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瑰拿起桌上的酒杯砸谢筠池。
“吧嗒”一声解锁的机械音。
姜瑰拔腿就往外跑。
又被谢筠池猛地起身,揽着腰捉了回来,抵在墙上。
“我会和姜佩玉解除婚约,就这个月……不,就这个星期。”
谢筠池眼底还是红的。
他的手还在抖,勉强抚在姜瑰的脸,“你再……等等我,不行吗?”
“不行了。”
姜瑰摇了摇头。
他有些怜惜的伸手,踮起脚,摸了摸谢筠池的头发,“我的时间不够了。”
他推开谢筠池的手,也离开这个怀抱。
拉开门。
谢筠池开口:“姜瑰,你救不了虞亭至了。”
姜瑰回头瞧他。
“除了我,还有人想他死啊。”
谢筠池对姜瑰笑了一下,“瑰瑰,你根本不知道,有人比我更盼着虞亭至去死,最好马上,立刻,就在下一秒——死无全尸,没有葬身之地。”
“瑰瑰,你知道是谁吗?”
最后一句被姜瑰带上的关门声重重碰撞,飘散成空。
而同一时间。
另一间屋子里。
杜温瑜的保镖全数退了下去。
占据半面墙的巨大投影上显示出姜瑰和谢筠池的最后一道实时画面。
杜温瑜悠然坐在宽敞的沙发上,温和绅士露出笑容。
弹琴的修长手指举杯,向姜佩玉礼貌致意:“怎么样,姜公子,画质是否满意?”
姜佩玉脸色煞白,几乎摇摇欲坠。
他像是不知道该去抓自己良知的一方,还是该去补救自己支离破碎的情感:“你……杜先生,您……这是非法监督……”
“是呢。”
杜温瑜将杯中的帕图斯一饮而尽,轻轻叹了口气,“那要怎样呢,你去找姜瑰?”
杜温瑜柔声道:“姜公子,你是想去找姜瑰索回你的爱情,还是找他……让他一定小心我呢?”
*
虞亭至的电话依旧联系不上。
姜瑰打了两通给他的助理,接倒是接了,说辞却依旧客气,直说虞总交代过,让姜瑰在家里安心等他。
夜色已经深了。
被风吹落的第一地叶片还不是专属秋季的金黄色,走在上面也没有扑簌簌的声响。
姜瑰抬头望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
两旁树影鬼魅,露出张牙舞爪的神情。
莫名其妙的窃窃私语声不断从两侧耳朵里传来,他分不清是真有人说话,还是幻觉。
也没必要分清了。
姜瑰习以为常。
他找了个巷边的马路牙子坐下,摸出烟点燃,吸一口,再吐出一口。
远处的住宅区有万家灯火夜归人。
姜瑰茫然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到热搜,果然又看到自己挂在热搜上。
#姜瑰拒演名导电影耍大牌#
#姜瑰公共场合吸烟#
#姜瑰疑靠睡上位遭嫌弃,巫南添新欢#
#姜瑰所在公司税务问题,负责人接受调查#
精彩啊。
姜瑰吸完最后一口烟,随意将烟蒂在腿上烫灭,拍拍烟灰,站起身来。
他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又觉得似乎哪里都能去。
手机突地响起来。
姜瑰随手接了,才发现是城郊医院的电话。
不是庄丽平时的主治,像是个值班医生的口气:“是庄丽家属吗?她情况不太好,如果方便的话,现在需要过来一趟。”
“啊。”
姜瑰醒了醒神,“行,知道了。”
去精神病院的车还是那么不好打。
姜瑰加钱又加钱,又付了回程的路费,才打到一辆。
这次的司机没有上次那个本地大爷那样开朗健谈,是个年轻人,一路沉默着开到目的地,突然问:“你是姜瑰吗?”
姜瑰吓一跳,立即摇头:“不是不是!”
“哦,你眼睛有点像他。”
小年轻摆了摆手,“没事,我还以为见到我偶像了。”
姜瑰震惊了:“……姜瑰真有粉丝啊?”
小年轻不乐意了:“你怎么说话的?”
“哦没有。”
姜瑰道,“就是有点好奇你喜欢他什么?”
小年轻:“不知道。”
姜瑰:“……你还挺诚实的。”
“我们老百姓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喜欢还非要找出个原因吗?谁规定的?”
小年轻扭头问他,“你呢?这么晚来精神病院干什么?”
姜瑰:“寻找人生的真谛吧?”
小年轻:“……”
“那你找吧。”
小年轻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只剩姜瑰熟门熟路去找了开门的大爷,溜溜达达的爬上楼。
转眼过了盛夏。
原本繁茂的藤蔓植物有些已经泛黄了。
有些楼层睡不着的病人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像是长夜里最后一丝不肯安眠的烛火。
姜瑰敲了敲值班室的门,没人。
护士站一个眼生的小护士探出头,冲这边道:“是庄丽家属吗?她在抢救了,你赶紧过来吧!”
“哦……”
姜瑰顿了几秒,“哦。”
他走了过去。
这是间很老的病院了。
住着些快要被遗忘和抛弃的病人。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亮着灯。
姜瑰站着只等了一会儿,抢救室灯灭了。
护士推着床回病房。
医生竟然还是上次的值班医生。
摘下口罩,对姜瑰道:“没意义了,就今晚的事了。”
姜瑰点了点头。
医生很少见到比自己还要平静的家属,犹豫了一下,又问:“就你一个人?”
“嗯。”
姜瑰回头看了病房一眼。
医生道:“后续事宜应该要血缘亲属来。”
“我知道。”
医生想不出话了:“那你去病房看看病人吧,就这几眼了。”
“好。”
姜瑰扭身走了。
走了几步,像是犹豫了下,还是回过头,“我问您个事儿呗。”
“您说。”
姜瑰想了想:“就您的职业生涯观察,精神分裂有能彻底治好的吗?”
“很难。”
不是面对病人,医生没有隐瞒,“目前科学对于精神范畴疾病研究深入程度很有限,包括致病原因和病情研究都还在探索阶段,就现有的例子来说,结合生活实际原因和病人各类情况,临床治愈可能有,痊愈几乎没有。”
姜瑰点了点头:“那我再请教下。”
“嗯?”
“我从科普上看的,如果出现幻觉幻听,视野模糊变形这种情况,属于病情什么阶段?”
“那要看频繁程度了。”
医生解释,“如果用药能达到控制效果,那还可以缓解,如果不能控制,可能需要住院治疗。”
医生道:“还有一部分比较严重的病人,反复用药后达到一个耐药的效果,这一类病人就比较严重,也很难恢复了。”
“懂了。”
姜瑰很虚心,“我看科普上还说精神分裂会影响寿命?”
“这是一个广义的概念了。 ”
医生大概今晚并不是很忙,又或者是对于一个临终病人家属的仁慈,故而多几分耐心,“往往精神分裂病人的世界观是损毁的,他们活在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格外痛苦的。”
医生道:“这种情况来讲,他们的精神和身体高度拉扯,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寿命受到影响的原因。”
姜瑰这次听懂了。
他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来:“知道了,谢谢您。祝您健康。”
他实在有张太过漂亮的脸。
哪怕是在劣质又便宜的白炽灯里,依旧熠熠生辉。
医生看得晃了神,猝然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开口:“上学的时候,我们精神专业曾经有句话。”
姜瑰:“嗯?”
“不要为因为痛苦而离开的病人悲伤,他们得到了解脱。”
医生对姜瑰道,“往前看,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不会好的。
姜瑰眉眼盈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庄丽的病房。
床上的女人比上一次来更瘦了。
疾病和身体衰弱剥夺了她的最后一丝生机,她靠在单薄的床榻上,像行将就木的枯骨。
庄丽浑浊的眼睛看向姜瑰:“阿玉?”
姜瑰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庄丽打着点滴的手颤颤巍巍的抓住姜瑰的手,宛如骷髅,握得生疼。
“阿玉……你不用来看妈妈……你好好呆在姜家……”
庄丽絮絮叨叨磕磕绊绊,因为用药而快要掉光的牙齿咧开,露出空荡的泛白的牙龈,像敞开的裂口。
姜瑰低头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双手,轻轻的说:“姜家有姜瑰,他才是您亲生的孩子呢。”
庄丽却一瞬间激动起来。
“呸!呸!你才是妈妈从小带大的骨肉!妈妈的宝贝!”
她声音尖锐,又撕心裂肺,攥着姜瑰的手指甲狠狠掐进姜瑰的皮肉里,带出猩红的血丝。
庄丽就用这双沾着血的手去摸姜瑰的脸:“不怕阿玉,咱们不怕,妈妈保护你,不怕那个姜瑰……我已经跟姜先生和姜太太说了……”
这个女人的手苍老,粗粝,带着凉意。
但姜瑰还是没有挣开。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问:“既然阿玉这么值得你们喜欢,那为什么当时要把我带回姜家呢?”
“阿玉,你傻呀!”
像是终于在这惨淡的人生里找到一件有点甜味的事。
庄丽竟然笑了,她一边擦着姜瑰的脸,一边说,“你八字太轻啦,小时候去姜家镇不住,让姜瑰先给你挡挡,等长大了,妈妈就把你换回去!”
直到今天。
时隔二十多年的真相夹着浓厚的血腥味,终于来到姜瑰面前。
好像没什么惊喜。
姜瑰也笑了笑。
他伸手拉下了庄丽的手,看了她一会儿:“妈妈,姜瑰也是您亲生的呢。”
“姜瑰……姜瑰……”
女人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姜瑰在姜家过少爷生活……吃喝玩乐,也会……很好的。”
她中年得病,浑浑噩噩的将带得半大的姜佩玉送回姜家,到这时还不忘念叨着他的阿玉。
姜瑰深吸口气,想抽出自己的手。
女人却抓得很牢,是最后一口气的死命:“阿玉,你是姜家的大少爷,不要怕姜瑰,妈妈保护你……”
“阿玉,不要怕姜瑰,妈妈保护你……”
女人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姜瑰从那双再也没有温度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
女人的指印还烙在他手背上。
这是他母亲从头到尾留给他唯一的一份礼物。
不重要了。
姜瑰打开窗吹了会儿风,转身去护士站办了相关证明,接着是警局的销户,最后是殡仪馆的一条龙服务。
工作人员要了手续和证明,在看到他名字的时候似乎也愣了愣。
姜家二少爷并非姜氏血统。
的确算得上是个耸人的豪门秘辛。
但那边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们会全权保密,请放心。您要过来告别仪式吗?”
“不用告别仪式了吧。”
姜瑰办完销户的时候正是日出。
朝霞铺了满天。
他站在无人的巷尾,安静的吸烟,“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要跟她告别。”
“那您……”
工作人员犹豫。
“我也不用。”
姜瑰手机新进了条信息。
他看了一眼,对电话那边道,“我们生前没有相识,死后也不必了。就这样吧。”
*
信息里,姜佩玉要约姜瑰喝咖啡。
可惜这个世界上想约姜瑰喝咖啡的人太多了,姜佩玉并不能排的上号。
姜瑰打了个车,在车上回了姜佩玉信息:“我很忙,要见面就直接来域叶。”
姜瑰本来以为姜佩玉不会回。
没想到只是几秒之后,那边竟然回了好。
姜瑰:“……”
域叶倒是没有姜瑰想象中的那么萧条。
大概是因为只是配合调查的原因,公司内许多部门依旧在正常工作,只是法务部和财务部显得异常忙碌。
姜瑰过去瞅了两眼,可惜他既不会法务也帮不上财务,只得悻悻回了自己休息室。
打了通虞亭至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姜瑰着实有些困了。
他潦草的冲了个澡,换了衣服,窝回自己休息室的床上,缩成一团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一睁眼。
姜佩玉直勾勾的坐在床头看着他。
姜瑰:“……”
姜瑰吓得瞌睡全没了,一个猛子扎起来:“不是,姜佩玉,你有病吧?!”
姜佩玉依旧专注的看着姜瑰,仿佛抱着某种学术的精神:“我只是想看看,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你。”
姜瑰:“……”
姜瑰吓得心快跳出嗓子眼,再也睡不着了。
他掀开被子爬起来,去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有病就去吃药,别来我这儿发疯。”
姜佩玉坐在原地没动:“小瑰,你这时候和你在家里,很不一样。”
“因为我本来就这样。”
姜瑰点上烟,朝姜佩玉呵了一口,“我还酗酒,靠睡上位,八卦新闻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怎么样?”
姜佩玉问:“那你是真的喜欢谢筠池吗?”
姜瑰:“……”
姜瑰笑了:“姜佩玉,我喜不喜欢他和你有关系吗?”
姜佩玉表情有点认真,他站起身走到姜瑰身边,微微弯腰。
姜瑰直到今天才发现姜佩玉竟然比他还要高一些。
他一手叼着烟,一手端着水杯。
而姜佩玉俯身,修长而白净的手伸过来,替姜瑰系好了敞开的衬衫纽扣。
一颗一颗。
一直扣到第二颗。
姜瑰:“……”
姜佩玉伸手摘掉了姜瑰手里的烟,格外有修养的先在烟灰缸掐灭,浸了水,才丢进垃圾桶。
他表情竟然是很认真的:“小瑰,我想过了。”
姜瑰:“??什么?”
“如果你真的喜欢谢筠池。”
姜佩玉眼底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你就和他结婚吧。”
姜瑰:“?????”
姜瑰惊呆了:“姜佩玉,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们都是姜家的孩子。”
姜佩玉握住姜瑰的手,“差别其实并不那么大,如果你真的喜欢谢筠池……”
姜瑰:“停,打住。”
姜瑰道:“你是不是要准备开始说你知道自己一直都占据了姜家更多的资源,我很惨很可怜很倒霉很……”
姜佩玉慌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最好别是那个意思。”
姜瑰笑了,“我本来不恨你,姜佩玉。”
姜瑰伸手推开姜佩玉,伸手指了指大门,“但如果我发现你是那个意思,那你别怪我心狠手辣。”
姜佩玉从没见过姜瑰这种勃然变脸的状态,还想说什么:“小瑰,我……”
“我不会跟你抢谢筠池,也不会跟你抢姜家。我用我所有的一切跟你保证。”
姜瑰青白色的手指点过去,“现在,赶紧滚。”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
从高楼层向下看去,楼下的车水人流如同细密的蚂蚁,络绎不绝。
姜瑰从没站在姜家的高楼向下看过。
他反锁了自己休息室的门,站在落地窗前。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下来,映着窗面,能看清一些,又看得不是那么清。
像他遮遮掩掩活过的半生。
姜瑰伸手将心口位置的枯尾蝶撕下来,露出一个被老式烙铁烙上去的,像是古代武侠小说里收押犯人烙在背上的字。
贱。
他皮肤苍白,烙上去的字倒是血红色。
姜昊成爱看武侠小说。
姜瑰小时候也顽皮过,不小心一次偷偷开门进了这个家给未来的姜佩玉准备的房间。
见到了许多那个孩童时期好没见识的新东西。
后来他也见过许许多多新东西。
各种材质的鞭绳,各种模具的刑罚,还有各种奇怪的跪法。
比如膝盖下塞两个冰袋狠狠跪上个把小时,比如把整个人捆得像个球一样用长鞭瞅着满别墅打滚,再比如各种烫伤程度对比。
还有多种多样的殴打。
落地窗外是朝阳四起。
姜瑰随便披了件衣服坐下来,半遮半露的拍了张照片,发给杜温瑜。
杜温瑜秒回:“想了?”
姜瑰抱着手机发语音:“老公,你帮我捞虞亭至出来嘛。”
杜温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然后呢?”
姜瑰道:“然后给我四千万。”
杜温瑜回:“我可以给你四十亿。”
姜瑰顿了一下,回道:“你给完我钱,我和你回奥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