可曾恐惧?”

“不……是疲惫。”克林脑海浮现出少女咬紧唇角的模样,“像与山灵角力归来。”

“疲惫?”通感者眼皮掀动,“那是灵魂的重量!她并非拒绝部落,而是拒绝凡人的喧嚣。”

芙拉不甘心:“可我和克林都是歌者,我们不是普通人。”

通感者无视了她:“【灵】在通过她体验着尘世的森林,她的孤独是必要的祭品。当真正的寒冬降临,她的火焰需要的不再是供奉,而是共鸣的灵魂来分担灵的重担。”

“她此刻的拒绝,是在筛选谁有资格在未来靠近圣焰!”

灰烬部落的战士们仿佛得到鼓舞,亢奋吟声此起彼伏。

“共鸣?”克林率先反驳,“我们蓝枝的发光藤蔓能与她的【水灵】共鸣!我们可以为她搭建连接星光的树屋,远离地面的湿冷,那里火焰更加纯净!”

“纯净?”芙拉不甘示弱,“火焰生于大地!赤炎的熔岩洞xue深处有永不熄灭的地心之火,那才是力量的根源。”

芙拉用力握拳,流畅的肌肉线条绷起:“她的【影沼】在那里会得到滋养,她需要的是力量之源,不是缥缈的星光!”

激起一众赤炎部落应和。

灰烬部落的歌者冷笑一声:“力量,星光?你们还在追求外物。”

“她需要的是理解寂静的灵魂。”

“我们灰烬部落世代与祖灵低语,我们懂得如何在孤独中聆听灵的声音,她身边的【水灵】与【影沼】就是祖灵派去侍奉她的使者,我们只需等待,等待她完成与祖灵的对话…”

三大部落的话事人争吵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忽然,所有人的目光皆被吸引。

荧脉部落的光语者,萨维亚。她在争执最激烈的时候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流动着温和的莹光纹路,声音如同夜风拂过磷光苔原。

“我想你们应该看看这个。”

她取出了一块透明的水晶。

有认识那水晶的人发出惊呼:“晨露之眸,荧脉部落的永恒萤光封存其中,其中的预示比任何一个歌者的眼睛都更加清晰。”

萨维亚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我的长子,奈亚,在与这个女孩接触的短暂时间里,找寻到预言的锚点。”

奈亚鲜少参与议会,而直到此时此刻,依旧如同以往,他沉默着,一言不发,走上前来,割开了自己的手指,滴出一滴血落在水晶上。

透亮的水晶之中,先是浮现出了提卡那一日所见的【灵显】,裹在奇异黑色毛皮中的少女被众多灵缠簇拥……

紧接着,这吞噬血滴的萤火忽然分裂成六色。

代表蓝枝的藤蔓状翠焰卷起,代表赤炎的赤炎如熔岩般翻滚,代表灰烬如骨灰的苍白焰袅袅升起。

火焰啼鸣嘶如疾兽风语,火焰奔袭状如冰雪苍狼。即便是没有出席的风语部落与霜痕部落,也在晨露之眸的预言中。

最后是冷冷闪烁的荧脉之光。

“看,火焰本就能共存。”萨维亚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各怀心思的众人,“火舞者不是任何部落的战利品。”

“而是预言出现之前的试炼,她所在之地——就是新的【无主圣林】。”

她让其余部落话事人抚摸晨露之眸,他们体表的条纹与星点闪烁,水晶映出的景象幻化。

“若强行带走火舞者……火焰失控,灵息黯淡。”

“若互相争夺,禁忌森林将化为焦土,灰烬之中只余她的【水灵】和【影沼】哀鸣。”

“若我们将其划为中立圣域。”萨维亚覆盖上其余三人的手,“六色火焰将在寒月之夜交织,拥有永不熄灭世界之焰的白色部落将在未来出现。”

“我提议。”她的声音有力而抑扬顿挫。

“以流霞河边的荧光石界碑为标记,任何部落不得武力踏入她所在的核心区域。”

“永远以火舞者的意志优先,如若她主动靠近某一部落的领地,该部落可获得优先对话权,但不得囚|禁或强|迫。”

蓝枝长老率先投票:“我同意。”

赤炎祭司陷入沉默,许久,也点了点头。

灰烬部落的祖灵通感者眼神里满是算计,但最终也给出了自己的一票。

他们都清楚,萨维亚想要的,是“火舞者自愿选择荧脉”,从水晶释放出的画面不难看出,她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先一步与火舞者产生交集。

荧脉部落并非无私,但眼下,维持平衡才是关键——毕竟,谁也不想成为预言中“点燃焦土”的罪人。

但同样,所有人都明白,明面上的规则留有许多暗中操作的空间。

蓝枝部落的长老已经和克林交换眼神-

丽莎缓了好一会儿,从紧张的后怕里回过神来。

她的精神依旧很亢奋,她早就在庇护所内划出了一个用来做吃的地方,那里堆放着大量的白色火花。

现在,她有了明火,可以烧水,可以吃上熟食,可以烧炭……可以做好多好多事情。

她不是野人,她也不怕那些土著类人,他们怕火,该离开的是他们才对。

丽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喜悦的眼泪盈满眼眶。

“现在我也能保护你们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丽莎做出来一个简易的火塘。

火光跃动,映亮她脏兮兮的脸,也给静谧而梦幻的室内染上几分烟火气。

直到胳膊传来湿润的凉意,盖过火辣的感觉,丽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飞溅的火星燎出了几个水泡。

罗伊盘团上她的膝头,伸出触手认真地擦过那些红红的小点。

火辣的痛感渐渐消去,她没忍住又呼噜呼噜了它一把,才把它放到边边上。

黑黑蠕动着滚到热源旁边,瘫成一张黑饼,舒服地咕咕作响。而罗伊的触手犹豫地在光影的边缘游移。

丽莎更确定了,它很怕火,于是把它抱远了一些,可罗伊不乐意了。

天晓得她怎么从一只小怪物的金色眼珠里看出来可怜两个字的,它还伸出触须虚虚环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往火塘边去,似乎在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今天晚上说不定能吃上烤土豆哦。”

丽莎从储藏食物的草编小袋子里取出两颗野土豆,埋在火堆边缘的灰烬里。黑黑立马就爬过来,试图用身体裹住土豆,被她用木棍敲了脑袋,屁股,或者手,或者脚,反正它就是一坨,打哪里反应都一样。

“不行,现在不能吃,要等熟了。”丽莎无奈地戳戳它,看着黑黑委屈缩成一团,像块被晒化的黑糖。

好吧,它其实更想吃火才对,飞溅出来的火星全被它吞掉了。

一团烂泥能灵活到这种程度是她没想到的。

说实话丽莎并不确定要烤多久才能好,她觉得自己等了一辈子……这漫长的一辈子。

灰烬中的土豆渐渐鼓胀,粗糙的表皮裂开细纹,渗出金黄色的油脂。

第43章

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裹挟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像是泥土被阳光晒后的暖意,又混合着焦糖般的微醺。

这香味先是懒洋洋地飘在火堆旁,勾的黑黑蠕动靠近,紧接着钻进了丽莎的鼻尖,让她空荡荡的胃忽然收紧。

“好了。”她用棍子把两颗小土豆都拨了出来,一时之间有点后悔只烤了这么两个。

丽莎踩着黑黑,把拨出来的土豆在它身上滚了滚,嘴里威胁着不许它偷吃,很快就降到可以用手拿的温度。

掰开的瞬间, 蒸汽蓬松腾起,露出里头沙糯的淡黄色内瓤。

香气骤然浓烈起来。

丽莎分开一半放在黑黑的面前。它的耐心仅剩这么点了,立刻就变成饼状盖住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另一半,她吹了吹,感觉还是有些烫, 然后又吹了吹。

“来。”

一根触手小心翼翼地伸过来, 卷走土豆,却没有缩回,触手尖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还是很烫吗?”丽莎低头,咬了一口,“还行啊, 熟了就是热热的, 要不先放一会儿。”

她才想拿回来。

罗伊直接一口吞,甚至咬掉了自己的触手尖尖。

“天呐……痛不痛。”丽莎赶紧拿起来左看右看的检查。这小笨蛋一脸傻乎乎地瞅着,还吧唧嘴。

还好, 被咬掉的部分看起来就像一个光滑的断面,只流出来一点点透明的液体。

“怎么连自己都吃?”她戳了戳爪爪上的肉垫,手指反被小爪爪一把包住。

夜深了。

丽莎裹紧毯子。黑黑则瘫在火堆旁呼呼大睡,如果它有鼻子,大概会打鼾。她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合上眼睛,没注意到阴影中的触须正无声游走。

水母、怪物、或者说罗伊,他一直醒着。

他先是戳了戳黑黑,像是确认黑黑已经睡死,就把可怜的小黑泥卷起来丢到了另一边,然后才缓缓靠近丽莎。

——他想拥抱她,却怕惊醒她。

他用前爪拾起毯子,动作非常轻盈地把自己下半身身躯拉成薄薄的凝胶薄膜,仿佛一张半透明的星光毯子,轻轻覆盖在丽莎的身上,两根最细的触须虚虚环着她的肩膀,心脏光点调整到最柔和的频率,如同一盏小小的夜灯。

丽莎在梦中无意识地翻身,脸颊蹭到它冰凉的体表。

罗伊立刻僵住,生怕自己弄醒了她。但她只是咕哝了一声,反而更加贴近。霎时间,躯体的莹光颤动着闪亮起来。

黑黑在梦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泥巴泡泡。一根触须就已经危险般悬在了它上方。

【吵醒她,就吃了你。 】

黑黑敢怒不敢言,它的本能告诉它,这只与它源自同一生态的高阶生物的意识时好时坏,但都一样拥有极可怕的威压。

明明都和自己一样脑子笨笨了,怎么还不把那个香香的人类吃了! -

一觉好眠的丽莎对昨夜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捞起一旁篮子里滩成猫饼的罗伊狠狠蹭了蹭脸蛋:“嘿嘿,吃饱饱,睡香香,起床啦,小懒蛋。”

“嘿嘿…咕唔……嘿嘿……”

忽然耳边传来幽幽的怪笑,丽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头她就看到这诡异笑声的源头。

罗伊发出了一连串含糊而低沉的咕哝声以及夹杂着“嘿嘿”。

很好,它大概、也许、可能会像鹦鹉一样学人说话,丽莎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她直觉有哪里不对,但大脑却不想去细想。

她应该害怕才对,可胸口却渐渐充盈起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安全感。

昨夜发生的事情让丽莎意识到,对于那些类人生物而言,自己永远是个异类。但她不会是孤独的……

她还有两个伙伴。

丽莎熟练地挠了挠小家伙翻起来的肚皮。

热乎乎的土豆真是美味啊,也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美梦。

既然有了火,现在她可以烤多一点土豆,然后把它们都切成薄片晾晒成干存放起来。

自从上次从树上摔下来之后,她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敢再爬上去,但黑黑和小水母好像比她的反应还要大,尤其是小水母……

丽莎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她稍稍再犹豫一下,它就会直接把那棵树给弄倒。它思考的时候两个小爪爪托着脸蛋看起来特别特别萌,她直接就一把抱住了。

它的背部再一次出现了那对蝶翼,这次距离之近到足以让丽莎看见它们是怎么展开的——绽放,身躯裂开的缝隙里流泄出两扇翅膀。

土豆的来源非常充足,但居安思危是有必要的。

丽莎把猎物的油脂都剖出来,又搜集了很多的树枝,把它们的尖端都沾上油脂,在庇护所的周围插了一圈,只留了一处蕨叶荫蔽的小口子用于进出。

既然他们怕火,那她就要用火武装自己,一旦发现异常,她会用最快的速度直接点燃这圈屏障。

即便如此,也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丽莎决定在森林里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搭建第二庇护所。

同时,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多了解这群土著类人:虽然从体力方面,她远逊于他们,对于他们的生活习性可以说得上是陌生,但他们同样也不了解她。

她甚至有一个“老师”,局势有利于她。

甚至,可能小怪物和黑黑也能跟着学会和自己交流呢? !

想到这里,丽莎的精神振奋起来-

流霞河岸边。

克林用树汁混合赭石,在年轻猎手尤罗的胸口上画出狰狞的“伤口”,又往上涂上散发甜腻香气的药膏。

尤罗有些担忧:“荧脉部落分享的情报会有错吗?”

他们看了奈亚展示的记忆,一遍又一遍。那名奇特的少女,生活行动轨迹是如此简单,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森林人没有什么两样。不,她能在禁忌森林这么“普通”地活着,就已经最不普通的地方。

“不会。”克林懊恼自己那天太过冒进。

他应该和奈亚一样,慢慢来的。

“记住。”克林低语着命令道,“她听不懂话,你要用眼神和血味引起她的注意,我们不能让其他部落的人抢了先。”

“她是火舞者,但同样也是歌者,不会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你想办法告诉她,你在等我们部落的歌者,到那时——”

尤罗点点头:“到那时你再出现,这样,为了感谢她,我们就能顺理成章邀请她前来蓝枝部落。”

……

清晨。

一如既往在约定好的地点前来学习,丽莎确实看到了一只躺在地上的奇怪类人。但她更先被那股浓郁到呛鼻的甜香熏了鼻子。

他看起来很痛苦,但精神头却很好,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作为一个笨蛋农夫,她已经捡过一条“蛇”了,断然不会再做第二次蠢事,况且……

丽莎抬头看向林叶间落下来的高大英俊蓝色大猫人——这看起来是奈亚的族人,那应该他会管吧,也轮不到她多管闲事。

可他无视了一旁地上的家伙,径直朝她走过来。

丽莎挥了挥手打招呼。

藏在暗中的克林暗道不好,奈亚已经和火舞者有这么亲密的关系了吗?

“那里有一个,人。”丽莎磕磕绊绊地告老师,“受伤。”

“没关系,我去看看。”奈亚示意她跟在身后。

确实是一个“伤者”。

尤罗身上的甜香太刻意,真正的伤者在树林里只有铁锈的血腥与浓郁的汗臭。

奈亚:“刺蜂的蜇伤,已经被妥善处理过。”

丽莎点着小脑袋听讲。

尤罗还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他觉得事情的走向和发展完全不对。

然而,奈亚已经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刺蜂的巢xue在东北方的红桉树上,而你小腿却沾着西南方腐心沼泽的泥藓。”

“你只是一个蓝枝部落的普通猎手,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去腐心沼泽,让我猜猜。”

“是克林让你这么干的,为了试探她的净化能力,不怕变成傻子么?”

克林见计划已经不成,直接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丽莎认出了他额头上的月牙标志,下意识地往一旁退后一步。

奈亚很平静地看向他:“你们长老没告诉你吗?火舞者能看穿一切伪装——她从来就没想配合你们。”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碍事。”克林完全不服气。

“是你在碍眼。”奈亚眉头蹙起。

这完全是在浪费他们宝贵的相处时间。

丽莎愿意和他分享生活,甚至警惕部落的其他人而依旧选择相信他,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不同的。

“发生了,什么?”丽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氛围紧张。这个伤者是蓝月亮那边的人,但奈亚为什么这么生气?

“没什么,我们走。”

一条粗粗长长的蓝色尾巴虚虚环住丽莎一圈,奈亚带她离开。

“不管,受伤……的人了吗?”丽莎疑惑地回头。

“他们,是坏人。”

奈亚坦坦荡荡地给其他部落扣上了帽子,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心怀不轨靠近丽莎的家伙们,怎么不算是坏人呢?

“你做得很好,不要贸然靠近森林人,尤其是在你……呃”奈亚忽然卡壳了。

“在我,什么?”丽莎不明白。

她的眼睛单纯明亮,好像连歌者最基本的常识都不了解。

“没什么。”奈亚摇了摇头,也许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哦,我明白了,他们不友好。”丽莎点了点头,又捏了捏罗伊不安分的爪爪,“你也感觉到了,对吗?”

奈亚不得不注意到,她对于那只被众部落当成【水灵】的生物,有着无法解释的温柔与宠溺。

这也许是一个破除她心防,更进一步了解过往的好机会。

“它,有名字吗?”

“没有。”丽莎摇摇头,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吐出那两个音节。

她其实知道自己内心为什么不想给这只小怪物取名:对于她而言,如果建立更加紧密的羁绊,它就不再是一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由小东西了。

它对她来说,会有另一重意义。

她视它为家人,但并不想用这种关系绑定它。

而且,她其实一直觉得它……和某只大家伙很像。想起被抛弃的事实,这点伤感让丽莎又不自觉地搓了搓手,她很快把心里那点异样压下去了。

奈亚察觉到了她微妙的情绪不对,这很罕见。

从这些日子的观察以来,她无疑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稍微有一点点满足的收获就会大笑,摔惨了也会皱鼻子哭得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想到提卡所说——“她和她的伙伴形影不离。”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还好吗?”

丽莎屏住呼吸。她并不确定,在昨夜的那番对峙之后,眼前属于类人阵营的“老师”,是否依旧对她友好,出于谨慎,她含混地回答:“嗯嗯。”

她的眼睑有着淡淡的青色痕迹,看起来并未得到很好的休息。

咕~

丽莎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昨天吃了夜宵睡觉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没有吃东西。

“等一下。”奈亚让她坐着,然后非常之迅猛地下河抓鱼分尸。

这一系列的动作比起他弟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丽莎本来还在发愁怎么婉拒——不能吃生鱼肉,一定会肚子痛的。

然后,她就看见奈亚掏出了一块奇怪的东西,包在银色的叶子里,似乎是一种琥珀的树胶,他把它细细地涂在一片薄薄的石板上,然后揉碎一片白色的花瓣。

树胶从透黄的琥珀色渐渐变成橘红色,边缘开始发青。

石板微微冒烟的时候,他放上了一块洁白剔透的鱼肉。

鱼肉……慢慢熟了。

老天,原来如此,丽莎看呆,好原始又高级的烹饪方式。

奈亚认真地将熟透的鱼肉划成小块儿。

互相认可的森林人,部落中的族人,家人或者亲近之人会分享食物,他自然不能奢求火舞者的认可,但单方面的供养是没问题的。

他将鱼块儿整齐码放在干净的叶子上,然后拿起石板去河边清理。

丽莎跟了上去:“……”

比起鱼肉,这个树胶,好方便啊,她好想要。

丽莎圆溜溜的黑眼睛眨巴了一下。

奈亚神情复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在她的眼神里看到感慨——大抵是好神奇之类的不加掩饰的崇拜。

“我想要,那个,黏黏的,圆圆的,树,液体。”

丽莎指手画脚比划。

比你吃生鱼肉的弟弟文明多了,奈亚老师我再也不偷偷说你是野人了。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加热食物,她为什么不直接问。

奈亚疑惑地眨了眨眼,犹豫地把手的东西递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小姑娘欢天喜地开始用力抠废树胶。

第44章

丽莎把抠下来的树胶宝贝一样放进了兜兜里, 大有一副“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了”的样子。

没几个小孩会喜欢树胶的味道,奈亚记得提卡就很讨厌去找树胶,更别提像眼前女孩这种找到宝的亮晶晶眼神。

她生活的地方, 连最基本的生存条件都不能满足吗?

奈亚垂着眼睛,想说出口的问询,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也许过往的记忆太过残酷,让她想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奈亚……会…生…火吗?”

丽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但答案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从奈亚的回答来看,他们有火的概念。

并且, 他们不是怕火,而是敬畏火, 中间省略若干乱七八糟她听不懂的传说。

丽莎总结,似乎,这些人只是因为她的“聚焦生热”而感到畏惧,想来是没有人这么做过。很好,她现在拥有了一个“玩火的人”的虚名,暂时应该不会有类人来打扰她,她这么想着。

但是,显然用树胶更高效啊,可恶, 她会想办法多搞到一点这玩意儿的。

丽莎一边摸着小怪物软乎乎的小肚子,一边自己一口它一口,自己一口黑黑一口。叠放整齐被煎得刚刚好的鱼肉就这么消灭完毕。

她准备好学习了!

在今天遇到奈亚之前,丽莎还满怀憧憬着笨笨猫猫水母会和她一起学几个词,或者基本的句子。

然而……

丽莎第三次拍开黏糊糊的触手:“别闹。”

她压低嗓音,眉头拧紧,目光盯着地上的发光字符,奈亚用苔藓写出的荧脉部落文字——【朋友】。

奈亚半蹲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正轻点着那个发光的符号。他整齐的编发垂在肩头,带着溪水的潮气。

“试着念出来?”他鼓励着,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一团凝胶般的躯体却从丽莎的背后膨胀起来,触手悄无声息地滑过她的肩膀,精准地盖在那个发光词汇上。

“!”丽莎生气了,说也说不听。她一把抓住那根不安分的触手,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服气地挣扎起来,冰凉滑腻的触须甩来甩去。

“你够了,捣蛋鬼!”

奈亚碰碰她的肩膀:“没事,平静一点,也许今天到此为止……”

“不,等等我。”丽莎把烦人的小家伙抱到一旁,用木棍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把它圈起来,“ 待着。 ”

“听着,你就待在这里面。”

这是她最近发明的“边界线”,它很聪明能听懂,只是想不想听而已,那既然不想乖乖听课,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我要回去上课。”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指指自己,指指奈亚,然后指指它和地面划出的圈圈。

“你,留在这里。”

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忽然就雾蒙蒙起来,几根触手同时卷起又松开,在地上划出混乱的轨迹,像是某种抗议。

很好,叛逆期是吧。

“不乖。”丽莎摇着头。

它更可怜地缩成一团,用那种小动物被抛弃的水汪汪眼神看着她。

丽莎:“不准撒娇。”

就算这招也不行,这个坏坏的小混蛋。她一边学习,一边时不时分出神来看看另一边的圈圈,一上午也没学进去几个词。

……

接下来的几天。

再没遇到什么奇怪的类人出现在森林,丽莎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至于小坏蛋。

这家伙明明就很聪明,它能听懂她想要抓什么东西,她只是试探地指了指那些兔耳鼠,它就搂了一堆回来。

它甚至会用火花烤食物,虽然每次都……半生不熟。哦对了,那树胶没用,也可能是她的方法不太对,几次尝试贴在石板下面加热都失败。

不再是水母形态的小怪物很怕火,尤其是触手尖尖。

丽莎教它用触须卷着棍棍,它很快就学会了。它还会把食物剥皮剔骨头,切成合适她入口的小块。

噢,那种熟悉的投喂感又出现了……

丽莎在森林里兜兜转转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回到河边的“石头”那里作为她的第二庇护所。

她觉得,既然一开始提卡都没有直接闯她的石头或者说骨架窝,那说明他们是讨厌或者畏惧这种巨型生物的骨头的。

而且也可以直接把打到的猎物就在河边处理洗干净,花苞庇护所附近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淡水,囤的水用来喝刚刚好,用来处理食物和洗澡就有些奢侈了。

最重要的是,和老师上课非常方便!

奈亚每隔一天都会出现在河边,非常温柔认真地教她他们的语言。

她现在已经可以流畅说出日常交流的口语了。

但某只笨蛋小怪物还是弱智……不,偶尔,丽莎会觉得,它其实都懂,但它的发音器官应该不足够完成说话这么困难的任务。

在她第一次能磕磕绊绊讲述出自己过往的时候,奈亚送给了她一个藤蔓做的圆形扁扁小徽章。

他说这是给她的认可。

哇塞,和小红花一样,丽莎非常高兴。但某只猫猫头水母很不乐意,它讨厌奈亚给她的一切东西,而且脾气和身子一样越来越肥……

可没欣赏几天,徽章就在河边丢了,她很不好意思,但奈亚没有生气,她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她给奈亚分享自己做的烤土豆。

后者没有接受,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着她递来的食物——那一小块硬硬的焦黄块茎,在掌心显得如此贫瘠。她冲着他微笑,指节苍白纤细,像未长成的幼枝。

奈亚明白了,他已全然明白了。

究竟是什么部落,让这孩子只能以这种东西果腹……

丽莎这些日子的努力,他全部看在眼里,她不会放弃一点点可以吃的东西,连树皮树叶,都往她那简陋的“骨架小窝”里扒拉。

她能吃的东西不多,她的牙齿一点也不锋利,即便她能操控火,居然只是用来把难以入口的植物块茎烤软,仅仅只是用来烹饪?

女孩咬了一小口块茎,腮帮微微鼓起,眼神里透着幸福与满足。

她是如此珍惜来之不易的食物,却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口粮送给他。就因为,因为他只是简简单单遵循灵的指引教导她学习。

她连食物分享……是只有得到认可的部落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都不知道。

奈亚的心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泛起奇异的怜惜-

阳光透过宽阔的碧绿树叶间隙洒落,在浮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提卡修长的蓝色身影轻盈行走在连接两岸的浮台上,每一步都让木质平台轻微晃动。他身后跟着莉莉,少女的尾巴因为兴奋而不停摆动。

“走慢点,提卡。”莉莉抱怨道,她的脚趾小心翼翼地踩在不甚稳固的浮台上,“你明知道我还没完全掌握自然的平衡。”

提卡回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你得快点习惯,阿姆让我带你去冷水涧,羽兽可不会青睐摇摆不定,心绪不宁的小鬼。”

莉莉骄傲地昂起头,发辫随着动作摇晃:“我已经准备好了,话说回来,我们勇猛的战士好哥哥,之前抓到入侵者了吗?”

浮台下的河水泛着莹光,藻类随水流摇曳。

“丽莎不是入侵者。”提卡停下脚步,语气,“她在学习,就像你一般,学习感受自然,她正在向奈亚学习我们的语言。”

“那又怎样?”莉莉跳到下一个浮台,动作已经比刚才熟练许多:“会说几个词不代表就是我们的伙伴。”

“赠与你烬火花也许只是为了消除我们警惕的手段。”

“她是入侵者,提卡,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河面上跃起一群蝶鱼,溅起的水花打湿浮台边缘,提卡眼神恍惚:“是……但她更是火舞者,灵的代行人。”

对,他亲眼看见了,裹挟着白色少女那对硕大而美丽的绚丽蝶翼,只要看过的人就不会忘记更何况他的记忆力本就远超常人。

莉莉抓住提卡的手臂稳住身体,接机靠近他,却被躲开:“谁还信那种老掉牙的传说。”

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不满:“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完整者,是异端,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与伪装,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已经来到河流中央最宽阔的一段,浮台在这里连接成一个圆形平台。

提卡在这里停下脚步,冷冷看向莉莉:“那你觉得,作为歌者,荧脉部落光语者继承人的奈亚,也是一个骗 子么? ”

“奈亚…”莉莉讪讪地张开嘴又合上:“奈亚不一样。”

她眼里很快蓄满泪水,满是被训斥的不可置信:“一个流浪者怎么能和奈亚比?!”

“奈亚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说他是骗子?”

提卡无奈道:“萨维卡教导你用心去看,而不是用偏见,她切切实实地在掌心舞动火焰,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吗?你对火舞者的能力有质疑?”

“我只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入侵者就是入侵者,谁知道她带来的火是不是灾厄。”莉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别过脸去,看向远处的山涧,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汽,那里是羽兽栖息的地方:“不过…我有个办法可以证明她是不是像奈亚说的那样……善良单纯。”

提卡警觉地眯起眼睛:“什么?”

“我要邀请她来参加羽兽联结仪式。”莉莉笑着说,但笑意未达眼底,“让她试试看能不能像真正的森林人一样与天空伙伴建立联系。”

“这太危险了!”提卡的声音陡然提高,“她连爬树都会摔伤。”

莉莉装作天真眨眨眼。

她已经知道这个古怪的女孩儿连尾巴都没有,简直是天残。

“那又怎样?”她清楚提卡也不相信传说,又或者说,除非亲眼所见,这一代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相信传说的,“如果她真的像奈亚告诉你的那样,对我们的知识求知若渴,就应该愿意尝试,除非……”

“她心里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提卡抓住莉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叫了一声:“听着,莉莉,这不是游戏。从悬崖上摔下去会要了她的命,你不能这么做。”

莉莉挣脱开来,眼中闪烁着叛逆的光:“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一个怪胎的死活?她不属于这里,提卡,永远都不会。”

“她既然出现在禁忌森林,死亡就是注定的,如果不是奈亚保护她,你觉得她能活几天?”

莉莉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加上了根本没有事实依据的揣测——她就是讨厌那个夺走提卡注意的家伙。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飘回来:“我要告诉她关于羽兽的事情,看她敢不敢尝试。”

提卡几步追上,语气似有无奈:“你应该知道,她待在禁忌森林里就是不想被打扰的意思,而且,你也没去过禁忌森林,胡闹什么?”

“你能去,我不能去?”莉莉挑衅说道,“而且,如果她真的是传说中的火舞者,也许能创造奇迹呢?”

她的语气充满讽刺:“毕竟,不是说她可能是预言中白色部落里的人吗?”

风忽然变了,吹动两人的发丝。

提卡的表情严肃起来:“那只是奈亚看到的预言,无论是她的行为举止,还是生存技巧,表露出来的一切都毫无部落的痕迹。”

“那就更应该测试一下了,不是吗?”莉莉绕过提卡,跳上通往上游的最后一段浮台,“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我会假装偶然遇见她,她向来出现在流霞河边。”

“然后,我会告诉她我也是奈亚的学生,是光语者萨维卡给奈亚选定的未来伴侣,邀请她来见证我们部落一大传统,羽兽联结仪式。”

提卡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吗?无论是冒充歌者的伴侣,还是伪装光语者继承人的学生,都是亵渎,更何况大哥正在亲自教导她学习部落语言,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

莉莉满不在乎:“大家都想着当奈亚的伴侣,可他宁愿等待一个梦里看不清容貌身影的人。”

她扯下腰间的藤蔓徽记:“这东西我捡来几天了,没人发现,明天它会让她相信我的身份的。”

提卡倒吸一口冷气。

徽记上的荧光藤蔓图案在莉莉的手中幽幽发光,那是用流荧树脂制成的特殊纹样。他伸手要夺,莉莉却敏捷后跳一步,尾巴缠住树枝荡到更高的浮台上。

“偷窃是不端的行为。”提卡愤怒道,“你想成为不洁者吗?”

“嘘——”莉莉忽然竖起手指指向河岸,“谁说我偷的,我捡到的,瞧,那个怪女孩来了。”

提卡转头,看见丽莎正跟着奈亚沿着河岸走来,随意地坐在了流霞河那边平坦的石头上。

第45章

少女棕色的鬈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丽莎正认真听着奈亚说话,脑袋一点一点的。即使隔着这么远,提卡也能看到她手腕上戴着大哥赐予的祝福手环——那想必是所有部落少女梦寐以求的信物。

歌者送出的一样物品,就能换歌者的一个承诺,谁知道他们之间承诺了什么呢?

提卡喉结滚动, 眼神一黯。

“你就不好奇?”莉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可好奇她能不能成功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徽记:“如果如萨维卡所说, 她就像普通的歌者那样,在传统的仪式里会恢复记忆,那是好事一件不是吗?”

提卡望着阳光下少女努力学习的身影,忽然明白了奈亚为什么愿意破例教导一个懵懂的灵魂,也许不全是因为灵的指引,她本身,就充满着无形的吸引力。

她对森林一无所知,对几大部落心怀抵触,却唯独对奈亚有着难以解释的亲近姿态。

如果那个得到允许靠近的, 是他……

该多好。

“把徽记给我。”提卡平静说着,伸手抓住莉莉所在的树枝,“我会还给大哥。”

莉莉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眼神又再度变得倔强,她灵巧后仰躲开:“提卡。”

“怎么…你难道害怕看到她失败?害怕证明自己看错了人,看花了眼。”

提卡张口反驳:“她不会失败。”

“就是咯,她如果真的是火舞者,这么一点点小小的考验根本不会有事。”莉莉笑道, “自然之灵的化身,怎么会惧怕羽兽?”

……

这边,奈亚在潮湿的岩苔上划出六道弧线。

“看好了。”他指尖蘸取流霞河的河水,依次点染。

无论看了多少次——老师单凭一点点河水就能将苔藓的光芒引导成他想要的色彩,丽莎还是很难不发出小小的惊呼。

“我们荧脉部落的族人,都是森林的颜色,体表的花纹可能是紫色,粉色,白色。”

“我们的心跳会让纹路变色,体表发光。”

丽莎看向他裸露在外的臂膀,大眼睛忽闪忽闪,显然是有疑惑。

“作为【歌者】,天生就是没有花纹的,你和我一样。”奈亚的声音不可避免带上几分显而易见的怜惜,“可你,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丽莎不说话了,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盲点。

怪不得这些类人把她当成什么奇异的玩意儿看来看去,想来,是她的外貌特征符合上了某种有特殊地位的群体。

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假装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当然她也确实完全不知晓这个所谓的歌者是什么。

可惜老师换了一个话题。

奈亚碾碎发光蕨叶,枝叶晕染出蓝绿色:“蓝枝部落,注意,他们的耳后会有树枝状的条纹。”

“赤岩部落,岩浆般的红黑色,就像他们的火山家园在皮肤上流淌。”

“灰烬部落,与红黑不同……”奈亚沉思几秒,“传说他们的先祖从燃烧的森林走出,体表有着红白的斑驳色块。”

他又指指天空,然后用河水点染苔藓,天蓝底色上白色纹路如同水波:“风语部落。”

“好像鱼板。”丽莎喃喃,呲溜吸了一下口水。

“什么?”奈亚笑着看她。

“没什么?”丽莎咳嗽两声,可恶啊,上课开小差改不了。

“认准他们锁骨处的漩涡标记,风语部落的每个人出生便拥有这样的一枚标记。”奈亚尽量让自己讲的更加通俗易懂些。

“最后。”

苔藓冰蓝底纹上浮现出霜花状的白色纹路,像暴风雪夜的冰层。

“霜痕部落的人最少,也最偏僻,他们都沉默寡言,极少与各部落来往。”

没想到居然有足足六个部落。

丽莎胸膛里已经狂打退堂鼓了,她那一点点小火把够干啥的。

……

晨雾尚未散尽,荧光苔藓在树根脉动,如同呼吸。

丽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认认真真地复习着这几天学到的内容。奈亚坐在她的身旁,尾巴虚虚绕成一个半圆弧。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深蓝色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金绿色光斑。

“这个词念……”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森林深处的溪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丽莎的掌心,指腹的触感温热而粗糙,与人类截然不同。

丽莎跟着重复,发音笨拙却认真。

奈亚的嘴角微微上扬,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愉悦。他专注地看她皱眉思考的样子,认真地听她生涩却执着的发音,甚至从不错过她偶尔因挫败而鼓起的脸颊。

就像他注视每一颗新生出的荧光花苞,或是第一次展翅的羽兽幼崽。

但他不确定,这种……在意,是否仅限于此。

奈亚对于自己的预言万分清晰而确定——他将会爱上一个白色部落的女孩儿,即便他不知晓她将在何时出现,他应该全心全意地等待。

所以,他不应该对眼前的少女萌生逾越界限的感情。

丽莎是外来者,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自然也不会是预言中他的爱人。可每当她专注的望着他,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期待着他的指导时,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也许,只是因为好奇……作为森林人本性而纯天然对于其他美丽纯粹生灵的好奇。奈亚这么想着。

指尖下意识地停留在她柔嫩掌心的上方。

“怎么了?”丽莎不解。

“没什么。”他摇摇头,收回自己的手。

太阳的光线斜斜穿过树冠,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投影。高大的蓝皮肤类人半跪在少女身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透光的荧光苔藓,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上。

白皙的手腕上晃荡着一枚发光的藤蔓手环,上面缠绕着属于奈亚的头发,间杂几缕细密神经纤维。

“有睡得更好一些么……”奈亚垂眸看她,“它会保护你免受某些……不友善的精神侵扰,当然,你也可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咽在了嘴里——你也可以和我提一个要求。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在她丢失徽记之后,不仅没有生气,还做出一枚,缠绕着他发丝的手环。

淡粉色的圆润指甲,皙白的手腕,和那枚绿色的手环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就这么天天在森林里游荡,只有几身黑色的怪异装束,却总是保持着干干净净。一如像她现在的眼神,清澈澄明。

她好像并不想从他的身上得到更多,对于他的教导显出了十分的感激。

“你可以和我提一件事情,只要我能做到,咳。”奈亚顿了一下,“这是奖励。”

“真的吗?”

“嗯。”

丽莎眨眨眼睛,天呐,老师不仅没有责怪自己弄丢了小红花,还给了她这个小礼物,说实话她是想拒绝的……这些会动的小纤维看起来好恶心。但看习惯了还好,也没啥大不了的。

而且,这个藤蔓可以引导苔藓发光,奈亚就开始用苔藓在她的手上写字了……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但更重要的是,小手环居然还能换到老师一个承诺,这玩意算不算荧脉部落的免死金牌?

【信任】

丽莎盯着那微微发亮的痕迹,眉头微蹙。她不确定这个词的意思,但奈亚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毫无侵略性。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缓慢上移,像是要划出另一笔纹路。

霎时间,空气骤冷。

一条幽蓝色的触手从阴影中暴起,“啪”得抽往奈亚手背,落了个空响,若不是奈亚躲闪及时,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缩手,抬头正对上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睛。

丽莎也懵了,它应该和之前一样,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划的圈圈里才对。

她伸手去抓它的触手,可它一反常态地避开。

“它……在保护你。”奈亚嗓音微哑,“但它不明白……我不算威胁。”

丽莎怔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它这幅样子,它一直都是温驯乖巧地服从她的指令。可现在,它死死盯着奈亚,扭曲的身型异常可怖,触手似乎在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而颤抖,上面的光点混乱闪烁。

“……”她试探地伸手,碰到罗伊的身躯。

它猛地瑟缩了一下,就像是被烫到一样。

丽莎的手指僵在半空,一种陌生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它怎么了?受伤了?生病了?还是……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尝试在相处的回忆里翻找着蛛丝马迹。

丽莎看看奈亚,忽然想到,它总会在她靠近奈亚的时候变得格外躁动,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挤进两人之间,或者用触手缠住她的手腕。

——讨厌奈亚?还是……以为奈亚会伤害她?

不,不像,所以是因为奈亚碰了她的手腕么,过分亲昵的接触让它很不高兴?

这个念头让丽莎呼吸一滞。

它只是一个笨笨的小怪物,怎么能懂“嫉妒”或者“占有欲”这样的概念。可此刻,它盯着奈亚的眼神里,分明翻涌着某种敌意。

是因为什么?

等等,是手环么,它似乎很讨厌这个东西,之前就想方设法想把手环从她手腕咬下来。

既然是因为这个小礼物的原因,还给老师就好了。

“奈亚,谢谢你给我这个。”丽莎快速把手腕上的藤蔓褪下来,“但是我想,我们还是用最开始的那种方式吧。”

奈亚并没有伸手去接,眼中快速掠过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失落。

丽莎就这样把它放在了石块上。

“还有你……够了。”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捏住正在生气的某个小东西的两个前爪。

一下子仿佛被命运拎住后脖颈皮,罗伊膨胀的身子瞬间软趴下来缩回原样,呆楞的前爪晃悠悠好像完全不敢相信事实。

“现在,和我,回家。”丽莎低声说,语气不容反驳。

……

等回到花苞庇护所。

丽莎满头乱糟糟的,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而且今天的内容都没有学完,于是一把把捣蛋鬼塞到了里面,刚要走,几条触手又跟上来卷住她的小腿。

“走开。”

“不要碰我。”丽莎低声警告。

罗伊听懂了,一瞬间就僵硬了。

缩成一团,所有的触手都收拢在身下,无精打采地趴回自己的小篮子。

当丽莎转身离开时,最后看见的是小怪物用一根触手慢慢卷走了她睡觉盖着的毯子,小心翼翼一点点一点点地拖进了那只木头蘑菇的“小窝”里。

……

林间的光线依旧明媚,奈亚仍旧等在原地,正在用骨刀削一根木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疏离。

“它…安顿好了?”他轻声问。

丽莎点点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非常心虚。她的老师多么温柔,多么有耐心,可该死的小笨蛋不懂得珍惜这个机会还差点搞砸。

【思念】

“思念。”她念道,“思……念。”

奈亚的骨刀在地上划出新的符号,苔藓的荧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勾勒出绿色的光晕。

“很好。”他微微颔首,“现在,它的意思是……”

丽莎的指尖摩挲着木棍上的纹路,粗糙触感让她想起——那个用作窝的篮子内部并不光滑,小水母也许睡在里面根本不舒服。

“当一个人……”奈亚的声音忽远忽近,“想,某个不在眼前的人……”

远处的树丛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她的视线立刻追了过去,脖颈绷出紧张的线条,是风,还是?

“你在担心它。”

这不是疑问句。

丽莎条件反射摇头,手里的木棍却喀嚓一声断成两截。断裂处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嘶。”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我没事。”

“你走神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抱歉,我只是…”丽莎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庇护所的方向。

那里太安静了,以往如果她把罗伊强硬放在家里,这只不省心的小怪物没走几步就偷偷摸摸就跟上来了,还会故意拖拖沓沓发出好些动静。

这一次,安静得反常,让她没办法不多想。

奈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绷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只连人都不是的生物较劲儿,想要得到丽莎的注意,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作为荧脉部落的歌者,光语者的继承人,他怎么会有这种……这种提卡才会有的小孩子心性。

可当丽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别处时,那种被忽视的微妙不适感如此真实。

丽莎吮了一口自己的手指。

奈亚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有常年刀留下的茧子,温度却意外的温暖。他只是看了一下,就在腰间翻找出了一枚贝壳。

贝壳里盛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草药药膏,涂在伤口上微微发凉。

“不用管。”丽莎尴尬地抽回手,发现抽不动,他们的力气悬殊,“只是……”

“只是一点点小伤?”奈亚似一个真正严苛的老师,“你不会想看到自己的手掌烂掉的。”

丽莎被吓住,老老实实不动了。

“骗你的。”

“喂,你才说过,你从不说谎。”丽莎不高兴了,她撅着个嘴,用新学到的知识回击。

“我陈述的不过是一种可能,这种树的汁液不处理会留下红泥褐色的疤痕,看起来就像腐蚀的疮疤。”

奈亚若有所思。

手里的这只手很小,并且看起来没有留下任何常年惯用器具的痕迹……无论是弓,矛,还是别的什么武器,也许她都不曾学习过。

这不应该,她已经成年,就是放在任何一个部落,也已经学习生存技巧十余年。不,有一点点,在右手食指和无名指的中间,有一处硬硬的小茧。

这会是什么造成的?

第46章

奈亚看太久, 太专注。

直到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丽莎对于奈亚的了解并不多,她对他的感觉很矛盾——他是一个友好的“老师”,他在其他类人出现之前就提醒她离开;可他也常常用这种审视端详的目光探究她,好像她的身上有着许多有价值的秘密。

她感到不太舒服, 尽管奈亚和她捡的两只小东西比起来外表更加接近人类, 可她没办法完全卸下警惕心。

小怪物。

丽莎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偷偷在心里给小水母用这个昵称,她是个坏人——对它的感情与态度,一直介于家人和宠物的关系来回徘徊。

它被自己留在了家里, 它会想她吗?

她对它一点也不好,动不动就当成玩偶抱枕揉来捏去, 才让它认为这种肢体互动是他们两个之间特殊的?

当地面出现今天第三个新词的时候,丽莎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用指甲刮擦木棍上的结疤。

很明显,她心不在焉。

奈亚也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奈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他应该继续用光语者的智慧引导她学习,亲近荧脉部落,对荧脉部落产生好奇。

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丽莎为那个生物担忧的神情。

这种情绪太过陌生,让他的胸口发闷。

“到此为止,今天。”奈亚伸手,他的手很大,比她的脸要大得多,手指却灵活,轻轻拂过丽莎头发间的一片落叶,将她耳边的一捋碎发别到耳后。

这是很亲昵的动作,她却依旧沉浸在担忧小怪物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察觉。

她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啊, 好的。”

丽莎点点头,已经迈出几步,又忽然回头:“谢谢你,奈亚。”

奈亚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蕨叶遮蔽,他应该感到挫败——他向来拥有抓住环境赋予机遇的优势,但直到现在,他却和其他部落所有人一样,完全被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

可奇怪的是,他胸腔里翻涌更多的是担忧。

如果他没有躲过那一下,恐怕手和胳膊就分了家。如果丽莎惹怒那只生物,下场会怎么样?不,不对,她们是一并出现在禁忌森林里的。

它从来就呆在她的身边,它不会伤害她,更多时候,是在保护着丽莎。

但它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也许不单单只是身体上的,此前,在它还只是一枚茧的时候,在第一次教导丽莎学习的时候,从茧中伸出的触须,也在制止他与女孩的近距离接触。

它是将丽莎视为自己的占有物么?

可如果是这样,一开始它为什么会伪装成灵缠吸引他的灵缠亲近丽莎呢?

奈亚脑海里思绪纷杂-

林间小径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丽莎的软皮鞋子底踩碎了几颗落地的荧光浆果,在身后留下一连串发光的脚印。

她怀里用阔叶兜抱着几颗圆鼓鼓的星露果,星露果的果皮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蜜色的汁液,家里的两小只都喜欢吃这个。

丽莎脑子里闪过各种乱糟糟的想法。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凶了,她从来没有对它说过这样重的话。它会不会生自己的气了。都是她不好,它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动物,根本没必要要求它也学习这些类人的语言。

她只是,只是……

她只是知道,罗伊很聪明,很喜欢听她说话,每天都听她讲故事。

还会学着模仿她说话,她真的很想和它沟通交流。

丽莎的手指无意识抚过叶片边缘,眼前恍惚又浮现小东西委屈巴巴的样子——圆溜溜的金灿灿眼睛盈满水汽,肥厚的腕足触手蜷缩在身前。

没关系啊,它能听懂她的语气,至于说话的话,她为什么要强行让它学不感兴趣的事情……

一根横生的枝条忽然勾住了她的衣角,丽莎这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她懊恼地拨开枝叶,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酸胀感。

真是疯了……

她居然为了一只小怪物心神不宁到这种地步。

树影间漏下的星光在水洼里碎成银币,她蹲下身,看见水面倒映出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刚才奈亚靠近的时候,他的指尖触碰过自己手掌的触感似乎还残余在皮肤的温度上,带着植物般的清晰气息,可此刻想起那个画面,心跳加速的原因却变成了担忧——小怪物会不会以为她选择了奈亚而不要它了?

不会的,她永远不会抛弃它。

“也许应该对它更好一点儿……”丽莎用力摇头,头发扫到脖颈间痒痒的。

她加快脚步,星露果在叶子里轻轻碰撞。

上次它生气的时候,把她的毯子全部团在一起埋着脑袋就露出一团触手撅在外面;上上次,它又偷偷把她多喂了几块烤土豆的黑黑挂在窗户上当风铃吹。这次,这次……它会不会真的伤心?

她最近真的有些太严厉了。

绕过最后一道盘根错节的巨木,庇护所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丽莎的呼吸忽然凝滞……有哪里不太对。

花苞底部狭小的入口如今大开,眼球状的藤蔓闭合着眼珠,而几条断裂的纤维在风中摇晃。

有人来过么? !

不对,这个方向是朝外的,她走的时候把入口用东西拦住了,是它跑出来了吗?

“不…”她手里的东西啪嗒落地,星露果滚进草丛。

丽莎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脑海里闪过最坏的画面:小小一团的笨蛋在黑暗的森林里迷路,被各种猛兽围攻,傻乎乎地找不到她,闯到类人的领地,然后被抓起来,切成碎块研究……

不,不会的。

“哗啦——”

头顶树冠忽然传来熟悉的窸窸窣窣声。

丽莎猛地抬头,一团蓝影炮弹般砸进她的怀里。

冰凉的腕足缠上她的脖颈,顶着两只小猫耳状的耳朵的圆鼓鼓脑袋拼命往她颈窝里钻,像是在确认她的气息。

“你,你吓死我了!”丽莎的声音发颤 。

罗伊发出咕噜咕噜的震动,身下好几条触手还沾着新鲜的树脂……显然是刚刚完成某项“大工程”。

“我很好,我回来了不是吗?”丽莎伸手摸了摸怀里小坏蛋的脑袋,“你也想我,对不对?”

从小东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细密,柔和而低沉的呼噜声。

这只她从拳头大小开始养到现在这么大的小怪物显然依赖着她——这个认知让丽莎的胸腔内浮现出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满足感。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丽莎低头去捡掉落的果实。

罗伊从她的怀里离开,但又用触手轻轻地卷着她的腿。

“怎么了,先回家吗?”

丽莎拿着收拾好的星露果,好几颗已经摔裂了,这种果实一旦破开就很快会氧化变色不好吃,只剩两颗完好无损地拿在手里。

罗伊先一步欢快地扭进了花苞里。

她站在门口,忽然太阳xue跳了一下。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了丽莎的额角,她总觉得,屋子里肯定发生了某种……她应该不太想看到的变化——她嗅到了臭味。

……她不太想进去了。

然而,罗伊发现丽莎还没进来,又出来,金灿灿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咕唔嗯?”圆圆肥肥的脸上满是期待。

丽莎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之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树叶树枝石头搭建的简陋屋内分割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某种生物的巢x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