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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唐小姐编情史不想一丝不

浴室内水汽蒸腾。

水温原本还有些热,硬是被唐柏菲泡冷了。

她人浸在水里,手搭在浴缸边睡着,接连做着一个又一个噩梦。梦里,她还是在那家酒吧,灯红酒绿的奢靡基调下,白尽州掐着她不放,她拼命挣扎,无奈,被越掐越紧,于是渐渐地没了氧气。

那感觉难受得很,像是人溺在水里,身体不断重坠。

恍恍间,听到有人在敲门。

她才从梦里清醒,猛一下从浴缸坐起来。

惊魂未定,唐小姐低头看自己潜在水中的腿,才知道这是真被淹了。

傅程铭在外站着,指节又叩了门。

一下,两下,三下。不多不少。

她在里面应声,“你进吧。”

浴室门还开着一道罅隙,唐小姐双腿蜷在胸前,双手环绕着,探头去看。视野极其有限,只能看见傅程铭慢慢走进屋,深灰色西裤搭在鞋面,黑皮鞋轻敲着木地板。

他并没有发现门未关严,或是不去专意看。

她渐放下悬着的心,呼了口气。

但是,老天爷呐!她都没穿衣服,他怎么现在来。

今夜是傅程铭第二次来她房间。

卧室特地装修过,整间屋布置得特别像她,整体颜色偏亮,饰品多且繁,黄花梨梳妆台面上摆着瓶瓶罐罐,还专有一小面墙,里头收纳着口红。墙纸金白相间,纹样像是上世纪英国拉斐尔前派,法式托斯卡纳红地毯大面积铺着,其上是张一米七宽的戴爱娜床,床头为大红皮革,床脚边堆着几摞杂志,屋内是不断涌入鼻尖的脂粉气,又香又腻。

他收回眼,拉椅子,静坐着等她,视线在那些杂志上停留。

杂志大多是时尚领域,傅程铭还一一看了,其中两本的封面就是她,他饶有兴致,带笑的眼风扫过,多注意两眼,顺带默读了封面小字。

窗帘半遮掩,露出中间一面窗,玻璃印出傅程铭的虚影。

极安静。

外面鸟叫声隐隐约约,再有,便是浴室里的水声。

唐柏菲慢慢起身,因浮力水往下降一截,声音也哗啦一下。她屏住呼吸,紧闭着眼,心里想,这么大声,他全听见了。

踩上拖鞋,用浴巾寥寥草草裹了会儿,即刻开始穿衣服。她不想和傅程铭同在屋檐下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丝/不/挂,何况这家也不大。

睡裙和内衣是成姨替她选的,款款放在架上。唐柏菲拿起,开始穿内衣,手往后伸,一个人狼狈艰难的卡扣子,一面扣,一面警惕着门外傅程铭的动静,像是看着狼吃草的小鹿。

里面穿好,开始套裙子。

素白的棉睡裙,短袖,圆领,蕾丝边,缺点是裙子太短,在大腿靠上位置。

为什么会这么短!她那么多长睡裙,成姨偏偏拿这个!

可惜没法子,只能这么穿。

她将门朝外推,又开了吹风机,对镜子吹头发。

门磕着墙面,傅程铭向门边瞧了一眼。

唐小姐在镜前分外窘迫,一抬手吹头发,就会露出她那条粉色内裤,她不信邪,一手揪住裙角,一手抬起,还是会露一半。

抬手,放下。

再抬手,再放下。

吹风机开了关,关了又开,她累得喘。声响又引得傅程铭朝那边看,觉察有些不对,他人起身,慢步往洗手间走。

脚步声在她耳边,她面颊一热,赶紧把裙子往下拽扯。手握着电吹风,无动于衷的站在那儿。

他到门口,看她脸异常的红。以为是浴室呆久了,热的,傅程铭拿过台面的电吹风,打开前说了一句,“来,我替你拿着。”

“哦。”唐柏菲垂下手,护着裙边,轻声应,“你刚才怎么不问我要找你说什么。”

“在等你。”三个字,他轻轻说的,绝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让你等太久了。”

“不急。你刚才怎么样,是呆太久了,缺氧?”他关切。

“还好。”

“下次记得及时开门通风。”

傅程铭开了电吹风,响声盖在唐小姐耳边。他用左手在拿,右手替她拨开一缕缕湿哒哒的发丝,动作很细致,里外都吹到了。

一阵阵热风往唐柏菲面上吹,弄得她全身发热,瞧着镜子里,脸也泛起红。他的手就抚在自己头上,手指穿过头发,从左吹到右,指尖偶尔触到她耳后皮肤时,她会屏住呼吸,等手离开了,再恢复如常。

镜子里,站了两个人,前后挤在一处,满屋子水汽,地面也是潮湿的。

她头发多,吹了好久才干。

傅程铭虽不是右手举着电吹风,却也开始发痛。

他把东西放了,又不动声色捂着伤口。

他走出洗手间,唐柏菲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坐回床上,着急的拽被子,直盖到腰间。

抬起头,看着他。

傅程铭一手撑住椅背,站在旁边,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对她笑,“你讲。我听着。”

“对不起。”

两厢安静。

唐柏菲低下头,手揪起被单,一下一下,“我又给你惹麻烦了,上次是,这次也是。上回掀了谭太太的麻将桌,让她们下不来台,是我冲动了,后来人家向我道歉我确实后悔那么做。今天晚上我又去酒吧,不顾成姨拦着我,我以为他不敢怎么样的,因为,因为以前他连重话都不敢说,谁知道变成那样。”

越往后讲,声音越小,“我发誓,我以后做事一定考虑后果。其实还有件事,我骗你了。”

究竟什么事儿,傅程铭早已了然,但依旧是由着她,“哪一件。”

“上周,我被碰瓷了,就在三里屯。你那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我没在吃饭,我把那个碰瓷的裤子,给,脱了。”后两字更是轻。

她看他不惊讶,只点头,便问,“你不想表示什么?”

傅程铭一副意阑人散的模样,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起来,“你想让我表示什么。”

“我以为你会很吃惊呢。”

他手扶着膝盖,话里话外带着戏谑,“要是换成别的女孩子,那就该吃惊了。”

好嘛,意思是她就该这样,她这样就对了,这天杀的刻板印象。

唐小姐“哦”一声,又和他没话聊了。

“地上这些杂志,可以给我看么?”

“你随便拿。”

今夜她很慷慨,对比从前态度算得上愧疚里生出殷勤。

傅程铭弯腰探书,拿上那本封面是她的。摊开,摆在大腿上垂眼看。

杂志很薄一本,统共就那么二十来页纸,八九页都是广告,只有一小片空地是留给她的采访,他草草掠了一遍,合上这册,将它放回原处,又拿了一册。

屋内静,有翻页声。

唐柏菲靠在床头,两指撵着发尾,潮湿的触感在指腹间。

她心里念叨,怎么还不走呀,要看到什么时候。

可傅程铭却有读心术一样,朝自己看过来。

“怕你做噩梦,半夜醒来一个人害怕,我留着陪你一夜,”他松散地翘着二郎腿,左手搭在椅背后,右手压着杂志页面,“你困了就睡,晚上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叫我。”

唐小姐心想,他还真是神,自己刚刚就做噩梦了。又看他坐着不动,她疑惑,“那,你就这样坐一晚上啊”

他点头,笑了下,视线从她身上离开。

这椅子坐久了腿酸腰困,又没个靠垫,他坐一夜肯定受不住。唐柏菲眼神还在他那里驻足,憋了半天,脑中的草稿打了一沓子,最后是这么说的,“要不,你上床吧。”

天,她刚才说什么了。那两个字怎么脱口而出的。

好在他没咬文嚼字,朝这边看来,静静的,在思忖什么。

不知道傅程铭怎么想,她先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宽,枕头重新一放,平躺下,将被子盖在腰间。反正给他腾地方了,来不来由他。

唐柏菲紧闭双眼,耳朵听着动静。

大约几分钟,衣服面料摩擦声响着,他可能在起身,伴随着脚步,往床这头走来了。

随即,床面下沉。

他已经坐在床上了。

傅程铭右手拿杂志,左手捂着右臂,依床头坐了,摘下手表往床头柜随手一扔。

替她关了吊灯,也关了这一侧的壁灯。

现下只有唐柏菲那侧亮着。

这样子,唐小姐反而清醒了,听着他的呼吸声,自己呼吸的节奏也不由得跟着他。忽然觉得平躺太尴尬,她转身,他大腿间的西裤褶皱就在咫尺间,又迅速翻身背对他。

傅程铭把杂志一合,搁在手表边。

左手捂着右臂,心想明天得去找老常看看。想着,竟然看向她。她身体微蜷着把自己裹进被子,细白的一截手臂露在外面,如瀑黑发垂在肩头,又慢慢从肩上落下,发丝一根根摊开成网状,隐约露出后颈和睡吊带的荷叶边。

他发现她睫毛一直在动,就问,“睡不着。”

“嗯。”

“还在想今天晚上的事儿。”

“那倒没有。”

傅程铭百无聊赖靠着,问她,“那在想什么。”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好,你说。”

唐柏菲一半侧脸埋进枕头里,手指在床单上划来划去,“你觉得我做模特怎么样。”

“挺好的。”

“可是我爸爸妈妈就不这么想,包括谭太太她们。”

听这话还有点落寞,傅程铭还说安慰她,没成想她说:“但他们怎么想和我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就该自己负责,自己做决定,其他人没资格决定我的人生走向,你说是吧。”

听完一番陈词,他说评语,“不错,有想法。你是自由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女孩子又冒出这句,翻身,平躺下,两手压着被子。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他也不看别处,只看她。

“你活了这么多年,”

“等等,”傅程铭笑,看她,“换种说法,听着别扭。”

“哦,我是说你活了好多年,”

他仍是笑。

唐小姐望向他,稍感抱歉,“我这么说,是不是把你说得像千年的王八万年龟。”一解释,更像补刀,她抬手拍自己嘴巴。

他也不生气,笑意渐敛起了。她继续问,“我其实想问,你这么多年一直没结婚,好像也没女朋友,你难道就没有喜欢的人吗?或者,有没有遇到一位让你觉得特别的人,但你们后来没有在一起,你们渐行渐远了,或者,有没有谁喜欢过你。”

唐柏菲问完了,咽口唾沫,不只是紧张还是口渴。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他只是平和的问,她心脏就开始打鼓。

真是她想的那样吗?类似她看过的几本小说,他在自己这个年纪也会为感情冲动吧,以他的个性,大概率青睐理智成熟的女孩子,唐小姐为他拟了一个人,毫无凭据,那个人就站在了她的想象里。他们可能谈了恋爱,分手,又和好,后来迫于家庭压力分道扬镳,含泪吻别,他心有不甘单身至今,为初恋守身如玉,总之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一场她不知情、在局外的感情。

十二岁,差的不是年纪,是阅历。

唐小姐后知后觉。

傅程铭睨下眼,发现她眼神涣散。他不知道她想什么,只是答,“没有,我还没那个心思去考虑这些。”

刚讲完,女孩子眼睛亮了。他笑她,拍拍床,“睡觉,不早了。”

“哦。”唐柏菲翻了身,看他下床替她关壁灯,后又坐回去。

“不要发散你的思维,”傅程铭话里有笑,“也别在心里替我偷偷杜撰情史。”

她被子盖过头顶,偷笑。好,放过他,不造谣,不为他写风流债。

这一夜,唐柏菲又做噩梦。

看来那些事情不是说过就能过去,她频繁的梦见那三个男人,白尽州夸张地变成魔鬼,在身后追她,她疯狂地逃窜,他们一会儿在酒吧,一会儿又去了香港。

傅程铭一夜坐在床边,睡得浅,中途醒了两次。一次是她蹬开被子,喃喃念着别掐我,同时呼吸急促,他开壁灯去看,她出了满头冷汗。

成孀说得对,呆一晚是明智决定。他进洗手间,打湿一块儿新毛巾,沥干水,替她擦额头和脖颈,再往下就没碰。手将离开时,女孩子温热细腻的手握住他的,湿润卷曲的发丝缠绕在手腕,他没法,原地等了一刻钟。

等到两人掌心都有汗,她自己松开了,翻身睡,不再做梦。

第二次是她睡姿实在不太美观,把被子踢到地上,往他这边滚,拿他的大腿当枕头,同时过于短的睡裙往腰上磋,一根吊带趿拉在手臂上,露着圆润素白的肩,傅程铭替她拉起带子,替她把裙边放下,又捡起被子,裹在她身上,裹得剩下一个脑袋。

忙完一看表,半夜三点多。

他不睡了,觉着渴,摸着黑倒一杯凉水,仰头灌进嘴。

人又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捧冷水往脸上冲-

到次日早,唐小姐睁眼时,看他单手撑着梳妆台面,掌心底压着纸,另一只手握笔签字,签一张,挪一张,又在信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她揉眼,看了会儿,猜测傅程铭把办公的东西拿到这了。

翻身的动静,他听见了,他把笔帽一扭,“醒了。”

唐柏菲声音还沙哑,“嗯。”

她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

“我睡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没叫我。”

“多睡会儿,不要紧。”他规整桌面,把几张纸卷成筒,握在手里。

“你一上午都在这站着办公吗?”

“是。”

唐柏菲像十万个为什么,又问,“你早晨怎么没有去晨跑。”

他垂眼看她,在笑,“要观察你。”

“我?”

“嗯,你成姨说了,一旦发现你不舒服,她马上叫医生来。”

唐小姐睡了一夜,觉着所有伤心难受的事情都丢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她站在床上,和傅程铭一般高,“从明天开始,我陪你晨跑吧。”

他疑惑皱眉。

“为了感谢你替我打渣男,”她胜负欲上来,反问,“你以为我跑不了?”

傅程铭眉眼舒展,说了句哄女孩子开心的话,“求之不得。”他拿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临走前用纸筒子敲打她床尾栏杆,长辈似的口吻:“你坐下,小心再摔着。”

唐柏菲扑通一下,坐着了。她盘起腿,发现他眼下一片淡青色,“你怎么有黑眼圈。”

他一愣,“没睡好。”

“不会是因为我吧。”

“不是。”

唐小姐真纳闷。

吃午饭时傅程铭不在,她和成姨一块儿吃饭,她吃着东西揉揉肩,成姨就笑,说早上看见傅先生眼圈挺重的,原先作息规律的人也是第一次见。

唐柏菲不以为然,说,嗯,我也看见了。

成姨笑问她,累不累啊。

她不明所以,说累,睡得累。

中午。傅程铭往常主任那儿跑了趟。

人到时老常刚吃过午饭,问他怎么没吃。

他说,不饿。

社区小诊所,消毒水味儿比医院还浓,室内一帘隔开两个地儿。

左边儿,一桌一椅看病;右面两张床,针灸用。

老常摘下听诊器,刚送走一位,看他来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困了,借你地儿用。”

他不管那么多规矩,照直往病床上躺,手搭在额前,眼看就要这么睡。

这厢闭眼睛,那厢又把老花镜摘了,眯着眼看傅程铭,跟看什么稀奇物种似的。

“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困成这样。”

“一夜没合眼。”

老常打他的腿,“好好作践自己身体吧!”

眼睛遮着,只能看见他扬起的嘴角,“嗯,现在还有作践的资本,过几年到了四十,我就真不敢了。”

“怎么不去你奶奶家睡?跑这儿躺我病床上,像什么话呢这是,”老常自顾自念叨,“她今儿在屋里,你奶奶八十了,你连看都不看,”

“她最近看我烦,我不去惹她。”

“又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

老常拉开帘子,窗外阳光照着傅程铭,他将手臂移到眼睛上。

“其实今天来找您,真是来看病的。”

“你又怎么了。”

他无声地,左手拍了右臂。

“上次是感冒发烧,这次呢。”老常暗自唏嘘,笑他变成旧社会的少爷了,金尊玉贵的,身体稍有不慎就落病。

傅程铭撑床起身,脱了外套,挽袖口。伤口暴露在外,比昨日更骇人,淤青面积扩大一倍,倒是把血止住了。他瞧老常那副见鬼的表情,淡淡开口,“这个怎么治。”

老常往床上一坐,变严肃了,“你和谁打架了?”

“摔的。”

“我是老了,又不傻,摔能摔成那样儿。”

“您给我扎两针,”他披着外套,自觉下床,翻开铁柜子找针灸盒,放桌面打开,“一次就行,实在疼得不行才过来的。”

“你最近真是反常,难怪你奶奶不想见你,你又不是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了,打什么架。”

他敲打傅程铭,不过嘴上说。末了,仍是给他扎针,开了几副药。

另一头,成姨叫人为唐小姐装了秋千,她没来得及荡,急急火火去找毛晚栗。

毛晚栗发来一个地址,一间私人工作室。

在百毓胡同深处,半条路被老银杏树挡着,石砖路树影斑驳。

唐小姐提起裙子跨过,站在红漆金柱门前,过了外檐柱,大门前两个辅首衔环。

她握着门环,扣上去。

大门声音层层叠叠。

少顷,门从内打开,她却看到一个男人。仔细辨认后,是那天饭局中,瑞泰的刑老板。

刑亦合白衬衫,白西裤,脖子挂着软尺。

“怎么是你啊。”

他调笑,“你这么不想见我呢。”

“我跑大老远可不是为了见你。”

刑亦合撑着门框,脑袋一撇,“人在里面儿试衣服呢,进去吧。”

唐柏菲跨了三寸高的门槛,问他,“她和你怎么会在一起。”

他拉上门,甩着软尺玩儿,“这是我的工作室,是我的品牌,usin的衣服都是我设计的。”

“你竟然是UI的设计师。”

刑亦合看她目瞪口呆,止不住大笑,又坐上白玉石桌面,看着她,“你是学什么的。”

“设计。”

“我是不是比你大一届。”

她点头。

“这不就对了?老本行不能忘啊。”

唐小姐对他假笑,“那你还和石右青他们搞什么房地产。”

“那个来钱更快。”

他倒是不避讳,“我妈撺掇我爸,把我几张卡停了,每个月零花钱少了一百万,我没活路了就出去接私活。”

“我不想了解你这么多,回答我的问题,现在。”

刑亦合看大小姐要发脾气,连连举双手投降,“啊好好好,usin在今年冬天要去伦敦秀场,我在海选模特,毛小姐来自荐,之后又推荐了你,她也想让你去伦敦。”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为你开个后门,这样你就可以跟着我去伦敦了。”

唐柏菲上下打量他,浑身一副膏粱子弟的孟浪,翻个白眼,“我才不想和你去。”

抛下一句话,人走了。

刑亦合望着她背影,忽然特别惋惜,这么有个性的年轻小姐,竟然十分草率的嫁给傅程铭,她落了俗套,跌进圈子里惯见的老夫少妻组合中。

如果她能坚定的离婚,就再好不过了。

唐小姐在院子里找试衣间,边走边想着,去伦敦秀场也不错,虽然比米兰档次低,但只要能去,她的梦想也算圆满了。

她进屋子,一处桃木四扇围屏。

毛晚栗站在镜前试衣服,usin新款,见唐柏菲来了,说,“替我系一下。”

背后是特意设计的中国结,末端两条丝带可以打结,她系好,走远观赏半天,“我觉得一般。”

“现在不是你穿好看的时候,关键是,”毛晚栗冲她拍手,“去伦敦,之后说不定可以去米兰呢,菲菲,你和我说过的呀,你说你要去米兰学设计,要当常驻米兰的模特,在那儿呆至少十年,你忘了?”

唐柏菲摸着屏风雕纹,小声说,“我又不怎么想去了。”

“只要和他离婚你马上就能去,你领证那天说了,咱们要在同一天办离婚证,一起去米兰。”

“过段时间再说这个吧。”她似乎放弃讨论,往皮沙发上一坐,身体靠着,眼睛出了神,“我最近有点乱。”

“我看你是累了。”

“不,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想法。如果是以前,你问我离婚吗,我当然会说,离,必须离,但你要现在问”

毛晚栗也坐到她身边,猫着腰,观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接着说啊。”

“答案就是我也不知道。”

倘或自己也没抉择,那就等着呗,交给时间,得过且过。

唐小姐深深呼出一口气。晚栗不清楚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为她打架,她又怎样在浴室里狼狈,他们又如何顺理成章睡到一张床的。那一切,好比是一张虚假的结婚证成了真。

“不会是给你灌了什么,什么,网上说的那种迷魂药?”

她摇头。

默默半晌,毛晚栗撅起嘴,“那你就要一直在北京,你以前最讨厌北京了。”

一个地方没什么特殊,关键是这里有什么人。

北京,香港,区别就在于人。

“北京挺好的啊,”唐小姐开始忘本了,夸赞起来,“气候干燥,冬冷夏热,没有蟑螂,更有,路那——么——宽,尤其是天安门广场。”

“真善变。”

“人都是会变的嘛。”她暂且找了个借口。

其实从早晨开始,唐柏菲跟着了魔似的,将傅程铭和她认识的所有男人作比较,包括刑少爷,无疑是前者赢。

她身为“裁判”,不知道有没有偏心。

她望向窗外,四合院框出一片四方天,清淡高远。

同时摸着自己的掌心,想起昨夜半睡半醒中,碰着什么东西,总觉得有冰凉的触感。唐小姐花费半天才后知后觉,那是他的婚戒,自婚后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

所以是握着他的手在睡觉?只能这样推断了。

毛晚栗看唐柏菲又双叒叕在走神,拼命摇晃她,“你就是困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调整作息!”

是的,调整作息。

下周一开始和他晨跑。

唐小姐规划着,今天早早回了院子。

院儿内,成姨说傅先生还没回来,不早了,你要不先去睡?

她摇摇头,看时间,晚上十点。

确实该早睡,但人没睡意,只得随意溜达。

今夜月色很亮,轻轻拢着地面。

唐柏菲慢慢走到第一进院,抄手游廊尽头,文冠树被柱子遮掩着,几只麻雀在树干上叫。

推开大门,走出去。

外面的胡同更漂亮一些,因是春天,落了满地垂丝海棠。

门口站了几分钟,等来一辆车。

纯黑色,以为是傅程铭回来了,可仔细去看,不是红旗车。

是帕加尼。

她眉梢紧蹙。

车开了门,里面下来一位女士。穿搭干练,平底鞋,斜背着名贵包包,一身女款白西装,短发发尾轻扫着领边。她手里还拎着袋子,里头看样子像礼盒。

女人朝唐柏菲走去,面对后者的疑惑开门见山,“你就是唐小姐吧。”

犹豫片刻,才回答,“是我。”

“那正好,倒省得进去找你,旗袍裁好了,”女人抬手,递给唐小姐,“你回去试试吧。”

“你是”

女人将要开口,唐小姐身后的大门开了一面。

成姨探出头,“太太,你怎么跑出去了,吓死我了,不是答应我晚上不出门儿嘛。”说罢,注意到这位面生的新客,“您是,来找谁?”

“我给她送个东西就走。”

成姨看她穿着、以及开来的车,应该身份不凡,所幸道,“难得大晚上跑一趟,不如进来喝口茶吧。”

女人很大方,不推脱不扭捏,点点头,爽快应允下。

成姨很会招待客人,毕竟能把车开进来的都不能怠慢。

她带女人和唐小姐进待客厅,端来两盏碧螺春,几盘老北京茶点。

走时说了句,“先生还没回来。你们先聊。”

唐柏菲看这位客人端坐着,举手投足间气场特别强,自己也不由得正襟危坐。

这是哪儿来的贵人?

和他们家有关系?

她一面狐疑,一面往嘴里塞点心。

大师傅做的莲花酥,蛋黄内陷,特噎人,她两口吃完,又喝茶水顺顺。

头顶落下道声音,“他这么晚还不回家?”唐柏菲停下咀嚼,面颊鼓鼓的,这话真像熟人间的调侃。

“嗯,”唐小姐点点头,“他十点以后才能回来。”

女人对她笑,端起茶盏,凑近抿了口茶,漫不经心说了这样一句,“多少年了,他总是这样,忙起来不要命了,哦,也不要他的身体。”

第12章 年月

晚上十点多。

唐小姐正处堂屋,也是厅堂。

屋前两座青花瓷出戟尊,在小叶紫檀木格扇门左右,往后看,掐丝珐琅玻璃罩内放着景泰蓝工艺老式摆钟,秒针一刻一刻动着,发出清晰声响。

外面儿天阴了,响起一声雷,她往出看,一道瘦骨嶙峋的闪电在半空乍现。

厅里忽地变亮一瞬。

唐柏菲嘴里的点心还未咽下去,眼神落在女人面上,久久不放。虽然不清楚她是谁,但刚才那句话,听着像她和傅程铭认识很久,她对他太过了解,对他太过关心,于是讲出这些感慨和调侃。

和昨天晚上一样,她的思维开始发散。

脑海里为傅程铭“杜撰”的小说中,女主角有了脸,且就坐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什么心情,该是什么心情。只是在联想,一直,不断地联想。

“这几天北京雨都多,”女人说着,看外头的雷,“一场春雨一场暖。”

又喝了几口,她才把东西咽下去,开口问,“你们之前认识吗?”

“啊?”女人看过来,“你是说傅程铭?”

唐小姐点点头。

女人笑笑,“是挺熟的。”

她双手撑下巴,手肘在膝盖上支着。目光涣散,一切都模糊了,外面好像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

结婚前,爸爸对她说,傅程铭底子特别干净,别说前女友了,暧昧过的女人都找不见。她当时一心离婚,坚决不信,告诉爸爸如果自己找到证据反驳,推翻他的人设,那他们就痛痛快快的离婚。

现在。

好像找见了。

她却不激动,也不开心。

“我得借你们把伞,”女人起身,想走,“雨大了可不好回。”

话落同时,门外夜色里出现一道身影,伴着斜风细雨走进来。

她抬眼,哦,是他回来了。

傅程铭一身黑衣,西装和衬衫领口还有雨渍,渐渐走进室内光亮里,他往里看了眼,又收起伞,随手搁在墙角地毯上。

“这位是谁,”他随口一问,慢走到沙发前,在唐柏菲身边坐了,笑看她,“你朋友?”

她疑惑,他们应该很熟的,可看他表情和语气又不像在骗人。

她一双眉皱起,看着他。

“哦,我来送旗袍的,也是第一次见唐小姐,”女人说,“今晚路过这儿,顺道就送了。”

傅程铭礼貌一笑,对客人颔首,又把唐小姐的手握住,自然而然放在大腿上,“我以为你和我太太很熟,还想说她刚来北京,多交几个朋友挺好的。”

手被他扣着,她掌心下是他西裤的面料纹理,手背又能感到他无名指的婚戒,触感冰凉,她看那枚低调的素银戒,又看向他。这么着,无论动作或语言,都把他们的夫妻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一贯会在外人面前表演,演出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的好戏。

都是演的,都是假的。

他是克制有礼还是虚情假意呢,唐柏菲想了片刻,选后者,随即火速把手抽离。

自己演去吧。

傅程铭手下一空,朝她这边看,有瞬间的诧异。

女人的表情也变了。

他笑看她,对客人解释着,“她不希望我这么晚回家。”

她继续看他装,皮笑肉不笑,“你出去过夜我也不会管的。”

傅程铭表情一滞,不消片刻又恢复如常,声线沉稳道:“向你保证,我明天一定早回。”

这话题算告一段落。

不知情的外人看,会以为她处处管着他。

对面的女人开始问起,“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呀,没印象了么?”话是对傅程铭讲的。

他摇头,等着后话。

女人不太情愿,介绍道,“我和高蒙因结婚了。他之前是你的左右手,最近那事儿闹得挺大,他一度要跳楼来着。”

唐柏菲给自己添茶,低头喝着,实际在竖起耳朵听。

嗷,就是那天他在房里打电话,怂恿谁谁谁跳下去。

“你是高太太。”

“别这么叫我,我和高蒙因感情并不好,我有名有姓,凭什么就成谁的太太了。”

“抱歉,请问贵姓。”

“免贵姓时,时菁。”

等等,这很可疑。

高太太说他们很熟,又对傅程铭那样关心了解,可到他这边,连人家名姓都不知道了。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孰真孰假?

据唐小姐观察,时菁介绍自己姓名时,面部情绪有难掩的心酸,提到高蒙因,她又是厌恶的。

“时小姐,”傅程铭改了口,“你今天来是要和我讨论高总的事情?”

“没有,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

时菁勉强维持体面的笑意,拎着包起身,“就这样,时候不早我得回了。”

她跟着傅程铭站起,送时小姐跨出堂屋的门。

时菁的背影渐融入夜色,唐柏菲望着这位有故事的人。

第六感告诉她,自己未来一定还会和时小姐有交集。

至于是好是坏,得到了那天才知道。

雨势加大,地面排水口水流湍急,一趟趟打着旋儿,顺着石砖缝流下去。

成姨送了客人,收伞进来,“先生晚上还没吃饭呢吧,已经做好了,马上就端进屋里。”

“就在这儿吃吧,”他瞥一眼成烟的雨,“外面雨大。”

唐柏菲想回去,却被成姨拦住,“留下来吃点,做了你爱吃的云吞。你晚上吃饭早,不然半夜要饿了。”

她答应。

也就几句话功夫,厨房里的人端着食盒进厅堂,打开盖,往茶几上摆夜宵。她视线跟随着,一碗白粥,是他的,自己则是加了几滴辣椒油的云吞,外加一叠荔枝球。

做饭的师傅也够沉默寡言,一句没说,提起食盒跟着成姨离开。把堂屋留给他们二人。

吃一堑长一智,今天睡裙很长,曳到脚面,她将裙摆一拢,坐回去。傅程铭替她摆正汤匙,手撑着大腿,侧身问,“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

“还行。”

唐小姐撇下他,自顾自的吃。

他失笑,眼神在她的嘴边落住脚,看她吃那么大口,近乎狼吞虎咽,不是为了填肚子,倒像和他怄气。

有不少人调侃他太懂女孩子的心事,也怀疑他在外面到底谈了多少个。

但次次,他都反驳说,只是会观察人,观察那些微表情和语调。

“是我来之前时小姐和你说了什么?”

又被猜准了。唐柏菲差点呛着,咳嗽两声,“你怎么知道。”

傅程铭扯纸巾,递到她眼前,“先审视我自己,没问题的话就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你没回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唐柏菲垂眼,拿勺子搅着汤,葱花在里面打转。

“是吗?又在给我编故事了。”

“那时小姐肯定不会骗我呀,不是她骗我,那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骗你。”

他笑着,下了定论。唐柏菲坐直,悄悄用余光看,他笑时嘴角没弧度,但会微眯着眼,眼睛里是冷静自持,是经过年岁洗礼后的寡言理智。

“那么在你的故事里,她是我什么人。”

她脱口而出:“是你初恋。”

“很荒谬。”

唐柏菲悻悻地“哦”一声,继续埋头吃饭,这件事她不想深究,为表误会他的歉意,舀出一个云吞,放进那碗白粥里。

“呐,吃吧。我从来不给别人夹东西,今天是第一次。你走大运了。”

傅程铭哄她,“我的荣幸。”

快吃完,她听见外面雷雨交加,声音像洗澡时的花洒不断出水。成姨大喊,“这什么天儿啊,再下一夜该成灾了!你去把窗都关上!”朝外看去,成姨又拉来几个人,一群人穿着雨披打着伞,而伞被风吹得变了形。

雨水也开始向厅堂里扫,地毯都湿了一边。

成姨拾级而上,进来说不好了,“太太,你那间屋窗户没关,现在床单地毯全湿了,要没地方睡了。”

“啊,那怎么办。”

“再给你收拾一间出来吧。”成姨这样打算。

眼下三个人,两个人都着急,也就傅程铭慢慢把粥喝了,来一句,“不用麻烦,睡我那个家就行。太晚了,你们去休息。”

唐小姐睁大眼睛,看向他。而后者感受到目光,对她笑,“有再一再二,就不怕再三再四了。你说呢。”

就,又要睡一起了?

她的心跳快了,眼神飘忽不定,往往这时候人最忙了。她端起碗,把汤全喝光,又擦嘴,喝茶,再擦嘴

成姨的半张脸在雨披里,忽然笑了,一拍手连声说好。她怎么没想到呢,结了婚的夫妻,本来就该往一张床上躺啊。

“是我想得不周到了,我去拿床新被子。”

傅程铭摇头,“我房里有。”

“还有拖鞋、浴巾、女孩子用的洗发水儿那些,您肯定没有吧。”

他后知后觉笑笑,“那倒是。”-

成姨简单规整点日用品,往傅程铭屋里搬,一一在架子上码好才离开。

唐柏菲在他浴室里洗澡,往身上撩水,顺便环视四周,这儿没任何装饰,灰色陶瓷墙面、地砖,目光所及都寡淡无趣,她反手抱肩,甚至觉得有点冷。

蜷起腿,下巴抵在双膝之间,她发呆。

过会儿要怎样顺理成章的出门、无所事事的往他床上躺,随后风轻云淡的入睡。唐小姐在做心理建设,不做足的话,无法从浴缸中离开。

如果他们是同龄人,她还真不会这么紧张。

但偏偏他比自己大那么多,他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和她的心猿意马去比,更是高下立见。

她的过往傅程铭一定了如指掌,六岁开始上学,今年才从校园里出来。而他呢,他过去几十年的经历,从前,包括他相识什么人,他的家庭,她一概不知,他像一团朦胧的影子,笼罩在彼此之间。

想起毛晚栗对她讲,你过于单纯,会看不懂他的。没错,她看不清傅程铭。

又是听谁说来着,一个男人永远持重理智,情绪比惰性气体还稳定,那真的很可怕,因为他对每个人的态度都相同。唐柏菲往浴池里躺,莫名涌上不太好的情绪。

可能是胜负心作祟吧,她想做第一个特殊的人,第一个撕掉傅程铭面具的人,撕掉他的冷静、理智,和沉着。

或许她会在某年某月成功的。

当唐小姐出现这个想法,意味着她将会在未来乘一座轮渡,站在甲板上,迎着夕阳西下,不知航向和目的地。类似于过去百年间的某位太太,泪水打湿报纸,后将它揉烂了,扔海里。

水蒸气腾着脸,她双颊泛起红。

从水里出来,擦身体,吹头发,套好睡裙走出去。

推开门。外面一股冷气直冲来,她打个颤。

傅程铭看过去,“洗完了。”

“嗯。”

她一头黑发披散着,衬得皮肤更白皙,像块儿羊脂玉,眸子浸过水似的,干干净净。傅程铭今夜仔细去看,才发现女孩子脸颊有不明显的婴儿肥,是还没褪去稚嫩的标记。

唐小姐携一身水汽走到床边,看他鼓捣着留声机,“这个不会是古董吧。”他今天换了套深色睡衣,面料柔软,整个人比平时要闲散,没之前那么严肃刻板。

他扶着那个“金喇叭”,笑着,“仿制的,要真是一百年前,现在倒听不成了。”

手摇留声机,欧式田园风格,金属喇叭里黑洞洞的,几次三番吸引她的目光,它放着一张黑胶唱片,但未动把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歌。

“你这家,全是旧社会的东西。”她撇嘴,背起手看一圈。

傅程铭随她一起调侃,“嗯,好在人不是旧社会的人。”末了,又走到顶箱柜前,左右将门打开,拍了拍门侧,“上回还有什么没看全的,今天一道看了吧。”

她惊讶抬眉,指自己鼻尖。那表情在说,我?怎么可能?我是那种偷看的人吗?

他会意,摇摇头,不揭穿女孩子执着遮掩的秘密。又走回来,开始摇留声机,“听听看是什么歌。”

唱片慢慢转动,隐约在屋里流淌。

她后腰靠着桌面,双手也撑住,仔细辨别着。听了半天,对他摇头。

傅程铭从抽屉里拿出黑胶封面,举在她眼前。唐柏菲看了,哦,是JohnColtrance的《IWishIKnew》,像这样节奏感不强的爵士乐,萨克斯含量居高,她隐约觉着,像是一条丝带把他们捆起来,增添了似有若无的暧昧。

唐小姐开始往别处想,而他指尖敲着桌面,好像没有她的局促。

“我不听了。”她及时打断。

傅程铭松开摇杆,对她一笑,“那就睡觉。”

“就一床被子。”

“你先躺着,我去拿新的。”

爬上床,她双腿并拢,长裙只盖到脚腕,双脚暴露在空气里。傅程铭从柜子里抱来一床新被,放到床上展开,替她盖上时,他睡衣袖口蹭过她的脚面,过于轻的触碰,生出一丝痒。

她倒吸一口气,猛地往回缩腿。膝盖撞到他的手臂,他略微诧异,看向她的眼神在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也用眼睛回。

晚上睡觉,一人一床被子,各守一边。

唐小姐知道他有意给她多让地方,但她不愿意往中间靠,所以两人离得更远了。

她看窗外面,天黑透了,依旧下着雨,不见月。

感谢老天下雨,雨声盖住她的耳膜,让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切实睡在一起、身边有个人的感觉还是太不同,别说第二次,第十次她都不会适应。

她只希望这夜会快点过去,也希望自己睡着别乱动。

所幸将被子裹住自己,和木乃伊绑绷带没什么区别。

好不容易睡着,大概到了后半夜。

唐小姐翻身,手照常耷出去,枕着臂弯继续睡。可不太对,她没碰到傅程铭,掌心摸着的是被单,冰凉的。

看样子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她坐起来,屋内确实只剩自己,且,两床被子搅在一起,都在她身上盖着。

他人呢,去哪儿了。

屋外下着雨。更大了。

第13章 克制

两张被子盖身上,太热,唐柏菲出了层薄汗。

窗外闷雷阵阵。

屋内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她拨开被子,脚在地上找拖鞋,找了半天,最后还是靠闪电那点亮,穿上了。

闪电光属银色系,光弱,不能将屋子找全,她不熟悉这房间,摸索着吊灯开关,总摸不着。反倒是看见不少东西,例如那座留声机、黑胡桃木西式床,最诡异的是雕纹顶箱柜。

一屋子仿古家具,在极端天气下显得瘆人。

这里会闹鬼吗?

怎么半中间把她一个人丢下。

唐小姐带着脾气,碰到金属把手,往下压,将门朝外推开一道缝隙。

门内,台灯亮着一小片光,窗户应该是开了点,风吹得帘子不断飘着。她看见傅程铭站在书桌前,垂眼看桌面,这个角度,看不清桌面有什么,但发现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缥缈的往外冒。

他的眼,也在光线明灭间时亮时暗。

她扒着门框,猫着腰,始终保持窥视的姿态。

今夜雷声很大,应该听不见她开门吧?唐柏菲心存侥幸。

傅程铭余光有那位女孩子的身影,就在门边儿,探出半个脑袋。他不揭穿,看桌面摊开来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字字真切,是今年开春拟的。

那时还在下雪。

人来了就不能再抽烟,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按,火光熄了。烟酒什么时候戒的呢,二十八九岁以后,原因为在那之前他地位不稳,集团里一群老油条他显得过于稚嫩、初出茅庐,好些人和他争名逐利,为拉拢,只好不断来往于酒局之间,喝酒抽烟是家常便饭。

今夜是多年来抽的第一支,因为燥热,心不在焉,以此用它来分心。

假如那天夜里他狂喝冷水的举动算偶然,算真渴了,那现在呢,又怎么解释。女孩子睡觉很不老实,腿总往他身上搭,脚来回乱踩,又爱抢别人被子盖,他能在黑暗中看见她睡熟的脸,人侧睡,嘴撅着,鼻息喷薄在他手上,一阵年轻的香气扑面而来。

后半夜,所幸把被子给她,自己来抽烟。

他对世事冷淡,跳脱角色之外,总希望自己能永远清醒,包括控制欲望,控制人类骨子里原始的情绪。季崇严笑话他,你这样为了什么呢?就为证明你不是凡人,不食人间烟火,比我们这些都要高一大截,以此满足你的胜负心?

“很有道理。”

傅程铭回复四个字。要不是当年那件事,他这辈子不会和唐小姐结婚。

也是亲眼目睹父母那段可悲的婚姻,傅程铭很早就认为,世界上没有爱情的,你觉着存在,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感情,不如把希望和精力寄托在钱权之上,只有钱不会骗人。

享受性-欲的快感最低级,他瞧不起。

但今夜她离得那么近,让他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体会。隔着两层单薄睡衣,轻易间,他感受到女孩子柔软温热的身体,轻细的发丝蹭着他的脸。

傅程铭不去想,把离婚协议放回抽屉里。低着头说了一句,“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在门后直起腰,“你怎么发现我的。”

他笑,“很难看不到。”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了。”

听出她的埋怨,他还是调侃,“难不成带你一起?”

“我没开玩笑。你那家像闹鬼,”唐小姐双手抱身前,双眉蹙着,一副火山爆发的样,“你把我一个人丢下,都快吓死我了。”

“我的错,”他抿唇角,“以后不会了。”

讲到“以后”,意味着他们还有下次同床共枕。

由于傅程铭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愣。

片刻后,尴尬消失,唐小姐走上前,深吸一口气,“你竟然会抽烟。”

他后退几步,站在风口,想吹散身上的烟气,不忘提醒她,“你不要去闻,对身体不好。”

她轻哼,看傅程铭靠在窗畔,“我最讨厌有人睡一半就悄悄走,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妈妈经常这样,说是陪我呢,半夜起来就剩我一个了。”

“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我就哭呀。”

傅程铭点点头,“那现在呢,也像三岁一样?”

她不答,斜眼看他。

“有进步,起码不哭了。”

“你呢,你小时候就没哭过?”

“嗯,我想想,”他视线上瞥,在思考,“在父亲去世七八天左右,好像是哭了。”

“没有因为一些小事哭吗?”

这一问,换来的是摇头。

“不打架吗?”

摇头。

“和别人吵架吵输了然后哭呢?”

依然摇头。

唐小姐不再问。再问下去,显得她幼稚。

傅程铭把烟味吹散了,走几步,下巴往卧室方向一指,“走吧,回去。顺便求你赏我一个好脸色。”

看这做小伏低的话,实际模样还是强势的,唐柏菲没忍住笑,小跑着回去。

坚决不和他同路-

那日大雨停后,不少二环内的老小区遭了殃,原因为老旧排水系统和管道年久失修,禁不住春季强降水。

唐柏菲难得早起一回,坐在桌前,睡眼惺忪的喝着粥。

成姨喜欢听广播,她将天线拔到最高,听最近这下暴雨的事。

“这雨下的,把老太太膝盖的毛病都犯了。”

她听着成姨念叨,面露不解。

成姨解释,“前几天不是夜里开始下雨吗,隔天我听傅先生说老太太房顶滴水呢,整面墙都湿了,屋里特别潮,害的她膝盖疼,疼得整宿睡不着。”

勺子放在唇边,唐柏菲迷迷糊糊想了一通,“是他奶奶吗?”

“是啊。我今天正准备去看老太太。”

傅程铭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奶奶,她还没见过呢。

这么想,她说,“我也去,我跟着你去看看。”

成姨乐得开心,和唐小姐去商店挑了补品,两人拎着箱子往三里河走。买东西时成姨就念叨,老太太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她不要,咱不能真不送了。

送她们的车停在院里。

两人下去,站在斑驳老楼后,成姨抬头一指,“看,老太太住三楼,这会儿应该还在家。”

她顺手臂看,心里默默感慨,他奶奶竟然住这么旧的地方。跟着成姨拉开单元门,爬楼梯,楼道内,她对这环境左顾右盼,看生锈的铁栏杆、有小腿一半高的台阶,和泛黄墙壁的一条条裂缝。

到门口,成姨敲门。

“老太太,是我!看你来了。”

唐柏菲小声,“你们是朋友啊。”

“是啊,早些年我是每天陪着老太太的,也是最近一两年才搬南池子。”

“为什么呢,她不要你了?”

成姨笑,“哪儿能,是老太太脾气倔,又低调,不喜欢身边有伺候的人。”

“哦,”她又问,“她为什么要住这么旧的地方?”

“住惯了,人老了念旧,再有啊,舍不得老伴儿。”

“是傅东仁。”

成姨听到屋里脚步声,“嘘——,不敢这样叫。”

门开了。

映入唐小姐眼帘的,是一位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戴一副金框眼睛,个子比不到一米六,腰背挺得特别直,浑身透露着古时的文人风骨。

不过他奶奶好像,过于严厉了,她看成姨是面色和蔼,看自己则神态冷淡。她不解。

“好久不见啊,给你带点儿燕窝什么的,”成姨拉着唐柏菲的手,进了屋,“太太听说你腿疼,一定要来看看。”

林婉珍冷眼扫她,回个“嗯”字,“以后你一个人来就行。”

成姨诧异,和唐柏菲相互看一眼,彼此没讲话。

唐柏菲不知道怎么得罪奶奶了,站在门口呆愣愣的,半天不动,成姨拍拍她,关了防盗门,弯下腰拿出两双拖鞋,扔在脚边。

脱掉高跟鞋,她一左一右踩上,拉着成姨的手往里走。像个初到亲戚家认生的小孩子,跟在家长身后。

“老太太今天是怎么了,”成姨笑着,在打圆场,“是不是觉没睡够,心情不好。”

林婉珍不答,往沙发上坐,将眼镜一摘,“你坐吧,一路来也累了。”

“好嘞,”成姨坐,顺道给唐小姐使个眼色,让她坐自己身边,“这沙发坐久了是不是腰疼啊,去年就让你换,现在还是这个。”

“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她半个人躲在成姨身后,不敢探头。

并且对傅程铭表示同情。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特级教师”的屋檐下苟活三十多年吗?如果换作自己,迟早要疯,她最怕老师了。

“前几天傅先生看过您了吧。”成姨问。

“嗯,无非说几句客套话。”

“怎么能叫客套呢,都是最亲的人啊。”

“说客套都算好的了,难听点儿说是官话,场面话。每次就那来回几句,注意身体,多休息,几天后再来,说是几天,”林婉珍哼笑,像是自嘲,“实际呢,下回来就个把月以后了。”

“他那套官话和他爹一样,”林婉珍拉抽屉翻药片,成姨帮着倒水,她拨出一粒,喝下去,“他爹明明都没见他几面,上哪儿去教,只能说儿子像老子。”

成姨笑,又说了什么。

唐小姐走神,没在听。爸爸说,所谓官话,就是轻飘飘的,看似有,实则无,不像车轮碾地一样扎实。

那他对自己说过这种话吗?和她听唱片,给她道歉,降低姿态哄她别发脾气,替她打架,这些算吗?肯定不算是吧,谁在官场上做这些呢。

想罢,又回神儿。

林婉珍说,“可能我管他太多了。”

“怎么会,管教孩子再正常不过。”

“你可别顺着我话说了,他越长大就离我越远。也怪我,小时候总赶他走。”

原本是两人在聊,现在凭空蹦出一道声音,“你把他赶到哪里了?”唐小姐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要赶小孩子走,他没有自理能力啊。万一出去被饿死怎么办。”

十来分钟内,林婉珍都忍着脾气不想训这位大小姐,这一问让她彻底变了脸色,于是冷眼看去,“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随随便便张口就来,没有教养,没有礼数。”

唐小姐被吓着了,往成姨身后缩,不忘小声来一句,“封建大家长。”

“你说什么?”林婉珍虽然年迈,但做老师的底子还在,一抬高声音,格外骇人,“还敢在背后骂人,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没教养的孩子,有本事给我站起来,在我面前骂!”

成姨左右看看,半搂着她,对林婉珍说,“老太太,不要这样置气,你把小姑娘吓着了,她也没坏心思,说着玩儿的。”

她一脸戒备,警觉地看着林婉珍。而后者,不听成姨的劝,抬手去指,“从上次你在麻将桌上大吵大闹,我就看你没教养,再到你当街扒人裤子,不就是因为碰瓷儿吗?不会报警吗?”

“我当时就在马路对面,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骂你,是我忍着,不代表你没做错。”

成姨看林婉珍气得不行,赶紧给倒水,“好了好了,不要和小姑娘生气了。”

“傅程铭也是,不听我的话,我上回就想训她,他偏不让,把我打发走了。实在是学生们在,我不好说什么。”

唐柏菲都顾不上委屈,思绪直接飘回那天。

那天,他确实打了通电话,专门问她有没有和谁起冲突。

结合他奶奶的话推测,他一定知道那件事,说不定还见过呢。

但他没有戳穿,为她留有余地。

所以她干了什么,傅程铭什么都知道。

那通电话也有维护她的意思。

就像和谭太太起冲突时一样,他都在替她说话。

“您不要这么看我,”她低下头,“我说的全是实话。您为什么不能对他好点,他那么可怜。”

好家伙。成姨心里惊叹,也是第一次听别人说傅先生可怜。

对于这种祖上财产积累丰厚、有钱有权的家庭,可怜不是好词儿。

“你倒可怜上他了。”林婉珍笑了,“他哪里可怜,享受别人几辈子都没有的东西,享受普通人不敢奢求的东西,可怜在哪儿。”

唐小姐小声,“他爸爸去的早。”

“那又怎么样,全世界多的是孤儿,比他苦的海了去了。”

她一口气提起来,被成姨拦住。想说的话又咽下去。

林婉珍心脏跳得厉害,不想多说她,拉着成姨去量血压。

唐柏菲站起来,看林婉珍对她摆手,意思是让她赶紧走,别碍眼。她也不愿意多留,独自推门出去了。

之前赶傅程铭走,今天赶她走。

林婉珍次次不会多留人。

成姨拿血压器,往桌上一放,“老太太,你这脾气越来越差了。”

“连你也嫌我。”

“我得为太太说一句,她年纪轻轻的,没什么心眼儿,说话不走心的,你不要计较。而且我看,傅先生对她很上心。”

“我倒想让她们离婚。”

“离什么呐,如果真有苗头,就不要拆散了。”量完了,成姨收拾好,“这些年他也没有上心的人,好不容易有个,婚姻大事,让他自己做主好了。”

别看婚结得草率,要是婚后培养出感情,也挺不错。

“我觉得时小姐比她强,可惜,已经被他错过了。”

“您说谁?”

林婉珍面对诧异,不作解释,“没什么,挺好一姑娘。”处处都好,哪里都好,和她孙子年纪相当,人又娴静,说话得体分寸十足,从不会咋咋呼呼-

被赶出门的唐小姐在街上走。

正值中午,她随便进了一家饭店。

外形平平无奇,进去后倒像个会所。

厅里冷冷清清,中心的瀑布水声潺潺,所见之处不少古董,摆放在昂贵的红木博古架上。

她不缺钱,来这里也不尴尬。

侍应生诧异有散客,且看那小姐一身名贵,不像来随便坐坐的普通人。于是走上前,鞠躬道,“小姐您好,是来找什么人的?”

“我来吃饭的。”

侍应生一愣,喃喃着,“单纯来吃饭的啊。”

“这应该有饭吃吧。”她皱眉,往旋转楼梯上望。

“有的有的,您跟着我走,这边来。”

走到二楼,侍应生抬手指走廊尽头,“最末尾有一间还空着。您走路尽量要轻声。”

唐小姐疑惑,朝里边看,“为什么,这里又不是西餐厅。”

“是那间包厢里客人要求的。”

被林婉珍赶出门心情本来就不好,唐小姐声音不禁抬高,“谁啊,提的这些破要求。欺人太甚。”

侍应生吓得,弯着腰,“高总脾气确实不太好。”

“高总?”

“是。”

“高蒙因?”她看侍应生缄口不提的样子,想来是他没错了,“他是不是经常在这里吃饭,还提一些霸王要求,然后还欺负你们这些服务生。”

侍应生低下头,并不敢承认。

高蒙因的太太时小姐得对傅程铭毕恭毕敬,这姓高的又是他左右手,唐柏菲想,那还怕什么,她整了整裙子,大摇大摆向前走,高跟鞋在地面发出清亮响声,因走廊宽阔,还有回声。

经过某间房时,两扇门没合拢,露出一小道缝隙。

她顿步,向里看。

朦朦胧胧的视线中,唐小姐竟然看见傅程铭的身影。

他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靠椅背而坐,撑着扶手,整个人姿态闲散,目光向前,眼里不见笑意,但唇角微扬。

一股在酬酢场游刃有余的模样。

“官话”,她突然就想起这个词了,傅程铭在里面,一定在说这种话。

侍应生见状,赶紧上前阻拦,“小姐,不要这样,里面的人不好惹。”

唐小姐作势噤声,摇摇头,弯腰去听里面的声音。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说一堆她听不懂的,但听了半晌,愣是没听到傅程铭的声音。

“诶,外面儿是不是站着人呢。”

“谁在外面偷听?”

“上回的记者?”

“看把高总吓得,”一个男人调侃道,“我去给你看看。”

第14章 惶惶

门缝夹杂的重影,是包厢的一小片天地。

屋顶挂着繁复的水晶吊灯,光影惶惶,她看不真切傅程铭的眉眼。

他五官轮廓被勾了一条白边,坐姿闲散却又端正,在和席间的众人谈笑。

直到屋里人说,外面是不是站了记者,几个男人要推门来看,唐柏菲才把腰直起。

刚刚叫窥视,要被人发现也得光明正大。

侍应生见状,“小姐是他们熟人吗?”

“嗯,”她点头,“算是吧。”

了然后,侍应生后退几步,离开。

门打开,视野变得宽阔。

站在唐小姐面前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身形较胖,他身后则是内厅,被漆艺屏风一隔为二,右侧是矮几沙发,墙壁挂着花鸟梨水墨,左侧的一群人围桌坐着,目光不约而同向门口看来,其中也包括坐主位的傅程铭。

男人面露不悦,抬起手正要指责审问,傅程铭手搭着椅背,看女孩子双手抱在身前,有恃无恐的站着,笑对她讲,“没吃饭呢吧,进来坐。”

男人疑惑,眼神在两人间来回飘,“这位是——”

傅程铭解释,“黄先生,这是我太太。”

只简单一句话,在座人都变得不平静,像是轩起一阵浪潮,一浪推一浪,纷纷低声讨论着。

一片唏嘘中,黄先生表情瞬间变了,笑着,黑框眼睛腿都遮不住鱼尾纹,“多有得罪了傅太太,是我没认出来。”

唐小姐大方说不碍事,在目光洗礼下走向他。傅程铭起身,为她拉开身边圈椅,看她人坐了,自己才坐回去。

“也怪你啊傅董,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也那么低调,太太是谁都不告我们一声,差点儿得罪人了不是。”

有人附和,“就是说。”

唐柏菲抬眼,正正对上某个人的视线。

又是他,浪漫主义但拿钱挥霍的刑少爷,进门时她只注意傅程铭了,没发现有这号人。

刑亦合对她笑,唐小姐勉强摆出皮笑肉不笑的态度敷衍。

菜有一大桌,看着完完整整,他们应该也刚开饭不久,几位侍应生进来,为唐柏菲加餐具,她一拢筷子,随便夹眼前的菜放嘴里,嚼了半天,没吃出来是什么,味道很一般,中看不中吃的场面菜。

傅程铭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问她,“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饿了,又不想在家吃,走着走着,”唐小姐顿了顿,“就走到这了。”听听这什么理由,他能信吗?不然要怎么说,说自己和他奶奶差点大吵一架?

两下纠结里,他反倒是点头,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嗯,那就多吃点。”

她边吃边想着,傅程铭有时候问话不是真想要答案,就是为了做个开场白,让她适应这里,不觉得尴尬。

席间人问道,“话说婚礼什么时候办?”

他答得避重就轻,“肯定会办,但这种事情不能着急。”

“好像咱们这一桌,就你结婚最晚了,”又一位陌生男人说着,话语含沙射影,“傅董这些年在外面玩儿惯了,只是咱们年纪上来,不再二十来岁,您肯定想收心了。”

唐小姐愣住,这话,真难听。

她朝男人看去,听他又补充:“毕竟男人一上年纪就该回归家庭了,顾老婆带孩子,这些都是值得表彰的典范。我得向你学习。”

傅程铭终于肯直视问话的人,笑得意味不明,“怪我之前不上心,人到中年才结婚。高总结得早,尤其是云潜那趟风波过了以后,高总回归家庭,和时小姐感情越来越好了。”

这话说完,男人脸色变了,后又喝一口酒,将不甘掩饰住。

这个男人就是高蒙因。

唐小姐明白了,难怪讲话针锋相对暗里藏刀,之前傅程铭在电话里骂他是蠢材,就算跳楼也无所谓。

上次时小姐拜访,言语里也是对丈夫的厌恶。

她拿起高脚杯喝红酒,抬头的瞬间,用余光观察那位高总。目测不到一米八,倒是不胖不瘦,中等身材,五官不大气,看着像个心理阴暗的败类。

那么他说的话统统不作数,类似傅程铭玩儿惯了,唐小姐权当诋毁,自我宽慰着不要往心里去。

傅程铭轻飘飘挑出一个话题,让其他人想起去年冬天的事儿,不禁开始追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那个后来被查封的会所吗?还抓了两个人。”

“应该是吧,”刑亦合插一句,等着看好戏,“听说出了人命,秘书也能掺和进去,那家人去南池子求傅董,被傅董一脚踹开了。”

黄先生扶一下眼睛,颇为不屑,“嗬,求个屁呢,自己犯错还想抱别人大腿。”

“还好,没有连累到高总,”傅程铭声色沉笃,像是宽慰,“以后高总用人一定要谨慎。”

高蒙因干笑几声,“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会看人,手底下的都给我惹事儿去了。”

“都过去了,”他倒杯茶,淡淡说,“我以茶代酒,加上谭部长的份儿,替你庆祝。”

唐柏菲骤然记起,在她刚搬进院的第二天,成姨绘声绘色对她讲的,什么大雪天,半夜有男人敲门求饶。

所以傅程铭和成姨讲的是一回事,高蒙因也和事件有关。

他们这些人在圈子里,还真一环套一环。

刑亦合觉得今天真热闹。

北京啊北京,你可比伦敦有趣多了。

在场的除了唐小姐,哪位不知道傅董和高总积怨已久,那件事怎么可能和姓高的没关系,他没被抓,只是后续责任变更洗得干净,高蒙因就像个泥鳅,傅董找证据,却次次落空,无奈任由他在泥里恶心得上蹿下跳。

包厢内七嘴八舌,传来一阵敲门声。

安静下来。

黄先生喊道,“进。”

侍应生推门后,先鞠躬,“时小姐来了。”随后等人进了屋,又将门关上,退出去。

唐柏菲对“时小姐”三个字还保留着一定的敏感度。

她看过去。

时小姐一身白色v字裙,黑高跟,脖颈挂了一串珍珠项链,外面披着浅棕色风衣,利落干练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的耳钉,她原本斜插进风衣口袋里的手掏出来,将衣服脱了,挂在衣架上,坐在高蒙因旁边。

她的眼神移过来,和唐小姐交汇一瞬,后者即刻回避。

“我来晚了,”时菁大方笑,“先罚一杯酒再说。”她酒量好,一大口白的下去,脸色不带变。

“唐小姐也在啊。好久不见。”

说这话时,唐柏菲正准备拿只螃蟹吃,忽然蹦出来一问,手不小心握住蟹钳,被刺了下。

她猛地收回手,递给时小姐一个笑,又低头去看。

还好没扎破,有点红而已。

而斜里伸出傅程铭的手,握住她的,温热感袭来,拇指在她指尖摩挲片刻。

他全程没说话,只是拿手边叠整齐的新毛巾,覆在她被扎的地方。毛巾水分还有,冷冷的,真不那么痛了。

她自己捂了会儿,再抬头时,他人的视线早已从自己身上离开。

本以为就此不动声色告一段落,唐小姐又见他重新拿起刚才那只螃蟹,放在盘子里,用工具不急不缓开始拆解,整个人有条不紊,动作规范漂亮,她都不禁想,这得吃几百个才练得出来吧。

当然。

只是猜测。

时小姐胳膊肘撑在桌面,下巴轻倚着手背,看向他们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眼神晦涩不明。她垂眼,盯着傅程铭的手,看了好久,“原来你这么会拆螃蟹啊。”

他笑着回应,“嗯,之前特地学过。”

“哦,要是能教我就好了。”时小姐声音柔柔的。

“网上一搜应该不少,你可以去看看。”傅程铭这么答,像是处理惯了这类问题。

“好。”时菁回得爽快,刚才的柔情全然消失了。

她靠住椅背,给自己倒酒,豪爽的喝了四五杯。

唐小姐都看呆了,这可是一口气啊。

她觉得时小姐有点奇怪,却也没细想,只是问他,“她这么想学啊。”

螃蟹拆好了,都在盘里摆着,傅程铭放在她面前,看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轻笑出声,“你也要学?”

“我不要。”

他抬眉,在问缘由。

“能吃就行,我懒得动手。”

傅程铭把蘸料小蝶也拿去,用下巴指着,对女孩子说,“趁热。”

“哦。好,”唐柏菲双手捧着,佯装这碟子珍贵无比,“谢谢啊。”

他垂眼看她吃,片刻,觉着看久了,才收回眼。

刑亦合看向高蒙因那张和苦瓜一样绿的脸,以及头顶那绿帽子,瞬间有点同情。

但仔细想,他们同病相怜。

高总太太时小姐喜欢傅程铭,怎么看出来的,无非是眼神不清白,而他自己欣赏的唐小姐,又和傅程铭是夫妻。

高蒙因就坐在刑少爷旁边,刑少爷口型不变,用腹语似的说着,“难怪你看傅程铭不顺眼。”

高总好像还和刑亦合很自来熟,回他,“招女人喜欢不会有好下场的。”

“所以你在他洁身自好和暗中勾结的两个选项里”刑亦合半捂着嘴,“你信后者?”

“怎么不信,只不过伪装得好,而已。”

刑少爷不信,但再怎么样,他不至于给别人造谣、泼脏水,听过这话后,不再同高蒙因交谈了。

不知过去多久,时小姐酒喝多了,脸红着,支着脑袋,整个人身子软下来。

“唐小姐,你在哪里留学的。”时菁突然问她。

唐柏菲直起腰,“伦敦。”

“学设计?”

“嗯。”

时菁视线是向上的,看着天花板,那一颗颗水晶晃得眼睛疼,“我觉得在米兰学设计更好。”她反驳她。

唐小姐没听出这是反驳,倒是笑着,解释,“我选伦敦是因为喜欢那里的建筑风格,爱德华,乔治亚和维多利亚,伦敦很浪漫。”

“伦敦阴天很多,很阴暗,总体不适合人居住。”时菁再次反驳,在有些人眼里,这已经是拆台了,“而且米兰才适合发展时尚,阿玛尼,范思哲,芬迪,古驰,华伦天奴,杜嘉班纳这些都是米兰的,它可是设计之都。”

“可能我喜欢伦敦的英语腔调吧。”

“我认为意大利语更好听,比伦敦腔更上档次。”

第三次反驳。

唐小姐说东,时菁说西。

一桌人起先不在意,聊到第三句开始纷纷看去。

“时小姐,”她顿了顿,“那个,你是不是喝太多了。”

“确实有点儿,要不你陪我喝几杯?”

“好啊,红酒可以吗?”唐柏菲举起红酒瓶,晃了晃。

“不要,白酒。”

“我不爱喝白酒,用红酒代吧。”

时小姐笑了,“不行,不能作弊。红酒才多少酒精量啊。”

高蒙因脸色难看,自觉下不来台,借口抽烟,离开包厢了。

一众沉默里,傅程铭开了口,“一定要喝度数这么高的酒吗?时小姐。”

“一定。”

时菁拿起酒瓶,走到唐柏菲身边,为她倒了满满一个高脚杯,“来,咱们一起,多聊几句,我和你很有话题。”

“要不改天吧。”她往后缩,感慨着,喝多的人真可怕。

“就要今天。”

傅程铭掌心托住高脚杯,两指捏住杯颈,仰头去喝,中间完全没停顿地,喝完一整杯。他将空杯倒扣在桌面,看着时菁,问话的语气很沉,“这样呢,可以么?还要比什么,抽烟?”

时小姐登时酒醒了不少,眼神清明了,握着酒杯慢慢退步,“那倒不用,我喝太多,失态了。”

他不答这话,抽纸巾擦嘴,“今天就这样,都累了。”

其余在座的才从看戏心态中脱离,也陆续起身。

唐小姐侧目看他眉眼沉峻,默默吃惊着。

时菁披好风衣,用捎带歉意的语气说,“我先走一步,看看高蒙因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喝多酒让一向得体的时小姐失去礼貌分寸,让时小姐丢人,她暗自后悔,眼神回避所有人,快步走出去。

她出去时,高蒙因在车前打电话骂人,骂得很脏。

见时菁来了,高蒙因斜她一眼,眼神里蹦出一百句脏话。

时菁也不示弱,瞟他,“你发什么疯。”

“这句不应该我问你?你一个有夫之妇在那么多人面前暗戳戳勾引其他男人,让我下不来台,他妈的能不能要脸?”

“首先,你以为我想和你结婚吗?其次,你要没了我爸,早就进去了,按道理你应该跪下来给我磕几个头,高蒙因,你才是不要脸的那条狗。”

时小姐放狠话骂人时也端庄,说完,转身走到马路边,抬手拦住一辆出租,斜身坐进去。

车快速驶离。

高蒙因要气死了,却无处发泄,只能抬脚狠狠踢轮胎。

坐在出租车里,景色不断倒退,时小姐想起十年前上大学,她是林婉珍最喜欢的学生。和林老师变得熟络,还是因为一次下了课,老太太低血糖,她兜里正好有巧克力,让林老师吃了,又扶着把人送回家。

林老师不停地夸她,夸她那么懂事,会照顾人,还问她家里有没有安排结婚人选,她摇头,说还没有呢。

那太好了,阿铭今天会来看我,你和他认识一下,多聊聊。

她明白林老师什么意思,并未推脱。

可惜后来并没有聊成,她只在窗户上见过一次。

之后听林老师解释,说傅程铭要去香港一趟,和唐总有项目要谈。

之后忙着毕业,也就远远看过两次。

林老师问她愿不愿意就这样结婚,她回绝了。

十年后的时小姐后悔做了这个决定,如果她同意,就不会走到今天,不会和高蒙因结婚,她一定一定会比今天幸福的。

一定会。

往后几年的悔意极尽病态。

她对着唐小姐说,“我们很熟。”这里水分太大,她知道,但她也在赌,赌傅程铭会不会记起十年前的自己——奶奶最喜欢的,常去家里做客的学生。

不过好像并不会。

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

果不其然赌输了-

白酒猛地喝多了后劲儿特别强。傅程铭走出饭店还没事,回家就开始晕,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人昏昏沉沉地,胃口烧得难受恶心。

成姨吓得不轻,毕竟她也没见过傅程铭喝了酒什么样,赶紧打了电话。

医生叫来看过后,说没事儿,睡一觉,喝点醒酒茶就好了。

她点头答应,赶紧去看着配方熬,一点儿不敢马虎。

唐柏菲陪着成姨在厨房里,她靠橱柜站着,看砂锅底的大火。

“是怎么能喝这么多的?平时不喝酒的人突然喝多了,着了急要命的,”厨房里烧着火,有些热,成姨冒着汗继续问,“还有你呀太太,你从老太太家出去以后,又怎么没和我联系,中午也不在,下午和先生一起回来了。”

面对这些问题,也好说,“我中午去吃饭,和他碰上,就坐下一起吃了。”

“那是怎么喝这么多的,你在场的,和我说说。”

唐小姐望着火苗,看外焰飘着,思绪也远了。远到中午时小姐醉酒失态,又拉回来,“是那天晚上来送旗袍的小姐,她要和我比喝酒,他不想我喝,就替我全喝完了。”

“怎么能这样,为了什么呢,喝酒有什么好比的。”

“她也喝多了呀,控制不了自己。”何况以傅程铭的作风,不会拒绝,让人没面子,更不会把酒撒地上。

“真荒唐。”成姨念叨。

其实还有更荒唐的,比如高蒙因、和桌上的假笑,她没和成姨说,但在心里发誓,以后坚决不去凑这热闹了。

“哦,对了,半上午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成姨扶着唐小姐胳膊,“都怪我,应该拦着你的,总之你要不想看老太太,咱们以后都别去了,逢年过节也不去,傅先生也肯定不会为难你逼你去的。老太太不是坏人,就是太严格了,年纪越大越难接受新鲜事物。”

解释这么一堆,唐小姐大大咧咧的笑,“我心理素质很强,而且,我从来不和长辈计较。”

“那就好啊。”

“啊,唐永清除外。”她补充。

成姨假装生气,拍她,“这样叫你爸爸大名呢。”

她没心没肺笑出声,又闻到一股苦味,皱着眉,“是不是熬好了啊。”

“是呢是呢,”成姨赶紧关火,戴上烹饪手套,把砂锅端下来,揭了盖子,“差点糊了,要不你尝一口?”

她捏住鼻子,后退到门口。

“我不要。”

成姨笑着,拿出瓷碗,把熬好的倒进去,满满一碗。

“还剩一个底,半勺子,你过来喝一口。”

唐柏菲百般抗拒的看着那勺,汤的颜色是淡棕,表情嫌弃,步子却向前走,终于是弯腰抿了口。

太——苦——了!

怎——么——会——这——么——苦!

她脸都绿了。

半天僵在原地不动。

看成姨将要把药端走后,唐小姐想起来自己买过一包糖,网上买的,桃子味harbo,应该就在柜顶放着。

她想,这个点儿,很晚了,喝完那么苦的一碗药会睡不着的,况且是替她喝的,也有义务给他送块儿糖。搬来椅子,脱了鞋踩上去,踮起脚翻最上层柜子,里面黑洞洞,她手往里探,左摸右摸,总算把那包找出来。

跳下椅子,往傅程铭卧室走。

天黑透,起了风。

檐角挂着的雕花宫灯被风吹着打转,红穗子晃着,地面光影左摇右动。

人在前行,心在措辞,就说,是怕你太苦了,分你口糖吃。不要谢不要谢,还没吃过吧。

就这样沓樰獨家諍裡说。嗯。

第15章 靥星

唐柏菲抱着糖走进他院前,成姨刚送完药出来。

人站在灯笼下看怀里的东西,提着食盒对她笑,“记着喝完再吃啊,不能边喝边吃。”

“哦。”她点头。

“你进去陪吧,我回屋了。”

成姨离开。

不是,她没打算陪,送完就走,真的。

屋里亮着灯,光平铺在院内的石砖地上,唐小姐在门口抬手,快拍了几下。

门内一阵脚步声,把手一压,是傅程铭替她开了,对她笑,“请。”

她进屋,他将门关上,一阵凉风刮过。

屋里满是药的苦涩味,唐柏菲不自觉皱眉,看他额角耷下发丝,眉眼间有倦意,穿着衬衫西裤,外面还披着灰西装,条纹一深一浅排列着。这是中午的装束,应该没来得及换睡衣,还有床上堆着被子,床头柜摆着白瓷药碗,好像已经喝了多半。

“你喝药真快”不怕苦吗?

傅程铭看她星星眼里的崇拜,又注意到她穿得少,只一条薄睡裙,没袖子,“春天夜里还是冷,你来的时候应该披件儿衣裳。”

“我习惯这么穿了,一点儿都不冷。”

他人笑得没什么精神,不对这话作反驳,趿拉着拖鞋去拉开柜门,挑了件白衬衫,拎住领口撑开,为她披在肩头,系最上面一颗扣子。

衬衫在女孩子身上不合适,宽宽松松,末端到她大腿,这么一穿,倒像个披肩。

唐小姐作势要解扣子,想脱。

“就这么穿着,感冒了要像我一样喝药了。”他监督。

扣子解了一半,她又系回去。

衬衣看着板正但面料很柔,熨贴着她的皮肤,还有一股清淡的香,香得干净普通。低头闻,嗯,肯定是洗衣液。

傅程铭看她穿好,走到床头端起碗,两口把药喝完。

又在床边坐了,问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唐小姐拎起一包糖,在半空晃了晃。

“刚进门你怎么不问我要呢。”

他轻声说,“还真是给我的。”

傅程铭单手撑着床沿,身子斜着,目光追随她朝这边走来,包装一撕,看见里面是软糖,上粉下白,一块儿有半个掌心大小,表面撒着糖霜,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举着,垂眼看他,把刚才措好的词搬出来,“怕你太苦了,分你口糖吃。”

剩下半句不要谢不要谢,没吃过吧,她几经斟酌,还是不说。

唐小姐拿一个自己吃,像在示范,含混着告他,“里面有夹心,是果酱。我之前留学最爱吃这个。”

“在伦敦?”

“嗯,当地超市有卖。”

他也拿一块儿,放嘴里。甜味猛烈的冲击着口腔,果酱黏腻,和糖霜混在一起,越咬后槽牙越痛。而眼前这位满脸的期待,在等他点评。

傅程铭忍着不皱眉,挤出笑意,“很好吃。外国甜品的甜度确实高。”

“这样就不会觉得苦了。”

他点头,环顾四周,真的亟待喝杯水。

唐柏菲随着他的目光,“你找什么。”

“找水喝。”

“我帮你倒。”

“你坐着,我来,”傅程铭兀自起身去倒,仰头喝完,将杯倒扣时看向她,“不能让唐小姐干伺候人的事儿。”

“原来在你眼里倒水就算伺候人。”她坐在他刚刚的地方,两手支撑着,没坐实。

傅程铭笑笑,不接话。

他低头看这一身,屋里穿实在不舒服,就对她说,“你一个人待会儿,我出去换衣服。”从柜里拿睡衣,眼看着要走。

“就在这换吧,”唐柏菲脱口而出,灯下,两人互相看着,她又解释:“啊,我的意思是那样多麻烦。我不看,放心。”

“我肯定不看你。”她拽起披在身上的衬衫袖子,横着遮住眼睛,“我这样肯定看不见。”

光这样还不够,她又甩掉拖鞋爬上他的床,往他被窝里钻,直接把头蒙起来。

“这样呢,可以吗?”声音从被里传出,有点闷闷的。

傅程铭眼中倒影着那一床被子,里面人把它撑起,看着像白帐篷,而她半截头发露在外面,在床单上铺开。他慢条斯理脱了西装外套,笑着回个“好”字。

夜里十分安静。

可以说静得可怕。唐小姐缩在被子里,清楚听见自己的一呼一吸,再仔细还能听见他的。被子挺厚,呆久了会热,被单是柑橘清香,还有他的余温,她不动声色伸手撩开一角,光线和新鲜空气都钻进来。

从这一小片视野往外看,能看到夹在窗帘缝隙里的靥星。

她生无可恋地调侃自己听力太好,随后竖起耳朵听,听他脱到哪一步了。

在解皮带,是脱裤子。

哦,习惯先脱裤子吗?她喜欢先脱上衣。等等,怎么在纠结先脱后脱的问题。

继续听,是他把裤子放衣柜里,又去穿睡裤。

那接下来就该脱上衣了。

对吧?

她又往上抬刚才拨开的一角,鬼使神差向后看,视线直接对准正在换衣服的傅程铭。动作之连贯,好像看他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类似于下雨要打伞,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等等诸如此类。

屏住呼吸后,看向他的背影,看他双手从上到下解开扣子,将衬衫脱了挂在柜里。他后背蝴蝶骨很漂亮,皮肤光滑,还有腰窝,背肌和手臂上肌肉紧致,不过分夸张,属于薄肌一类。

傅程铭继续穿衣的动作,而唐小姐重新缩回去,不再看了。

她有点热,脸和耳朵在发烫,用还算凉的手背贴在脸上,勉强够降温。

答应好不看人家的,你是流氓吗?唐柏菲责问自己。

一床被子,隔开两个人。

她呼吸平稳,可心跳得实在厉害。

尝试着闭眼缓解,脑子里却全是他脱衬衫的样子。

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那个haribo我经常买,基本上快吃完了就马上续一包,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程铭摘下手表,在整理衣柜,“为什么。”

“是因为之前我在伦敦,班里一个和我关系好同学有低血糖,你是不是也不敢信,甜品放糖致死量的地方竟然有低血糖。”唐小姐干笑几声,原本为了掩饰尴尬,这么一笑好像更尴尬。

他听着,也跟着勾起嘴角。

“反正我爱吃甜的,我就随身给她带糖,到现在养成习惯了,手边必须有一包才行。”

“说起低血糖,”傅程铭合上柜门,回身看她,“你可以出来了。”

“哦。”

她钻出来盘腿坐,拨开脸上的发丝,“你继续说啊。”

“我是说,我奶奶前几年低血糖很厉害,近两年好多了。之前有次她在讲台上晕过去,那天我正好不在。”

“那你在哪。”

“在香港,”他也往床边坐,看着她,“和你爸爸谈事情。”

“可惜。”

傅程铭看女孩子不再直腰,背微微弓着,“怎么。”

“如果我早生几年,我会在那天把这包糖给奶奶吃,”她重新拎起包装袋,跟个推销员似的,“只需要一个,马上见效。”

他迁就的笑,“辛苦唐小姐。”今夜给她的衬衣上有暗纹,一条条的,随着她动作的光影变化间,纹样时隐时现,傅程铭看了会儿,随后挪开眼。

“你今晚在哪里睡。”

“我?我当然不会在这里,你的床我睡不习惯。”

“不过刚才跑上床的动作确实行云流水,”他语气似是调侃,“我以为你习惯了。那你要走的时候和我讲,我把你送过去。”

“嗯。”答应得声音很小。

那就是还能呆一会儿,可能是懒得动,她直接在傅程铭身侧平躺了,两手放小腹上,盯着天花板。

这么干躺着手不知道往哪放,她来回动,放哪都不自在。

不好再扯他的被子,唐柏菲干脆转身,视线移到床头柜上。

原来这一侧的柜子也有抽屉,统共三层,她探手拉开,抽出半截才想起来问,“我可以看吗?”

身后人回答,“随你。”

“好。”

傅程铭闭目躺着,手搭在额头。他还是头疼,上午的酒精没彻底消散。

她继续翻,第一层空的,第二次也是,第三层空间最大,里面放着一摞书。

他那三面墙的书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书。

最上放着本《喻世明言》——明代,冯梦龙著。

她趴下,将书摊在枕头上,余光看他呼吸平静,但眉梢微微皱起,好像人不舒服。

“你还难受啊。”

“还好。”

“那我讲故事给你听。”

“好。”

唐小姐随手一翻,看这页有图,而且是漂亮女生,决定就读这页。可惜字太多,中间倒是穿插四行诗,念这个吧。

“诶,这句很有意境,*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刚读完,转头就发现傅程铭在笑。

她有些生气,“你笑什么。”

“这句,和一树梨花压海棠异曲同工。”他放下手,看她。

她睁两只大眼睛,在说,啊?

“这个应该是,”傅程铭回忆着,”

第二十九卷,月明和尚度柳翠,县太爷要算计玉通法师,给和尚派了位青楼女子,你刚才读的,是在描写玉通春宵一刻。”

唐柏菲垂眼看,鞭辟入里的默念,对,是那样,两瓣,“它加可怜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他的射|精|量不到1.5毫升,”他说时,冷静客观,像是法医面对无数尸体准备解剖,“而正常范围在2到6之间。”

但她是普通人,不是法医,克制不住偷偷看向傅程铭的某个部位,在双腿之间,看一下赶紧收回眼。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字假装镇定问他,“你说的那句梨花海棠什么意思。”

“一种体位。”

为什么要在夜里,在床上,和他讨论这些问题。

她用书拍自己额头,又坐起身,扔向他。

“你真了解。”唐小姐对他假笑,“从小到大看书多看的不会全是这种吧。”

傅程铭单手拿起书翻到目录,“你碰巧看到了,大部分还是很正经。”

“我看看。”

他在笑,“这么不信我。”

唐小姐腿脚并用往他身侧爬,探手去抢,后者将手伸出床外,她够不到。

她像裹挟一团香气来,发丝垂落蹭在傅程铭脖颈上,手也撑住他的肩,他皮肤隐隐有些痒,凸起的喉|结滚动片刻。

傅程铭把书放回去,不和她争,又抬手扶在她身后,遮住多半的腰,“小心摔了。”

她后知后觉,手离开,自己好像在床上闹了挺长时间,床垫软,刚才弹簧上下动。

两人一躺一坐,高下对视。

他收回手,放在腿边,也是在她腿边。

傅程铭的手很好看,皮肤白,指纹很轻,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干干净净。

“那你替我把它放了,”他顿在这儿,又解释,“我还是不太舒服。你去塞进书柜里,之后我想看也找不到。”

唐柏菲低着头,耳后头发掉下去,挡在眼前,他顺手替她重新别好,动作温柔,指尖划过她的耳垂。

她不去看他,手攥紧书,脸却朝他掌心那面扭,像是完全本能的动作。手和脸颊贴在一处,不知情的会以为,是唐小姐的脸专门去蹭他的手。

他掌心有点热,是不是发烧了。

唐小姐左手摸上他额头,收回时被傅程铭握住,她的心脏和他手腕脉搏一样,一起在跳。

“你发烧了?”

“喝多酒的人身上会发热。”他眼睛逆着光,神情晦涩不明。

这样的场景谁也心知肚明,因为打破了某种界限,因为第六感很敏锐的察觉出异常。大概是从今天中午开始,手被螃蟹扎,他去揉握她的手,或者,是昨天,前天,大前天。

只不过感情跨越里还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挡着光,没人戳破它。

也可能是没有察觉。

墙面上两道影子。

坐着的那道将手抽回,爬到床边,穿上鞋。

“那我去啦。”

“好。”

唐柏菲推门回头看了眼,看他手支着侧脸,那姿态像等她回来。

收回眼,朝书房走。

放完书之后呢,怎么走回去,怎么在这种氛围里和他躺一起。

想着,她手摸墙面,开了灯。

整整三面墙,她去离自己最近那一面,想从这十几层高的书柜里寻找缝隙。

踮起脚,抬着头,看不全又往后退,继续踮着脚,似乎看见一叠格格不入的白纸,还是A4纸。在一众黑压压的严肃书籍中分外显眼。

唐小姐好奇心作祟,把手头这本随手一塞,搬椅子踩上去,往出抽纸。

打开看,是离婚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整整八页。她顿住,屏着呼吸继续看。

女方姓名:唐柏菲

男方姓名:傅程铭

男女双方因性格不合,导致夫妻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已无和好可能,现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前提下往后她没再看,视线模糊了,看不清字,因为手在轻微颤抖,可能是太冷了,但她脸又是发烫的。

唐小姐用着二十年没有过的沉着冷静,重新把纸放回去,走下椅子,将它放回原位。

从书房到室外,她没有通知傅程铭,今夜她不在这里睡。

一切是平平淡淡。

院里确实冷,她还披着那件衬衫,走到半路她脱了,直接扔在地上。

风往脸上吹有刺痛感时,唐柏菲摸眼下,指尖有水,这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她想爆发,但又想,以什么立场去发脾气,是他提前拟离婚协议?但一开始坚持离婚的是她,是她始终不想结婚,所以,无论如何她都没理由。

当然,也可以不需要理由,单纯冲他发脾气,像刚结婚一样。

唐小姐放弃了第二选项,回了房间。

手机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他在问,[是一个人回去了?]

她随手关机,不理他。

尽管没消息提示音,晚上还是没睡好,总会断续醒来-

第二天一早。

傅程铭罕见的没跑步,径直去她院子找了一圈,没人。

又问成姨,“您看见她去哪儿了么?”

两人在餐厅桌前站着,成姨往出端早餐,见傅程铭迟迟不坐,替他拉椅子,“不知道,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什么胡同试衣裳。”

他单手叉腰,神色严肃,“哪条胡同。”

“啊,这倒没说,怎么了,是找太太什么事儿呢,我回头见了她帮您转告。”

傅程铭看一眼手机里满屏打不出去的电话,勉强一笑,“我比较着急,得借一下您的手机。”

“哦,好,”成姨从口袋里拿,递给他,“是打不通太太的电话吗?”

“可能她忙,我再试一次。”

输一串数字,手机贴面,傅程铭走几步,面朝庭院那棵文冠树,等着电话接通-

唐小姐早晨六点就走了,想半天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还是去百毓胡同里刑少爷的工作室补觉,顺便给毛晚栗发消息,叫她一定来找自己。

刑少爷为她大敞开门,腾出皮沙发,四指并拢指着,说了句请上榻。

她不管那么多,直接躺沙发里三秒不到就着,刑亦合看她睡姿,偷笑了半天,从仓库拿张新毛毯,盖在她身上。

刑亦合转头画画,没画多久,毛晚栗直接破门而入。

好大一阵声响。

他作势噤声,看向睡着的大小姐,“睡着了,你轻点儿。”

毛晚栗拎着包,特想打他,最后还是耐着性子,低声问,“她怎么在你这儿啊,老实交代,骗老娘的下场就是不得好死。”

刑少爷“靠”一声,“是她来找我的,她大早上从家跑出来,跑我这儿睡觉,要质问麻烦找她老公,别伤及无辜,ok?”他不受影响,继续画。

“你确定你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对她做什么,”

面对阴谋论,刑少爷笔不停,“我有涵养,有道德,有家教,有监控,不信我调出来你看啊。”

毛晚栗摆摆手,蹲在沙发前,试图用手晃醒她。

“嘿,起来了。”

“你让我这么早来,你不能睡到十二点吧。真不够意思。”

“喂——”

她要喊第四句,卡在沙发缝隙的手机开始震动,快震到掉下去,毛晚栗一把接住。

是来电显示。

“成姨是谁,找你有事儿呢,快起来接电话。”

毛晚栗大力把她晃醒。

唐小姐睡眼惺忪,怔忪着,自然而然接过递来的手机,放在耳边听。

因是刚睡醒,说话还带着鼻音,“成姨,我不吃早饭。”

“是我。”

对面是傅程铭沉沉的声音。

她眼睛睁开,睡意消失了大半。

“怎么是你——”

唐小姐拉长音,有嗔怒埋怨的意思。

两厢沉默了半晌,他又说,“你昨天夜里不在,今天又早早走了。我想你应该在生气,但你得见我一面,不然的话,我连向你道歉的理由都不清楚。”

第16章 伦敦

唐小姐记得很清楚,傅程铭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刚搬进院子。

那会儿把他的声音比成一座沉稳的钟。

像昨夜她在书房里盯着离婚协议看,思绪飘远又拉进,整个人恍惚着,角落钟声一点点传进耳朵里。

唐柏菲听他一顿说,眼神里睡意全无,却不接话。

毛晚栗凑近听,她一转身,脸面朝沙发靠背,对他说的语调生硬,“我今天太忙,没时间。”

“不碍事。你告诉我地址,下午让张绍经去接你。”

沉默一会儿,不情不愿的告诉他,“我要在刑亦合那里待一天。”

傅程铭听见这三个字,莫名不太舒服,眉眼间黯淡下来,“好。”后续还想嘱咐点什么,被女孩子强行挂断电话,没了音,他转过身面朝成姨,佯装面色稍霁,对人一笑,“多谢。”

成姨接过手机,问他,“吵架了?”

“应该是,”他笑笑,抬手压领带,在帽椅上坐了,“可能我说的做的,让她不满意了。”

“诶呦,怎么会这样,也就一晚上的功夫,昨晚还跑到您房间里送糖呢,”她特地强调,“还是踩上凳子拿的。”

傅程铭端一碗豆浆,用勺子搅搅,“那她的思维确实比较跳脱,我有点儿跟不上。”

“年轻小姑娘嘛有脾气很正常,反而是这种的才更好哄,您说是吧。”

他不辩驳,点头说是。

吃过饭,傅程铭坐进车里,拍拍驾驶位靠背,“今天下午还麻烦你去接一趟我太太。”

“好啊,在哪儿。”

“刑亦合那里。”

张绍经想不通唐小姐怎么和刑少爷在一起,但这话不敢问,也不好迟疑太久,“好,记着了,应该是在百毓。”

车行驶途中,傅程铭试着用自己手机打给她,仍旧是不接。

另一边的唐小姐看着手机震动,直接按下红键,把它扔进包里。

刑亦合见状就说,“你连他电话都敢挂。”

“那又怎么样,他有什么可怕的,我还敢打他呢。”

“是不是以为他脾气很好啊。”

唐小姐看向刑少爷,表情好似在说——难道不是吗?

也就见傅程铭第一面时有点怵,后来发现他根本没脾气,无论她怎么闹怎么骂,都没见他皱过眉。

刑少爷手夹画笔,开始娓娓道来,“我回北京以后,倒是听石右青说过他小时候的事儿。那会儿他们在一起上学,初中时候隔壁班低年级小少爷和季总抢名额,结果季总获奖,那小少爷扬言要找保镖打他,放学路上把他们堵起来,傅程铭也在啊,您猜怎么着了呢。”

她和毛晚栗互相看一眼,摇摇头,将腿盘起,仔细去听。

“直接一拳打上去,把少爷乳牙都打掉了,”刑少爷越说越笑,“刚初一,少爷上学又早,牙没换完呢,这下倒省得去医院拔了。”

唐柏菲脱口而出,“他这么小就会打架了。”

“我怎么看你这表情一点儿不震惊。”

她当然不可能把那天在酒吧门口的事儿说出来,索性打个哈哈,“那是你说的一点都不吓人。”

“我本意是让你觉得他暴力,觉得我魅力四射才华横溢的,”刑亦合耸耸肩,“看来落空喽。”

“你为什么和他比。”

“可能因为我比较欣赏你,也可以说你很漂亮,是我的灵感女神,喏,”他手背磕了下画板,“这件要参展的压轴,就是给你设计的。”像许多英美奔放的男青年一样,刑亦合对女孩子表达喜欢从不羞怯,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唐小姐抄起沙发抱枕,摔向他,“我看你才暴力,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正事都没有。”

“当然有正事要通知。我一位设计师朋友也要去秀场,他包下两层游轮请咱们去伦敦。直接从香港到伦敦耗时太长,所以路线是这样的,从首都机场到法国加莱,在加莱上船,最快不到一周就可以去英国。”

毛晚栗没什么意见,追问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你怎么不早说。”

“我已经提前两天说了。”刑亦合睁大眼睛。他自己每一次行程都没什么计划,往往是上午临时起意,中午就背包出发。

“你呢,唐小姐,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刑亦合问。

犹豫半分钟不到,唐小姐答应下来。

在那十几秒时间里,她权衡的唯一标准是——能给自己半个月的逃避时间,去逃避他,避免和他再接触、再产生像昨晚一样不平静的情绪。

忘了是从哪件事开始,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竟然会喜欢北京,也从不抗拒和他讲话,甚至可以主动睡他的床。

明明她才是最想离婚的那个。

敲定好去伦敦的事,刑亦合出工作室买早餐。

趁着空隙,毛晚栗和她肩挨着肩,“我怎么看你魂不守舍呢。”

“我发现他要和我离婚。”

“你应该高兴才对。”

唐小姐捡起抱枕,又扔了一次泄愤,“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这下把她问住了,或许正因为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才焦躁不安,但她又找了个理由,“因为只有我才能提离婚,他没有资格。他这样很不尊重人,好像我是被他甩一样,但要甩也是我甩他。”

毛晚栗眯着眼睛审视,“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

“我不信你真这么想,除非,你把昨天晚上发生什么都告诉我。”

“好,是这样的,”唐柏菲语无伦次,“昨天我去他房间之后在他床上,然后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