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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也就是说你昨天主动往他床上躺。”

“不是,好吧,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毛晚栗不再听她辩解,只是笑,“你喜欢就承认呗,干什么要置气,别反驳我了啊,我只知道唐小姐看不上的男人连余光都懒得给,能让你这么主动的,我还挺有兴趣看看他到底什么样。”

她皱眉,“怎么可能。”

“确实,他那么老,那么古板。”毛晚栗细数刚结婚时唐小姐罗列的罪状。

而眼下,立刻被唐小姐一一驳回,“其实他不老,也不是古板,是稳重。和刑亦合是两个极端,刑亦合整天不着调没正行,他呢,他很像我在伦敦遇到的上世纪绅士,老派绅士。”

“我记得你之前喜欢不着调的,什么贝斯手,跳街舞的。”

“再重申一遍我不喜欢他。”

“那你还反驳我,换口味而已,有什么丢人的。”

唐柏菲正要说,恰好门被推开。

刑亦合从外面进来,拎着俩塑料袋,“什么口味儿,包子吗?没有酱肉的了,只有这个三鲜,凑乎吃吧,门口都快收摊儿了。”

他把早餐放桌上,一阵香气涌上鼻端。

她吃了东西,看这次要展的衣服,替毛晚栗换一件又一件。刑亦合给她稿子看,她不喜欢,自己上手调整。

唐小姐在纸面修修整整,废了十几页,午饭都没吃。

这一忙,直接到半下午。

夕阳似火,余晖染红了半边院外的四方天。

随后,张绍经准时来接。

走到车前,他为唐小姐拉开车门,“您请坐。”

而车里并没见傅程铭的身影,她疑惑,“他不在啊。”

“嗷,傅董还没开完会,我先接上您,之后再去集团。这样打个时间差正好。”

她拢着包,斜身坐进去。

车从百毓胡同驶离。

晚霞从树叶间隙筛出,倒影在车玻璃上,影子不断后退着。

与此同时,傅程铭还在会议室里。

室内可以容纳几百人,铺地毯,天花板挂着最简素的圆灯,一条方形会议桌横亘在中央,上面植着商务桌花。

两排人,座位后还有各自的秘书,均是西装领带,手边一杯水喝纸笔。

黑压压的一群,气氛压抑整肃。

近来集团事情多,傅程铭很少监督底下人会上讨论什么。

再者,越自由,越是能创造效益,今天才来视察一次,就查出了纰漏。

这是两月前和唐永清合作的政府地产项目,大到建成工业园区,小到和其他企业谈建材。

所以说这么小而专的东西,傅程铭不必去操心,立项以来的会议他没有跟进,只半中间旁听过一次,没什么问题就离开了。

谁知道那次之后,高蒙因把黄庆良的活儿顶了,大张旗鼓宣扬他大学读建筑的,又差点做了工程师,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不仅如此,在背后暗贬傅程铭什么都不懂,就是写出报告给他看,也会一头雾水且提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话。

高蒙因直接舍弃了E0级板材,换成低价,以此换得更高利润。

他不解,为什么一点小事闹成这样。

有人问黄庆良,“除了这个,不是还有外包工程设计出问题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黄庆良微微侧身,低声道,“原本是咱们的人,高总倒好,想把他老婆也加进来。”

那人震惊,“时小姐?”

黄庆良点头,“是,但不可行的,傅董今天驳回了,一点儿余地不肯留。”

“为什么会不同意。我怎么听说,时小姐和傅董有一腿。”

黄庆良看向正在翻报告的傅程铭,还好他们在末,不会让人给听见,“这话不敢乱说。”

“哪儿乱说了,那天饭局上两个人暗度陈仓,也就傅董老婆是个没心眼儿的,不然能忍?”

傅程铭脸色难看,把文件一扔,纸斜飞到地毯上。

黄连庆捂着嘴,和那人一齐低了头。

高蒙因干笑着起身,看傅程铭杯子空了,亲自为他倒满水,端在桌面,“不至于吧,一点小事儿,傅董不要过度担心。况且已经开始施工了,再换,可是笔大工程。”

傅程铭抬眼看他,“是谁给你放的权,是谁告诉你,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是我说错话了,我有罪,”高蒙因下不来台,站起就不好再坐了,“你这一上午也渴了,喝点儿水吧,干嘛搞这么严肃。”

他面露笑意,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握住杯颈喝一小口,随后把瓷杯往出甩,剩下多半的水全洒在地毯上,高蒙因纵使躲开,也溅湿了皮鞋和西裤。

“水太凉。”傅程铭放了杯子,作解释,又对高蒙因那张黑脸笑,“原来高总什么都知道。”

“水泼身上知道躲,看见钱知道往上扑。”

高蒙因低头看自己的鞋,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这么做后期维护的成本反而高?”

傅程铭也站起来,垂眼看地上的文件夹,“一周之内换回原材料,空缺的钱,你补。”

提到补钱,高蒙因后退两步,不干了。

他面露不快,又不敢当着傅程铭的面多说,无奈,只好蹲下捡起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年高蒙因在集团里还算吃得开,无非是他娶了时小姐,看他岳父的面子让他留着。

“好,傅董,那我让时菁帮着几位总工,”高蒙因语气敷衍,重新坐下,“她不要钱的,省出的钱正好填了漏洞。”

“你当我们华鸣是没人了?”

傅程铭笑意不见,彻底冷了脸,拿起夹子照直往高蒙因脸上摔,动作幅度小,力度却大,后者头发蓬乱,眼镜直接掉在鼻梁中间,“端正你的态度。”

他将要离开,往后站了站,“也不要自己把脸往地上扔。”

傅程铭走到会议室门口,助理一左一右拉开门,人走了-

楼前空地上停着车。

张绍经看后视镜,见傅程铭来了,扶住方向盘,朝后折身看唐小姐,“您等一会儿,我下去给傅董开门。”

唐小姐在车里等了有五分钟,昏昏欲睡,她扒着窗看外面,看傅程铭由远及近走来,步调快,表情严肃,整个人带着低调的杀气,和张绍经点过头,坐进车里,和她距离不超半米。

她收回目光,将手从座椅挪到大腿上。

车前行一段距离,极安静。

傅程铭先是余光观察她一会儿,再直直看去,斟酌后开了口,“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继续转头,看窗外倒退的景,不理他。

“你总得让我知道原因,”刚才会上的凌厉不见,他面色又恢复如常,对女孩子摆出笑脸,“今天上午成姨发短信跟我讲,你昨天把我的衬衫扔地上了。”

“我就扔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他眼神从未移开,而某位小姐压根儿不赏脸,“我没有在纠结这个,是在想怎么道歉你会开心。”

傅程铭有所感慨,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不需要小心措辞,唯独这位不行。

他之前那套微表情识人的方法,现已经失灵,起码对她不受用。

她鲜活的个性和跳脱的思维,让他搞不清她到底想什么。

“不需要你道歉,”唐小姐终于肯看他一眼,“我后天就坐轮渡去英国,和你再见面就到下月了,那时候,说不定我早忘了。”

他眯眼,像思考又像疑问,“英国。”

“英国伦敦,和刑少爷一起去,他朋友包了轮渡。我明天上午就收拾行李,他来接我,之后坐飞机到加莱。”唐小姐很笃定,语气是不容反驳的,“你不是说了吗,要有喜欢的男生就告诉你,你替我把关,咱们马上离婚,那正好,明天上午你就看到了。”

她说话带着强烈的赌气成分,但说得坚定,好像她跟刑少爷真有一回事儿。

傅程铭勉强让唇角勾起弧度,表情意味不明。

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讲不出口。

恰逢车从立交桥下驶过,一道黑影从他眉眼划到下颌。

张绍经在前面开车,不由得提一口气。从后视镜看,发现傅程铭脸色如常,垂着眼,但人抬起手,从西装肩线到领带前,握住,扯了两下。

这是不愉快了。

而看唐小姐,好像对傅董暗自变化的情绪不知晓。

一路上安安静静。

她和他唯一交集,便是手机滑到脚垫上,她弯腰去捡起,他一只手护在她额前,怕她磕碰了。

唐小姐将要起身时,由于距离太近,鼻尖扫过他的掌纹。

他手指蜷缩,指尖滑着她的脸颊。

两人在一俯一坐间高下对视。

一明一暗。

傅程铭的眼匿在黑暗中,眼神实在晦涩难懂。

唐小姐不想深究,坐直身。

短暂的无声交流结束-

第二天早。

唐柏菲收拾去加莱和英国的行李,拿了一堆衣服,化妆品,卷发棒,甚至戴上了红宝石。

成姨帮她整理,两人拖着箱子走出来。

“这么重一个箱子,你细胳膊细腿儿的拉着多费力,”成姨左看右看,“傅先生不去吗?”

“就我一个人。”

“怎么一个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去,”唐小姐故意抬高声音,“但是有别人陪我去。我们先去加莱,再去伦敦。”

成姨问她去干什么,唐小姐说,去秀场。

两个人在院里聊,她余光扫一眼他,压低帽檐,把他隔在帽子外面。

傅程铭坐在院中央的圈椅上,随手拿一份报纸,展开看。

几号的报他不知道,字也没看清,倒是从报纸边缘抬眼看去,女孩子穿一身法式系带长裙,一双高跟,全身是白色,头顶那只圆顶礼帽也一样,帽檐长,遮住半张脂粉气的脸,只剩嘴在动,和成姨说笑着。

他翻一页报纸,看图片才晓得,拿倒了。于是翘起腿,将报纸正过来,继续看。

过不久,刑亦合径直将车开进院。

红色迈巴赫G20停在中间。

毛晚栗在车后排坐,并未下车。

刑少爷爱穿白西装,和唐小姐站一处,倒像是一套的。他盯着她看几眼,笑出来,“这是特意为我搭配的吗?有心了啊。”

唐小姐瞪他一眼。

“我替你放行李,不能让身娇体弱的大小姐拎,”刑亦合两手把箱子抬起,“你呢,替我开后备箱。”

刑亦合在前走,她在后面跟着。

行李放了。

唐小姐拉开车门,径直坐上去。

车开走,走得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噪声。

傅程铭看车离开。

想起刚才她站在刑亦合身边,两个人都穿白色,都一样青春无限。

他们关系好像很不错。

将报纸合住,放在腿上。

再垂眼,才发现纸被他揉皱了,纹路七零八碎的在边缘。

力道再大就能揉烂。

成姨走来,不明就里问他,“那位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好像和太太很亲近。”

傅程铭仍旧沉稳,不动声色往褶皱处抚着,折了四道,终于看不出痕迹,“是刑家,刑亦合。”

“我怎么没见过呢。”

“他今年刚回国。”

“哦,这样啊。”成姨念着,又一副将说不说的样子。

他笑,“有什么话,您就直截了当说。”

“我是说,您真放心太太和刑少爷去伦敦?我看那小子对太太的眼神,说不上来,奇奇怪怪的。我不太喜欢这个人,乍一看,不像少爷,倒像是旧社会的白相人和拆白党。”

成姨骂道。

巧了,刑亦合爱穿白色。

她又打量傅程铭,这位还真是气定神闲,坐着就没起来过。

“我知道,她在和我置气。但伦敦这个地方,又不是只有他能去。”

第17章 选择

唐小姐到达加莱港口吃过饭,再准备登船是次日下午。

从法国加莱到英国伦敦需要跨过英吉利海峡,如果航行顺利,不超过三天可以抵达。

站在港口,她和毛晚栗手牵手,看整片春季蔚蓝的海,像玻璃一样。

刑少爷的那位设计师朋友早早在安检处等候。

金发碧眼,总之不是亚洲人。

他背对海风,双臂展开,说穿梭英吉利海峡的同时,请记得回头拍照,因为你会看到整个多弗尔白岸,非常美。

“这是皇家轮渡,”刑亦合看唐小姐,给她指每层的窗户,“orion包下八层,那里的房间是有豪华套间的,还有酒窖,明天晚上会有烟花,炸开的时候,歌舞厅的灯会灭,所有观众席的人可以上台跳舞。”

毛晚栗兴奋尖叫,“如果可以一直不开灯,那就摸黑跳到英国,菲菲,就像咱俩之前去的那个酒吧。”

“结果你把我的脚踩肿了。”唐柏菲控诉。

“没有吧。”

“你穿的是恨天高呀毛女士,一直站不稳,一直往我这边凑。”说完,两个人挨到一起笑。

Orion从船上叫来几位海乘,把所有行李运到船舱。

唐小姐双手扶着宽边帽,海风将她的长裙吹起,整个人站在岸上,像一枝金漆花瓶里的蝴蝶洋牡丹。

风比较大,而Orion请来不少人,他的朋友,他朋友的朋友,这一来上船的就更多。

加之她的视线还有一半被帽檐遮挡,没注意角落一道人影。

上船后,他们跟着海乘绕过大厅,坐电梯去十八层。

电梯门关。

里面的空间足够,散发幽香,地毯绵软,她的高跟鞋踩上去变得无声。

厢内三面镜子,背后是凸出的玻璃,可以看到海峡。

海乘是一位欧洲年轻男人,穿着制服和白手套,替他们按楼层。

他笑着,用带俄罗斯口音的英语讲,“orion先生的朋友真多,他之前就包下过我们邮轮,但那时候还没有中国朋友。”

刑亦合说,“那得是几年前了吧,我和他也是在伦敦认识的。那会儿我还是学生,逃课去看他的画展。”

海乘说是的,“但今天呢,除了两位漂亮的中国小姐,还有两位男士。”

刑亦合不解,“两位?除了我还有谁。”

唐柏菲抬头看他,貌似这位刑少爷对orion有几个朋友毫不知情。

“不太清楚,因为我不负责他的行李,但那位先生一看就是中国男人,绝对不是韩国,日本或者其他来自亚洲的人。”

刑少爷抬起眉,来了兴趣,“你这么笃定。那请问,你是怎么判断的。”

“大概是气质,尤其是那位先生,身上有中国的神秘感。”

“只要有神秘感就是中国人了?那我把头蒙上,像杰克船长一样,岂不是更有神秘感?”

“不不不,我是说,他的五官很中国。”

这什么比喻?

刑少爷看向唐小姐,再看毛晚栗,三个人一头雾水。

海乘见他们还是不明白,直截了当玩笑道,“比如您,刑先生,我第一次见以为您是韩国人。”

刑亦合被噎得说不上话,耸耸肩说了句,fine。

恰逢此时电梯门开,外面是一道悠长走廊,地毯上印巴洛克盛期,科尔托纳的天顶画——《神意的胜利》,墙壁每间隔三米有凹槽,里面燃着香薰。

所到之处弥漫着清香。

海乘将三间挨着的套房打开,弯腰伸手,示意他们随便选择。

随后匆匆离开。

刑少爷见海乘走远,听电梯声,确定人下楼了,这才把帽子一甩,“他竟然说我像韩国人。”

毛晚栗最喜欢逗他玩儿,摘下墨镜,用眼镜腿指刑少爷下|身,“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看到你下半身,所以才觉得是韩国人。”

唐小姐噗嗤一声,笑了,不打算给他留面子。

刑少爷翻白眼。

他选最左边的房间,临进门前,探出身说了句,“你们给我等着。”

门砰一声,关上了。

毛晚栗进了唐小姐那间,暂时躺在她的大圆床上,问道,“他不会真生气了吧。”

“不会的,”她在一旁收整行李,“比你过分的玩笑我也对他讲过,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生气,晚上自己就好了。”

“我懂了,他在小发雷霆,和我之前养的狗一样。”

唐小姐张开双臂拉窗帘。

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景,外面大概有微风,吹拂着,海水有小幅度的波纹。

今天阳光旺盛,浮光掠过海水,像往上洒碎金子。

邮轮还没航行多久,但已经能看见大部分的多弗尔白岸了。

她之前和自己爸妈也坐过邮轮,绕了地球半圈,那年未满二十,刚接到伦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当时的目的很单纯,只有旅行和航线,而不是为了躲避某个人。

毛晚栗看一圈儿,发现床头柜有两张券。

“诶,你这间是双人的,所以券有两张,而且是酒吧的优惠,可以领到限量的鸡尾酒。而且这个调酒师很有名。”

唐小姐过去,仔细看券上印的人,“他之前在网上挺有名。”

“是吧,小网红来着。”

“那现在就去呗,别窝着了。”

毛晚栗拉着她,两人看着地图去酒吧。

电梯旁有每层的指引,依据它来看,邮轮上的酒吧和餐厅至少五十家,还没算小吃店。晚栗说的那家酒吧,是小有名气的theosi,之前因为那个白发调酒师而迅速走红。

船舱人不少,酒吧里却幽静。

逼格高,光线黯淡,吧台有不少喝酒聊天的人,调酒师有两三位。

唐柏菲一眼认出哪个是小网红。

大概是站在正中,动作花哨、淡黄偏白发的欧洲人,穿着黑西装,垂着眼冷脸调酒。

尽管如此,仍旧有不少女孩子静悄悄围着,有些还假装自拍,实际在拍他。

“是他吧。”

“过去看看喽。”

毛晚栗戳她肋骨,唐小姐挽着她的手,两人坐在台前。

唐小姐手指敲敲桌面,用标准的伦敦腔说,“来两份云朵酒。”

调酒师打个响指,意思是知道了。

她看了半天,确实动作漂亮,但,很多步骤是没必要的,用来博眼球罢了。而另一边,毛女士已经将手机放在桌面下,偷拍了几张照。

拍到几张照片的人眉飞色舞,冲唐小姐眯眼,“晚上发给你哈。”

她向一旁扭,“我不要。”

“啊,为什么。”

“他很瘦。”唐小姐说挑剔的话,开始用上中文,“你看他瘦到连西装都撑不起来,手腕也很细,一点肌肉都没有。还有衬衫领口的锁骨,也太凸出了,我都怀疑他有厌食症。”

毛晚栗觉得,嗯,不无道理。

欧洲人皮肤本就白,而这位酒保,病态的白,脸颊是凹陷的。

“那你觉得,能撑起西装的身材是什么样的。”

唐柏菲顿住了,两只手托起脸颊。

她见过他单穿一件衬衣的样子,板板正正,修短合度,从肩线到领口,凡是需要缝合的地方,一针一线都恰到好处,没多出任何布料,有时动作间,能看到微鼓的肌群。

也见过他没穿上衣,但,是偷看的。

这时两人身后出现一道声音,一口京腔,伸手搭住她们的肩,“你没觉得这调酒师特像美国电影里吸了的人?诶,他不会真吸了吧。”

她们被刑少爷吓一跳。

“你怎么来了?”

唐小姐打掉他的手,“不是让我们等着吗?刑少爷。”

她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给刑亦合逗笑了,“我哪敢和唐小姐过不去呢,求你多看我一眼都来不及。”

唐小姐哼一声,不看他,“还有哦,不要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你不是也在说?”

“我只是在说身材,而你,已经在给人家造谣了。”

此刻,两杯鸡尾酒调好了。

分五层,从上倒下依次是红、橙、黄、淡黄和青色,最顶有打成云朵状的淡奶油,杯沿挂着半颗青柠和巧克力片。

调酒师两手指夹着杯子,一推,杯子平平稳稳顺势滑到她们眼前。

唐柏菲低头抿一口淡奶油,上半唇糊了层白色。

刑亦合见状,抽一张纸,替她擦干净。

这手来得猝不及防,唐小姐都没反应过来,刑少爷已经将纸扔了。

对于有些过界的动作,她眼睛睁大,推了刑少爷一把。

刑少爷将将站稳,转过头,对调酒师说,“你好,来杯和她们一样的。”

调酒师不理他,好像听不见。

刑亦合不解,接连用英文说了几声,“你好,嘿,能听到吗?”

调酒师擦拭杯口,说出口的中文腔调懒洋洋的,“先生,我能听懂中文。还有,我精神正常,没有吸毒|品。”

刑亦合张大嘴,想说的话说不出,一下变得结结巴巴,最后只说,“啊,我的天,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唐小姐心说这下完蛋,那她之前评价人家的身材,其实也都听到了。

“这位小姐,不用那个表情,我承认我身材很一般。”

好在,调酒师并不计较,还是为刑少爷调了一杯鸡尾酒。

但他实在尴尬,没喝几口便借口离开。

“你俩快走吧,我呆着好尴尬。”

“活该,”毛晚栗一坐不起的样子,看着他,“谁让你背后说人的。”

刑亦合攥紧唐小姐手腕,“求你了大小姐,你陪我走。”

“走去哪啊。”

“去私人甲板上,晒晒太阳,”刑亦合受不了了,“你没发现吧台一群他的小迷妹在用眼神杀我吗?两个欧美姑娘,三个日本姑娘,一个韩国姑娘,她们都想杀了我。”

刑少爷造谣小帅哥,意外引发众怒。

“谁让你嘴欠。”唐小姐不予同情。

刑亦合一直摇晃她手臂,连连说求你了求你了。

她实在没办法才从椅子上下去,斜一眼他,“那你在前面给我开路。”

刑亦合又变得灿烂,弯下腰,伸手请她过。

唐小姐双手提着蔻驰包包,一仰头,露出修长脖颈,踩着高跟鞋跨步而出。

私人甲板不对外开放。

它和公共甲板的区别在于,前者露天,能闻到海水的咸湿,而公共甲板上有顶棚罩着,更闷热,也感受不到真正的海风。

甲板上视野很好,一望无际的海与天相接,远处海岸线和灯塔近在眼前。

这会儿一群海鸥飞翔着,一只落了单,停在边缘歇脚,翅膀不时张开,瞄准再次起飞的机会。

这片甲板,座位寥寥。

几名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

其中一位手背后,向他们鞠躬,问,请问需要香槟还是鸡尾酒?

两人都摇摇头。

“好的,先生太太,有需要尽管吩咐。”

“诶,我不是他太太。”可惜,唐小姐辩解时,人已经走远。

她转身提起包,对刑少爷一顿甩,“都怪你。谁愿意当你太太。”

他双手挡着,还是忍不住感慨,“我说,你打人可真疼。你也这么打过傅程铭吗?他能受得了吗?”

那三个字,好像唐柏菲的镇定剂。

她停下,包没再挨到刑少爷身上,后者抬起头,略有诧异。

刑亦合胳膊曲着,视线变换时,他在手肘上方看到orion就坐在不远处,正对着他们。

“诶,是orion,他也在这儿。走呗,去问问今年秀场有哪些人。”

唐小姐整理裙摆,将要抬腿,却一怔。

因为一个男人的背影闯进视线中。

他在沙发上端正坐着,胳膊搭着扶手,和orion先生交谈片刻,又俯身去拿桌边的杯子。

她想,应该不是错觉和幻视。

因为杯里是非常普通的白水,他不喝酒。

而手上还戴着婚戒,很眼熟,傅程铭从来没摘过它的,他一直把已婚身份摆在明面。

她不禁摸摸自己手指,空空的,从没戴那枚对戒。

结婚之前,傅程铭买了两对戒指,第一对华丽亮眼,用来拍证件照,拍完她就不知道扔哪儿了。而第二对则低调朴素,她又嫌太素净,早扔到了犄角旮旯。

那他为什么来这座邮轮呢。是工作?要去伦敦吗?

难不成他太想离婚了,不惜追她到伦敦?

刑亦合双手插口袋,也盯着那道背影,默了良久,“看着很眼熟。不会吧,在这儿也能碰到,真是阴魂不散。”

唐小姐先他一步走过去,摘下礼帽,面对两位坐着的男人,勉强让嘴角勾起。

orion先生请她坐,又看刑亦合在后面,对他招招手。

她垂眼,和傅程铭视线有一瞬交接,她看着他的眼神从自己脸上滑过,对自己礼貌一笑,最后落下去。

至此,没有后话。

他的视线始终平静。

就这样吗?不需要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坐下,摘了帽子,狠狠拍在傅程铭大腿上。

他替她整理褶皱的帽檐,笑着,对orion先生解释,“这位就是我太太。”

“我知道我知道,是唐小姐,她就是我邀请的朋友之一,”orion说,“我很看好她,非常有潜力。”

刑亦合慢悠悠走过来,坐在orion身边,和傅程铭对视一眼。

这一眼,多少带着火药味。

他翘着二郎腿,打响指叫服务生来,拿了一杯红酒,放在唐柏菲面前。

“请你喝一杯,刚才在酒吧都怪我,没让你把那杯鸡尾酒喝完。”

傅程铭把红酒推远了,给她拿新杯子,往里倒温开水。

“这边风不小,喝醉了容易偏头痛。”

一只戴着婚戒和腕表的手,出现在她视线中,他将杯子端来,轻放在她手里。

她握着杯子,去看刑亦合,少爷把不爽摆在脸上。

又侧目看傅程铭,他却轻飘飘移开视线,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靠在沙发上,重新和orion聊起来,“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orion嗅出端倪,这才回神儿,“哦,我是说,您怎么不和他们一起来。”

“最近有点儿忙,借用了朋友的私人飞机才赶过来。”

“您没有私人飞机。”

“我没有,只有一辆车。”

“那您可以开车来,车就停在船上,完全可以的。”

傅程铭右手两指尖挨着婚戒,左右转动着,“实在抱歉,我的车很难开出北京。”

orion表示同情,摇摇头,怎么会有人的车连城市都出不去。

刑亦合坐那儿忽然就问,“你是喝红酒还是喝温水?”

这句是问她的。

唐柏菲眼神警告刑少爷,别作妖了。

“你不是最爱喝红酒了吗?”又是追问。

“我不渴。”

刑少爷竖起一根指头,笑看她,“就选一杯。”

“我喝两杯总行了吧。”

“两杯喝不完呀大小姐。”

她眉头锁得紧,十分以及非常想打他。在抽什么疯?

这回好了,三个人一齐看向她。

唐小姐骑虎难下,选哪个?

选红酒的话,刑亦合作妖得逞了,但选温水也不行,她在和傅程铭闹脾气呢。

气氛安静沉闷。

傅程铭把不住想笑,看向刑亦合,“为什么要强迫一个女孩子去做这些简单的选择,一杯水而已,喝什么,喝哪个,是她的自由。”

她一只手还架在桌上,此时被傅程铭握在掌心里,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落在沙发缝隙之间。

刑少爷那感觉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想正面交锋,而人家呢,不拿你当对手。

还不如输了,真的。

他誻膤團對獨鎵记起自己在伦敦学设计时,唐小姐算得上风云人物,因为她才华横溢,五官又过分明艳,让人一眼难忘。他是想交朋友来着,但大小姐身边有寸步不离的几个保镖,陌生人很难接近。

唐小姐大概像玻璃罩子中的玫瑰,不能经历风雨,也不能被人轻易摘下。

他自诩对她很真诚,从不吝啬表达欣赏和喜欢,傅程铭呢,虽然和她结婚了,却又没进一步表示,和耽误她的年华有什么区别。

“我记得你爱喝干红。”傅程铭侧目,轻声问她,“酒窖里有不少,去挑一瓶?”

她指着那杯酒,“这个呢?”

傅程铭睨了一眼,“我们可以喝完它再走。”

她推开白水,“我不想喝。”

“那就不喝。”他表情坦然轻松,替她把红酒拿来。

唐小姐去端酒杯时,才发现手被他握着。

有些出汗了。

但她不是在和他吵架吗?吵架不能握手,不能。

嗯,不能。她从他手中抽出,一仰头,把酒喝完了。

第18章 拍品

装着红酒的郁金香杯空了,唐小姐放在桌上。

侍应生走来,将它收回去。

私人甲板没有外人,只零散坐着不到十位,有男有女,她看一圈,基本没有亚洲人。

orion先生接上刚才的话题,说,“那你们就去酒窖看看,顺便给我带一瓶来,咱们晚上就在这里喝。”

刑亦合笑笑,“行,不醉不归。”

orion冲后方挥手,几位侍应生上前,往桌上摆了一沓子窖里红酒的名单,拿来大口径高脚杯,又整理出二十份报纸,垫在杯子下面。

一切收拾妥当了,傅程铭侧首问她,“要去么?我和你一起。”

唐小姐和他对上视线,皱起眉,表情在说为什么。

他笑着,“你去选,我替你拎着。”

今天傅程铭没束领带,穿得很清闲,经典美式西装,单排扣,廓形宽松直筒无收腰,肩线柔和倾斜,色调是冗沉的哑光黑,里面黑衬衣解了一颗扣子,平驳领在脖颈间松散着。后方强烈的夕阳照着他,角度格外刁钻,但五官仍是轮廓分明,鼻梁在侧脸打下一道斜影。

除了露在外的皮肤是冷白色,其余便一身黑。

她突然想起来,那位海乘说的中国男人不会就是他吧?

唐小姐并不知晓,自己盯着看了挺长时间。

直到他拿起杯子喝一口水,她才回过神。

她紧急挪开眼,点头,说了个好。

刑少爷见两人将要起身,也站起,“我也要去。”

傅程铭已走出几步,此时转头看他一眼,神情平淡,又继续前行了。

她还在原地,瞪刑亦合一眼,“怎么哪都有你。”

“我也想去啊。”

“你没资格,坐下。”

刑少爷一脸不可置信,唐小姐指着他鼻子,“我说你没有就没有。”

他瞧着她做了美甲的指尖,往后退步,“大小姐你这么武断专行呢,哦,我不行他就可以,再说了,你飞机上口口声声跟我说你和他吵架,你和他这辈子势不两立,怎么转眼就变卦了。不是吵架吗?正好我夹在你们中间,替你缓解尴尬啊。”

面对一连串抛出的犀利问题,唐小姐避而不谈,于是倒打一耙,“还说你,都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非要带我来甲板,我能遇上他吗?我能和他去酒窖吗!”

刑亦合提一口气,哽在了嗓子口,“你这什么逻辑。”

唐小姐又瞪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傅程铭并未走远,在私人甲板出口等着,刑亦合望着两人前后走远的背影,脑海中是她嗔怒的表情。真是难得,难得有姑娘连生气骂人都那么漂亮,那么赏心悦目-

唐小姐一路跟在傅程铭身后去了酒窖。

全程,刻意不与他同行。

酒窖在负三层,没有窗,极安静,不少出风口吹着冷风制冷,风声微弱单调地响着。

整体装潢偏欧式复古,用雄黄色大块瓷砖贴满地面,包括房顶和墙,顶上隔几米有圆形灯,嵌入式,光线颜色和瓷砖相同。

酒窖墙壁不是平面,而呈拱形,走廊杂而深,岔路多,尽管贴着标识,还是很容易迷路。

直直看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是无数瓶红酒,从上至下,大约十几层。

他们走着,她高跟鞋敲打瓷砖的响声十分清晰,以此又衍生出层层回音。

每瓶酒都标注着年份喝葡萄树种类,瓶身挂着树枝。

一支代表一棵树。

一整颗的葡萄,全用来做一瓶酒。

唐小姐停下,仔细看年份,拿起几瓶,放下,又绕到后面。

傅程铭没有挪步,只看着她挑。

她与他隔着一堵放酒的墙,傅程铭透过酒瓶间的缝隙去看,女孩子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嘴里喃喃,不知道眼睛死盯着什么,差点对眼,表情极度认真,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又是鄙视,变脸如变天。

他笑,问她,“看见什么了。”

唐小姐此刻忘了她在和他吵架呢,只是回答,“十颗树酿一瓶酒,用每串葡萄质量最好的五到八颗,真离谱,怎么可能。要真这样,哪来那么多树。”

傅程铭颔首,默认她的说法,“你挑好了我去拿。”

“你最多能拿几瓶?”

“都可以。”

“啊?”她疑惑。

他用下巴一指,“那边儿有推车。”

她顺目光朝后看,确实有,在一间类似仓库的地方堆着。

“我去拿。”

唐小姐把选中的酒抱在怀里,向仓库走。

越靠里,光越弱。

到仓库口,她弯腰,改单手抱酒,腾出右手去抽推车。

由于逆着光,眼前看不太清。

她能看见自己在地面的影子,是不成型的一团,推车拿出一刻,轮子滚动两圈,很明显又出现另一团影子。以为是傅程铭跟来,但影子面积比自己的还小。

这不对劲。

身后肯定有人,她背脊一阵发凉,汗毛竖起,慢慢向侧后方转头。

一把手|枪正对她额头。

枪|口黑洞洞的,让她想起自己亲眼见过的枪击案,是某个州的变态杀手在大街扫射,死伤无数。那个枪口和现在一样,黑得可怕。

唐柏菲几乎是全身发软,完全喊不出来,本能的起身后退。

怀中酒瓶摔落在地,瓶身四分五裂,红酒溅出,白裙被染红一片。

响声大,傅程铭在十米开外也能听到。他皱起眉,觉察出了异常,拔腿往声源处快步走。

她依墙而站,现在才看清持枪人的样貌。

是一个只到自己胸前的孩子,寸头,头发一片有一片无,坑坑洼洼的,脸蛋灰扑扑,衣服破旧,没穿鞋,光脚站在红酒里。她分不清这孩子是男是女。

孩子双手持|枪,状态紧绷着,一双眼死死盯在她身上,像准备猎杀扑食的小兽。

唐小姐心脏跳得极快,加之刚刚猛地靠墙,后背痛感在逐渐蔓延。

孩子冲她伸手,嘴里嚷嚷着,像在要什么东西。

她实在疑惑,低头看自己穿着,就一条长裙,也没口袋,什么都没装。

孩子继续大声说。

可说了什么完全听不懂,不成调、不像任何一国的语言,倒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强迫自己发音。

傅程铭踩着瓷砖上的光走来,步调由急变缓,垂眼看那把枪,再看她惊慌的神色、溅上红酒液的白裙。

孩子听见脚步声,如惊弓之鸟迅速转身,又抬起胳膊,将枪|口对准他。

他看得出,这是处于防备姿态。

他顿步,挡在唐柏菲身前,用英语对孩子说,“你要什么东西。”

枪仍旧举着,孩子警觉的看他们,不张口。

“能听懂英语吗?”他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国家的,父母在哪里,怎么上的船。你在这里藏了多久。”

面对一连串问题,孩子作出的回应,仅仅是攥紧枪柄,指腹挨着扳机。

安静片刻。

唐小姐整个人躲在傅程铭身后,双手扶着他右臂,额头不自觉贴上去,慢慢往外挪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她看到小孩的手在颤抖,眼中覆着一层泪,倒影着酒窖灯光。

一时间,她忘了刚才的恐惧,小心翼翼去问,“你是要吃的?”

孩子良久作回应,点头,又摇头。

傅程铭再问,“要钱?”

这回孩子使劲点头,动作坚决。

枪依然没放。

“好,你把枪放下。”

孩子摇摇头,握住枪的手力道更大了。

“不放可以,后退几步,你吓到我太太了。”

这次,孩子肯向后退,眼睛始终放在傅程铭身上,没注意地面的碎玻璃,踩上时,表情一阵狰狞,却忍着痛不吭声。

终于隔开安全距离。

唐小姐摘下自己一对耳环,拎在半空要递给他。

傅程铭张开手,接住,她指尖和他掌心触碰,他能感到她的手在抖,手指冰凉。

他手臂向前伸出去,示意孩子来拿。

孩子寸步不动,摇摇头,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长方形。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傅程铭笑,“这孩子要现金。”他把耳环放回她手中,说,“大概是不知道首饰能换更多钱。”

“我没带现钱。”

“我有,”他语气是平静的,解开西装扣子,翻左右两侧的内衬口袋,找出两个钱包,里面是刚换的英镑,一共厚厚几沓子,“来,拿去买东西吃。顺便提一句,不要再这样吓唬人。”

孩子脚面有细小的玻璃,因为太疼,在原地待了几分钟才跑上前,劈手夺过傅程铭手里的钱包,抱在怀里,向酒窖的另一条岔路跑远了。

短短十几秒,跑得无影无踪。

一系列动作像极了动物世界里捕猎的猫科动物,一口叼走猎物旋即跑远,绝不会多停留。

酒窖里又静下来。

耳边是风口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不知道哪个岔路漏水,水声一滴一滴,被回音无限放大了。

从被抢抵着到现在,唐柏菲已经到了极限,恢复平静后,她呼一口气,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膝盖挨着地前,傅程铭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箍住她肩膀,将人往起拽。女孩子身体软得像没骨头,倒在他身上,侧脸贴在他胸前,垂眼去看,只能看见她的头顶。

他们没这样抱过,两个身体几乎是无缝隙地挨着。

傅程铭将掌心压在她后背上,不说话。

唐小姐低声问,“你刚才怎么一点不怕,他/她可有枪。”

“是假的。”

他鼻息喷薄在她后颈,声音也似是带着回音,响在她耳边,“这是模型枪,比例要小,材质也和真枪不一样,那把不是金属,也不是聚合物,看着像树脂,那孩子拿的模型甚至没有可动部件,扳机是死的,不能动。”

她两手攥着傅程铭的西装,听见这解释,松了松手指。

“可能光线太黑,你又突然被吓到了,没仔细去看。”

唐小姐扶着他双臂,借力站稳,从怀里退出半步,“所以那个孩子是没钱吃饭了,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过的安检钻进酒窖。”

傅程铭眼神落在她手指上,发现内侧有红酒渍,他拿出手帕,一点点替她擦着,“没钱吃饭,没钱买衣服,这是肯定,至于你后两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他垂下的眼睛,“也有可能那孩子很早就在这待着了,一直躲在酒窖,不敢出,饿了的话应该是偷拿船上的面包,烤法棍是不要钱的,就摆在明面上。”

“嗯,”他勾起嘴角,“有道理。”

“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傅程铭收了手帕,放回西装内衬里,看她,“我看着像女孩子。伪装成男生的女孩子,毕竟孤身在外,一个未成年女孩子很容易受到伤害,她为了保护自己,剃了头发,拿上不知道哪儿来的模型枪四处要钱。”

“orion先生知道这个女孩子吗?他坐过很多次了。”

“可能吧。”

“那我以后还会不会见到她。”

“你想见她?”

“有点,她很可怜。”

傅程铭顺着她的话,“但愿到伦敦前能碰上她。”

她点头。

“如果再见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给她买点东西吧,吃的喝的穿的,船上有商场。”

傅程铭看她的眼睛,对她笑,“那我先替她谢谢你。”

“我没心情挑,随便拿几瓶算了。”

唐小姐想走出仓库,傅程铭把人拦住,脱了西服,拽着两个袖子往她腰上系。

她起先诧异,直到低头看裙子上的酒渍,全被他外套挡住了,便了然。

不得不说,他始终冷静,把一切都考虑周到了。

她拎起刚才摘下的耳环,一左一右重新戴上。

来回逛了几处,总共挑了五瓶。

唐小姐把酒全放进推车里,傅程铭看一眼,“就这么多?”

“嗯。”

他笑,推着车走。

出酒窖有一段上坡路,爬坡很累。

她快走几步追上去,手顺势拽着傅程铭袖筒,在他身后跟着。

回到私人甲板,天快黑了。

天边雾蒙蒙,不见夕阳,海面也没有倒影。

晚上海风凉,尤其不到夏天,更是没温度。

orion率先发现他们,拍刑亦合的肩,“回来了,拿了不少酒。”

刑少爷侧首,看见唐小姐身上还系着傅程铭的西装,撇了撇嘴。

“唐小姐身上怎么系着傅先生西装。”

他不回答,心里酸酸的。

傅程铭走到桌边,把推车固定了,坐在沙发上。

她也在他身边坐下,解开西装袖子,直接盖住大腿。

刑亦合眼睛从唐小姐身上挪开,弯腰够一瓶干红,“这个不错,十八度。”随后叫侍应生来,把几瓶酒全打开,木塞挨个放一旁。

orion问傅程铭,“喝酒吗?”

他摇摇头,递过去一个笑,身体向后靠,翘起腿。姿态很清楚了,他不一口也不喝。

“干红,活血化瘀的,二十度都不到。”

傅程铭说,“我戒酒十年了。现在一喝就头疼。”

orion先生替大家倒酒,倒满三杯。单独给傅程铭倒了杯凉白开。

刑亦合抿一口酒,表面开玩笑,实则暗戳戳嘲讽,“听说你戒烟戒酒,那挺可惜的,这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儿,改天我把雍和宫和尚叫过来,把你请过去。”

唐小姐真觉得他今天是吃错药了,正准备拿起酒杯往刑少爷脸上泼,斜里一只手握住她手腕,拦下她了。

她转头,看傅程铭对自己笑着,轻轻摇头。

他一副气定神闲无伤大雅的样子,有笑意的眼睛不再是从前那样客套,而像夏天太阳曝晒下融化的巧克力,黏糊糊的,粘在包装袋上。

她眼神乱了,像风筝在风里四处摇摆,她拼命的拉线,才把风筝收回去。他也收回手,放在腿上。

刑少爷看他们眼神交流,一口气把酒闷了。

唐小姐也喝几口,到底没忍住,怼回去了,“其实你努努力也能做到的,说不定火化以后还有舍利呢。”

刑亦合不信邪,凑近问她,“不是在吵架吗?还向着他说话。”

“你不是性格好吗?怎么还明褒暗贬。”

刑少爷一笑,主动跟唐小姐碰杯,“你大陆话学得不错,再接再厉。”

“哼。”唐小姐不理他。

orion先生耳朵好,全程听他们对话,边喝酒边笑。

她撑着下巴,忽然想问,“orion先生,是不是有位海乘,说他很神秘啊。”她指傅程铭。

“哦,确实有个年轻人这么感慨了一句。”

刑亦合也问,“你和我认识的时候,就没觉得我神秘?我也是中国男人,和他一样,生在北京。”

“你很奔放,”orion先生说,“但和神秘可不沾边。”

“听刑亦合说,你们在画展上认识,”唐柏菲问,“您不是设计师吗?还会画画。”

“会,我甚至是画了将近十年,后来才做的设计师。”

刑亦合补充,“其实他画得很难看,也是当设计师赚钱了,自己给自己办画展,不需要门票,进去还有小蛋糕畅吃可乐畅饮,那我能不去?”

orion先生回他,“所以说,选对路很重要,我要真画一辈子就没今天的我了。”

唐小姐笑。

她已经喝完一杯,又给自己续满了。

刑亦合看向傅程铭,“我还一直没问呢,你和他怎么认识的,怎么突然就坐上邮轮了。”

她喝酒动作停住,竖起耳朵。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其实我和他不算熟,”傅程铭看一眼orion先生,“是比较熟悉他的朋友。”

“哦,你是他朋友的朋友。”

刑亦合想,关系这么远还上赶着来,闲的吧。

“我很早就听我那位朋友说过傅先生在拍卖会上的壮举,所以一直对他很崇拜,”orion先生讲起,“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一场慈善拍卖,最后资金百分之九十会捐给地球上的难民,我朋友也在场,拍品是各种奢侈的包包、钻戒、首饰,压轴是sunrise红宝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傅先生九个零拍下,和第二高价直接断层。我朋友报了八位数,听见傅先生助理举牌的时候,眼镜都掉了。”

orion还补充,他朋友戴眼镜,当时眼镜是真掉了。

“也因为是做慈善,会帮助到很多人,所以傅先生那么高的价拍下,我们都很敬佩。”

唐柏菲愣住了,身体血液仿佛在倒流,死死盯着杯里波澜不惊的酒。

刑亦合沉默,看向她。

“我看您挺低调的,不像是会收藏宝石首饰的人,所以买下的那些东西后来去哪了,”orion狡黠一笑,“送女朋友了。”

傅程铭笑着摇头,“不是。”

出于礼貌,orion不再追问,“反正肯定是送人就对了,毕竟那些东西对您肯定没什么用。您是真的低调,没飞机没游艇没轮渡,就一辆汽车,好像特别便宜。”

“算下来——”他在这停了会儿,“不到一万英镑。”

orion第一次见这么便宜的车,感慨着,“这是我一双鞋的钱。”

天全部黑了。

月亮远远高悬在海面上。

他借着月光去看她,她呆坐在一旁,双眼空洞,至于想什么,他知道。

不动声色的,傅程铭收回眼。

唐小姐握紧杯子,指尖发白。

所以那些年的生日礼物,是他送的。

她最喜欢的红宝石,他送的。

她在那天饭局上口口声声的香港叔叔,就是他,最后还猜测,那个叔叔今年一定六十了,牙掉了,眼花了,腿脚都不便了。

她看着傅程铭,他和那天的猜测完全相反。

他侧脸骨相优越,鼻梁弧度也将近一条折线,他和orion闲聊着,眼里带笑,意气风发。

所以那天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就是她口中那个人。

为什么写下离婚协议又不和她说。

为什么一定要来这座邮轮?他工作一向很忙的。

唐小姐心乱如麻,有太多事情和情绪堆积着,越理越乱,她都不知道该去考虑哪一件。

世界上巧合真多。

她看着傅程铭的侧脸,赫然间记起很多事,记忆中模糊的片段渐渐清晰了

第19章 唇印

印象里,十岁或十一岁时,唐小姐记得爸爸口中提起过一位陌生人的名字。

这是她头回听那三个字。

随后这名字就开始频繁出现,从起初的贬低到后来的赞许,中间跨越了三四年。

记忆最深刻是某天晚上,她刚学完一元一次方程,吃着爸爸买回来的芋圆冰糖水,亲眼见他和妈妈在焦急的讨论着什么。

妈妈说,你离他远点,别让他再来香港。他不是北京人吗?那就回他的北京去,和你抢什么生意!

爸爸哄妈妈,说好了好了,不和他来往。

妈妈掉了几滴泪,说咱家的钱都是你一点点赚出来的,现在好了,人到中年你要破产吗?你要让他把你钱全抢走吗?菲菲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养孩子要花钱,菲菲不能过没钱的日子。

爸爸就骂,后生仔真系不知所谓。

小小年纪的唐小姐什么也不懂,捂着嘴傻笑,问爸爸妈妈,他叫什么名字。

爸爸说,傅程铭,大陆来的。

唐小姐说,好奇怪的名字。又舀了一颗芋圆,要给妈妈吃。

妈妈戳她额头,说你啊,还傻笑呢,等咱们没钱了糖水都食不起。

她皱眉,差点哭了。她不想过没糖水的日子。

三人对话被爸爸的一通来电打断。

爸爸看一眼,和妈妈小声说了什么,她没听见。

但妈妈却打爸爸的胳膊,说,千万不能合作,北京佬来的,阴险狡诈。

爸爸还是接起来了,把听筒放在耳边前,还眼神告诉妈妈和她不要大声。

妈妈搂着她,一齐听爸爸说话。

聊什么她不知道,也听不懂,她看看糖水,再想那奇怪的名字,猛地站起来去抢爸爸的手机,边抢边说,爸爸你不要和他客气,我替你骂走他。

爸爸说,不敢这样菲菲,她不听,依然去抢。

手机僵持在两双手上,电话那端是安静的。

妈妈去拉她,根本拉不开,唐小姐使足力气岿然不动,眼神坚定立誓要把坏人赶走。

妈妈着急坏了,赶紧喊佣人的名字,叫她们把小姐抱走。

她是被一位胖胖的佣人扛走的。她趴在佣人肩上大喊大叫,放我下去,我的糖水还没吃完呢。

之后再提起傅程铭,爸妈情绪要缓和得多。

在唐小姐上中学的时候,爸爸口风突变,用普通话夸他,说这就是年轻人的榜样,也是我的榜样,这叫什么,行得端坐得正,人品好有头脑,家教又好,这样的后生仔谁不喜欢。

她实在好奇,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爸爸态度有如此转变,这三四年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爸爸妈妈齐齐朝她看过来,眼里的笑她看不懂。

她疑惑之际,爸爸又开始了长篇大论,什么好男人都死光了,这年代见好男人比见鬼都难,像他这种的比大熊猫还稀缺,我真是活了四十年头一次遇到。

妈妈频频点头,再没提北京佬这类词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呢,唐小姐不想听,和朋友约下午茶去。

再长大一些,唐小姐不爱吃糖水了,太甜太甜了,她怕长肉。正所谓青春期的女孩子,对自己容貌身材都难免焦虑。

朋友就说,你可以试试很火的无糖奶茶,零卡鸳鸯,卡路里低了肯定不会胖。

她们两个女孩子决定买来尝尝看。

唐小姐带好朋友去爸爸集团,吃零食、写作业,她先一步复习完功课,而朋友还对着砝码弹簧实验犯难。

于是她说,那我自己去喽,买两杯回来喝。

大楼底下就新开了一家,唐小姐买两杯热鸳鸯,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去。

满脑子都在想,快点上楼快点上楼,她都很久没吃甜的了。

谁承想半路撞到人,都来不及反应,两杯鸳鸯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慌乱间,她看到自己撞的是个年轻男人,一身西装,他皮鞋和裤腿还有咖色的鸳鸯。

那人比她高太多,她小心抬头去看他表情。

男人眼皮薄,正垂眸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这样具有压迫感的气息,让她觉得他不好惹、难以接近。

完蛋了,唐小姐真的有点被吓到。

她勉强挤出灿烂的笑,对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随后像个逃兵似的,一溜烟儿跑走了。

回去后她靠在门上,总算能松口气。

朋友见状,就问这是怎么了,鸳鸯呢?

唐小姐连连摆手,说刚才撞到一个男人,都撒他裤子和鞋上了,而且他看起来很不好说话,我挺害怕的,撒腿就跑。

朋友说,放心啦,你有保镖怕什么。

可是他好高,比我保镖高两个头,唐小姐一面说一面比划着。

于是朋友推断,他肯定不是香港人,毕竟哪个香港人会在夏天穿西装和皮鞋,他的人字拖去哪了?

唐小姐清楚记得她十六岁那年,生日宴会结束后拆礼物,拆出一份特别漂亮的项链。她激动兴奋地几乎是一整夜没睡觉,第二天把认识的所有人问遍了,是你送的?是你吗?

结果一无所获。

有人猜疑,也可能是哪个你接触不到的人送的,比如你爸爸的朋友。

她一想,确实,每次宴会都有不少集团老总和商人到场。她的生日也在为这些大佬们提供关系联络和人情交易。

之后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次都有礼物。

她能看出来是谁的手笔,只是从没见过。

十七岁的生日宴会上,唐小姐穿一身镶钻曳地长裙,和香港的一群朋友们闲聊。

大家纷纷猜测,到底是谁给大小姐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他们从小浸在有钱的圈子里,对各种奢侈品见怪不怪,但近些年,唐小姐的礼物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个少爷小姐们,纷纷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唐小姐首先推理出他肯定是香港富豪,和爸爸一个年纪,说不定比爸爸都大,否则怎么会积累这么多财富。

孩子们纷纷点头,说有道理。

宴会进行一半,她余光瞥见一位黑色背影,转眼去看,那人身量高,身形挺拔比例极好,穿着收腰西装,背对她,在和管家说着什么。

刘叔笑得很殷勤,收下男人给的东西。

男人要走,刘叔将人拦住,递过去一张卡片和碳素笔。他接了,低头在卡片上写匆匆几笔,还给刘叔便离开

她结束了回忆。握着杯子仰头喝酒,才发现酒杯空了。

orion先生看见,拿起酒瓶,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她人思绪还没彻底回归现实,看见杯里有酒,下意识就去喝,而一双手出现在视野中,一只握住她的手腕,一只把她酒杯往远放。

唐小姐顺着手臂往上看,看见傅程铭的脸,可惜模模糊糊,像是没对焦距。

他见女孩子脸异常红,眼神迷离,对她轻声说,“不喝了,可以吗?再这样下去对心脏不好。”

心跳确实在加速。

唐柏菲眯着眼,想努力看清他的脸,可惜徒劳无果。

但她能确定这就是傅程铭,她看着他五官轮廓,在想,这就是无数次出现在自己过去生命中的人,她每个阶段都有他的身影,从十岁出头还没懂事,到青春期,再到成人礼。

他留下不少蛛丝马迹,让她今天有迹可循。

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脸和声音,今天终于清晰了。她多年前和朋友们推测讨论的人,也在今天揭晓。

她四处问的人,其实就坐在她眼前。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她膝盖挨着他大腿,手腕上是他掌心的余温。她甚至明白了,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对着自己夸他,为什么要那样笑。

将近十二年,断续的事情平凑出完整的一条线,那条线来回贯穿于唐小姐的人生。

可能有人说才十二年,没什么好震惊的。

但十二年对她来说,已经是人生的多半了。

唐小姐掌心托住脸颊,她思考,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感慨还是感叹?

她分析不出,可能自己阅历还是太浅薄了,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总之是从没有过的感觉。

刑亦合头也晕乎乎,眯着眼数这一桌,“一二三四五,我的天全喝完了,大小姐,你杯子里是最后的酒。”

orion先生拿过她的杯子,一饮而尽,“你不要喝了,你今晚喝得最多。”

刑少爷问,“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一直在喝,我问你都不带理的。”

她不答,半睁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刑少爷手在她眼前晃晃,“喂,你醉了?”

又晃了晃。

唐小姐眼睛彻底闭上,她受不了这么晃,看得人头晕恶心。

傅程铭看表,半夜一点。

他倒一杯柠檬茶,把杯子挪到她面前,“喝一口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腾出一只手去拿,结果还没喝,就对着甲板地面一顿干呕。

傅程铭站起身,左手放她腰间,右手绕过她身前箍住她的左肩,把人扶起来,询问的语调微扬,“和我回去休息,能走吗?”

在他怀里的女孩子久久才点头,动作迟缓,耷下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

两人一前一后站,她头垂着,下巴和他手背贴在一起。

可她迟迟不动,沉重温热的鼻息均匀扑在他指间,傅程铭知道她这是站着睡了。

他弯腰,左手放在她腿窝,勾起她双腿,轻松把人打横抱起。

刑亦合瞬间就清醒了,“诶,你去哪儿啊。”

傅程铭回他,“去休息。”

“你就这么把人抱起来,就就就要走,这儿有海乘,有医生,有担架,你自己抱她回去不太合适吧,”刑少爷眼红得发疯,“况且我们三个一人一间,你冒然闯进去也不合适。”

他垂眸,看唐小姐皱着眉,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两只手扒住他的肩,一点点往上挪,最后手指交叉,细白的手臂环着他脖颈。

“你是哪儿不舒服?”

她闭着眼,语气半梦半醒,“肚子疼。”

傅程铭视线下移,她肚子上盖着他的西装,按理说不会着凉。

“坚持一下,回去给你找医生。”

他并未回答刑亦合的质问,径直离开私人甲板。

刑亦合对他背影大喊,“我还有话要问你呢!”说完,背影便淹没进夜色中了。他把西装一脱,直接往沙发上躺,orion大为震惊,他解释,“不回去睡了。”

“为什么。”

“我一睡,就想起来隔壁家傅程铭也在,说不定他俩还睡一起,我能睡着吗?趁人之危的小人”

orion先生笑起来,“可人家本来就是合法夫妻。”

刑亦合不辩解,小声嘟囔,“那他也是趁人之危,他们又没感情,”-

傅程铭一路抱着她,步伐不敢太快,走得平稳,她整张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衣服上清新的柑橘味,很舒服,再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

但肚子仍旧疼,小腹下坠感很强烈。

唐小姐手指攥着他的领口,用仅存的一丝清醒默默算日子。

她祈祷着,千万不要啊大姨妈,你别来,你可以明天来,后天来,但就是不能在今天。

大姨妈,我希望你只是虚晃一枪。

坐电梯到十八层。

走廊里有两位海乘迎面来,其中一位会中文,便问他,“先生,这位太太身体是不舒服吗?需要我做什么。”

傅程铭回她,“帮我联系一位医生。”

刚说完,领口就被怀里的女孩子攥紧,往下拽,傅程铭感受到,低头问,“怎么了。”

“要热水。”她声音很弱,“还有止痛药。”

“确定不需要医生。”

唐柏菲酒喝太多,每多说一句都累,这会儿调动全身力气,大幅度摇摇头。

“只喝热水不管用。”他还在坚持叫医生来。

“就要热水。”

傅程铭还想说什么,唐小姐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手臂,用大力去咬。

他明白这是生气了,对海乘礼貌的笑,“不用叫医生,我们要热水和止痛药。”

海乘点点头,离开。

今早登船时orion先生告知他房号,海乘给了他房卡。

到房门前,傅程铭要腾出手推门,轻声告她,“你抱紧,我要开门,别掉下去。”

箍着她那只肩的手放下了,她身体一空,没了支点,赶紧听话照做,再抱紧一些。

进了屋子,灯打开,灯光倾泻而下。

傅程铭带她到床边,弯腰把人放在床上。

她在床中间趴着,又给自己拽来两个枕头,垫在脸下。

只有枕这么高才不想吐。

他坐在床沿,看她耳朵和脸都是红的,蜷起手指去碰她耳边,有点热,倒不至于是发烧,但脖颈后面全是汗。

“我去给你拿热水。”

不在中国就是这个坏处,很难找一杯烧开的水。

他站起来,走去床尾给她脱鞋,却看见她白裙上有血渍,不多,只有一小片。

傅程铭了然她为什么坚持不叫医生,反而需要止痛片。

“肚子在疼吗?”他问得很平淡,又到床尾蹲下,手扶着她脚踝,替她脱下高跟鞋,轻放在地面,“要不要替你买卫生巾。”

既然这么问,唐小姐知道,她那个不争气的大姨妈深夜来访了。

而且来势汹汹,都能弄到衣服上。

她额头一直冒冷汗,肚子痛,头晕,腰酸背痛腿还软,简直没好受的地方。

枕头好像被汗打湿了,她揪住枕边,中气不足回他,“我自己带着呢。”

“在哪儿。”

“箱子里,我还没收拾东西,”她听到脚步声,又说,“那个。”

他顿步,回头看。

“怎么了。”

“再替我拿一个新,”唐小姐咽口唾沫,逼着自己说,“新内裤,不要太薄,也不能太厚,卫生巾不能太薄,不能太长,这个得厚一点。”

“好。”

“密码是1218。”

傅程铭蹲在她箱子旁,一面解锁一面问,“是你的生日?”

“嗯,那你生日几月几号。”

“二月十一。”

“这么早,那我岂不是要跟你差十二岁了。”唐柏菲迷迷糊糊念叨。

他打开箱子,为她找出一条新内裤,卫生巾十几包,他不知道用哪个,每样都翻到背后看说明。

她眼睛半睁着,看他蹲在那儿,身形优越,腿部长度、腰臀比都适合去做模特,可惜他没有,或者就算他有做模特的心,他奶奶也不会同意的。

很有可能他的人生他也做不了主,他从小在约束的环境长大,没有自由,也不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上哪所学校,读完大学是否还要出国留学,再比如继承傅立华的集团,成为新一任董事长,甚至,和她结婚。

他选择和她结婚是因为爸爸,那些商业利益的复杂原因她不懂。

只是想到这里,嘴角又不上扬了。

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写离婚协议。

她今晚想通了太多事。

像这样的剧情放在小说里,她不会是女主,极可能是某个恶毒女配,因为女配都有钱,家境好,还喜欢无理取闹随地发脾气,女配都长相明艳。

她就觉得自己漂亮得很有攻击性。

而女主一般都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家境平平万人唾弃,她们性格和长相都清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女配和男主身份地位相当,两人联姻后,男主并不爱她,这时候,就该女主出现了。

傅程铭挑了一款,上面写着夜用。

他坐回她身边,看她在走神。

不知道从哪撕包装,过不久,他终于用蛮力撕开了,她还是那样,双眼无神。

他把内裤放床单上,替她粘好卫生巾,又把不太牢的地方压了压。

唐小姐还在脑子里演绎剧情。

女主出现,然后呢,女配该怎么办。

傅程铭笑着,“在想什么。”

“哦,”唐小姐回神儿,“没有。”

“你去卫生间换,脏的我替你洗了。”

她扶着枕头坐起来,睁大眼睛,“你——?”

他对她开玩笑,“洗这个我还是会的。”

她愣着。

傅程铭脸朝卫生间方向扭,催促着,“快去。”

唐柏菲拎着粘了卫生巾的内裤进去,不到一秒又出来,从箱子里抽出一条睡裙。

又进去,把门关上。

她在里面磨叽了十分钟,做足心理准备,才把换下的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洗手台面。

出去时,她看傅程铭在门口接过东西。

应该是海乘来送热水和止痛药。效率还挺高的。

她坐回床上。

看他一手拿着矿泉水瓶,一手拎着塑料袋走来,坐在自己旁边。

他身上的气息扑面,是她喜欢的香气。

“现在餐厅关门了,没有烧开的水。”傅程铭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只有这个,把矿泉水放微波炉加热了,你先喝。”

她两手抱着,刚喝一小口就想躺下睡觉,傅程铭却扶着她的肩,不让她睡,把瓶口放到她嘴边,“喝到三分之一。”

“头晕,腰疼,”她推他的手,“我要睡觉。”

“那你先靠着我。”

这道声音从正上方传来,鼻息喷薄着,好像吹进她睡裙里了。她低头,掖了掖衣领,头靠在他肩上。

傅程铭下巴抵住她毛茸茸的头顶,手臂环在她胸前,替她拿着瓶子,送到她嘴边。

她喝着水,眼前是他指骨分明的手,而手渐渐模糊,思维在酒精作用下发散。

从男主身不由己商业联姻开始,剧情已经发展到了大结局。

房间安静,角落里挂着钟表,秒针一点点在动,发出窸窣响声。

夜里一切都静,他的呼吸和她的搅在一起。

傅程铭静静抱着她,他拇指在瓶口,看她喝水时嘴唇不经意蹭过他指尖。

一阵湿润和轻痒,他指尖留下了残缺的唇印。

想起今天回程时,她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那这件衬衣应该也有不少印记。

喝到一少半,唐小姐摇摇头。

他把水放到一边。

唐柏菲抬起眼,目光所及是天花板略刺眼的灯,和光里他垂下的视线。她说,“如果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你肯定不会和我结婚。”

傅程铭不解,皱眉看她,女孩子脸红着,像是赌气,也像有点委屈。

“你和我结婚,完全是因为我爸爸。”

她借着酒劲儿,从他怀里退出去,正对着他的眼睛,一口气全说了,“你写了离婚协议就该和我说,你是怕我不高兴,你嫌我大小姐脾气,所以藏在书柜里不敢吭声,你早说一天,咱们就早离婚一天,你好早解脱。但是我根本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来邮轮,你不是很忙吗?不是地球离了你转不了吗?还有,为什么和我去酒窖,我腿软,你抱着我,你拦着我别喝酒,你又抱我回来,你还照顾我,一天了,到现在,你还是没说离婚。”

“其实你对我挺好的,”讲到这里,唐小姐不敢直视他,随手抱起枕头,遮住自己的脸,因情绪激动,喘气幅度也在变大,“我也不讨厌你。”

“也不排除你对所有人都好,也不排除你拿我当小孩子看,毕竟差十二岁。”

“如果是这样,那就别让我猜来猜去,别让我每天想着,”她把枕头往床上一扔,靠床头坐好,向傅程铭这边伸手,“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也不要,拿来吧,把离婚协议给我,还有签字笔,按红手印的那个,都拿来。”

“这样就都解脱了,爸爸那边我会解释,之后你喜欢什么人,我不管,我喜欢谁也和你无关,”

她希望自己手心不会有分量,又不希望。

第20章 规划

唐柏菲的手仍旧举着。

隔了不久,却没有任何东西放在她手上。

要是床大一点、房间里有个一星半点的响动也是好的,这样,她就不会听见他匀称的呼吸声。

这声音落在耳朵里,实在受不了。

傅程铭静坐,看着她的侧脸。

她五官虽然明艳,但面容难掩稚嫩,尤其在生气的时候,眉梢紧蹙,从这个角度看去,稍稍向下的嘴角让脸颊两边婴儿肥更加明显。

侧看是这样的,正面看又是巴掌小脸,下巴尖尖。

他将她的手握住,让她手放回床面。

触感转瞬即逝,唐小姐看向他。

而后者已经起身,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傅程铭给她打开药盒,抠出来一片垫在纸巾上。

把药递过去,对上她诧异的眼,“你先喝了它,让我想想。”

说罢,又给她拿水。

面对那么多问题,傅程铭罕见的乱了思绪,他没办法很快回应。

在过去三十多年人生里,他对任何问题的答案总是很直观,他思路清晰,明白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规划。

譬如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他理智的规划着未来生活,自己怎样在没有双亲陪伴的环境下成长,中学规划大学,大学规划继承集团的一切,甚至冷静规划着奶奶的后事,毕竟人难逃一死。

包括和唐家合作,也在规划中。

和她结婚不在规划内。

是源于一场意外。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用现在话来说——下手没个轻重。

从第一个意外开始,接下来的人生意外连连。和她前男友打架、酒局上喝一整杯白酒,杯很大,是大口径高脚杯,再后来时间线便来到了此刻,他匆匆赶上女孩子所在的邮轮。

来之前,甚至推掉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实在推不了的改线上。

他和她前后脚出发,他临时通知冯圣法借飞机一用,又临时和orion先生加了联系方式。

一切都是临时,完全不在规划中。

生活乱序,从这位女孩子出现开始。

傅程铭看着她把药喝完,放了矿泉水瓶,手支着床,打算从乱序开端讲起,“你知道你爸爸年轻时候,和我刚开始关系并不好。”

唐小姐抱着枕头,向他投去一个目光。

“我知道。”

他说,“十岁的事情也能记起来。”

她垂下眼,“哦,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是我主动提合作的,你爸爸说我年轻,没什么阅历,我说他过于武断,不会看人。”

她低头看着睡裙上一圈圈印花,用指头摸着,“你门吵架了?”

“算不上吵,你爸爸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她还是略有震惊,抬眼看他,又收回。

“那然后呢。”

“合作不成,必死一个。”

她的手停下。

“你们两个,要死一个?”不至于吧

“是破产的意思。”他笑着解释。

“哦。”

“从现在来看,你爸爸当时没有通过非法手段让我栽跟头,我也没有。他是在法律边缘,要搞坏我的名声进行监管围猎。”

她表情写着,监管围猎什么意思。

“就是扇动高层或者中层员工集体劳动仲裁。由于我接管接团,成新一任董事是继承,所以私德有问题的话会引起舆论,我不服众,自然呆不久。”

“你爸爸很会利用媒体。他那天要请我喝酒,应该是在不正当地方,到夜里就往我房间里塞人。”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明知他不会,唐小姐还是不舒服。

“她们身上有微型摄像头,屋里也有。”

看他神态轻松,她止不住皱眉,“你看得很仔细啊。”

“是我和助理逼她们交出来的。”

“这件事情之后,你爸爸对我的态度稍有转变。”

他没说原因,可能他也不知道具体。

唐柏菲结合自己的回忆去想,大概是爸爸发现他经得起考验。

“我的态度也转变了。”

“你决定合作了。”

“不是,”他目光淡淡,娓娓道来,“我决定让他破产。”

她心脏又是跳一下。

很猛烈。

往房间里塞人的手段很常见。

但于他而言是恶心、上不了台面。

纵使后来唐永清对他道歉,答应了合作,他也是皮笑肉不笑。

“之后我做空了你爸爸的集团,让助理发了调查报告说他财务造假,联合市面的机构压低他们的股价。我们收购了大量公司债,在舆论节点要求了兑付。”

这是八年前的流动性危机,让唐氏差点死于股票。

“你爸爸在那年心脏病发,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我不知道他心脏有问题,也没想闹到这步。医疗资金我都替你们家付了,你爸爸平安出来后确实锐气大减,我想很大原因是我。”

“我很愧疚,这不在我规划之内。”

“这是个意外。”

“意外之后我们开始合作。为了弥补,我向他开出丰厚的条件,答应他一件事情。”

空气是凝固的,像罐头盒,在不断鼓胀着,仿佛随时能爆裂。

她屏息,听完了傅程铭的话。

她乍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次暑假,爸爸忽然有急事出差了,之后半年里她没收到爸爸的一通电话,打过去也不接,一直在占线。

倒是短信有回,现在想,可能是妈妈编造的,为了哄她而已。

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家里冷冰冰,妈妈也不常在,她只能去姥姥家生活。

妈妈偶尔会去姥姥家陪她,每每回去,她们两个都把门关严实,小声的说着什么,她扒在门口死活听不见。

好多次半夜起来,都会看见妈妈偷偷啜泣,她问原因,妈妈只轻飘飘揭过了。

半晌,唐小姐才能开口说话,“所以你和我结婚,不是单纯的联姻,是你内疚,对我爸爸住院的补偿。我是你不得已要的赠品。”

类似她去奢侈品店买首饰,而赠送一双鞋子。

她不想要高跟鞋,但价格贵,扔了怪可惜。

她直视他,看傅程铭安抚自己的情绪,“你不能这么说自己,我只是客观陈述,因为你有权知情。你也不要在过去很久的事情上浪费感情,毕竟不打不相识,对不对。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勾起嘴角,笑看她,脸浴在灯光里,光线偏暖,像她常住姥姥家时,半夜等爸爸电话打开的小夜灯。

颜色非常的像。

她情绪没他那么稳定,也没办法把刚听过的故事扔在脑后。唐小姐耐心殆尽,虽然他问题还没答完,但她不想再听下去。

万一哪个答案又和她的过去有关联呢。

她只想开心的去伦敦,去秀场,拍几组照片,就这样。

不想突然知道太多陈年旧事,比如爸爸去出差,实际是在病房里躺着。

结果比年龄滞后十年,实在有点残忍。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都坐在床一侧。

她脸没有刚才红了,现在变成粉色,酒劲儿也褪去不少。

傅程铭要继续说,女孩子便一声不吭的,动作迅猛朝他扑来。

像是蛰伏已久的猫突然向前冲。

他来不及反应,她已经隔着层布料咬上了他的肩。

唐小姐双膝跪在他大腿上,双壁自然环绕住他的脖颈,附下身去咬。

她动机简单,自己不舒服,也不让别人好过。心理上,或身体上。

用力咬,她又怕咬得他太疼,没咬疼又觉得不解气。

在天人对决之间,唐小姐选择攥紧拳头垂他的肩,傅程铭怕她摔了,单手扶在她腿窝之下,也替她压住裙摆边缘。

他无名指上的婚戒蹭过她的皮肤,有些凉,她下意识停顿住,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打了。”

傅程铭侧首问她,但这么一转,嘴唇顺势贴上她的头发,而柔顺的发丝里是耳朵。

他没有察觉已经碰到了,但唐小姐全身一机灵,脸在发热。

“打累了。”

“那你休息之后可以继续。”

在他腿上跪着,处于一种尴尬的姿态,如果要起身,前胸就会贴住他的脸,而想下去的话,又难免和他近距离对视。

唐柏菲不动,他也未动,也不知道要僵持多久。

等啊等,等到寂静后的傅程铭开了口,“刚才是第一个问题。我答得还算认真,是吧。”

声音响在耳边,那么近,鼻息喷薄在她脖颈,一阵热,一阵痒。

她缩了缩脖子,不回话。

在这样小幅度的动作间,她感受到他的嘴唇从耳边滑到了耳垂。

好在有头发挡着,不丢人。

傅程铭鼻端和嘴边是她发丝的香气,他睨下眼,注视着头发在灯下的光泽,“你要是心理不舒服,最好发泄出来,想咬就咬,想打就打。”

她一动不动也尴尬,低着头,继续去咬他的肩。

只是这回没用力,顶多算走个过场。

“我习惯把人生规划成一步一步。但结婚之后很多变得不受控。”

“那份离婚协议是唯一一个在计划内的,”回答后面的问题时,他倒是惜字如金,并没讲起因经过,“你不喜欢,我们没必要留着它,回北京之后撕掉就是了。”

“现在看我不可能控制所有事,比如上这座邮轮。”

她不再咬他,嘴唇离开一段间距。

比如呢,比如什么事情。

这些事情全部是和她有关的吗?

“一成不变的人生里有点变化,我觉得很好。”他贴着她的头发,在解释。比如人们去拍照,一定喜欢带着微波的海面;读小说,也会喜欢有曲折的故事。

他也一样,他并不觉得计划被打乱很麻烦,也不觉得这位女孩子的到来是棘手的。

他平淡无趣如白纸的人生里,也需要一些折痕。

傅程铭音色放低,声音在她耳边缱绻着。

唐小姐想,她必须从他腿上下去,否则不好收场。

因为心跳声太大,鼓噪着自己的耳膜,万一也被他听到怎么办。

她推开傅程铭的肩,迅速从他腿上离开,两手撑着坐在床上。

拉开一段距离,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和今天在甲板上一样。

但此刻却更炽热,还带一点意味不明的侵略性。

“你干嘛这么看我。”

“在想怎么回答你为什么上船。”

“你要想就想,看我干什么。”

“这个比较关键,”他笑着,“得看着你才行。”

唐小姐抬高声音,以此来掩饰因心跳过速造成的中气不足,“你别想,也别说了。”

真是恨不得来一面镜子照照,看看脸颊有没有过分泛红。

不会就是因为脸过于红,比较好笑,他才盯着自己那样看吧。

“是你这样问我的。”

“我问你就必须答吗?”她皱眉,抄起枕头往他身上扔,“一点都不懂变通。”

傅程铭默默颔首,不去争论,把枕头放回去。

屋里终于有了点声响。

仔细去听,是门外传来的。

脚步声、人声,分别是一男一女。

她在辨认是谁。

刑少爷语气抱怨,“我是什么工具人,还要扶你回来。”

“快点儿的吧,搀好了,摔了怨你。”

这是毛晚栗。

“你竟然在酒吧待了一天,就为了看那个酒保。”

“是调酒师——”

“那也够无聊的。”

刑少爷抬高声音,“脸转过去,一股酒味儿。”

“还说我,你也一样,味儿真大。”

在唐小姐精神集中之际,傅程铭倒有闲心说,“到伦敦之后有个老先生会接待你和我,不用去酒店。”

她回过神,看着他,“你别说话,我正听着呢。”

他声色如常,“你好像很紧张。”

“万一她进来怎么办。”

“谁。”

她竖起耳朵,听外面声音闷闷的,且越来越近,“她上午说要和我一起睡,你先把门反锁了,快点,别让她进。”

如果被毛晚栗知道她和他共处一室,待这么久,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那一晚上别想睡了。

傅程铭看了眼门外,对她说,“最好不要爽约,听话,我去开门。”

唐小姐坐直身,用上两个拳头,不由分说去打他,“我都说了不行。”

他及时握住她一只手,“手疼吗?”

船舱里房门都是密码锁,海乘偶尔会发临时房卡。

手腕被他攥紧,她动不了。

门外脚步声停止。

门在响。

应该是毛晚栗靠着门按密码。

她盯着门,对傅程铭小声抗议,“你松开呀。”

他难得笑出声,“这么怕她进来。”

唐小姐往回抽手,“快点。”

门从外推开,两个人手还拉着。

刑亦合在门外,毛晚栗已经到了屋里,看见这一幕立马酒醒大半。

两个人在床上坐着,离得很近,这男人还攥着唐小姐的手腕,再看唐小姐,脸颊有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低着头,发丝散落在眼前,他则替她拨开,捋到耳后。

睡衣肩带掉下去一点,他看见了,把带子拨回她肩上。

唐小姐脸颊的红晕并未消退或减弱,全程不看他,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手腕上。

她知道那两位什么表情,惊讶、诧异、所以抱着能躲则躲的心态,决不抬头。

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刑少爷和毛晚栗一样,往别处想去了。

毛晚栗愣在原地,看两人把手分开,唐柏菲一个劲儿往被子里钻,她太懂那点心思了,大小姐在害羞。

而背对门口的男人稳稳的站起来,转过身,朝这边看去。

这位应该就是唐小姐老公,毛晚栗从上到下观察一遍又一遍,小声念叨着,“也不老啊。”

傅程铭注意到了两张震惊的脸,对他们笑笑,“你要和她一起睡,是吧,那我先出去。”

毛晚栗语无伦次的,“呃不是,你想的话你先,我是说,你想和她睡我让你来。”

男人很有风度,也有礼貌,但很明显他谈兴索然,只摇摇头,往门口走,“不麻烦,你们聊。”

他步调稳重,缓缓出了门。毛晚栗的注目礼结束,舒一口气,将门关上。

过了片刻,毛晚栗甩掉高跟鞋,把身上繁重的首饰往沙发里一扔,脱了衣服,随手拿件唐小姐的睡衣,扣子懒得解,直接套头换上。

人往床上一扑,躺在那团鼓起的被子旁边,“你脸真红。”

唐柏菲把自己全身蒙在被里,不吭气。

“事前还是事后,”毛晚栗戳戳她,“我猜是事后,你门衣服都穿好了。”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打她,声音很闷,“你就会造谣。”

“是是是,我好会说假话,”毛晚栗爬起来,下了地,“我去卸妆。”

唐小姐热得不行,终于放下被子。

平躺着,呆呆望着天花板。

没安静一会儿,又大声喊毛晚栗,“你别进这个卫生间!”

她到底还是说晚了,听见里面人说,“有一条内裤,是你的,你来例假啦?那我猜错了,sorry啊,你这样就没法儿事后了,那是他给你换的吗?”

“又在造谣!”

“那就是你自己换的,”毛晚栗摘下美瞳,挖一勺卸妆膏抹脸上,“你换的时候他在场吗?”

唐小姐崩溃大喊,“怎么可能嘛!”

“那他还可以,人年轻,也绅士,不会偷看唐小姐换内裤。但你脸这么红,怎么搞的。”

她翻身,又平躺,在床上烙饼,最担心的事情来了,毛女士一定会问到底。

卫生间传来阵阵水声,毛晚栗把装彻底卸了,抽一张洗脸巾把水擦干。

毛晚栗强行钻进她被窝里,两个人肩挨着肩。

“我看看是刚才红还是现在红。”

唐柏菲推她的手,“我喝酒喝的,刑亦合也喝了,他没我喝得多,而且他不上脸。”

“喝酒只是一部分原因。”

“我想说——你们真的很磨叽,都那样了,还死不承认。”毛晚栗评价。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确实在喜欢他,我还不了解啊,谁敢对你动手动脚,你不仅没打他,脸还在红。”

唐小姐翻身,背对毛晚栗睡,脸贴着枕头。

窗帘有一点缝隙,露出外面黑蓝的海,灯塔的光照进来,屋子亮了片刻。

大约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承认。”

“他有承认吗?”

“我没有直接问。”

“你傻啊,看都看得出来。”

“我怎么可能看透他想什么,如果真可以,那不叫看出来,叫意淫和脑补。”

“男人都很简单的,我教你,”

唐小姐打断她,“他不简单。”

“这么笃定。”毛晚栗不信这话。

“比如为什么和我结婚,我今天才知道。之前怎么可能看出来,要不是我问,他能瞒我一辈子的。”她声音渐渐弱下去。

“那结果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宁愿永远不知道。”

“好吧,”毛晚栗在措辞,忽然想起来几部香港电影,“你们那儿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精装追男仔,你可以主动出击。”

“我不要。”

唐小姐很快驳回,“要追也是他追我。”

唐小姐永远不会放低身段的。

在过去二十年人生里,全都是男仔追她,一个个挤破脑袋争得死去活来,最后只为了在生日宴上离她近一点。

如果慈善晚宴的座位前期固定,那么她身边左右两个位子,会被少爷们倒票,票价水涨船高卖到几百万。

有钱人实在夸张。

夸张到有一次奶油掉在她鞋子上,对她倾心已久的某个少爷直接跪下,双手捧着为她擦鞋。

“你知道吗,我有一次交了十几个男朋友。”

毛晚栗目瞪口呆,“你不是就一个吗?”

“是宴会上我喝多了,他们排队表白,要名分,我上一秒和这个说,好了,你是我男朋友,下一秒又来一个,我说,好了,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然后呢。”

“被爸爸骂了一天,他说我痴线。”

两人在被子里聊到凌晨,第二天都是下午才起床。

睁眼时,外面太阳十分烈。

唐小姐去甲板上晒太阳,看见刑少爷在沙发上大睡特睡。

她踢了一脚,“你也睡到现在。”

刑亦合被吓到,从沙发上滚下去,他吃痛嘶声,眼睛还没睁开,“我一晚上没睡。”

“为什么。”

他神志不清,坐在甲板上,“和傅程铭说了一夜。”

“你?和他?”她弯腰,大为震惊,“我看你很不欢迎他。聊什么了。”

“聊他十,”刑亦合回复意志,停住了,“诶呀没什么,瞎聊,不能告你。”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不说了,我饿,吃饭去。”

“你们都拿我当傻子是不是,”唐小姐提起裙摆,跟在刑少爷身边,“都瞒着我,你停下,你必须说。”

“真不行,这样,我请你吃法餐,现在就去。”

“你和我说啊。”

两道背影渐渐被人群淹没。

一位看报纸的乘客被他们吸引过去。

提裙子的小姐不断问着一个问题,而年轻的先生不回答,坚持请小姐吃法餐。

吃饭,睡觉,或是娱乐。

这样的生活在海上过了三天。

唐小姐依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第三天中午,海面下起了小雨,天阴着,乌云压顶。

船上的贵客们纷纷说,这是快到伦敦了。

伦敦最便宜的水,是雨水。

唐小姐独自一人坐在旋转餐厅里随便吃点东西,菜每次只上一道,从尼斯沙拉和鱼子酱开始,再到酥皮奶酪和鹅肝,最后七分熟的戴安牛排上来,左右拿着刀叉,切下一小块,放嘴里咀嚼着。

外面雨滴斜刮来,玻璃上一条条水痕。

吃完这块。

傅程铭出现在她的视野。

侍应生为他拉开门,“先生,后面还有座位。”

傅程铭眼风一扫,看见她坐在那儿,“不用,我太太在那里。”

侍应生点头,离开了。

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同时掠过她的脸。

她认真的切牛排,切下半块,把盘子往他这边推,眼神在问,你要吃吗?

傅程铭对她笑,“你先,我不是很饿。”

“你就没有饿的时候吧。”

“可能我不太喜欢吃牛排。”

“那你要吃什么。”

他答,“我喜欢中国菜多一点儿。”

“那我继续吃了。”她回归切牛排的动作,更加认真。

唐小姐余光和第六感可以察觉,傅程铭正在看着她,好像是手、脸颊,或是脖颈后边那块骨头。

总之,自从那晚后,他的眼神在变化,很难不让她发现。

刀叉顿住,她想,很可能是因为和刑少爷的谈话。

问题出在那一天凌晨。

傅程铭靠着椅背,看她切牛排的手,指尖葱白,柔若无骨,很美。

她的面颊比较圆润,是带着稚嫩的瓜子脸,没有棱角,从耳边到下颌,线条柔柔的。眼是杏仁状,瞳孔大,睫毛长,眼里在光下总带着水光,双眉末尾有些转折,但不妨碍整个面容的和谐。

两分妩媚,八分可爱居多。

可能等她到二十五岁,稚嫩褪去,就会好些。

他底下头,垂着眼。

“你喜欢烟花么?”傅程铭问她。

刀子划在磁盘上,刺耳的一声。

刺啦——

她全身鸡皮疙瘩。

正要回答,唐小姐看前面那个脏兮兮的身影,“是不是之前酒窖里的孩子。”

她身后是一面镜子。

傅程铭不必扭头,直接对着镜子看。

“好像是。要找她?”

他话音刚落,女孩子已经扔下刀叉,朝餐厅外跑去了。

一溜烟儿没了影踪。

傅程铭无声的笑,看一眼表,中午十二点。

叫来侍应生,为他上了一份普普通通的烤面包。

面包上撒着盐粒,口感还算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