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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混账!!!”

回应这声暴怒呐喊的是震天响的摔门声。

宁酌瞥了一眼开门落座的人:“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谢镜筠往身上绑安全带, “是老头子心眼太小。”

他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只是要家产和嫂嫂,犯得着这么生气吗?

宁酌自然不信他的说辞, 但也不欲多问, 只是对司机仰头示意:“去医院。”

宁弦没和他们一路, 去了宁氏。谢镜筠又不安分起来, 伸手拉下挡板, 凑近宁家主:“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宁酌侧身躲了躲, 手肘抵着车窗撑着脑袋看他:“要奖励?”

在车中他脱了风衣,只穿了身衬衫马甲,肩线宽阔流畅,腰身细窄精瘦。将优越的身形展现的淋漓尽致,姿态闲散往车上一靠都是说不出的矜贵。

谢镜筠看得心痒, 喉结滚了滚:“嗯。”

宁城绿化一向做的好,路边就没有空荡的时候, 谢二少方才在外溜达了一圈,肩头就沾了片败谢的花瓣。宁酌往前伸手想给他拂去,谁料刚探出一寸谢镜筠就把脸贴了上来,捧着白皙的腕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看得好笑, 勾了勾唇:“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在给我奖励吗?”

“想多了。”宁酌直起身, 用另一只手掸去那一抹白,“沾上东西了。”

谢镜筠会错意了也不见尴尬, 反而将整张脸埋进温热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酌就着这个姿势抬掌拍了拍他的脸:“小狗样。”

“本来就是你的小狗。”

宁酌哪里都生的好看, 手也不例外,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谢镜筠被打了两下也没舍得放,吻了吻泛粉的指尖, 低低道:“想亲你。”

一想到他们此行是去看谢栖,谢镜筠就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的燥意,连带着牙根都发痒。他迫不及待地想在宁酌身上留下点属于自己的印记,好证明这是他的人,谁都不能消想。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在望不到头的草原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喉咙发干,又涩又痛。

“你又怎么了?”

谢镜筠没答,反问道:“我亲你了你会生气吗?”

这段时间宁酌也算是把谢二少的秉性摸了个透彻,表面上装得再好,永远是那个混蛋性子,想要什么非得拿到手不可。比如现在,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暗的发沉,哪有半分忍得住的样子。

仔细说来今天利润划分的事能解决的这么顺利,谢二少确实是占了一半的功劳。虽然他没说,宁酌也知道,领了这么大把任务过去没多要一分钱俞家人肯定是不乐意的,他摆平这件事估摸着费了不少功夫。

给一个小小的奖励也无可厚非。

宁酌掀开眼皮懒懒看过去,平淡开口:“我会生气你就会忍住不亲吗?”

“当然不会。”

谢镜筠咔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压过去,一手撑着车窗玻璃一手拦住宁酌的后颈吻了上去。舌尖轻车熟路的地撬开牙关直驱而入,他亲的太凶又太急,宁酌被亲的嘴唇发麻,皱着眉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又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唇。

“怎么了?”谢镜筠艰难地退开,擦着两瓣吮的泛红的嘴唇轻语。

宁酌道:“再亲的这么烂就滚下去。”

谢镜筠一顿,勉强找回了理智,含住他的唇慢吞吞舔吻。这个吻慢了下来却长的过分,粘腻又暧昧的水声隐藏在车外的喧嚣之中,直到车子慢慢停下才止息。

宁酌没急着下车,靠着椅背平复凌乱的呼吸。嘴唇被亲的红肿,完全是不能见人的样子。好在要来医院他备了口罩,摸出来戴在脸上顺手给同样不太能见人的谢二少递了个。

谢镜筠装傻没戴,把口罩往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一塞径直下了车。

*

谢栖被安排在了VIP病房,脸上挂了彩,脖子上也扣了抑制环,看上去有些狼狈。宁城有完善的Omega保护法,像这种处在信息素紊乱期的Omega被送进医院,没有平稳下来是不可以出院的。

况且这还是俞家投资的私人医院,谢镜筠送他进来就没想着让他轻易出去,切断了通讯和软禁也无区别。

谢栖在待得抓心挠肝,想尽办法也没能踏出医院一步。

宁酌进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家主。”

“谢镜筠他对您……”

他话没说完,谢镜筠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哥,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呀?”

尾音上扬,话中带笑,却听得他止不住打了个寒战。谢栖越过宁酌往后看去,害他住院的罪魁祸首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背头垂下几缕发丝落下稀疏的阴影叫人看不清神色。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谢镜筠嘴边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又在脖颈上划拉一下。

意思很明确。

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那天压根不是同谢镜筠口中所说的“没下多重的手”,他是根本没留手。

谢栖手指蜷缩,侧过头将目光挪到宁酌脸上:“家主。”

宁酌颔首:“身体怎么样?”

“……”灭顶的压迫感随之袭来,谢栖深吸一口顿了顿,道:“挺好的。”

“那就好,出院告诉我,我让人接你回宁宅。”

“哥是成年人了。”谢镜筠走过去和宁酌并肩,手指不经意摸过嘴唇,“哪需要人接,是吧?”

他的身影这时才完全显露在光下,嘴唇上的痕迹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愣愣切入眼帘。

大脑轰地一声炸的头皮发紧,谢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视线的一切景色都模糊了,只有他嘴唇上的咬痕在他瞳孔里发颤溢血。

清晰可见咬痕哪怕是傻子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谢镜筠对宁酌的在意、喜爱程度他连欺骗自己那咬痕来自别人都做不到。

巨大的屈辱感如毒蛇缠绕席卷全身,掠夺他胸腔稀薄的空气,谢栖两只手一寸寸收紧,连指甲深陷皮肉的感觉也丝毫不觉。

宁酌见他不讲话,正想说什么,口袋的手机突兀响铃:“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一走,病房里表面的平和也维持不下来了,气氛瞬间拉成一张紧绷的弦,火药味四溅。

“谢镜筠!”谢栖压着声,一双眼睛红到滴血,“你到底干了什么?!”

谢镜筠舔了舔唇,眼睛一弯:“你猜?”

“你到底有没有点羞耻心?有没有一点道德感?!”

“羞耻心和道德感值几个钱?”

谢镜筠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睨着人:“你知道你现在让我想起了一个什么词吗?”

“无能狂怒。”

病床上的人陡然沉寂下来。

“你之所以会让我钻了空子,是因为论武力,你打不过我。”

“你之所以被困在医院出不去,是因为论权力,你比不过我。”

谢镜筠眉梢挂了霜,歪歪脑袋:“既然你什么都比不过我,那凭什么赢我。”

一声淡淡的嗤笑散开:“凭你做的那几个菜吗?”

“未免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能做的事,宁家的厨子都能做。而我能为他办的事,只有我谢镜筠能办到。”

谢栖面色苍白如雪,干裂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从中溢出几声压抑喘息。

“虽然你可能确实喜欢他。”谢镜筠提膝踹了踹床脚,语气讽刺,“毕竟你从小到大没和我争过什么东西,这是第一次。但我要是你,在他面前只会感到自行惭愧。”

“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试图靠近他。这次的经历,你应该不会想体会第二次。”

谢镜筠说完抬脚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他眉眼间的寒意尚且未消散,配上畅快的笑无端显得诡异:“对了。”

“宁酌的信息素根本不是薄荷味,他从来没有帮过你。”

谢栖的神情扭曲一瞬,紧绷的身体倏然塌陷。

*

宁酌在和妹妹打电话,他本来以为有什么大事,原只是小姑娘累了打个电话撒娇来了。在电话那头抱怨和宁弦猜拳输了错失陪他开会的机会,憋屈的不得了。

兄妹俩总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争个没完,争谁陪他出去工作,争谁晚上先闻到他的信息素,甚至会暗搓搓的比吃饭的时候他会先吃谁夹的菜。

宁酌已经见怪不怪了,放轻声音安慰:“那小昭想要什么补偿呢?”

宁大小姐声音顺着电流传来失了真,但仍旧能发现藏不住的开心:“那哥哥连续三…不一周都先给我的房间放信息素。”

“就这呀?”他笑一声,“不要珠宝首饰?”

“那有什么好的啊!我就要那个!”

“好,哥哥答应你。”

宁酌又哄了她两句才挂了电话,一转身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你们聊完了?道歉没有?”

“我非常认真地、诚恳地道歉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谢镜筠余光瞥见宁酌给宁昭的备注是Aaaa小昭,他忍了忍,没忍住问道:“你给我备注是什么?”

宁酌抖开风衣往身上披,闻言奇怪地扫他一眼:“谢二,也许你没有我私人号码。”

谢镜筠:……

“那微。信呢?”

“全名。”

此时此刻连败两位情敌的谢二少由衷觉得,就算他把谢栖和苏斯年全部打趴下,面前仍旧有两座名为宁弦宁昭的大山。

原来真正好命的另有其人。

没有私人号码且微信备注只是全名的谢二少左思右想觉得气不过,夜袭宁家主房间。

宁酌刚洗完澡,那件红色睡袍已经他彻底放弃了,规矩的穿着睡衣睡裤。

“做什么?”

谢镜筠开门见山:“我做什么你能奖励我你的私人号码和亲昵一点的备注。”

“……你怎么还想着这件事?”宁酌擦着头发,发梢的透色水滴挂在脖颈上引起一阵战栗,他蹙着眉抬手擦了一把,“先过来给我吹下头发。”

谢镜筠窝了一晚上的气猝不及防被打散了个彻底,他被突如其来的奖励砸晕了头,脑袋迷糊着:“我?给我吹头发?我吗?”

宁酌很讨厌头发湿哒哒的感觉,水滴会浸湿衣服,往他身体里钻的时候还会发痒。他也不喜欢自己吹头发,手指插入发间黏糊的感觉也让他觉得不适。

瞧着谢二少震到傻眼的模样宁家主一阵无语:“算了,我去找小弦。”

“别。我来。”

谢镜筠按住他的肩,打开吹风机。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风口拂出的热气裹挟着湿润发丝在指尖形成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细微的电流感往上攀爬让他心脏都麻了半边。

他不是没碰过宁酌的头发,很多次亲吻的时候他都是紧紧扣住他的脑袋吻。但都是和今天不一样的感觉,他甚至觉得之前的亲吻还没此刻来得亲密。

耳边是吹风机浅浅的嗡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让他莫名地觉得,有那么一刻,他加入了宁酌的生活。

电光火石间谢镜筠想明白了什么,他问:“有你私人号码的都是什么人?”

宁酌放松身体阖着眼,像是被伺候舒心的猫:“家人。”

“只有小弦小昭,你不用和他们比。”

“你给除他们以外的人备注都是全名吗?”

他懒懒应道:“嗯。”

谢镜筠完全明白了,宁酌于人的划分只有两种,家人和其他。纵使他和宁酌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他还是被归于其他那一栏了。

顶多,顶多算允许靠近的其他人。

他走近了宁酌身边,但始终没走进他心里。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镜筠反而没那么难受了,毕竟宁酌要是有这么好追也就不是宁酌了。

他关掉吹风机弯下腰吻了下宁酌的鼻尖:“过两天,俞家家主继任仪式后,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俞老家主身体每日渐下,他不想错过外孙的继任仪式,便决定提前交权。

宁酌仰头看他:“又送?你最近送了我很多东西了。”

自打那把小提琴后,谢二少仿佛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个劲在外搜寻他当年卖出去的东西,短短几天已经找回了个七七八八了。

“不一样,那是找回来的,不算我送的。”

“要送什么?”

谢镜筠道:“保密。”

宁酌声音懒洋洋的:“这么神秘?”

谢镜筠一笑:“算我申请你私人号码的第一块敲门砖。”也是申请加入你生活的第一步。

“没敲开呢?”

“那还有第二块,第三块……我一直敲。”

宁酌也没忍住跟着他扬了扬嘴角:“那算你扰民了。”

“谢二,这边头发没吹干,再吹。”

“好。”

第102章

俞家家主的继位仪式选在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冬日晴天, 同时也是宁城大家族间难得和平的家主之位转交,没有纷争没有见血,甚至能称得上一句众望所归。

到场的人很多, 几大家族的到了齐, 稍有名气的小门小户也在受邀之列。

宁家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首位, 宁昭穿着一身西装撑着脑袋和宁酌说悄悄话:“他今天看上去确实人模狗样。”

宁酌轻声问:“那平时呢?”

宁昭捂着嘴小声道:“嘴脸丑陋, 衣冠禽兽。”

这番评价多少是掺了些私人恩怨, 谢二少那张脸怎么都和丑陋搭不上边, 棱角锋利五官硬朗,性格虽然混了些,但确实是长了张好脸。今天是那点吊儿郎当的气质也散了个彻底,一身笔挺的暗蓝色西装衬得人高大挺拔,浓密的黑发抓了个背头定型露出锐利的眼睛, 看上去倒是真的配得上家主的名头。

俞老家主年事已高,腿脚也不方便, 坐着轮椅上被人推上了中心高台,将手中拖着的木盒子转交给了谢镜筠。

那里头装的是一枚戒指和印章,宁酌手里也有一份。不过他当年没这么好的运气,能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接过家主戒和印章, 他是纯靠抢来的。

台下掌声雷动, 宁酌也跟着抬手,视线和高台之上的新任俞家主相接。

他心里头忽而涌起点微妙的情绪, 昨晚才吵着闹着要给他吹头发的人今早摇身一变就成了高台之上的一家之主。

同样觉得微妙的还有宁昭。一连几天哥哥都没让她帮忙吹头, 她原以为是被宁弦抢了先去, 正准备冲过去找人算账就看见了鸠占鹊巢的谢二少。那人的嘴脸十分得意,好似手里拿着的不是吹风机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顶级变脸王。”她小声咕哝着。

继位仪式结束后还有一场晚宴,宁酌不想多掺和名利场的纷争, 跑去休息室躲懒。

谢镜筠看着他暂时离场本想着跟着去,但无奈他是本场的主角,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这个聊聊那个聊聊好半天才得了空闲,便立马往休息室走去。

路上他碰见了苏斯年,苏大少带着妹妹苏轻絮作为苏家代表而来。谢镜筠停下和他打招呼:“好巧啊,苏少爷。”

苏斯年顿了顿,淡淡道:“俞家主。”

谢镜筠弹了弹手中的盒子,意味不明开口:“你赢在了起跑线上,但我跑的比你快。”

苏斯年当然知道他不单单只是在说家主之位,他是在说宁酌。

他和宁酌友谊的起点,要追溯到两人的母亲。两人的母亲在结婚前就是要好的闺蜜,又在同一年生下小孩,两个孩子自然而然成了玩伴。

宁酌从小就是个漂亮小孩,苏斯年光是看着他都觉得高兴,三天两头就往宁宅跑,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喜欢。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周末也粘在一起。大概是快乐从来短暂,一切的一切在十岁那年戛然而止。宁酌父母的离世不仅代表着三房在宁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也示意着宁酌在豪门小孩的圈子里,成了无需讨好的对象。

但是苏斯年和他一起玩,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身份,只是因为宁酌是宁酌,仅此而已。他照例粘着宁酌,和他上学下课,直到苏家主找到他,让他离宁家三房远一点。

名门权贵向来见风使舵,无论是交友联谊始终和利益挂钩。在他们眼里,宁家三房已经失去了交往的必要。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宁酌互为竹马,宁昭和苏轻絮却斗得个你死我活。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苏家和宁家三房的交往就被切断了。

甚至为了隔绝他和宁酌的往来,苏家主亲自带着人守在校门口接他放学。

转眼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苏斯年仍旧记得宁酌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眼神。

小小的少年形单影只,落日余晖将他笼罩在一片灼目的金芒之中,耀眼的金色光点却好似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底。他没开口说话,只是拽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平静地望着,漂亮的眼睛如同一口泛不起波澜的枯井,看得苏斯年几欲落泪。

那时年仅十岁的苏斯年,第一次知道心痛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他就溜出了苏宅去宁宅找人,宁酌住的小院已经关上了门。他本想着敲门,但又怕开门的是院里的佣人,暴露他来找人的事,于是决定爬墙。

小院的围墙很高,种满了带刺的蔷薇花,但他还是爬上去了,坐在围栏上用小石子敲响了宁酌的窗。

那个晚上月亮很大,像嵌在夜空的玉盘。宁酌在这片月光中打开了窗,倾泻入室的玉色给小少年姣好的脸颊镀了一层朦胧的圣光。他看见来人,眼睛瞪大一瞬:“你怎么来了?”

苏斯年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有胸口传来嗡鸣。剧烈的、盛大的。

振聋发聩的回响敲的他耳膜发痛,好半晌,他才开口道:“宁酌,我要和你做一辈子朋友。”

温和的月光照亮了宁酌上翘的嘴唇。

那是苏斯年和宁酌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是白天的陌生人,是晚上最好的朋友。

后来宁酌分化了,成了唯一一个S级Alpha,墙头草无二的苏家主再次归还了两人交往的权力。

他成了S级Alpha唯一的朋友。

苏斯年十五那年,医生宣布了无法分化的结果,他不是腺体发育的晚,他是一辈子只能是一位平庸的beta。在苏宅作为大少爷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也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亦无法接受站在S级Alpha身边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自那天起,苏斯年一连一周没有去见宁酌。

最后宁酌主动找上了他,也是一个满月的晚上,手里抱着一盆盛开的昙花。

宁酌坐在他身边,把那盆花放在桌上,说:“你闻到花香了吗?”

眼前的花开的很好,淡淡的香气自洁白的花朵溢出。

“我闻到了。”

宁酌眼神平淡温和凝望着他,轻声道:“那你就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苏斯年一愣。

“你看,分化成beta是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照样能闻到S级的信息素。”他嘴角漾着很浅的笑意,“你是第一个闻到S级信息素的分化者。”

宁酌伸出胳膊轻轻抱着他:“斯年,难道分化成beta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吗?不是说,要和我当一辈子朋友,你要食言了吗?”

苏斯年眼眶一红,掉下泪来,把头埋进他肩头,闷声道:“要,我要。”

他抱着宁酌,柔软的腺体就在唇边,鼻尖萦绕着昙花香。就好像,他真的闻到了宁酌的信息素一样。

宁酌缓声道:“我有信息素不耐受症,闻不了信息素。”

“这样一想,S级也不过如此,不是吗?”

宁酌说这话是本意是安慰他,但当时的他满脑子只有:

他是个beta,没有信息素,那就永远不会影响宁酌了,真的可以一辈子在他身边了。

也是十五岁那年,宁酌步入宁家家主之争。苏斯年那时能够给他的帮助不多,却还是毅然决然站了他的队,成了他队伍第一个人。

十八岁,他手上有了实权,正巧宁家家主斗争进入了白热化,他便用全部的力量托举他。

那年宁酌很疯,信息素不要命的往外放,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腺体是否能承受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也不在乎自己未来的幸福,连婚姻都当作筹码。

他疯的原因是再过两年宁弦宁昭就十二岁了,他当年就是十二岁分化,他想给弟弟妹妹搏一个未来,搏一个无论分化成什么都没关系的光明、自由的未来。

苏斯年眼睁睁看着他把婚姻当作拉拢的手段拉谢家入伙,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宁酌的【朋友】。

他不敢说出对宁酌的心意,也不能说。

他不敢说,恐惧于宁酌的拒绝,恐惧连朋友这个名头也失去。

他不能说,担忧于这份喜欢带给宁酌的压力,担忧在本就紧绷的特殊时期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可能真的如谢镜筠所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确实赢在起跑线上,但那句“我要和你做一辈子朋友”早就预兆了他必输的结局。

苏斯年看着谢镜筠扬长而去的背影,不得不承认,他才是宁酌最好的选择。

高等级Alpha加上强悍的自身实力,张扬的性格配上敢争敢做的冲劲。如果当年谢镜筠是宁酌的好友,一定不会弱小到只能在夜晚和他相见。

他会冲破谢家主的禁锢,在阳光下牵起宁酌的手。

而现在……二十二岁的俞家主的名头也确实比二十九岁苏大少来得响亮。

苏斯年没有多伤心,亲眼见证宁酌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的他,只想让宁酌幸福。

就像十岁那晚的月亮,他想月亮恬静皎洁永挂夜空,从未想过伸手摘下月亮。

“切。”苏轻絮发出一声愤懑的轻嗤,小声道:“得意什么,要是哥哥是Alpha,早就继承家主的位置了。”

“若不是上天不公平,让哥哥只是个beta,哪里轮得到他和哥耀武扬威。”

苏斯年淡淡笑一声,道:“分化成beta,我是有高兴过的。”

苏轻絮一震:“啊?”

“没什么,走吧。”

*

宁酌偷了个闲,翘着腿抱着休息室的平板玩小游戏。他小时候玩得少,不太会,没两下就死了,看着屏幕上的失败略有不服,点了重新开始。

谢镜筠推门进来就看见堂堂宁家主在和儿童游戏斗智斗勇:“怎么玩起这个了?”

“好玩。”宁酌眼神也没分给他一个,白皙的指尖在屏幕点个不停,直到胜利两字占满视线才收回手,“你怎么来了?”

“想你。”

谢镜筠把盒子随手放在桌上,半跪在他腿边,下巴轻轻枕在富有肉感的大腿上:“很想你。”

宁酌放下平板颠了颠腿,唇边噙笑:“俞家主,家里人知道你这样吗?”

这声俞家主跟带钩子似的,勾的人心痒。谢镜筠发麻的揉了揉耳朵,抬头看他:“哪样?”

宁酌顺势挠了挠他的下巴:“才接过主戒和印章就蹲到我这来了?”

“俞家主,家主威严何在啊?”

谢镜筠捉住他手重重亲了一口:“在你面前净是没用的东西,要它干什么。”

宁酌没收手,淡淡道:“今天你是主角,怎么跑这偷懒来了?”

“我来敲门了。”谢镜筠说。

他单手拿过桌上的盒子,按开卡扣掀开,取出里头的戒指套进了宁酌的食指。

和宁家红血石不一样,俞家的家主戒是蓝色的,在白皙的手背上照映出水波色泽。

“……这是什么意思?”宁酌问。

谢镜筠摩挲着他的指根,低低道:“我总觉得,我亏欠你很多。”

“你对我哪来亏欠一说。”

谢镜筠抬头看着他:“因为我一直在说喜欢你,可我做的却太少太少。等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我想对你好,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总想着,要是我比你大七岁就好了,再不济和你同岁也好,这样当年我就可以帮你了,不至于让你吃这么多苦。”

宁酌敛眉静默,好半天才动了动唇,道:“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早忘记了。”

“而且你小时侯就过得很好吗?就想着帮我?笨。”

“不一样的。”谢镜筠挤进他的腿间,胳膊圈住他的腰,脸埋入温热的腹部,声音发沉:“我小时候身上担子不重,是我非要和争。和那个女人争,和谢栖争,和谢老头争。”

“我痛恨他们对我母亲造成的一切,于是卯足劲不让他们好过。憋着一口气一路争到今天的位置,我并没有目标,我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们过得舒服。”

他吻了吻起伏的腹部,接着说:“遇到你后,我经常感到庆幸,还好我争了,还好我的能力不算差,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也有帮助你的能力。”

“我想帮你把宁家主的位置坐的更稳当,更舒服些。”

宁酌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冰冷的戒指硌进皮肉:“所以你把这个给我了?你知道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谢镜筠眼里缀着执拗的冷光,“意味着你是俞家最高权力代表。”

“不止俞家,未来还有谢家,我都争来给你。”

忽而,宁酌轻笑出声:“谢二,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又是宁家又是俞家,还要给我谢家,你当家主位置是甩卖的大白菜呢?”

“才不是。”谢镜筠直起身,膝盖抵着沙发,双手撑在他肩侧:“不让你累着,活都我来干,你坐在家享受就行。”

又挪动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拂过纤长的眼睫:“我之前对宁弦宁昭说过的话,现在我也要对你说一遍。”

“宁家以内有他们,宁家以外有我。”

“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会幸福的。”

宁酌抬眼看着他,视线里的男人神色认真到过分,极有攻击性的眼睛蓄着一捧化不开的真挚。

他开口问:“如果我把东西接了,把你人踹了怎么办。”

谢镜筠弯下身抱着他笑,胸膛微微震动着:“那我想想我怎么办啊。”

“嗯……死赖着吧。”

“而且我很好用的,什么都能干,宁家主确定不留着我当打工人吗?”

宁酌身体往后倒去,虚虚环着他的肩:“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表现平平我就给你踹了。”

本来是玩笑话,岂料谢镜筠垂眸,幽深的眸子划过冰冷的弧:

“要是表现平平我自己滚,配不上你留着干什么。”

宁酌:……

倒也不必对自己这么狠。

第103章

宁家最高决策权在宁酌手上, 他几乎每天都要批阅从各房呈上来的文书。临近月中族会,文书和总结报道一起送上来,林林总总在案上几摞了半臂高的纸质资料。

宁弦宁昭今天没出门, 待在家帮宁酌看资料, 确认无误让他签字。

宁昭递出手中确认过的资料, 顺势叉了块西瓜放在嘴里:“最近谢镜筠是不是没来?”

“怎么问这个?”宁酌握着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口接话, “白天确实没来, 但每天晚上都来了。”

“咦惹。”宁大小姐表情扭曲一瞬,“他可真有精力的。”

宁昭说:“哥你可能不知道,谢家最近出了点事。谢镜筠在谢家仪事会的时候当众宣布他要进入继承人的行列,虽然他是谢家主的亲生儿子之一,但从没人想过他会加入家主竞争。”

“他这么一闹, 谢家不少人的计划都打乱了,闹成一锅粥了。”宁大小姐在宁家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但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心里头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性未脱,笑得眉眼弯弯,“给谢家主气坏了,去医院报道了。”

“还有一件事, 哥你绝对想不到。”

宁酌扭头看她:“什么?”

宁昭神神秘秘道:“谢栖也掺进了家主竞争, 我说最近为什么在宅子里没瞧他。眼下啊,谢家, 是真的一团乱麻了。”

宁酌眉梢轻挑, 这两件事他都不知情。一来他最近忙了点没踏出宁宅一步, 二来这种事不需向他汇报,谢镜筠也没提一个字,只有宁昭会当八卦讲出来给他听。

“那他确实挺有精力的。”宁弦淡淡评价, “俞家的事要管,谢家的权要争,每天还能准时准点报道。”

准时准点的谢二少今晚也不例外,宁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洗好了?我帮你吹头发。”

宁酌站在原地没动,沉默地盯了他半晌。

宁家主眼睛生得漂亮,配上纤长的睫毛几乎让人见之不忘,就是没有情绪的时候显得冷冽,像一弧无法触及的弯月。

谢镜筠心脏猛然一紧,三两步走向去,声音发紧:“我干错什么事了吗?”

“还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高……”

“谢二。”宁酌随意拽下脑袋上的浴巾,平静开口:“接吻吗。” !

紧绷的心脏收缩的愈发迅速,整个胸腔像一只不断蓄气的气球,轻轻一戳就会炸开来。他不是没亲过宁酌,甚至前天才强要了一个吻来。但是……但是那哪里是宁酌主动开口能比的?

谢镜筠咽了咽口水,又问:“我是干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突然奖励我?”

宁酌轻笑一声,弯月似映入湖面,水波粼粼:“嗯,所以要不要。”

“要。”他道。

谢镜筠的吻一如往常的强势,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人抵在透色的磨砂门上。西装裤下的膝盖挤进宁酌两腿之间,把他紧紧禁锢在怀里。

手指插入湿润的发间,冰冷的水滴顺着鼓起的青筋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明明是带着凉意的水,所到之处却像是点了火,一路灼的皮肤发痛。

可能是宁酌主动提的缘故,谢镜筠今晚格外兴奋,落下的吻像是真的要把人活吞入腹般地凶狠,怀中的人腿软也没松开的架势。

他抄起宁酌的膝弯把他抱起来架在腰侧,仰头掠夺。

宁酌下意识收紧腿圈住他的腰,胳膊随意搭在他宽阔的肩,垂头敛眉仍他予取予求。

这一点回应像是榨干理智最后的导火索,谢镜筠顺着唇角吻到修长的脖颈,尖锐的牙齿叼住雪白的皮肉缀上鲜红的印记。

宁酌偏过脑袋,手指微微收拢,穿进他的发间。

淡淡的,温和的,裹挟着抚慰气息的昙花味倾泄而出。

谢镜筠动作倏地僵住,他仰起头,呼吸发沉:“……特意给我闻的吗?”

除了那次宁酌易感期,他再也没有闻到过昙花味的信息素。他也和宁弦一样在办公室种了盆昙花,可惜还没开花,市面上的昙花香香水也远没有宁酌的信息素好闻,乍然闻到这股日思夜想的味道让他狠狠恍惚了一阵,疑心自己忙昏了头在做梦。

宁酌嘴唇被咬破了皮,脖颈上也尽是交错的牙印和吻痕。这些凌乱的痕迹丝毫没有消弱他此刻的神圣感,头顶的冷白的灯光镀了层细纱,穿过发丝在他脸上落下稀疏的淡影。眉目低垂,鸦羽似的长睫盛满了透亮的光点,微微掀动便落了满地。

“嗯。”

“给你的。”

“好闻吗。”

和易感期锋利如刃的信息素不一样,S级主动释放的安抚信息素温柔似水将人紧紧包裹其中。

因耗费心神拉紧的心弦猝不及防地松懈下来,谢镜筠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把脸埋入他的胸口,声音隐入衣料有些发闷:“我能就这么抱着你给你吹头发吗?”

“你好香。”

宁酌道:“又开始得寸进尺了吗,俞家主?”

谢镜筠忽而扬头,幽黑的瞳孔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嗯,其实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放你下来的。”

“那你问我做什么。”

“意思意思。”

谢镜筠胳膊用力把他往上搂了搂,抱着他往沙发走去,熟练打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胳膊抬高点。”宁酌坐在他腿上,人高出了半截,“是你非要这么吹的,但是要是吹到我的脸了你就再也别想抱我了。”

“怎么可能。”

话虽这么说,宁酌还是微微弯下了腰,冷不丁来了句:“你今天回去早点睡。”

谢镜筠手上动作未停:“怎么了?”

宁家主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黑眼圈拉到下巴了,丑。”

谢镜筠:……

“而且三天后各家要去工地进行材料视察,届时会有官方媒体介入跟拍,你真的要顶着这副尊容去?”

“……我今天晚上早点睡。”

谢镜筠自然是没有早睡的机会,俞家的事还好说,毕竟家里不止他一个人工作。谢家就相对棘手了点,谢栖突然横插进来是他意料之中的意外。

那天医院过后,他猜到谢栖会有所动作,没想到会在明面上和他争抢谢家。他没把谢栖放在眼里,毕竟除了谢老头的偏心,他在他面前不占一丝一毫的优势。

谢镜筠今晚加班加的很愉快,从主院走之前他向宁酌讨了个晚安吻,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昙花香也让他很舒心,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用俞家主的身份从谢家旁支手里连抢三个项目,熬到天边泛白才睡去。

*

胜在谢二少年轻身体恢复的快,赶在媒体拍摄前好好休息了一晚上,不至于在镜头前损坏俞家形象。

材料视察的日子和宁家族会的时候撞了,不过开完会再过去也能来得及,谢镜筠就在宁宅等着宁酌准备和他一块过去。

宁酌从议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神情恹恹地,瞧着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

宁酌道:“没什么,有人不服管,闹事。”

几个月前他把四房全赶出了宁城,特别是他还把宁正德的儿子送去了以“乱”为名的澳城,听说宁兴然在那边饱受折磨,宁正德焦心的厉害几次谈判未果精神崩溃,仗着人在分城回不来在屏幕那边和他撕破脸皮大吵一架。

宁昭今天也要跟去视察,她把包狠狠摔进车里:“什么没什么?!宁正德完全疯了,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谢镜筠眉头一皱:“他说什么?”

宁昭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诅咒我哥?他竟敢诅咒我哥?!”

宁正德在会上跟个疯子一样,指着宁酌说他坏事做尽活不过三十岁。听到这句话宁弦宁昭险些把挂着的大屏砸个粉碎。

“好了,别气了小昭。”宁酌捏了捏山根,眉眼间蓄着浅浅的疲惫,“他说就说是了,也不会成真。”

宁昭虽然没说,谢镜筠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诡异地沉默下来。车子在马路上奔弛,内里的气氛压抑地可怕。

谢镜筠嘴唇动了动,打破一室沉寂:“你刚刚说的宁正德,是宁家四房,对吧?”

宁昭正在气头上,倒豆似地往外说:“嗯,把他儿子分到了澳城不服气,本就是个酒囊饭袋。仗着自己是Alpha,好几次因为在公共场所释放信息素被举报,四房不知道保了几回人了,这种人就该待在澳城。”

“小昭。”宁酌看过去。

宁大小姐闭了嘴。

他又看了安静得不正常的谢二少一眼:“你也老实点。”

谢镜筠没讲话,只“嗯”了声作为回应。

*

这次材料视察其实算项目开工前在官方和民众面前交的一份“答卷”,将本次项目使用材料透明化,同样也是项目开工前最后一道工序。

在场的媒体已经在工地拍了一圈,采访了现场工人。宁酌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媒体采访各家负责人的点,带队记者看见宁家来人,带着三两个人围了上来。剩下的记者们也各自分散,采访其他负责人。

“听说本次跨海建桥宁家自讨腰包提升了项目本金是吗?”

宁酌道:“是,用于科技人员的聘请和材料资源的提升。”

带队记者是参加过发布会女记者,她一笑:“果然在印证您当时在发布会说的话呢。”

“那边的材料……”

带着记者们转了一圈,回答几个关于项目的期许这场采访也就接近尾声了。女记者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低下头开始收东西:“好的,感谢宁家主的解答。”

她带了好几个话筒,宁酌看着她弓着腰忙活了半天也没时候好,便也低下头帮她收拾。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

“哥!!”

“躲开!!”

宁酌抬起头——

坠落的钢板遮住头顶的日光,投掷下一片浓厚的阴影。

宁昭双目赤红,奋力往那个的方向奔跑,脚下的高跟鞋重重杵地发出钻心的疼痛。她眼前朦胧一片,大脑几乎要爆炸。和她一样提步跑过去的还有今天跟着谢家主来的谢栖,可明明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此刻像是拉长无数倍一样。

用于展示的钢板并不大,但这个高度掉下来一定会砸死人的。

这个认知让两人几欲崩溃,面前的一切都视线里变得缓慢。

他们看见急速坠落的钢板,看见被猛力推倒出来的记者,看见重物砸向地面掀起漫天尘土。

宁昭像是痴傻般地轻喃出声:“哥……哥哥……?”

……

……

宁酌在谢镜筠怀里睁开眼。

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是男人沾满灰尘的肩,和一片湛蓝的天空。

这个怀抱太紧太紧了,紧到他呼吸困难,喘进胸口的气体尽是谢镜筠急促、滚烫、沉重的吐息。

宁酌在这短暂的一瞬想到了很多。

宁宅很大,他幼时住的房间的大到令人发指,空荡沉寂。爸爸妈妈很爱他,但他们总是很忙,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的次数数不胜数,他那个时候太小了,难免生出害怕的情绪。

所以小时候他喜欢用被子蒙着脑袋睡,直到有一次被噩梦惊醒,宅子里空到心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颤抖的呼吸声慢慢变成低低的啜泣,随后闯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是妈妈回来了。

母亲冲到床边紧紧抱住他,力道很大,呼吸像是被搅碎了一般不成调,又急又沉,声音也抖:“对不起,小酌乖宝,妈妈回来晚了。”

那以后爸爸妈妈总会留一个哄他入睡。

他也再没做过噩梦。

再后来爸爸妈妈不在了。

幸好那时他早就不再怕黑。

他十八岁那年宁家很乱,宅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剥夺了微笑的权力,有的只是压碎人五脏六腑静默。

宁酌记得清楚,他拉拢萧家成功回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往屋子里走的时候路过花园,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哭声。里头坐着一个很小的孩子,看起来才四五岁的模样,抱着小熊玩偶哭得眼睛都红了。

他于心不忍,放缓脚步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男孩哭得更凶,跳下石凳子扑进他怀里:“我想爸爸妈妈。”

宁酌问:“爸爸妈妈呢?”

小孩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我不知道,他们好久没回家了,呜呜他们老说家主不喜欢他们,他们要做更多的事情让家主喜欢。”

“我想去找家主让他把爸爸妈妈还回来,但,但家主也不喜欢我。”

“家主一点也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哥哥,我想他们。”

宁酌看着小男孩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头像打翻的墨汁,又涩又苦。

无论再怎么争,小孩子也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这么小的孩子,甚至不能在难过的时候得到父母的一个拥抱。

他抱着小男孩往家的方向走,月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单薄又寂寥。

十八岁的宁酌想,如果他有一天坐上宁家家主的位置,一定不会让宁家的小孩落到这番地步。

至少,至少要让他们没有倚靠的时候,成为他们的一线希望。

而不是绝望的喊出“家主也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心愿应当是完成了的。

坐上家主位置的那年,他看见小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圆嘟嘟的小脸笑得泛红,软声软气喊他:“家主大人。”

宁酌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谢镜筠因用力过猛而不断战栗的脖颈青筋。

这个时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他好像……一直是贪恋这种怀抱的。

不是怀抱本身,而是背后所带来的安全感、安心感和有所倚靠的感觉。

小时候他在父母的怀抱里安度长夜。

长大后他保证每一位宁家的小孩都能有那样的怀抱。

……其实贪恋的人一直是他。

只不过失去太久了,他早就忘记了是何种滋味。

第104章

“还好, 赶上了。”谢镜筠声音像是裹了层沙,又钝又哑,尾音还因后怕颤抖着, “宁酌, 我赶上了。”

他当时还在接受记者提问, 就听见了宁昭嘶声力竭的叫喊, 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 只遵循本能狂奔。

视线中下坠的钢板像一把贯穿胸口的利剑, 让他肝胆欲裂。

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怕过,仿佛灵魂出窍般。

心脏仍旧狂跳不止,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什么都没了。

抱住宁酌滚出去的瞬间他甚至感觉肩头和钢板摩擦而过。

“宁家主!”

“俞家主!”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钢板落地的巨响才召回众人的神智, 纷纷围上去。宁昭一个箭步上前跪倒在宁酌身边,膝盖被粗砺的砂石磨伤也毫无察觉:“哥…哥哥!”

被宁酌扔出去的女记者顾不上摔了一地的话筒, 手忙脚乱爬过来:“宁家主,您还好吗?”

宁酌眨眨眼,轻声道:“我没事。”

谢镜筠撑起身伸手想扶他起来,右手小臂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脸色唰地一白, 不自觉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喘。

宁酌脸色微变, 坐起身:“你怎么了?”

“没事,应该只是胳膊断了。”他当时跑的太快, 摔的太用力, 应该是手臂杵在地上摔骨折了。

“去医院。”

宁昭被吓得腿软, 在车上把哥哥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确认没事才哭出声来:“哥,吓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呜, 要是你出什么事,我还不如去死。”

“别胡说。”宁酌伸手抹去她的泪,“而且我这不是好好的。”

宁昭胡乱擦干泪,看向谢镜筠:“谢谢你,俞家主。”

谢镜筠靠着椅背,看样子已经缓过劲来了,耷拉着手臂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别对我这么客气啊,宁小姐。”

他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好在只有手臂骨折,在院里住两天回去修养就好。宁酌也被妹妹按着检查了一遍,再三确认除了衣服沾灰别的一点事都没有,小姑娘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她没在医院久留,火急火燎回去察到底怎么回事,她才不信真的会发生这么巧的事。

宁酌没走,陪着光荣负伤的谢二少打石膏。他拖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盯着人看了半晌,开口道:“谢谢你。”

谢镜筠伸出尚且能活动的左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吻他的嘴角,温热的嘴唇贴着他的唇面,用气音说着:“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还在。”

“上天保佑。”他不信神佛,此刻却由衷感到庆幸。

宁酌垂头和他额头相抵,阖上眼帘隐去一眶湿热:“谢……”他停顿下来,沉默在一方天地蔓延着,空旷的病房静的不像话,只余交织缠绕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宁酌才动了动嘴唇,轻声说:“谢谢你在我身边。”

谢镜筠一愣,干燥的唇瓣吻过他紧闭的双眼、精致的鼻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发誓。”

*

知晓此事的宁弦震怒,和宁昭两个人查了个底朝天,很快摸清楚了来龙去脉。四房的宁正德多次和宁酌谈判未果,神经崩溃之下买通工地的工人杀人,任务失败的工人慌乱逃蹿被抓个正着,把一切都抖了出来。

“我知道了。”宁酌对这个结果不意外,平淡道:“不用留情,送进去吧。”

“还有之前他在宁家干得些违。法乱。纪的勾当统统整合,一起送去法庭。”

“他的妻子和儿子们呢?还有四房手里的产业怎么处理?”

宁酌拇指摩挲食指关节,沉吟一阵,道:“四太太还是留在宁城,宁兴然继续待在澳城不用管。”

“产业全部收回,等我回来处理。”

“好的哥。”

宁酌挂掉电话站起身,对病床上的人说:“我先回去一趟,晚点再来看你。”

“你好好休息,先别处理工作了。”

谢镜筠嗯了声,问:“你什么时候来?”

“处理完大概晚上九点,怎么了?”

“没怎么。”谢镜筠笑笑,“问问,有个盼头嘛。”

宁酌没想太多,反正谢二少一个吊着胳膊的残障人士也不能干什么,哪知这位残障人士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离开了医院,坐上了去澳城的私人飞机。

宁兴然的行踪他一早就派人打听好了,冬天黑的早,他下飞机的时候澳城已经暗了下来。这座城很乱,用信息素打架如同家常便饭,甚至还有组队的黑色团伙,用信息素压制普通人掠夺钱财。

宁酌把宁兴然扔在这里来让他吃尽了苦头,有钱没势的大少爷成了最好的抢夺对象。他引以为傲的信息素在这也丝毫发挥不了作用,被折磨的瘦成一副骨头架子,也难怪宁正德不敢不顾疯成那样。

谢镜筠找到他的时候,昔日作威作福的宁家少爷像只过街老鼠似的躺在昏暗的小巷。他抬脚踢了踢人:“狼狈成这个样子了啊。”

宁兴然警觉抬头:“你是谁?”

“不是谁。”谢镜筠神色平静,单手拽住人的衣领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墙面。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仍旧富有余力,五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卡住少年的下颌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宁兴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后脑勺不住流血:“你他/妈,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爸?”谢镜筠眼神一冷,似一把见血开刃的剑,“你该庆幸,要不是他去坐。牢了,我连他一块揍。”

“什么?”少年一愣,后背沁出一身汗,信息素不受控溢出,“你说什么?”

“真是难闻的要死。”

谢镜筠手上越发用力,木质冷香凝聚狠狠穿透他的身体:“你果然很喜欢乱放信息素,听说在宁家族会上也敢乱放,是吗?”

被高等级Alpha压制的感觉并不好受,这感觉让宁兴然想起当时被宁酌压制的感受,那股如山倾倒的重力让他永生难忘。

这股信息素虽说没S级带来的压迫感强,但他却真切的在木质香味里感受到冰冷的杀意。

冷汗从额头滑落:“你到底是谁?”

“废话真多。”

谢镜筠腺体还在源源不断溢出信息素,直到宁兴然的挣扎越来越弱,那点弥散在空气中的F级信息素消失不见。

F级Alpha的腺体彻底成了一团干瘪的废肉。

谢镜筠松开五指任人软趴趴的躺在地上,叼了只烟在嘴里点燃打火机,一点猩红在幽暗的巷子忽闪忽灭。他屈指弹了弹烟灰,带着火星的尘屑簌簌掉在少年脸上:“以后不要踏进宁城一步。”

宁兴然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连呼吸也微弱。

他一脚踩在少年的脑袋上:“听清楚我的话了吗?回话。”

“听……清了。”

谢镜筠把烟头杵灭在他脸上,对着对面的人吩咐:“你们给他拍几张照,送进牢给他爸看。”

守在巷口的黑西装男人弯下身:“是,家主。”

“走吧。”

*

谢镜筠时间卡的很准,回来的时候八点半,刚好还有半个小时收拾。他推开病房门撞上准备开门的谢栖。

他眉头一皱:“你来找我干什么?”

谢栖道:“爸叫我来看你,你跑哪去了?”

“看我?他怕不是见我连拿谢家五个项目着急上火了。”

谢镜筠对反对他当谢家主的旁支采用了强制手段,按着头打压,什么松口他什么时候松手。这个方法很奏效,这两天已经有好几家倒戈了。

“还有你,确定还要和我争?”

谢栖没答,问:“昨天发生的事情怎么回事?”

谢镜筠往床上一坐,语气讽刺:“我都解决完了你想起来问了?废物。”

“……”Omega脸色不好看,静默好半晌,接着问问:“你刚刚出去是去解决那件事了吗?”

“关你什么事。”

“你只需要我解决好了就行,你可以滚了。”

谢栖凝着Alpha不耐烦、厌恶的神色,冷不丁来了一句:“婚约,我已经和爸商量过了。”

“只要宁家主同意,那个人可以换成你。”

谢镜筠怔愣一瞬。

谢栖和宁酌的初见,在十八年前。太久远了,宁酌可能早已忘却了。

那年他九岁,因着妈妈的缘故,他的身份在谢家始终被人诟病,背后被人议论是常有的事。因而他逐渐变得懦弱,沉默,听见佣人说些难听的话第一反应是逃跑。

他一个人跑出谢家,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待了一整天,直到夜色已深才不得不回家。那时宁城的城规还未完善,他回的太晚,遇上了两个喝醉酒的Alpha。

醉醺醺的Alpha失了理智,释放大片大片的信息素,攥住他的手臂往巷子里拽。他又惊又怕,连哭都哭不出声,脑袋里只余绝望的回响。

一眼望不到的巷子像一条张着嘴的巨蛇,黑影一点点将他的身体吞噬。

正当灭顶的绝望压下来时,另一股力拽住了他的后衣领,让他止步于黑暗之前。

年幼的谢栖往后看去,倒映在瞳孔的是一张清绝漂亮的脸。

少年紧紧拽着他,将他整个人生生扯出巷口:“你快走。”

Alpha们也反应过来:“小子,多管什么闲事。”

少年比他们矮一个头,气势却丝毫不输:“你们再不走,我会报警。”

“臭小子!我看你是没挨过打!”

两股恶臭熏天的信息素扑面而来,少年拧眉回头:“你快走,你在这里我会影响我。”

谢栖怔怔望着他,六神无主,声音发颤:“那你怎么办。”

可能是看穿了他的脆弱,少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在摇曳的灯影下朦胧又圣洁:“没关系,我是S级Alpha。”

“你快跑,不然信息素会影响你,你在这也会影响我。”

他深知自己在这也只能成为累赘,转身就跑想回去搬救兵。他一边跑一边往回望去,少年的身影在他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直至消散不见。

等他带着人返回的时候已经晚了,巷子已经没有人了。

谢栖过了很久才知道,救他的少年是宁城唯一一个S级Alpha,叫宁酌。

在后来的人生中,宁酌成为他枯燥压抑生活中唯一一抹亮光。他关注着宁酌的一切,看着他名气越来越大,看着他坐上宁家主的位子,最后成了他婚约上的Alpha。

按理来说他会紧抓着这抹亮不放,他一开始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谢镜筠狠狠打了他一顿把他关在医院,他也没想着放弃,反倒是着手争家主位,第一次站在他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对立面。

直到昨天。

他眼睁睁看着那块钢板下坠,他拼了命的往前跑,像九岁那晚使出全力往回跑搬救兵一样快。跑到胸膛发疼,跑到喉头血腥。

可结果和那晚如出一辙。

那次回到原地,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深巷。这一次,是视线里纷纷扬起的尘土。

他依旧来晚了。

可有人赶上了。

谢镜筠把宁酌牢牢护在了身下。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谢镜筠,他好像……确实差了一点。

至少能站在宁酌身边的人,不会是他。

谢栖垂下眼帘:“只要宁家主同意,爸不会阻拦。”

“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谢镜筠淡淡看着他,“但是我不会感谢你,本来你也配不上。”

“你现在可以走了,宁酌马上就要看我了。”

谢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谢镜筠脱了衣服换上医院的病号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躺在病床上。宁酌九点准时踏入病房,手里提着保温桶。

“吃过饭了吗?”

谢镜筠眼睛一亮:“没,但是我受伤了,你能不能喂我?”

保温桶里是宁宅大厨熬的骨汤,宁酌一边开盖一边道:“喝汤而已,左手也行。”

谢二少:“……”

“左手也疼,抬不起来。”

宁酌凉凉道:“哦?疼还把人揍的爬都爬不起来?”

谢镜筠眼皮一跳嘴角一抽,磕磕绊绊道:“……你怎么知道?”

“也许宁城在澳城的眼线也不少,而我又刚好是宁家主?”宁酌分了他一个眼角,话中颇有些阴阳怪气,“好能耐,俞家主。”

“不愧是你,断了条胳膊还能揍人。”

谢镜筠也不敢提让人喂汤的事了,果断用左手拿起勺舀汤喝:“我错了。”

“俞家主怎么会错呢。”

这下他汤也不敢喝了,勺子一扔就搂过宁酌的腰埋进去:“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罚我吧,我什么都认。”

宁酌敛眉看着他的发旋,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喝汤。”

“你原谅我了吗?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他两指捻着汤勺敲了敲保温桶:“再不起来你就真的用左手喝。”

谢镜筠抬起头,盛着汤的勺就递到了他嘴边。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进去,口腔到腹暖了一路,“好喜欢你啊宁酌。”

宁酌被他这样子逗笑出声,道:“救命之恩,这就叫好了吗?”

谢镜筠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低声道:“那……救命之恩,能以身相许吗?”

宁酌眉梢一挑:“俞家主,狮子大张口啊?”

“那宁家主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这我得好好想想。”宁酌眼底缀了点明媚的笑意,贴在他面上的手下滑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谢镜筠乖顺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好,我可等宁家主给我来信了。”

“那要是来的信不满意怎么办?”

谢镜筠道:“那我就再次送信,等下一次信。”

*

这次意外在宁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谢镜筠出院后都没能止息。但两位当事人没受什么影响,而且这遭像是最后一个坎似的,过去了此后的事业可谓是一帆风顺。

宁家跨海建桥项目推进顺利到不可思议,好评如潮,让宁家宁城第一大家族的位子宛如焊死了般,再也撼动不了分毫。

俞家同宁家联合起来,两家如同狂风过境笼了宁城七成大项目。不过这两家都没有垄断的意思,只要参加合作的家族还是能从中分到一杯羹。但被排除在外的家族处境便有些捉襟见肘了,谢家就是如此。

谢家主及其旁支在这种暴力统治下没坚持太久,很快就败下阵来,将家主之位传给了谢镜筠。

宁酌过了段难得清闲的日子,翘着腿在家喝茶,996飞在他身侧偷茶喝,想起自己是个电子系统,无奈作罢。

“宿主大人。”

“嗯?”

“你最近很开心哦。”

宁酌伸手接住小球:“嗯。”

如今宁家无论内外都不用他操心,内里的几房有了宁正德的例子个个安分的不得了,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一股脑投入到自个手里头的产业生怕犯错被打发了去。在外更是不用说,从前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就不多,现在有了谢镜筠,剩下的那点都没了。

“那我也开心,宿主开心我就开心。”996扇着翅膀,宿主从前已经够幸苦,现在只需要每天在幸福里就好了,“而且宿主大人的任务也马上完成啦。”

“您现在有25%的进度,只差5%完成度。”

996说:“那5%宿主完成和谢家的联姻就好,无论是谁都有5%哦。”

看多了宿主谈恋爱,它现在已经是成熟的统子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次的宿主大人会和谁在一起,任务什么根本不用担心。

宁酌搓搓它:“谢谢你。”

“我今天就可以完成任务了,你可以有更多能量了。”

“欸???!”

今天是谢镜筠继承谢家家主的日子,这个家主位置来得不和平,没有和俞家那次一样举办盛大的继位仪式,只在内部交接。

天黑的时候谢镜筠回到宁宅,轻车熟路打开了宁酌的房间门。

宁酌今天穿上了那套很久没出现的暗红色睡袍:“来了?”

“嗯,你在等我吗?”谢镜筠半蹲在他腿边,枕在他的膝上,牙齿发痒没忍住撩开袍边低头咬了一口。

宁酌没动,只道:“反正你每天都来。”

谢镜筠笑了笑,从带来的盒子中摸出谢家的家主戒套在宁酌手上:“谢家的,祖母绿,喜欢吗?”

嵌在戒中的祖母绿宝石很闪,幽绿的光芒衬得手指又长又白,谢镜筠牵着他的手来了个吻手礼:“现在我们宁小酌,是三家之主了。”

宁酌一滞,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这是给我起的什么名。”

“宁小酌,多可爱多好听。”

谢镜筠越念叨越喜欢,垂头在他手上亲了好几口。宁酌没拦他,另一只手抚到他的后颈,摸到了三层抑制贴。

今天是他易感期的日子,但是他不想等,便没有把继位的日子往后挪。

宁酌指尖在柔软的腺体轻轻摩挲,然后,掀了开来。

谢镜筠身体倏地一僵,反手捂住了腺体,但还是挡不住丝丝密密的冷调木质香从指缝溜出。

“你……”他腾地起身,“难受吗现在?”

自从他知道宁酌的信息素不耐受症因而而来,他就再也没当着他的面释放过信息素了。

宁酌没有讲话,只是脖颈无力向后仰去,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谢镜筠俯身想扶他,又想起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生生停了下来往后躲去。谁料虚虚阖着眼眸的人伸手钩住了他的脖颈。

“宁酌……”谢镜筠黝黑的瞳孔覆上了一层浓厚的墨,声音发紧,“你干什么?”

宁酌睁开眼,他眼里蓄了水汽,眼尾湿红,身体也跟着颤栗。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不继续吗?”

空气中的木质香味越来越浓郁,谢镜筠的呼吸也开始发烫。身下的人眼底泛着一汪晶莹的碧水欲落不落,红唇轻轻吐息,修长的颈如洒上红霞的玉石,弥散的着幽幽暖光。

宁酌什么都没做,甚至只说了短短四个字,但谢镜筠却觉得自己被他勾了魂去。

“我易感期,有多疯。”谢镜筠轻啄他的面颊,“你是知道的,真的要我继续吗。”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

谢镜筠喉结轻颤,眼神一暗,毫不犹豫拖起他走向内室。

……

……

宁酌的眼前的一切都笼上了水光,感知也模糊。只能感受到一枚又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他颈窝,锐利的尖牙在腺体边打转,烙下深深的牙印,却始终克制着没咬上腺体。

他动了动身体,偏过脑袋,声音轻缓却无端蛊惑人心:

“谢二,你想咬我吗?”

谢镜筠动弹不得,因为这一句话被勾起了易感期Alpha的全部渴望,他口腔不断分泌唾液,两枚尖牙神经又痛又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宁酌斜斜看向他,水光潋滟:“想吗?”

“我……”

“门,你敲开了。”宁酌说。

谢镜筠大脑嗡的一声,一切抛之脑后,俯身重重咬上了小巧的柔软。

木质香在房间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清冷的昙花香。

……

……

“睡吧。”

谢镜筠搂住眼皮发沉的人,万般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我爱你。”

宁酌意识昏沉,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低到听不见:“床头,东西,签字。”

“嗯?”

“……签字。”

谢镜筠轻手轻脚放下他,打开了床头柜——

里头是一张婚契。

宁家传统他有所耳闻,宁家子弟婚前都会签下婚契以作证明,这份婚契会和族谱一起传至后代。

鎏金滚边的白纸拿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签名栏落下的“宁酌”二字遒劲有力,留下深深的墨痕。

谢镜筠颤抖着手摸过他的名字,看着悬缺的签字栏,猝不及防落了泪。

宁酌的回信他等到了。

没让他久等,答案也让他为之心颤。

他拿起柜上的放置的钢笔,在暖黄的小台灯下认真地、诚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坐回床榻,紧紧抱住床上的人,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我保证,保证对你好。一直对你好。”

“我爱你,我好爱你宁酌。”

宁酌在他怀里疲倦地睁开眼,字音含含糊糊的:“……知道了。以后不是小狗……是共度余生的爱人。”

“明天起床,给你改备注……给你私人电话……”

“真的吗?我可以现在就要吗?”

宁酌拍拍他的背,声音越来越小:“睡觉,谢小筠。宁小酌困了。”

谢镜筠挂着泪笑:“好。”

【恭喜宿主,剧情推进5%,当前进度30%。】

【任务完成。】

……

房间的木质香和昙花香交织久久不散,台灯弥漫的暖色光点照亮床头的婚契。

十八岁在谈判桌上亲手埋葬的幸福,在宁酌的二十九岁发了芽。

第105章

子时。

山间高耸的树木遮住月光, 冷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伏卧的巨兽, 沉默而森然。

上山的小路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一层稀薄的雾气笼罩其中。一两点摇晃的灯影切入望不到尽头的黑, 成了唯一的亮色, 悬挂金铃的朱色轿子自灯后缓缓向深山行进。

赶车的轿夫搓了搓发寒的臂膀:“瞎, 这什么鬼天气, 偏生在这个时候出嫁,怪瘆人的勒。”

跟车的媒婆竖起手指抵住唇:“你小点声,当心惊扰了鬼新郎。”

“么子鬼新郎?”

媒婆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你刚来青山镇不知道,这座山头邪乎的勒, 新娘子晚间出嫁十之八九遇上劫轿的鬼新郎,然后……”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咦惹。”轿夫打了个寒战, “那还选这个时候出嫁,嫌命长?”

“这不是闹了桩丑事,主人家白日没脸出嫁么?”

“丑事?”

“说是还没成亲,女方的肚子就大了……”

说话间轿子已经行至山林深处, 里头静的人心头发毛, 轿夫和媒婆也不再开口,一时间只有叮铃铃的轿铃声回响。

“驾——”轿夫猛地甩马儿的缰绳, “活见鬼!这马不走了!”

媒婆脸色一变, 提着衣摆上前:“你快想想办法!这块可不能久留!”

忽然间, 一阵阴冷粘腻的风席卷而来,轿帘倏然翩飞,露出新娘血色的裙边。

轿夫急得冷汗直流, 狂甩绳子:“它不走!”

“吱嘎——吱嘎——”

脚踩落叶的声音像刺入大脑皮层的尖针,媒婆瞳孔紧缩,僵硬地转过头:

瘦长的鬼影踱步前行,它的脑袋似乎已经和身体分离,如枯枝上的败叶摇荡着。它拖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走得很慢,不,那玩意完全不像腿,更像耕地的锄头,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媒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开口:“鬼新郎,是鬼新郎!”

鬼新郎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雾,他拖着“腿”走到轿前,没有理会轿夫和媒婆,径直向轿子伸出手。黑雾缠绕的手有迷幻人眼的能力,根据之前死里逃生的轿夫所说,这鬼新郎一伸手,轿子里的新娘便主动搭上了他的手。

这次的新娘也不例外。

一只骨节分明似寒玉雕琢而成的手轻轻搭在鬼新郎掌心。

鬼影发出愉悦的嗬气声,它握住新娘的手奋力一扯,轿里头的人就被拽了出来。

新娘身量很高,身上繁重的嫁衣挂满了叮当响的配饰,毫无防备地被拽出脚底踉跄着站不稳,一身金银配饰簌簌作响,盖头上的红穗子也跟着摇晃。

“我抓住你了。”

清朗明媚的少年音从盖头下传来。

商扶砚紧紧拽住鬼新郎的手,脚上的绣花鞋往后一蹬身体腾空,他两只手拉住它的胳膊在空中抡了一圈狠狠摔向地面,砸出一声巨响。

鬼新郎自知上当,扩散身上的黑雾准备从雾气中遁逃。

“被我抓住了你还想跑?”

少年声音带笑,腾出一只手:“陨星,剑来!”

火红的剑光宛如流星划过一道长弧,灼灼剑影照亮半边山林落入商扶砚掌心。

凌厉的剑气掀开朱红色盖头,一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一览无余。

少年生得极白,却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如同春雪初霁,透着莹润的光泽。一双清亮的眼睛缀着细碎的亮光,眸色如同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见底。

精致的桃花眼因笑意弯起,唇角似乎天生微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叔叔婶婶,你们配合的很好。”商扶砚冲着轿夫媒婆道,“你们下山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目送两人离去,又转向地上的鬼新郎:“丑东西,看剑!”

商扶砚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刺向地面,磅礴的剑气之下嫁衣翻飞,高高竖起的墨丝间发带飞扬,裹挟着耳朵上的铜钱穗子一齐向后方勾出弯曲的月弧。

地上的鬼新郎从糜烂的喉咙溢出痛苦的哀鸣,两息之后便不再动弹,一枚冰蓝色的丹珠徐徐升空。

商扶砚收剑入鞘,抓过丹珠塞进如意百宝囊。

暗处偷窥的996叹为观止,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真界啊。

小系统看着自己小蝴蝶的身体,疑心自己这个模样可能会被宿主大人当作妖怪一剑劈死。它苦中作乐,起码自己挺好看,不会被喊丑东西。

996扇动翅膀谄媚上前:“大人。”

商扶砚从百宝囊抬头,狐疑道:“蝶妖?”

“不不不!我是从未来而来的高等文明产物。”996说,“我是来帮助你。”

“?”

商扶砚眉头越蹙越深,这小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蹲下身捡起沾了灰的盖头拍了拍,道:“你放心,就算你是蝶妖我也不会杀你的,你不用胡诌骗我,我很聪明的。”

“我真的很聪明。”他一本正经重复道,“不会被你骗。”

996:宿主防诈意识太强怎么办?

小系统苦口婆心:“是真的,大人。你呢,是一个小……不,话本里的角色。”

996说完这句话,便瞧见方才一口一个“我很聪明”的宿主大人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问道:“真的吗真的吗?那我在话本里厉不厉害?强不强?”

金光蝴蝶:?

本次世界原著是一本修真小说,主角攻商扶砚是不周山长老问月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天资绝佳,容貌昳丽,实乃天之骄子。主角受名为白隐,是问月仙尊最小的弟子,也是主角攻的师弟。

原著中白隐体弱,商扶砚便对这个小师弟多有照顾,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抓妖伏鬼都由他一手帮衬。一来二去白隐对商扶砚起了爱慕的心思,可不巧的是商扶砚在上不周山时所选的仙路为无情道,一生不能情动。

但所谓的无情道当然只是名为“仙侠修真”实为“狗血爱情”小说的调味剂,用于为剧情做增味剂。毕竟修炼无情道天之骄子为情所困才更能证明情比金坚不是么?

以钓系为人设基调的主角受发现自个的心意后,没出十章就将主角攻心弦搅乱,无情道震动,修为一落千丈。而这个时候,主角受拍拍屁股走人了。口口声声说不能耽误师兄修仙之路,瞧上去倒是义正言辞。

主角攻当然不愿意,当即开始了一段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狗血爱情故事。主角攻百般追求,主角受万般拒绝,甚至还与其他人作秀试图逼退主角攻。结果只是让可怜的无情道一震再震。

小说的最后是在主角攻濒死之际紧紧拉住主角受的手,说你比无情道更让我无法割舍,主角受终于放下心结,故事美美he。

主角攻也凭借着坚持不懈的攻势和强悍的自身势力跻身绝世好攻top2。

商扶砚诡异沉默,好半晌才说:“那我的无情道呢?”

996道:“稀碎。”

小系统绘声绘色:“读者说了,毕竟您失去的只是无情道,主角受可险些失去爱情啊!”

“……”小少年绮丽的脸蛋扭曲一瞬,闷着声道:“这个话本我不喜欢。”

996拍拍胸脯:“放心大人,有我在,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它现在可是能屏蔽85%天道感知的优秀员工996大人。

“那好。”商扶砚将盖头揣进怀里,“任务我答应了,我们下山。”

*

小少年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走到山脚时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边走边拨弄腰上的金饰,时不时还抬脚看看绣花鞋。他没穿过嫁衣,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商扶砚没急着回青山镇,走到山脚的一块巨石旁躬着身探头探脑,小声喊:“小黑小白,我回来了,你们在哪?”

软体动物窜梭的动静循声而来,两条手腕粗的黑白蛇探头吐信子。它们盘着身子飞速旋转,在一阵白烟中幻化成两个高大男人。

商扶砚身量已经很高了,但那一黑一白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两人一拱手:“少宫主殿下。”

小黑眉毛高扬,疑惑道:“这是什么打扮?”

宫主什么时候背着他们嫁人了?

“这个不重要啦,抓鬼需要。”商扶砚摊开双手眼巴巴看着他们,“我要的东西呢?”

小黑松了口气,往他手上放了一兜子灵币:“宫主殿下,你还是回宫吧,你看,在外面杀鬼赚的灵币吃饭都不够。”

“就是。”小白加了一兜子,“修炼成人的妖本来就要吃很多东西维持人型,殿下在外还不能随意化蛇,需要的就更多了。”

“那三瓜两枣的,塞牙缝都不够。”

商扶砚颠了颠手中的灵币收进百宝囊:“好啦,你们别说啦。我暂时不想回去,代我和爹爹问好。”

小**:“你还说老宫主,殿下一跑这么多年,老宫主现在想起你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气得歪歪叫。”

商扶砚才不管万蛇宫中的怪脾气老爹,潇洒跳上陨星剑摆摆手:“我回去找师尊了,有缘再见。”

小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扶额:“还有缘再见,怕不是五天就把灵币吃完了早上门要钱来了。”

小黑幽幽补充:“我赌三天。”

996跟着商扶砚飞天,丝毫没有御剑飞行的兴奋只有宿主是蛇妖的震惊:“大人,你是蛇啊?”

商扶砚没瞒着它,阖上眼眸再睁开,透亮的黑曜石眼珠瞬间成了耀眼夺目鎏金瞳,圆形瞳孔不断拉升变成细长的竖瞳:“嗯哼。”

依照996对原著的了解,它是知道修士们主要任务是降妖伏鬼。所以无论妖还是鬼,都是站在修真界的对立面,只是根据作恶程度判定是轻点杀还是大杀特杀。

“你要替我保密哦。”商扶砚眨眨眼,眼眸又变成澄澈的黑,“不然他们会杀掉我的。”

996看着少年眉目如画的脸责任感飙升,把自己压根不能和其他说话的事抛之脑后,认真道:“放心,大人,我一定保护好您。”

商扶砚拨了下耳穗,勾唇一笑:“你不要叫我大人啦,我叫商扶砚,你也可以叫我阿彩。”

“阿彩?”

“嗯,我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