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跑腿外卖员(21)
入夜, 风忽然变大了。
气温一下子降下来,从白天的三十几度,到现在连维持十度都很困难。
而更夸张的是, 气温还在持续往下。
白夜冷的浑身哆嗦,忍不住往火堆旁边靠,对于烧纸这活儿干的更主动了。
一边哭一边问:“阿姨,这天怎么说冷就冷了?”
边上中年妇女叹了声, 直接把头拧下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谁说不是呢,我先捂一会儿, 哭的时候再拿出来。”
说完, 拍了拍白夜肩膀,“后生, 等会儿记得喊我一声,我趁空打个盹儿。”
一整天哭,也是要命了。
边上几个中年妇女有样学样, 全都拧下头, 开始蜷缩起来。
那一个个脖子,就这么大喇喇的曝露于空气中,棺材周围顿时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白夜被阿姨们喜欢, 围在中间,这会儿感受最强烈。
他一阵阵反胃,晚饭吃下去的东西, 快要吐出来了。
但他走不了, 这群阿姨们叮嘱过,让他看着主家, 来人了立马喊醒她们。
白夜扭头,想要和身后几个人说说话,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想转过去看,棺材后面一整个场地竟然都空了。
除了围着自己的五六个中年妇女,其余人全都不见了。
包括四个同事。
白夜疑惑,继而惊讶,最终持续性开始恐慌。
倒不是怕身边这些无头人,而是担心夜晚的未知。
精神病院那一夜,给他留下不小的后遗症,虽说只是0.5伤害值,但不明液体注入时的全身战栗和排斥,实在是太强烈了。
仿佛是一种本能,本能抗拒诡异的伤害。
白夜哆哆嗦嗦,加快烧纸的动作,一边轻声哭泣着,“爷爷,爷爷啊,你要保佑我啊,我晚上可就指着你了……”
天,暗下来了。
篷布里拉着的电灯,一盏盏熄灭。
“啪——啪——啪——”
每一次熄灭,都带着清脆的开关声。
明明没有人,但地上走动的声音稀稀拉拉的,甚至还能听到高跟鞋的声音。
白夜不禁想起儿时看过的一部片子,一个女孩子深夜在天桥上走着,越走越快,突然满脸惊恐低头。
原本穿着的粉色高跟鞋开始嗜血,自己的一双脚被鞋子吃进去了。没了脚的她跌坐在地,看着地上拖拉出一长串的鲜血,那双高跟鞋呈现诡异的颜色……
有时候真实面对这些恐怖画面反倒不可怕,就算可怕,怕着怕着也就习惯了。
人心总是很强大的。
就比如此刻,白夜被一群无头阿姨围着,只除了血腥味受不了,其他感觉还算可以。
可一声声聆听清晰的高跟鞋走动声,却始终不见人影,想象空间太大,反而越发难忍。
白夜搓着手臂,努力压下不断起来的鸡皮疙瘩,怕越想心里越发毛,于是干脆念经。
什么太平经,平安经,清心经,和这种阿姨们待一起,囫囵听过几句,这会儿全部串起来开始喋喋不休的念。
念着念着,高跟鞋声音消失了。
白夜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更恐怖的声音从天而降,“小子,你又偷懒!”
白夜刷一下抬头,和中年男人,也就是樊晓希目光对视。
“我?”
“我什么我,所有人都在哭,就你偷奸耍滑。”
白夜转过去看,那些无头阿姨们全都穿戴整齐,一个个仰头抹泪,哭得快要厥过去。
那些哭声,随风散去,飘出去好远都能感觉到悲伤。
继续往后看,同事们都在,也一个个沉默哭泣,虽然不敌阿姨们,但也总算有模有样了。
唯独自己……
白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又没法解释。
“我错了,我这就哭。”
转过身,一把抱住棺材,嗷嗷的,“爷爷啊!你死的太快了,你瞧瞧我爸啊,就见不得我好。我想你想的心都快碎了,我就一会儿没掉眼泪,我爸就骂我,爷爷你给我做主啊,爷爷你快回来啊……”
一声声控诉,真情实感。
中年男人顿时涨红脸,低声骂:“你干什么,哭就哭,别扯废话。”
“不是你让我当老爷子亲孙子么,那你不就是我爸!你让我真心实意的哭,我真哭你又说我。”
白夜真不知道该怎么哭,他完全凭着记忆,当初自己爷爷去世时,他奶奶就是抱着棺材,一边痛骂他爸,一边流泪的。
那一幕实在惊艳时光,饶是过去这么多年,白夜都记得清楚。
甚至还记得他爸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冲客人们微笑,说着“我妈伤心过度”之类的话。
“爷爷啊,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爸要打我,他还骂我,没有老子,我爸现在就是天王老子啦……”
说着说着,白夜开始流泪了,这回是真的落了泪,不靠生姜。
中年男人想再骂,结果对上哭红眼的白夜,骂人的话掐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了。
别说,骂的难听,哭起来倒是真像样。
瞧着,跟真孙子似的。
“行,老子全当听不见。”
中年男人走了,边上阿姨们围过来,一个个夸奖着。
“后生,就应该这么哭,终于有点感情了。”
“甭怕小樊,他就嘴巴能耐,还能真揍你一顿?谁让他就想着宝贝儿子,亲爷爷的丧礼都不让人回来。”
“小樊儿子快要高考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不能这么瞒着啊,樊叔走得急,回头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唉,大孙女在国外,大孙子去当兵,大女儿一家又老死不相往来……”
白夜听八卦听呆了,抱着棺材半天没撒手。
这群阿姨们不仅是专业哭灵人,感情还是街坊邻里啊!
就这会儿工夫,躺在里头的这位老先生家庭情况,听了个全乎。
老先生名叫樊庸,是个科技工作者,准确的说,是专门从事农业科技化生产的。早年在全国各地奔波,为提高农田生产力而不断努力着。
能力强,运气也不错,后来自己开个相关的农业科技公司,又赶上国家扶持,就这么起来了。
前后两任妻子,育有两子一女。
大儿子和大女儿是前头妻子生的,前妻因病去世,三年后又娶了一个,生了个小儿子,也就是现在主持丧事的樊晓希。
而大儿子一家出国,他们的女儿,也就是老先生的大孙女,一直留在国外。
听阿姨们的谈话内容,父子俩争执不断,好像是为了公司的转移问题。
“老樊不肯搬嘞,他儿子非要把公司弄到国外去,吵得不可开交,老樊一气之下甩了巴掌,不孝子,竟然全家搬去外国了。”
“大女儿脑子拎不清哦,听她哥乱说,和爹生分了,嫁到外地去,一年也不见回来一次。”
“还有感情的呐,小樊也不通知他姐一声,这是怕回来分遗产哦。”
“最可怜的就是乖仔了,樊叔一手带大的,感情好得很。小樊也不告诉一声,回头要闹翻天了哦……”
白夜回头看棺材,越看越觉得,里头躺着的老人,有些可怜。
抛开家财,家庭内部关系,简直一塌糊涂。
唯一孝顺的小孙子还被蒙在鼓里。
“老先生,你是想孙子了是吗?”白夜呢喃。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从棺材缝里吹出。
白夜眼前一黑,再睁眼,周遭所有人又不见了。
这一回,连边上搭着的篷布也没有。
楼房消失了,紧接着是小区,最后曝露于一片荒地,四周寂静无声。
白夜低头看,自己刚刚坐着的塑料凳,眼下已经变成一堆泥土块。
屁股一挪开,泥土全部散落。
“咕呱——咕呱——”
“咕咕喵——咕咕喵——”
“吱吱吱——吱吱——”
夜间的动物声藏匿于山林荒野,此起彼伏。
白夜站起来,查看四周情况,这一看,吓得不轻。
这是个坟山啊!
而且是随便掩埋的土包坟山。
“叩叩叩——”
棺材里传来敲击声。
老人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后生,打开盖子,闷死老子了。”
白夜上前推棺材盖,一寸一寸挪移,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缓缓照亮棺材内部。
老人的中山装不再崭新完整,布料已经出现溶解现象,那些针线变得松散,上面的扣子已经掉落大半,唯有几颗零星悬挂着。
一阵微风吹过,最后几颗扣子也掉落下来。
而原本面容饱满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也形容枯槁,整个面部凹陷到一种极深的程度。
白夜看到紧贴皮肤下的根根血管,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着。
“后生,扶我起来。”老人又说话。
白夜应声,小心翼翼把人从棺材里扶起,对方看起来又瘦又干,但却重如千斤。
“老先生,你有什么交代吗?”白夜尽量维护客户,满足需求。
谁知老人抬手指向前方,说:“我要去三中。”
“什么?”
“我要去看乖仔。”
“……”
“明天就要被烧了,最后去看一眼,你带我去,我给你加钱。”
“!”
这话就很美妙了。
虽然不知道周遭环境为什么发生巨变,但服务客户,完成最好订单,是白夜的追求。
“老先生,那什么,你准备加多少?”
白夜不禁苍蝇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小孙子的学校有多远,你看这漆黑半夜的,去一趟也不容易。主要吧,带着老先生你,估计也不好打车。”
老人沉吟一会儿,似乎认同,“再加一千。”
“好嘞,老先生你上来,我背你走。”
白夜一步跨前,半蹲弯下腰,心里有些美滋滋:与其一整夜哭啊哭,还不如干点体力活。
老人缓缓爬上去,趴在白夜背上,开始指路。
“先下山,沿着小道慢慢走,路陡,把老子摔碎了,你指定拿不到钱。”
“往前走,不走大路,我们从小巷子里穿过去,我记得牢牢的,乖仔的学校就在巷子的尽头。”
“后生,你走的太慢了,一会儿天该亮了……”
白夜背着老人,步子沉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无他,背上的“人”实在太重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重量好像在增加?
仿佛一团棉花被雨水打湿,渐渐发沉。又仿佛这“人”被拖进水里,逐渐泡发肿胀。
但无论如何,白夜还是两手紧抓不放,把人往上提了提。
“老先生,你放心好了,我背人还是有些能耐的。离天亮还早呢,咱肯定能赶到。”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白夜走了一整夜,终于走到三中。
门卫正在呼呼大睡,他带着老人翻墙,直接爬进去了。
这会儿还没开始早读课,教室里没人。
老人又指了个方向,似乎很熟悉,“去那边,去乖仔的寝室。”
白夜背起老人就走,一直背到男生宿舍楼下,背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老人已经快步朝着宿舍大门跑去。
那大铁门一推就开,老人跑去一楼某个寝室,趴在窗边看。
白夜生怕惊醒宿管阿姨,紧跟上去。
“老先生,咱悄悄地看,别吵醒学生了啊。”
老人一脸满足,手指窗户,“看,那就是我的乖仔,臭小子睡得可真香。”
白夜凑过去看,果然瞧见靠窗的下铺床上,一张酣睡的稚嫩脸庞。
然而下一秒,他却惊悚害怕,心跳的飞快。
“这、这!”
这张脸,为什么是我高中时候的样子?
白夜惊的说不出话来,他贴在窗边,死死盯着那张脸,想要看出一点不对劲。
但越看,一切越是熟悉。
寝室是他记忆中高中时的模样,床上的被套是他妈亲手缝的,穿着的校服也是自己考上的那所高中标志,就连床尾摆着的那双运动鞋,破烂的痕迹都是一模一样……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
有声音在耳边吵闹。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快醒醒!”
声音越来越大。
白夜猛地睁开眼,自己趴在棺材边,赚钱升二级站在一旁。
“怎么了?”
“一会儿要出殡了。”
“哦。”
白夜站起来,压下心头的疑惑,揉眼睛,顺便四处张望。
“他们几个呢?”
“走了。”
“什么?”
“夜晚有高级诡异入侵,空间被割裂了,他们中途遇到侵袭,直接放弃任务了。”
赚钱升二级看向眼前人,语气肯定,“你很有勇气,除我之外,只有你坚持下来了。不过你昨晚遇到的是什么诡异,有没有受到伤害?”
白夜回忆昨夜情形,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高级诡异?
是躺在寝室里的那张熟悉的脸,还是背着走了一晚上的老人?
白夜有些分不清,“我不知道,也许碰到了,不过我没感觉自己受伤了。”
“你看看屏幕。”赚钱升二级提醒。
白夜“嗯”了声,侧过身点开屏幕,伤害值一栏,写着鲜红的数字3。
“?!”
白夜懵了,伤害值是怎么来了?
没感觉自己哪里疼痛啊?
第22章 跑腿外卖员(22)
樊老先生的出丧仪式正在进行中, 白夜作为“孙辈”,站在第一排,负责捧牌位。
即便是最后一天, 樊家除了小儿子樊晓希,依旧没有其他亲人出面。
远亲或者近邻都在场,他们的议论声时而传来,混合哭丧的一群阿姨们, 场面变得尤为吵闹。
当然,这些吵闹都是私下里的, 没人在老人的小儿子跟前说三道四。
倒是白夜,一些不明就理的亲戚走过来, 忍不住念叨。
“你爸真是掉钱眼里了, 你爷爷去世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一个都不通知, 你大伯你姑他们,可没一个回来。”
“丧良心哦,就不怕后半辈子遭报应。”
“你爷爷的公司, 算是被你爸攥在手心里了。”
白夜一句句听着, 面无表情,既不应和也不反驳,只认真当好“乖孙”这个角色。
让干嘛干嘛, 让哭就哭,让跪……那也跪的干脆。
只是内心实在憋屈,难受劲大了。
“怎么就产生伤害值了?”
“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我拼死拼活做任务, 认真工作每一天, 凭什么受到伤害?”
正想得出神,后背一股巨大推力向前, 白夜差点踉跄摔倒。
“怎么回事?没看到前面有人!”白夜回头怒吼,声音却极低。
赚钱升二级语气平淡,提醒说:“别发呆,那位樊小先生,已经不止一次回头看你了。”
白夜猛然抬头,和最前面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视线对上。
对方似乎没想到会被发觉,眼底的恶意来不及掩饰,暴露无遗。
那幽深邪恶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谋算,眼珠子都已经深红到快要滴血了。一种生理意义上的血珠子既视感。
白夜心底发颤,这种被盯住的诡异感,他之前体验过,在坟阳小区13幢的楼梯间内。
这个樊晓希……
“它是不是高级诡异?”白夜趁空询问。
赚钱升二级:“白天很难分辨,我昨夜做单线,本来想去试探一下他,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身影,不知道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白夜听得心里发沉,等到殡仪馆后,他作为“孙子”,还得和老爹一起进焚烧室,那是一个密闭空间,只有两个人。
自己,和中年男人。
对方有恶意,独处时,危险系数大增!
白夜有些后悔先前的草率,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要是那天在器械区开启力量值多好,这会儿也就有武器可以防身了。
“哥,你待会儿可以保护我吗?”白夜看向最后的希望。
不得赚钱升二级表态,一道声音忽然高喊:“阿仔,过来这边,给你爷爷扶棺。”
是中年男人,他走出队伍中间,朗声招呼着。
白夜没动,权当没听见。
“阿仔,给你爷爷扶棺,快点。”又是一声催促。
这回,不用白夜做什么,队伍里的人就开始推搡起来。
一个两个手速贼快,你推我挤,直接就把白夜弄出队伍外。
“快去,你爸喊你,赶紧过去。”
“你是唯一的孙辈,不能躲懒啊!”
“阿仔,赶紧哭,你爷爷要到殡仪馆了……”
白夜被迫跟着中年男人,两人一前一后扶棺,路上灵车开开停停,跪跪拜拜,吹打哭闹声搅和的人心惶惶不安。
只听得一声“落——”
灵车停了。
吹打声和哭闹声也跟着消失了。
白夜下意识扭头,原本长长的送丧队伍,竟然全都不见,身后一片白茫茫起了大雾。
没有人,也没有车,更找不到赚钱升二级。
自己进入单线了。
这是白夜第一个反应,随即立即往后退,看向正前方,和他待在一起没有消失的,是樊晓希。
“阿仔,到殡仪馆了,抬你爷爷进去。”中年男人开口。
白夜想说“不”,但这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被禁锢了一般。
他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最终摇头,“我抬不动。”
“我和你一起。”中年男人又是一句,并且已经抬起棺材前端。
白夜无法拒绝,跟着抬起棺材后端,明明是沉重的木棺,但落在肩头却轻飘飘似乎没有什么重量。
这种没有分量的抬举,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两人一前一后抬进殡仪馆内,大厅里没有接待的的工作人员,只随意取了个号码,就进入内部区域了。
“我们去哪里?”白夜边走边问,努力观察四周环境。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去焚烧室,把人送进去。”
“这样不大好吧?我是说没有工作人员指引,随便进入焚烧室是不合规矩的。”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水波荡漾,一个淡淡的影子从里面走出来,而后渐渐凝实。
对方穿着工作服,面容严肃,“樊庸家属,1号室,请跟我走。”
“工作人员来了。”中年男人语调平静。
但白夜却听得心里发毛,愣是从对方的言语中听出激动的情绪。
自己想什么,对方就做什么,这种情况实在太不合理了。
只有高级诡异才能这样随心,才能变幻环境,这个樊晓希,一定是高级诡异。
他要带我去焚烧室,他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工作人员可能是一伙儿的,等会儿我可能孤立无援。
要不要跑?
现在跑的话,能跑出殡仪馆吗?
不管了,赚钱升二级都不见了,自己手无寸铁,肯定打不过。
白夜念头起,当即扔了棺材,转身就往外跑去。才跑了没两步,直接撞上一扇铁门,“砰”一声,脑袋和铁门来了一个亲密的吻。
白夜捂着头,脑瓜子嗡森*晚*整*理嗡乍响,好像看到了满天金光。
身后传来呵斥声:“阿仔,放下棺材时慢一点,震到你爷爷了。”
白夜转过身,背靠铁门,看中年男人从始至终保持冷静,心里越发寒意升起。
逃不出去,根本逃不出去!
这个殡仪馆,说不定都是假的。
是这个高级诡异制造的虚幻牢笼!
怎么办,要出去,要想办法出去。
白夜贴着铁门到处看,焚烧室四面都是灰扑扑的墙壁,没有任何窗户之类,而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推拉式焚烧炉,还没靠近就能感受到炙热的高温。
躲进焚烧炉里?
这绝对不行。
那还有那里可以躲?可以躲?
躲……棺材里?
白夜视线转到红木棺材处,望着怔愣出神。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跑过去一把推开棺材盖,然后拉着老人开始哭。
“爷爷,爷爷!你醒醒吧,救救你乖孙,你儿子不做人了,他不做人了。”
“你胡扯什么!”
见棺材被打开,中年男人很是意外,回过神竟然有些慌张,一边推搡白夜,一边去重新盖棺。
白夜没注意到细节,但想起昨晚的单线,好歹和老人也算有点“交情”。
能不能抵抗高级诡异,可就指着里头躺着的这位了。
于是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控诉自己的委屈,“爷爷,我才知道你走了,我爸不做人啊,要不是邻居阿姨告诉我,我都不能来给你送丧。我差点见不到你最后一面,我都没办法送你上山……”
白夜本来只是假哭,但哭着哭着,想到自己无缘无故增加的伤害值,内心真受伤了。
泪水直流,不能自已。
大颗大颗眼泪滚滚落下,顺着棺材板缓缓流淌渗入。
原本紧闭双眼的老人忽然睁开眼,只剩一层皮的手抬起,抓住棺材边沿的白夜的手。
老人艰难裂开嘴角,声音又轻又温柔,“乖仔,你放学回来了?”
白夜跪在棺材前,眼前的老人已经是僵尸模样,形容可怖,然而背后的阴寒却更加强烈,诡异的一声声嘶吼近在耳边。
他含泪点头,“嗯,放学了,我和老师请假,回来送爷爷你。”
说着,抬手把老人送棺材里扶起来,又小心搀着让其站起,“爷爷,我送你进焚烧炉。”
“乖,爷爷自己走。”
老人踏出棺材,一步一步走向焚烧炉,炉子门打开,从里面轨道中滑出来一张窄小的铁床。
白夜扶老人上去躺好,又到处整理衣服,理着理着,眼眶突然湿润了。
眼前的中山装是多么的熟悉,这是爷爷去世时候穿的。
他亲眼看着他奶奶给爷爷换上的,还在口袋里放了一块方巾。
想到这,白夜伸手,朝着右下方的口袋里摸去。
还没摸到边,手被拽住了。
老人枯枝般的手强劲有力,不容分说拉开,嘴角却是上扬着,“乖仔,去旁边站着,我要进去了。”
“嗯。”
白夜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焚烧炉点燃,炉火内的高温往四处蔓延,白夜身后的阴寒在渐渐消退。
不经意扭头,偌大的焚烧室内,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木讷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半个小时后,焚烧炉熄火。
“咔哒——”
炉门打开,铁床从里面再次滑出来。
一具完好的白骨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白夜第二次看到完整的骸骨,却依然茫然无措。
工作人员出声提醒,“请家属拾捡骨头,装进盒子里离开。”
一个半大的木盒送上前,强行塞进白夜怀里。
白夜抱着木盒,半晌才回神,然后一句话不说默默干活。
他将骨头从脚指开始捡,一层层小心叠码,一直摆到最上层的头骨。全部捡完后,又仔仔细细扫了三遍炉子,确保没有一块遗漏。
木盒盖上的一瞬,紧闭的焚烧室门打开了。
白夜听到外面有哭喊声,吹吹打打一应俱全。
有人高喊:“送老先生上路!”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哭得不能自已,抢过白夜手中的木盒,跌跌撞撞往前走。
“爸啊,我送你,爸啊……”
白夜沉默跟在队伍里,一路跟上灵车,车子启动,朝着一片浓重的大雾驶去。
不知行驶多久,大雾淡了,眼前的环境终于清晰可辨。
是一座矮头山。
“阿仔,送你爷爷上山了。”
白夜听到声响,跳下灵车,走向队伍前方。
越走,心里越是闷沉,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喷涌而出。
一直走到山脚下,中年男人转身,“送你爷爷上去。”
说着,就要把木盒转交。
然而惊奇的一幕出现了,这木盒,无论如何都没法交到白夜手中。
中年男人脸色难看,死死盯着木盒。
木盒凭空震动两下,中年男人脸色顿时煞白,一句话不说,捧着转身,自己亲自往山上走。
白夜站在山脚,想到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周围的矮头山草木清晰,是清明才有的刚刚生长出来的翠绿色小竹。
再走一步,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变成泥泞的土路,路窄而小,上面覆盖许多落叶松针。
白夜抬头看,一棵歪脖子老树横亘在半山腰,似乎挡住了去路。
他看到中年男人艰难翻过那棵树,翻阅过程中,怀里的木盒不小心摔了出去。
木盒滚动两下,却完好无损,中年男人小心翼翼捧起,继续往前爬。
白夜却呆呆站立,眼睛开始发烫。
他看到一个虚影从木盒里摔出来,缓慢拼凑成一个完成的骷髅人。
骷髅人一摇一摆,自己朝着山上走。
走两步,就停下看一看。
每一次停顿,白夜都能看到白骨渐渐长出新肉,然后是穿戴上完整的衣衫。
当再次看到熟悉的中山装,看到老人因为爬山太累从口袋里掏出方巾,白夜鼻子一酸。
忍不住喊了声:“爷爷……”
半山腰正走着的身影听到,稍稍停顿一会儿,又继续往前。
直到走至山顶,快要走入坟头时,白夜隐约看到那身影回转过来。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白夜终于绷不住了,拼了命的往山上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急,可是无论怎么跑,这条山路都是那么的长,永远也到不了山顶。
他能听到落土的声音,能听到悲怆的哭声,能听到吹打的声音,周围有虚淡的影子来来回回走着,可是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封棺——”
一声嘹亮的呐喊从山顶传来。
白夜停下,久久注视着山顶某一个方向,然后突然朝着那边跪了下去。
“爷爷,走好。”
“回了,回了……”
一声呢喃在空中涤荡着。
“死了么跑腿温馨提示,业务已完成,正在进行结算。”
“结算已完成,结算出现故障,结算重新开始,结算滴滴滴——”
手机声清晰又杂乱,白夜想起哭丧的2000,终于回魂,开始寻找赚钱升二级的声影。
然而一转头,身边纯白一片,空荡荡虚无游晃,自己回到副本大厅了。
“嗯?”
怎么回事?
白夜满心疑惑,点开屏幕查看情况。
首先查看的就是自己的伤害值,原先是3点伤害,这会儿竟然变成了12点。
“!”
凭什么啊!
不痛不痒的,我究竟是受到了什么伤害啊啊啊——
白夜人都疯了,在副本大厅来回走着,口中骂骂咧咧。
骂累了,才想起查看进账。
结果好嘛,原本应该拿到手的2000诡币,没了。
没了!
“!!!”
这一回,白夜真的疯狂了。
“诡异,我知道你抠,资本家都没你抠。你平时暗地里克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权当不知道。但你这一次当我面抠,2000,你把我2000都给吞了,这事没完!”
“你必须给我说法,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上报,我一定要上报!”
白夜从不发帖子,但这一次,愤怒狂写三封投诉信,直发论坛投诉中心。
投诉完,还觉得不够,他要在整个论坛曝光这一恶劣行径!
于是,白夜花了100诡币,直接买了置顶加精,24小时专效。
一个飘红的帖子在整个论坛里游荡。
夜月小镇,无论在哪里活动的玩家,眼前都飘着一条帖子:
【无良诡异生吞我2000币,资本丑恶嘴脸显露无疑,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诡性的扭曲?速进!快看第一手真实资料——】
第23章 跑腿外卖员(23)
帖子飘红, 加精,置顶,简直buff叠满。
玩家想要忽视都难。
且一个个生前是吃瓜群众, 死后依旧本性难改。
谁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全都点开帖子查看内容。
【1楼(楼主):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我接了跑腿外卖员的副本,是个跑腿单, 2000报酬。我大喜啊,我欢呼啊, 我兢兢业业努力工作,丝毫不敢怠慢, 我就差给它们跪下喊爹了……】
【2楼(楼主):个王八犊子, 简直不做人!我这么卑微打工赚钱,诡异竟然当我面克扣, 2000,整整2000,一毛钱都不留给我!!!】
【3楼(楼主):我这么说是有证据的, 我收到了客户的五星好评, 我看到了后台业务结算已完成,这本该是我的钱,是我的诡币。吞了, 全给吞了!】
【4楼(楼主):不仅吞我钱,还给我伪造伤害值,12点的伤害值, 我特么¥##%¥##%……我浑身一滴血没留, 我特么受到12点伤害值???】
连发四层楼,每一层楼都是怒吼和咆哮。
一起进入同个副本的玩家, 凭借相关字眼已经认出白夜的身份。
【5楼(苟活我最强):兄弟,你受苦了,竟然一分钱没到手。12点伤害值简直可怕,我中途放弃也就是扣了3生命值而已。】
【6楼(向阳小葵花):你真的太惨了,完成任务为什么没钱?2000呢,可以兑换20生命值!】
【7楼(假人不说真话):我也没拿到钱,明明都结算了,我的钱呢???】
【8楼(凡心不动):我说各位,别讨论钱不钱的,快看看副本吧,出大事了!】
【9楼(妈妈别哭):副本进不去了,卧槽!所有玩家都被强制退出,没完成任务的全都被扣生命值,完成任务的也没有顺利结算。】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夜月小镇许多玩家聚在一起,各自查看屏幕,就副本失控一事议论纷纷。
白夜发泄一通,就一直关注投诉后的反馈,但投诉中心静悄悄,似乎没动静。
他这才不甘心退出来。
这一退,看到自己帖子下的各种留言评论。
“副本出问题了?”
白夜点开屏幕,原先的【通关副本:0】,此时竟然变成【通关副本:副本1禁锢中】。
禁锢,这个词很是微妙。
到底出了什么情况?竟然能让诡异选择禁锢副本。
“不是诡异的手段。”
赚钱升二级已经翻阅完论坛所有内容,说道:“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提到强行退出时有机械声,只有手机结算的故障提示,这说明诡异没有插手,只是副本内部出现问题。”
顿了顿,又继续说:“根据我的副本经验总结,副本内的手机提示音代表副本内部行为,同时伴有机械声则是诡异穿插,这说明诡异可以自由进出副本。”
白夜懂了,“也就是说,如果是诡异主动禁锢副本,玩家被强行退出时,应该同时伴有机械声提示?”
“是,这才是正常流程。而现在很多玩家被强行退出或结算无效,甚至到了现在诡异都没有任何反应。”
赚钱升二级又查看了下论坛,点头,“没错,目前为止诡异没有任何通知公告,它似乎陷入麻烦了。”
向阳小葵花越听越心惊,忍不住举手,“你们说的意思是,副本里有什么东西,强行禁锢了副本小世界?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啊,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是幕后boss吗?”
苟活我最强:“太可怕了,万幸中途放弃,要是遇上那玩意儿,只怕我已经不存在于诡异世界了。”
消散,彻底死亡,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更加害怕和恐惧。
玩家们比谁都珍惜死后得来的“新生命”。
“对了,白天黑夜,你和赚钱升二级都是一直到任务结束吧?”
打死也不接单忽然说话,视线却是看向白夜方向,“你们任务完成的整个过程中,有遇到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
赚钱升二级摇头,“我一切正常,中间走过两次单线,但没有遇到什么岔子。”
白夜回想焚烧室内的情况,不确定说:“好像有,那个中年男人对我表现出很强大的恶意。独处的时候,我背后阴寒发冷。”
“你没事吧?被掏心还是被挖肺?”
向阳小葵花关心问,问完又感慨:“难怪你伤害值高达12,那个叫樊晓希的应该就是大boss了,你还在新手保护期,都能伤害到你。”
白夜却是摇头,“并没有,我没有被它伤害。”
“啊?”
“所以很奇怪,我没有受伤,但伤害值却有12。我后面跟着灵车送老先生上山,我都没有接触到墓地,我也不知道哭丧任务怎么就完成了。”
白夜说到这,又气得咬牙,“我完成了,手机声音都响起来,结果结算给我出岔子。我的2000!”
“赚钱升二级,你拿到了吗?”苟活我最强忽然问了句。
白夜也跟着抬头,看向斜对面。
在对方点头的一瞬,心痛到极致。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让人揪心!
白夜:“原来只有我受到了伤害。”
赚钱升二级本要安慰,但想到自己结算后拿到的2000,不说话了。
此时的安慰更像是炫耀。
白夜和几个玩家坐了会儿,没打听出副本禁锢的原因,干脆起身去二楼。
可恶12点伤害值,还得去治疗。
……
【开启疗愈,检测到玩家伤害值12,预计治疗时间288小时,治疗费用456,请提前支付。】
【玩家费用不够,是否选择立即充值?】
白夜有些惊讶,上一次0.5伤害值治疗一次性是38,没想到这一次12伤害值连续治疗,竟然也是收38一点。
也就是说,1伤害值以下(包括1),其实都是38的价格。
比预想的要低,白夜有种赚到的感觉。
虽然这种错觉心里相当有数,但他这一次很痛快就充了400。
【玩家选择充值,充值400已成功,赠送40到账。开启治疗,扣除456,治疗开始。】
这是一个漫长且美好的梦。
梦里,白夜回到了童年,儿时到处撒野欢快的地方。
蓝天白云下,花草树木青翠欲滴,田间有老牛缓缓走过,“哞——”的一声,将天边的云彩拉下。
远处,炊烟袅袅,有人在吆喝。
温暖的气流顺着毛细孔钻入身体,它们推推搡搡奔跑着,冲进心脏最深处,躲在那里嘻嘻哈哈。
白夜伸手,想要去抓一抓那些小东西,不想脚下一空,直接跌落深渊。
他猛地一下睁眼,疗养舱正在提醒:【治疗已结束,检测到玩家心情愉悦,是否开启二次治疗?】
白夜看了眼充值剩余,果断从水晶棺材里跳出来。
下楼回到一楼大厅,白夜忽然想起一茬,持续待在大厅时间至多不能超过三天,否则一天扣除1生命值。
完犊子!
我就7.2生命值,我要无了!
白夜打开屏幕查看,表情从惊恐转为疑惑。
【生命值:-1.8】
这又是什么操作?
不是说生命值<0就会立刻被抹杀吗?
“你看看副本情况。”
苟活我最强没去做副本,正好在大厅里闲逛,“瞅瞅,先前的副本禁锢变成解禁中了,赚钱升二级说应该是诡异插手了,正在解禁跑腿外卖员的副本。所以原本完成任务却没有结算成功的玩家,应该是能在解禁后重新得到补偿。”
苟活我最强第一次见到负数生命值,也是好奇,“哥们儿,托你的福,我也是开眼界了。纵观玩家数千人,你是这个。”
苟活我最强不禁竖大拇指。
白夜理清楚思路,大概明白,原先的2000诡币,应该是算在自己账上的。
所以即便暂时生命值出现负数,诡异也会默许存活。
也就是说,他最大的生命值负数,可以赊账20个点。
那就没在怕的,还能拼一把。
“我走了。”白夜收回屏幕,抬腿就走。
苟活我最强把人拉住,不解,“你干嘛去啊,才治疗完成,不休息会儿?”
“不了,得去赚钱。”
“急什么,大家都在说副本解禁后会有福利,你不等一等?有时效的,错过可就没了。”
白夜直接拒绝,有这工夫,还不如投身副本里直接赚钱来得强。
等待的命运,主动权可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退一万步说,免费福利这种好事,从来与他无缘。
“我刮刮卡最大中奖面额是20。”白夜说了句。
苟活我最强一脸懵逼,“什么?”
“你不懂。”
白夜叹了声,头也不回走了。
纯白大厅,白夜熟门熟路接任务,翻转卡片时,他想起上一次的情况,下意识选择了最左边的那一张。
“不要抽中学习,不要抽中学习,不要抽中……”
祈祷成功了。
这一次,三张卡片均不含学习内容。
但让白夜意外的是,三张卡片全都一模一样,【炒你鱿鱼种我菜】。
“这是什么副本任务?”
白夜怀揣着好奇心,推开大门。
“砰!”
“哐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狗逼的周扒皮,老子天天加班,天天加班,每天加班到十二点,就因为今天迟到三秒钟,就扣我全勤。”
“要不是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我能回去晚了吗?要是早点睡,我能早上起不来错过公交车?我已经很努力跑来了,就只差几秒钟,几秒钟!”
“凭什么扣我全勤,我无偿加班到两点,两点!”
咆哮声过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加班是因为你没有完成工作,这是你的效率问题,至于迟到,这是实打实的,公司不容许作假。”
“我没迟到!公司的时间调快了一分钟,我知道。”
声音略带挑衅。
然而另一道声音更是无所谓,“那又怎么样?打卡时间以公司时间为准。”
“我不服,你在刻意压榨我。”
“不服?不服就辞职呗,有本事在这里叫嚣,没血性走人。一天天的,就知道耍嘴皮子,我透听腻——”
“周扒皮,我不干了!老子现在跟你说,我、不、干、了!”
白夜眼前一晃,下一秒,真实的下坠感袭来。
闷热的环境,潮湿的座椅,嘈杂的声音,难闻的气味……
白夜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车车厢里,是一辆老式绿皮火车,前进速度很慢,“哐当哐当”声不绝于耳。
而他正挤在三人座的最里面,身上抱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两手环绕置于胸前。
脚下,是一个皮质的老旧行李箱,自己其中一只脚正踩在上面。
二维记忆纷沓而来。
他这一次进入副本,是角色扮演。
这个人物叫李不凡,27岁,22岁普通本科大学毕业,毕业后就留在本省省会城市打拼。
五年时间,在一家不算大的私企上班,做事勤勤恳恳,工作一丝不苟。
但工资+全勤+加班费,一个月最多七千。
七千,是个不算少的工资数。
但省会城市,房租一个月两千,吃喝节省些一个月一千五,交通通讯费用一个月至少三百,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人际交往和人情往来。
是以李不凡在大城市打拼五年,再努力节省,也不过存下十万块钱。
连续加班二十天,就因为迟到三秒钟被扣全勤(实际是公司时间调快),李不凡终于爆发了。
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爆发的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怀揣着的年轻梦想,不记得毕业时发誓要在大城市扎根买房,不记得努力赚钱回家造新房,不记得……
“唉!”
白夜翻出手机,查看了银行卡的余额,100203。
其中九万块,三万一次,各存了三次三年的定期。
活期余额是10203。
只有一张银行卡,只有存款,再没其他可以看到钱的投资或理财了。
“真穷啊!”
白夜感慨,但一想到这个人现在是自己了,顿时又觉得心酸。
【副本已开启,任务接洽,玩家身份带入,任务发布中——】
【任务已发布,请玩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种植业务,并得到客户五星好评,任务如若失败,直接扣除3000。】
3000!
白夜眼睛登时发亮。
扣除值是赚取值的一半,这是规定。也就是说,这一次副本角色带入,只要完成任务,就能一次性赚6000。
老天爷,你怎可如此厚待我,6000的任务,再来两三个,我就可以顺利拿到复活券了。
这一次,没有手机发布任务,相关的提示音没有了。
但角色带入的副本更好操作,一切内容都是在屏幕里具体显示。
白夜点开屏幕,很快就了解清楚,这一次他辞职回家,主要是回去种地的。
种的也不是水稻小麦之类,而是十分好成活的蔬菜类。
“大棚蔬菜种植吗?”
白夜想到以前在自己老家看到的被承包的田地,一个个塑料大棚凭空扎起,里面绿油油一片。
他有一次先开塑料布探进去看,水灵灵的青菜在里面发了疯的生长着,充满活力。
“辞职好啊,回家种地爽啊,这活儿又不难干。”
“没有上司催工作进度,没有做不完的ppt,没有加不完的班和开不完的会,没有梦回惊醒的微信需要回复。”
“我爱种地,种地使我快乐。”
“自然在呼唤我,老子今天不干了,就要辞职回家种地去。”
六个小时的车程,白夜屁股坐麻了,但心却火热火热的。
听到广播播放到站,他拉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愉快踏出火车站。
“李家村,我李不凡回来了。”
第24章 离职回家种地去(1)
卡查乡, 山路十八弯,弯弯绕绕沿着盘山公路开啊开,破旧的公交车终于将白夜送达目的地。
一块木制的路牌, 上面写着“李家村”三个字。
字体颜色是红的,但常年风吹雨淋,这李家村三个字现在已经变成“子豕寸”了。
白夜抬手擦了下上面的灰,“哐当——”
路牌倒了。
四分五裂, 碎成七八块。
“……”
白夜左看右看,发现没人, 赶紧溜之。
一条石子路通向山顶上唯一的村庄,从村口走到记忆中的家门口, 白夜花了十几分钟。
村子太大了, 家家户户挨得不近,那些原本被人走出来的泥土小路, 因为长时间没人走,又开始草木茂盛。
白夜一边走一边压草,拖着行李箱十分艰难。
等到家门口, 好家伙, 木门上竟然满是爬山虎。
凑近了看,上面有两个蜘蛛网,一个存在已久, 像是原住民,另一个是刚结的,初来乍到新客。
和他一样, 新来的, 在门口巍颤颤抖着。
白夜站在大门口,看着里面的土房子, 矮矮的,有个一层半的样子。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土房子是真的土啊,竟然全是黄泥土加稻草堆砌起来的。
这种房子,为什么还存在于世上?
现在是5202年啊,即便没有省会大城市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也应该有小县城乡镇的独特韵味。
白夜想起自己的老家,那是一个中部地区的小县城,县城的小镇虽然不富裕,但小楼房还是簇新且鳞次栉比存在。马路不宽,但好歹也是水泥路。
而这里——
村子里的泥土路,黄土房,大门口杂草丛生的不能被称之为路的草野。
白夜没有李不凡的记忆,他只有诡异强行输入的一点字面解释。
“诡异,这是你造假的地方吗?”
实在不敢相信。
【请玩家务必认真对待,副本环境摘取真实世界,城乡差距一直存在,请不要“我既世界”。】
白夜愣了下,自己竟然被诡异教育了。
但转念一想,这话也没错。
凭什么自己身处较富裕地区,就对贫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认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呢。
人的眼睛,又看到过多少真实?
人的双脚,又丈量过多少路程?
人的认知,又能狭隘到什么程度。
白夜接受眼前的现实,推开院门走进去,才走没两步,就听到一阵咳嗽声。
隐隐约约,很淡很轻。
但他心一下子缩紧,身体本能开始颤抖,紧随而来的是浓浓的担忧。
下意识喊了声:“姥爷?”
黄土房里的咳嗽声忽然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没有玻璃的报纸糊的木窗子被推开,一个老人趴在窗口使劲朝外看。
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却是上扬起明显的弧度,“小凡,是你回来了?”
情感和记忆都告诉白夜,站在窗口的这个老人就是自己的外公。
诡异在这方面做得很好,角色带入很快,且没有任何不适。
白夜放下行李箱,大步走到窗边,握住老人的手,“姥爷,是我,我回来了。”
老人很激动,拄着拐杖巍颤颤从房间里走出来,速度又快又慢。
白夜踏进厨房门时,老人正好走到门口,顺手摸着凳子往前推,“小凡,回来累了吧,坐好久火车,快休息休息。”
然后又去灶台边,弯腰到处摸,摸出一个碗,再在台面上摸凉水壶。
白夜这才注意到,老人的眼睛似乎不大好,明明近在咫尺的东西,却不是用看的,而是靠双手触碰。
是近视?
还是失明?
正想着,老人已经倒好凉白开,拄着拐杖重新走回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端在手里的一整碗水,却丝毫不洒。
“小凡,喝水。”
白夜赶紧接过。
老人转身又要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大中午的,也不晓得你要回来,没啥吃的,我去柜子里翻一翻,还存了点米糕。”
米糕,一种大米发酵蒸熟的糕点,软糯香甜,很适合没什么牙齿的老人食用。
且这种糕点耐烦,即便是大夏天高温时候,只要储存在凉爽之处,也能放个三天时间。
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米糕,熟练的解开绳子,全部往前推。
“小凡,你吃,你吃。”
白夜看着碎成渣渣的米糕,再看边缘已经发干发硬,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酸味,不由鼻子发酸。
这米糕不知存放多久了。
但是老人舍不得吃,或者吃的很慢。
现在外孙回来了,却丝毫不吝啬,全部拿出。
“小凡,吃啊,我给你做鸡蛋羹。”
白夜赶忙拉住老人,扶着坐到对面的凳子上,“姥爷,你别忙活了,我不是很饿。你也没吃午饭吧?咱俩一起吃,鸡蛋羹一会儿我来做。”
“我晓得,我晓得,你打小就聪明,才五岁就能自己生火做饭了。我和你姥从地里回来,一瞧咱家烟囱竟然冒着烟,走近了还能闻到饭香,都以为家里进了田螺姑娘呢。”
白夜微笑听着,不时掰着有些发酸的米糕往嘴里塞,边吃边四处打量。
黄土房一共三间,一进门就是厨房,南北通透前后有窗,就是玻璃没装几块。
厨房最里面是个土灶,一根烟囱直通屋顶,中间是一张原木桌,桌面的红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但十分干净整洁,没有一点油污。
桌子边摆了几张凳子,凳面有裂缝,凳脚有些磨损,高低不平。
左手边就是老人的房间,从厨房前侧挖了一个门洞通进去,白夜坐的位置能一眼看到房间内结构,除了一张木板床,也就两口大木柜而已。
右手边那一个门洞通向的,就是另一个房间。
如今就是他要入住的地方了。
门虚掩着,暂时看不到里面的环境,但估计没什么差别。
总的来说,这个家是空无一物,家徒四壁。
祖孙俩吃了点米糕,又聊了会儿天,老人这才问起,“小凡,不过年过节的,你咋回来了?”
从省城到犄角旮旯李家村,公交——地铁——火车——公交,全趟行程至少十个小时。
这事情,外孙过年时候回来提起过,老人记得清楚,格外心疼。
白夜本想说点好话撒个谎,但话到嘴边,还是老实交代,“姥爷,我辞职了。”
“啊?”
“我不干了,辞了省城的工作,收拾全部家当回来了。”
老人沉默。
“我这些年攒了点钱,想回家把房子修一修,然后承包几块地种菜,现在大城市流行吃有机蔬菜,我们李家村地处山顶,常年温凉气候湿润,特别适合种菜。”
顿了顿,白夜又说:“最主要是,我想回家陪陪你们。”
老人眼神迷茫,但还是点点头,“你想干啥就干啥,不过小凡,种地苦啊,你做好吃苦的准备。”
“当牛马也很苦,连续加班,人差点没了。”
但这话白夜只敢心里嘀咕,没当老人面说,最后轻轻点头,“姥爷,我能吃苦的。”
只要吃苦有价值,能获得回报,苦不算苦。
在老人看来,凭借自己劳动赚到钱,无论干什么都没有高低价值之分。
只是有些可惜,自己外孙好不容易读出来一个大学文凭。
老人没读过书,在他仅有的认知里,大学生是十分了不起的,早几十年,那是可以直接当官的。
白夜不禁失笑,“姥爷,现在的大学生多如牛毛,每年的毕业生就有几百万人,不值钱了。”
“哪有不值钱,读出来的都是聪明人,脑瓜子灵的,咱村子里,就没出几个大学生。”
白夜回想一路走进村子里所看到的,这么个破落小山村,估计连村小都没有,学习条件太苦了,确实读不出几个大学生。
但这不代表李家村之外,也是这种情况森*晚*整*理。
老人感慨,但想到外孙能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又心里欢喜。
“快快,给你姥打电话,让她买点菜带回来。”
“对,我姥姥呢?”
白夜想起来,李不凡是由姥姥姥爷带大的,回家这么久,另一个老人去哪儿了?
老人笑眯眯,倚着拐杖说:“去你老舅那儿了。”
相关的二维记忆再次进入脑子。
李不凡有三个舅舅,大舅二舅同住李家村,但是一个村头一个村尾,相隔距离有些远,中间还有一条河。
至于老舅,在隔壁的古镇开了一个杂货店,做点小生意,顺便就在镇上买房安定了。
姥姥每逢初一要去古镇的一家寺庙拜佛,顺便就在老舅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公交车回家。
白夜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老舅的电话号码,准备打一个过去。
结果这一翻,好家伙,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少得可怜。
三个舅舅的号码,三个大学室友的号码,还有几个中学时候的同学号码。
没了,就这么没了!
这人不会社恐吧?
白夜又点开微信,除了没删除的原先工作群,仅有一个大学群和两个中学群。
其他微信联系人,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白夜沉默住,半晌问:“诡异,角色带入,没要求不能崩人设吧?”
自己一个每天笑嘻嘻,见人说人话见鬼也能搭两句的自来熟,真的没法装社恐。
【玩家角色带入不计ooc,注意,请努力工作,完成任务并获得客户五星好评,才是最终追求。】
白夜心里踏实了。
当即拨了个电话出去。
“嘟嘟嘟——”
“喂?”
电话通了。
白夜拿着手机笑容灿烂,一口白牙几乎能亮瞎眼,语气欢快极了。
“老舅,我是小凡啊!我回家了,对对对,我正搁家里坐着呢,姥爷好得很,我想我姥姥了,我姥啥时候回家,我来镇上接她啊!”
“老舅,不用你送,我骑个车就过来了,我也想老舅你了,打过年见过一面,咱舅甥也两个月没见了呢,我老想你了。”
“不说了,我得给姥爷做饭去,帮我向舅妈问个好,老舅再见。”
电话挂断,中年男人李建平神情疑惑。
反复确认手机号码,这才相信,在电话里叭叭叭话痨一般的年轻人,是自己那沉默寡言的外甥。
而另一边,白夜生火做饭,给老人做了个香甜的鸡蛋羹。
然后从行李箱里摸出两袋水果糖,凭借记忆出门了。
走到村子另一头,才看见院子旁的李子树,就开始喊:“大舅,二舅,我回来了。你们人在家吗?我过来借个电动车,我去老舅那儿接我姥姥去!”
说完,顺手摘了个结在树上的嫩李子,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两包水果糖给出去,寒暄一番,电动车到手。
白夜没耽搁,开着就往山下去。
刚到古镇,还没喘口气,机械声音响起。
【察觉潜在客户,请玩家注意,立即携带客户回家,并精心呵护。】
“?”
【注意,一大波客户正在附近聚集,客户数量庞大,请玩家认真挑选。】
“??”
白夜直接懵了,客户,什么客户?
辞职回家种地,自己的客户不就是买菜的那些人吗?
可问题是,这个菜还没开始种呢。
【请玩家注意,任务期间养护照顾者视为客户群体,请仔细分辨。】
此时,白夜停在古镇一条街的入口处,右手边是一家小卖部,小卖部隔壁是一家种子店。
对面,空荡荡暂时没有商铺,只除了一家修理电动车的店铺门面。
所以,是因为停靠在种子店,触发了机制?
白夜心有猜测,停车走进店内。
进入的一瞬,机械声此起彼伏,格外欢腾。
【请玩家注意,察觉优质客户,请注意挑选。】
【请玩家注意,察觉五星客户,请竭力争取。】
【请玩家注意,察觉最适宜贴心客户,请不要错过。】
【请玩家注意……】
白夜站在货架上,眼前是一包包花花绿绿的蔬菜种子,他的眼睛看向任何一个方向,机械声都在播报。
且注视前方时,机械声反映最激烈。
老板注意到来人,立即热情走出来,介绍说:“后生,买种子啊?”
“啊!对,老板,春天适合播种什么类型的蔬菜种子?”
白夜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可能选择扎大棚,不过我家在山顶。”
老板直接从正前方货架上拿了几包,笑呵呵,“春天可太适合种菜了,种啥都能活。山上温差小,土壤湿润又清凉,这个季节种生菜菠菜油菜都行,还有黄瓜樱桃萝卜也不错。如果考虑周期再长一点,那就再种一点黄瓜丝瓜和豇豆。”
老板倾情推荐,一包缸豆种子塞进白夜怀里,“这个好,搭架子夏天疯长,长豇豆是个好蔬菜,可炒可腌可凉拌,从夏天吃到秋天,能吃小半年呢。”
【请玩家注意,最优客户已出现,请不要错过。】
机械声平静,语调无波,但白夜就是从中听出了欢快的气氛。
白夜对种菜没多少认知,但听老板说长豇豆产量高,顿时觉得这波稳了。
这种子,必须得买。
第25章 辞职回家种地去(2)
除了长豇豆的种子, 白夜又在老板的推荐下,买了生菜、黄瓜、西红柿、油菜、丝瓜和秋葵等种子。
他心里已经有打算,现在适合种喜凉喜湿的绿叶菜, 再过一个多月,就把丝瓜长豇豆和秋葵种下去,等刚入夏,这些蔬菜就开始疯长了。
赶在大批量上市前, 他正好摘了卖个好价钱。
不过,“我的客户是这些蔬菜种子?这要怎么拿五星好评?”
白夜没想通这茬, 但眼下还有正经事要做,他立即骑车去往老舅家。
如果说电话里的李不凡言语热烈让李建平疑惑, 那么面对面眼前外甥开朗灿烂似热情如火的小太阳, 那就让他格外受到惊吓。
这孩子在外面受什么刺激了?
李建平怕孩子受打击,拉着亲娘小声嘀咕:“妈, 你问问小凡,是不是在外面遇到困难了。要是缺钱啥的跟家里说。”
老太太葛桂芬脸色沉沉,点头, “说是被东家给辞退了, 估计打击不小。”
“咋能呢,小凡多好的孩子啊,老实本分又听话, 做事勤快得很。”
“不晓得,但肯定不是小凡的错,他心里难受嘞, 搁我们跟前强装着笑, 咱也别戳穿他。”
母子俩一通合计,那行吧, 就让外甥(外孙)阳光灿烂吧。
白夜不知道这些,寒暄热闹结束,就打算带老人回家去了。
“老舅,我得赶紧带姥姥回去,一会儿天黑了山路难开,大舅明儿还要用电动车,我也得赶紧还回去,他晚上要充电呢。”
说着,白夜拍拍电动车后座,招呼道:“姥姥,你上来,我载你。”
“哎哎,我这就来。”
一边走,一边拿东西。
大包小包,愣是把电动车踏脚空隙和前头篮子塞满了。
白夜没一点抱怨,干脆两个后脚跟踩着边缘,尽量腾出位置。
而后一声“走着”,电动车风驰电掣驶出去,开往山路十八弯的李家村。
回家,帮着搬运东西,然后就是两个老人收拾张罗做晚饭,白夜则是开着电动车去村子另一头还车。
等再回来,晚饭已经做好了。
掺了小米的二米饭,豆芽炒青菜,炖豆腐,鸡蛋肉饼。
葛桂芬拉着人坐下,桌上最满的压的实实的一碗饭推过去,“小凡,饿坏了吧,赶紧吃。”
“吃肉吃肉,你姥带回来的新鲜猪肉,这蒸肉饼香得很。”老人李大石在桌上摸索,试图把桌上最好的一碗菜推到外孙跟前。
白夜捧着碗筷,没动。
他心情很激动,说不出的感受,有点想哭。
“咋了?不合胃口?”
葛桂芬想到外孙以前住大城市,估摸着看不上这点粗茶淡饭,又说:“先吃一点,等明儿你大舅下山,让他带些海鲜回来。”
“不用!这些就很好。”
白夜端起碗大口吃饭,却小心翼翼夹菜。
每一口菜放进嘴里,都相当紧张且期待。
没有变化,不是生的,没有蛆。
米饭也能吃出小米和大米独有的香味。
感恩啊,终于吃到人饭了!
白夜几乎喜极而泣,再看眼前两位老人,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半夜变成诡异。
唔,应该不会,都吃人饭了,和那些东西是不一样的吧?
饭后,白夜主动去刷碗洗锅。
之后,跟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拉家常。
说到今后的营生,两个老人都有话说。
葛桂芬:“我不懂你说的那个有机蔬菜,但咱李家村这块地种菜是好得很,只要种下去的菜苗,就没有不活的。那一茬茬的菜,水灵灵嫩得很,吃起来可甜。不过大城市里啥没有,要吃农家这点破菜?”
李大石:“小凡说扎个大棚,搞批量种植。我也不大懂这些,早年地里开荒只种粮食,这事儿得问他二舅去。”
葛桂芬点头,拍拍外孙的手背,“你二舅这两年也种菜了,他有经验,你跟着他好好学,也能赚钱的。”
说到这,老太太又笑了,“你二舅秋天就要造新房了,可想赚了钱,小凡你别怕,你也能赚到钱的。”
两个老人用自己的经验安慰外孙,让其放宽心,在山野小村里,也没什么可丢人了。
白夜心里完全没在怕的,十年牛马,做过无数的活计,是人是鬼全都打过交道,无论是耐心还是耐力,他都不缺。
“行,姥姥姥爷,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二舅,请他指导。”
夜深了,白夜开始烧热水。
这黄土房住着倒还算舒服,就是没有煤气灶,除了不用点蜡烛,其他都很原始。
烧火做饭不用说,烧水洗澡这些也是一样。
两个老人不习惯大洗,随便擦擦直接躺下睡了。
剩下的热水,倒是让白夜洗了个舒服的全身澡。
等躺到床上,听着翻身就“咯吱”作响的床板,白夜也不觉得憋屈。
小山村的原始日子,也别有一番风味嘛!
然而,凌晨两点开始,村子里的大公鸡们开始打鸣,“喔喔喔——”
一只鸡啼鸣完,另一只鸡立马接上,一整个村子的公鸡此起彼伏接连唱响。
好不容易停歇了,白夜昏昏欲睡,时间快要凌晨三点了。
“喔喔喔——”
又开始新一轮霸唱。
凌晨五点,白夜顶着黑眼圈坐起来,想起曾经熬夜做文件的牛马日子。
万万没想到,离开职场了,也不能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小凡,咋起来了?你们年轻人不都睡的晚嘛,再睡会儿,我给你把早饭闷锅里就成。”
葛桂芬起床准备挑水,推开门看到外孙起的比自己还早,实在惊讶。
白夜有苦说不出,含糊转移话题,“姥姥,你起这么早干嘛去?”
“水缸见底了,我去山涧挑点水。”
李家村在山顶上,最高峰处山涧泉水潺潺,从岩缝里流出来的水清澈甘甜,比挖的水井水还要好。
村里人吃喝用水,一般都是去山涧处挑。
白夜立马抢了这活,扛着扁担和水桶,“姥姥,我去挑水,你在家休息。”
说完,抬腿就走。
山涧掩藏在深处,山顶清晨露水重,白夜走到那里,两条裤腿几乎湿透了。
但让他惊讶的是,排队挑水的人已经很多了,队伍老长。
而且大多数都是老人,以及一些中老年人。
白夜眼尖,一眼看到排在队伍中间的李建军,二话不说热情高喊:“二舅,二舅!”
然后厚脸皮插了队,“二舅,你来的真早啊,天都没亮呢吧。”
说完,冲着身后几个人点头鞠躬,“各位叔伯,我是小凡,我替我姥姥过来挑水,我和我二舅叙叙话,一会儿就回队伍后头去。”
“是小凡啊!你从城里回来了?”
“不用不用,就站你二舅后头,不差你一个人。”
“小凡乖得很,知道心疼你姥了。”
白夜连声道谢,这一次真心安理得站在李建军后面。
想到自己的种植大业,赶紧向对方打听,“二舅,我辞职回来了,想弄几块地扎大棚种菜,你有什么建议吗?”
“咋不坐办公室了?”
“没意思,每天加班到三更半夜,城里租房吃饭也贵,这些年没存下几个钱。”
“那就回来干,种菜这活儿苦是苦了点,但也能挣几个钱。这个时节正好种生菜油菜,回头我带你去村长那儿批一批,圈几块连着的地,再扎大棚。”
李建军在种菜一事上得了甜头,很认同这个行当。
他甚至想要在外打工的孩子回家一起干,奈何自家孩子嫌这活儿上不了档次,不乐意。
外甥可是大学生呢,竟然不嫌弃。
李建军心里火热,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技术都传授给对方。
这孩子苦啊,自小没了爹妈,要是自个儿不立起来,以后日子难熬哦。
舅甥两人排着队,就把事情敲定下来。
上午九点,白夜跟着二舅去村长家,除了自家那块地,又把隔壁一亩给租下来了。
邻里邻居,都好说话,也没人当搅屎棍。
“趁着这两天天晴,赶紧把土翻一翻,回头我找人来搭架子,我那儿有现成的塑料布,你先拿去用。”
对农业种植几乎一无所知的白夜,对眼前这位二舅,实在感激极了。
真正的庄稼汉子,热情,积极,事事都替他想周到了。
“谢谢二舅,我这就回家找耙子去。”
走了没两步,李建军又喊了声:“等会儿你大舅去乡里,给你带点化肥回来?”
白夜立即摇头,“二舅,我不用任何化学合成的农药和化肥,还有什么生长剂那东西,我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