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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好。”林诉君眉眼一弯,俯身靠近补上了那个吻,“我不了解楚少爷,但……”

“小池,我相信你。”

程叙池拼命建成的、岌岌可危的心理高墙险些被这句话击了个粉碎。

*

有了正牌男友的身份楚牧行事大胆了不少,也更粘人了些,江为止在病房外陪护他也要跟着。

“你周末没有别的事情干吗?”

楚牧坐在他身边圈住他的腰,嘴唇擦过小巧精致的耳垂:“想陪你。”他唇上一凉,低头看见了荧蓝色的光,“你戴我送的耳钉了?”

“嗯。”江为止抬指摸了摸耳朵上的尖锐异物,他准备放弃折磨这几个创口了。想好好养着,让它们变成单纯的装饰物,而不再是以疼痛来作为自己还活着的作证。

平心而论,那般闪烁的钻不贴合清冷漠然的长相。但江为止生得好看,那些钻在他身上不但不显得不伦不类,反倒将他切割,添上了点别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几分清绝的魅意,格外勾人心魄。

楚牧有些手痒,捻着雪白的耳垂揉了揉:“很好看。”

“以后给你送别的款式。”他想着江为止要是戴耳链也好看,细细一条晃荡不知道多抓人眼球。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那个上锁的相册已经存了小几百张照片了。起初江为止没发现,知道后试图反抗,楚大少就卖可怜,说看不见他就想得心脏疼。他万般无奈,反正从小到大也没人记录过他,就半推半就由着人去了。

“为什么要打五个耳洞,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江为止说:“没,而且也不止五个。”

楚牧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瞧见第六个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了?”

“……在这。”

江为止眼中映着细碎的廊灯,纤长的睫羽下垂如蝴蝶双翼颤抖。他嘴唇微张,探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嵌在软肉上的球形物泛着两三点亮光。

楚牧瞳孔一缩,呼吸也开始发烫,顶着这么一张冷冽的脸做出这样的动作,真是,真是……太色。气了点。

“你……”

江为止感受到贴在面颊的上掌心如火燎过滚烫,轻轻歪了歪头:“怎么了?”

“我可以亲你吗?”楚牧说。

黑黝黝的眼眸瞪大,像是受惊的猫,江为止往后缩了缩。

楚牧骨节分明的大手下滑攥住他的腰,也断去了他后躲的空间。他声音如被粗砂打磨过般低哑,还带着细细的喘音:“可以吗?宝贝。”

江为止被他叫的发热腰软,颤颤巍巍阖上眼:“……你来吧。”

他们两个都没有类似的经验,楚牧一腔欲。念无从发泄,却也只会遵循本能贴住柔软的唇,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蹭。

窝在医院僻静无人小角落的两个少年如出一辙的耳朵血红,两颗心脏的跳动声在骤然缩短的距离交织。

好软。

楚牧轻咬他的下唇,想起了江为止之前给他送的红豆糯米糍。唇下的触感像是咬破糯米皮时溢出的内馅,温热绵密得让人心慌。

江为止猝不及防被他咬开了唇,随后是更为亲密的掠夺、交缠。楚牧勾住他的舌尖,蹭过嵌着的钉子,激起一阵迅猛的电流。

“唔……”

和他的无师自通不同,江为止被亲的无法招架,眼神迷离,搭在他后背的五指蜷缩又收紧,指关节都透出水红。

楚牧虚虚拖住他的后颈松开唇,给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他得了甜头,食髓知味,没等江为止气喘匀就又覆了上去。

等到这一吻真正结束的时候,江为止双眼都已经无法聚焦,盛了一汪湖水似潋滟。雪花覆盖的冰川融了彻底,尖锐的冰棱化做一团绵软的水,只能无力趴在人怀里喘气。

实在太漂亮了,楚牧脑袋被勾成浆糊,下意识掏出手机拍了照。怀里的人摄人心魂的一帧被永久定格,他本来想设为壁纸,又担心太明目张胆被别人看了去,只得作罢,退了一步把照片当成小组件,打开手机一滑就能看见。

“宝贝,为止宝贝。”

“嗯?”江为止迷迷糊糊攀上他的肩头。

楚牧心头软得不成样子,抱住他脱口而出:“我好喜欢你。”

江为止圈住他脖颈的胳膊收紧,良久出声道:“我也喜欢你。”

他想了想,又说:“会一直喜欢你。”他想补全楚牧家人没给他的爱、以及缺失的幸福,“你不用再痛苦了。”

楚牧松懈的心弦倏然绷紧,他嘴唇蠕动:

“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第127章

跨年这天云市落了雪, 飘零的白点徐徐坠落,瞬间点燃了学生躁动的情绪,将讲台上说着元旦假期注意事宜的班主任抛之脑后。

底下坐着一堆富家子弟, 班主任也不好拍桌管发火, 自顾自说:“元旦假期来后就是期末考试, 大家不要松懈……”

江为止没对窗外的雪起多大兴趣, 埋着头收拾东西。这种假期对他来说就是加班日, 夜色生意平时就好, 撞上节日更是火爆非常,从来没有法定节假日一说。

把桌洞的手机往包里塞的时候屏幕亮起一瞬,楚牧的脸突兀地浮现在屏幕上。那是楚大少擅自给他换的壁纸,昨天被周少爷看见还好一阵呲牙咧嘴。

主管在工作群发了消息,说今天歇业, 不用去上班了,工资按底薪照发, 引得群里的人纷纷出来放小礼花欢呼。

江为止一愣,没想明白资本家为何突然转性,楚牧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楚牧:【今天接你下班一起跨年好不好?】

楚牧:【小狗探头/jpg.】

江为止嘴角轻勾,打字道:【不用了。】

那边发了个可怜兮兮地大哭表情包。

江为止学他给他发了摸摸小狗头:【今天不上班, 你可以现在就来找我。】

楚牧:【真的吗?!!我马上来!接你放学!】

江为止:【好, 我等你。】

纵观全程的程叙池发出一声轻蔑地笑:“真能装。”

“在跨年夜包下夜色不便宜吧?”

楚牧心情愉悦地摁灭手机,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管得着吗你?”他把包往肩上一甩, 背影十分潇洒, “我去约会了。”

“程二少一个人去做孤家寡人吧。”

“毛病。”

程叙池看着楚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抄了小路先楚牧一步上了车,黑黝黝的眸中如寒冰凝结,低声吩咐:“跟着楚家的车。”

他已经在林诉君面前放了话, 如果楚牧这个臭傻逼再认不清自己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事实、干些蠢事的话,他就撞死他。程叙池平静地想。

楚牧到南恩的时候下课铃刚拉响,江为止三人结伴出来,周观棋照例犯懒挂在他肩头:“小止,虽然你抛弃了我,但我还是祝你玩得开心哦。”

眉毛下撇着,嘴唇微撅,瞧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深知这人戏精本色江为止还是被这副小模样看得愧疚心软:“下周回学校我给你做奶油松饼好不好?”

周观棋捏捏他的手:“那说好了哦。”

林诉野无奈叹气:“你别被他给他骗了,他就是故意的。”

“没关系。”江为止眼弧轻弯,泄露一丝很浅的笑意,又屈指蹭蹭林诉野的脸,“给你带舒芙蕾还是焦糖布丁?阿野?”

“……焦糖布丁。”林诉野别过头,闷闷道。

“好。”

一众红色校服中竖起一身深蓝,雪下得大了些白花花的迷人眼,江为止还是精准捕捉到那抹身影,神色又柔和了些:“他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周观棋脸色说变就变,刚刚还笑着转眼就成了依依不舍的小可怜样:“走吧,我一个人也能活。”

江为止:……

“走吧。”林诉野圈住周少爷的肩捂住他的嘴,“他胡说的,玩得开心,小为止。”

“周一见。”

“周一见。”

*

“冷吗?”楚牧大大方方牵住江为止的手塞进口袋,单手取下围巾圈住他修长白皙的颈,“手好凉。”

江为止巴掌大的小脸窝在围巾里,眨巴眨巴眼像只探头探脑的兔子:“还好,不冷。”

他把泛着凉意的手握紧了些,牵着人往外走,装作不经意开口:“刚刚那是你的朋友?”

“嗯。”

楚牧低头踢了脚雪,声音涩了吧唧的:“你们关系很好?”

江为止点头:“嗯,我很喜欢他们。”

“哦。”楚牧心口蓄气一团热气,在胸口胡乱冲撞,忍了忍,没忍住问道:“多喜欢?”

江为止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偏头看他:“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楚牧停下脚步,隔着飞扬的雪花看向他的脸。那一抹白落在发梢,面颊,围巾,很快就融成了雪水,浸入肌肤给人染上了水红。

江为止的睫毛很长,但是是直睫,没有弯曲的弧度,盛不住雪。落在睫上的雪轻轻一眨就飘落在眼睑,将一双眼睛浸得湿漉漉的。

“所以是吃醋了吗?”

他俯身靠近。

楚牧呼吸一顿,下意识拦住他的腰。

鬼使神差的,他点点头:“……嗯。”

江为止冷冽的眉眼轻皱,思索良久,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贴上微凉的唇:“这样会好一点吗?”

“还是……”

他未尽的话音被吞噬殆尽,融在炙热的吻里。朦胧的雾气从交缠的唇舌溢出弥散,在这寒冬飘雪里把两位少年的面颊熏得通红。

江为止眼睫湿了个彻底,不知是因为雪水还是被吻出了生理泪水。楚牧松开咬得红肿的唇,怜惜地贴上湿润的眼,把沁出的泪吻了个干净。

“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带你去看好不好?”

“什么礼物?”

楚牧笑笑:“带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江为止去了云之塔,那是云市的地标性建筑,高耸入云,能俯瞰整座城市。

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一片白,灯光雪色交辉相映,在玻璃上留下迷幻的灯影。江为止没从这个角度见过这座城,埋头看得很认真,楚牧便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贴在他耳边轻啄。

“宝贝,新年快乐。”

“新年……”

江为止话没说完,空中便炸开了绚烂的烟花。一团未散,另一团又亮起。火星拖着尾迹下坠,万千火星如碎钻倾泄,在玻璃上拖曳出细长的光痕。

爆鸣声被厚实的玻璃滤去大半,视觉却愈发鲜明,朱红色的光团炸裂盛漫天飞花,火光在夜幕上肆意勾画,每一次绽放都将窗外的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云之塔人流量大,正值跨年夜,挤在这一块人呈倍速增长。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盛大的烟火秀震惊地张大嘴巴感叹,一时喧嚣更甚,几乎要掀翻了街道。

“喜欢吗?”

江为止还没缓过神,迷茫开口:“给我的?”

楚牧埋在他颈窝闷笑几声,笑得人耳朵酥麻:“对,独属于小江同学的新年礼物。”

“看见烟花,你新的一年一定会幸福的。”

江为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烟火,在小巷子跨年的时候那儿不放烟火,小孩子买几根仙女棒晃荡两下就算是跨年了。

但仙女棒他也没玩过。

现在却有人在繁华的市中心为他一个人放了场绚丽烟花。

“……谢谢你。”江为止咬着唇,声音发颤,“谢谢你楚牧。”

楚牧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怎么还哭了。”

眼皮一抖晶莹的泪就砸向地板,江为止表情平静,泪眼却掉得凶,像扯断的珍珠项链滚落一地:“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

冰冷的泪浸入指缝,楚牧摸了一手凉意却无端觉得掌心被什么烫到似的:“别哭了好不好?”

“你要是喜欢,我每年都给你放。”

他把人搂在怀里,轻声哄:“不哭了宝贝,以后每年都会有。”

江为止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指尖发青:“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他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但是需要点时间我还没做好,你等等。”

“好,我等着。”

楚牧哄好人带着他吃了顿饭,吃饭的地儿离医院不远,两人便当作饭后散步走过去。

程叙池窝在车里看得直打瞌睡,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楚牧这么骚呢?骚操作一套一套的,竟然还怪有用。

“二少爷。”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要继续跟吗?”

虽然他不知道大半夜不回家不出去玩偷看人家谈恋爱到底有什么意思。

程叙池冷着一张脸:“继续。”声音浅淡,“这件事不许对外提起一个字。”

“是。”

正当程少爷撑着脑袋百无聊赖时,余光瞥见了个熟悉的人。

付唯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楚牧,本来他今天准备去夜色喝酒,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夜色竟然歇业了,他只能求次跑到这块玩。算来他也有大半个月没碰见楚少爷了,正想上前打招呼刷存在感,瞳孔轻缩脚步猛地止住。

他对江为止的背影很熟悉,在夜色看过很多回,故而只一眼他就辨别出了楚牧身边的人是谁。眼神往下一瞥,发现他两人还牵着手!

付唯一震,楚大少竟然真的把人追到了!他心里又惊又恼,这么轻易那当时凭什么毫不犹豫拒绝他的包。养?

被林诉野打的那次并不是他和江为止的第一次见面,他是夜色的常客,江为止刚来上班的时候他就看上了他,只不过提了几次包。养都不了了之。他恼的要命,才在那天喝醉后直接上手。

付唯看着两人的背影,下意识抬脚跟上,一辆黑色宾利横插进来挡住了他的路。

他本来就烦,音量也没控制住:“谁啊?开车没长眼睛吗?”

车窗缓缓降下,程叙池漠然的脸赫然出现在视线里。

付唯倏地偃旗息鼓,点头哈腰:“程少。”

程叙池分了个眼角给他:“你刚刚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去给楚少打个招呼。”

程叙池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指尖轻敲车窗:“你没长眼?是你该上去的场合么?”

付唯掌心轻蹭裤边:“是是是……是我不会看眼色。”

“那还不快滚。” 程叙池现在看见他就烦,要不是他哪来这么多破事。

“马上走马上走。”

“等等,滚回来。”程叙池捏了捏山根,烦躁道:“你以后不许出现在江为止面前。”

“不许以轻佻的态度看他,不许有优越感高高在上,不许说不该说的话。”

“把他完全当楚牧的男朋友看待,乃至未来楚家的另一个主人看待,听懂了吗?”

“啊……”付唯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可楚少不是说只是……”

“闭嘴。”

程叙池眼底划过犀利的光:“不许提那句话。”

“管好你的嘴。”

“明白了?”

付唯仍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明…明白了。”

程叙池随意晃了下手指让他滚蛋,仰头示意司机关窗开车。

*

楚家向来有元旦聚餐的习惯,楚牧送江为止去医院后没多呆,江为止也没留他,约了节后再见。

天气转寒,奶奶的身体状况下滑了些。江为止看得忧心,又不敢随意进去照顾,生怕自己的脸刺激到老人家。

他透过窗确认小老太太没什么突发状况,靠着冰冷的铁质座椅坐下,翻出包里的纸笔埋头写写画画。

绘图纸上画着大几十张速写模特,每张都是同一位男生,穿着不一样的衣服。

他在给楚牧设计衣服。

母亲带他去商场买衣服那天他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小种子,得了空就跑去书店看服装设计相关的书,还会自己打手稿,画过的稿子已经堆了高高一摞。恰好爷爷奶奶都是裁缝,这么些年多多少少还是攒下了些经验。

不过他想给楚牧最好的,画了几十版都没敲定。今天和他出去跨年,倒是给了江为止不少灵感,笔尖簌簌划过纸张,纸上的人物很快成型。

一张手稿磨了几个小时,江为止抬头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把东西收好,蜷在长椅上准备睡一觉。

他觉很浅,病房里水杯坠落的声音瞬间让他从睡梦抽离。他摁开病房的灯冲了进去,跑到奶奶床边才想起自己忘记戴口罩了,慌慌张张捂住了自己的脸。

“奶奶,你怎么了?”

病床上的老人干枯的手皱纹横生,她手臂抖如筛糠,拉下江为止挡脸的胳膊:“……小止?”

江为止身体僵住,膝盖脱力般跪倒在地:“奶奶?”

老太太坐起身紧紧搂住少年的脑袋,干燥的手抚摸他的面颊:“小止……对不起……小止。”

她咽呜出声,无助的像个孩童:“奶奶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很疼?对不起,对不起……”

“说好给你过生日的,奶奶什么都没做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看见疼爱的外孙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挡住脸,小老太太的心都碎了。

江为止眼中含泪,嘴角却挂着笑:“没关系奶奶。”

“我一点都不疼。”

老人低头看他,声音哽咽嘶哑,泪水糊了一脸:“傻孩子,你怎么……怎么就不躲呢?”

“我怎么会躲我的奶奶呢?”

江为止起身和她额头相抵,声音温和:“奶奶是最爱我的,不是吗?”

“而且,奶奶从来没有想伤害我。”

小老太太心脏疼地一缩一缩,语无伦次:“小止,你,你要记得,奶奶无论什么时候都爱你。”

“要是奶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一定要记得这一点好不好?不要难过…奶奶只是……只是病了,并不是不喜欢你了。”

她哭得嗓音沙哑,要是连她也不爱自己的孙子了,那……他的小止该怎么办呢?

小止只有她一个人了。

“好。”江为止抬手擦去她的泪,“我永远记得。”

新年的第一天,奶奶想起了他。

也许真的如楚牧所说,他看见了烟花,新的一年真的会幸福。

江为止想。

*

期末考试后迎来了寒假,江为止一整个假期都在会医院度过。因为林诉君手术推迟林诉野他们在这个假期也经常往医院跑,每次来后都会下来看看江奶奶。

老太太精神恍惚,只偶尔能清醒,大部分时候依旧把江为止看成了江雨震,能得到那偶尔的清醒江为止也很满足。毕竟即使奶奶在恍惚的时候还是记得他,会拉着林诉野和周观棋的手说自己的孙子和他们一样大。

林诉野就说他们是江为止的好朋友,老太太听后笑得见眼不见眼:“朋友好啊,朋友好。”她絮絮叨叨,“多带我们家小止一起玩呀,这样他就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啦。”

楚牧往医院跑的也频繁,他每次来都会给江为止带东西。有时候是一串裹满糖浆的糖葫芦,有时候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还有时候是一捧花。

江为止在奶奶清醒的时候把楚牧介绍给了她认识,声音低却很坚定:“奶奶,这是我的……男朋友。”

小老太太没说好也没说不许,只是盯着楚牧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脑海深处似的。

小老太太精神状态不稳定,江为止有经验了也能分辨出她何时清醒,不过他也不是精准的机器,也会后分辨失误的时候。

被打一巴掌都是小事,江为止更担心奶奶因为他受刺激。

“睡下了吗?”江为止拿着冰块敷脸,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嗯。”楚牧眉头拧成川字,接过冰袋帮他敷,“疼吗?”

江为止摇摇头。

“都流血了还说不疼,以后还是我陪着你吧。”

“没关系。”江为止扯出一个笑,被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是我的奶奶,我不想躲她。”

其实江为止觉得自己这个寒假很幸福,每天都能和要好的朋友、喜欢的人在一起,君哥手术很顺利,奶奶偶尔能记得他。

在这种平淡的幸福前,那一点微小的痛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直到——

“快!”

“0509的病人割。腕了!”

尖锐的声音裹挟着慌乱的脚步声轻而易举打碎幸福的表层,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第128章

仓皇的脚步声搅动廊道的空气, 掀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吹乱江为止的额发。他整个人如同被倾倒而来的巨石砸断了脊梁,拖动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奶奶的病房,0509。

血。

刺目的鲜红似被打翻的红墨汁浸透了纯白的地板、被褥, 江为止脑袋发晕, 眼前的一幕幕被搅成扭曲的画面深深刺入他的脑海。他从前不知道, 一个人身上竟然能流出这么多血, 滴答滴答把病房到抢救室的长廊都染上血红。

怎么会呢?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江为止如同被抽去全身的精气神摇摇欲坠, 瘦长的身影被廊灯拉成长长一条。薄薄一片都不用碰, 风一吹就会碎了彻底。

奶奶不是丧于病痛,她是自己想离开这个世界,想离开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都在发冷,寒意无孔不入,激起针扎般的疼痛。

妈妈是因为呆在他身边不幸福离开, 阿黄的离开是因为他没保护它,那奶奶呢?奶奶又是因为什么?

是不是这段时间里, 他以为的、所有的平淡的幸福,于奶奶而言都是痛苦?

还是说他即痛苦本身。

让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想远离。

“啪嗒——”透色的泪滴夺眶而出,江为止身体里那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了。他软下膝盖埋在臂弯咽呜,很轻很轻, 如同幼兽的哀鸣。

他如坠冰窖, 寒冰彻骨,迫切的需要一抹暖光照拂。江为止艰难地屈伸僵硬的手指, 打开揣在兜里的手机, 摁开的瞬间却被一层淡淡光晕照亮脸颊, 楚牧的脸倒映在瞳孔里。

他吞了吞口水,挨过尖锐的刺痛感,雪白的指尖颤颤巍巍悬在置顶联系人的拨号, 却迟迟没有摁下。

“为什么不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男声响起。

江为止猛地回头,壁纸上的男生正半蹲在身后,眉眼微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楚牧声音很轻,像是被惊扰到了谁:“出事了为什么不找我呢?”

江为止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开了闸,他猛地扑进少年怀里,埋进温热的颈窝战栗:“楚牧……奶奶她,她……”

“我知道,我知道。”少年宽大是手掌抚上他的后颈,慢慢揉捏,“我来晚了。”

“我……我……”

许是被他的语气中的温柔蛊惑到了,江为止如同终于找到栖息地的飞鸟拼命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来逃避发生的一切。

哽咽着:“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楚牧被这一句插穿了心脏,他拖住细瘦的腰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没有这回事。”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五脏六腑都被酸水浸了般,楚牧眼眶发涩收紧胳膊,干燥的嘴唇贴住他的耳廓,低声道:“奶奶是最爱你的。”

“可是她……”

“是因为爱,她才选择放手。”楚牧一手揉他的后颈,一手抚他的背脊,嘴唇也爱怜地轻啄他的耳朵,使出浑身解数抚慰他,“奶奶不忍心再伤害你了。”

“小止宝贝,她是不愿意让你因为她受伤了。”

江为止一愣。

楚牧继续说:“她选择离开一定不是因为痛苦,她是怀揣着对你的爱做出这个选择的。”

“不要自责。”

江为止微微抬起脸,薄薄的眼皮哭得几欲滴血,眸心漾开的水光让人瞧一眼便觉得心神碎裂:“真的吗?”

“真的。”楚牧弯腰吻去他的泪。

“……但是我想要她陪在我身边。”

手术室的灯光熄灭了,推出来的小老太太仍旧扣着吸氧罩,并不是令人森然绝望的白布。

“情况很危险。”医生一脸疲惫,“马上送进icu,家属只能等探视时间了。”

江为止还是麻的,脑中的神经像是僵死了般,还是楚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看,你的愿望实现了。小止。”

“以后都会这样的,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

林诉野和周观棋知道这件事后轮番上阵安慰他,连林诉君都强撑着术后的残破身子下了楼。江为止身边有朋友有爱人,加之苦得太久本身心性就坚韧,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毕竟只要奶奶还活着,于他而言就是希望。

不过在icu住着是一笔巨额的花销,光靠他手里的钱肯定不够。身边的四个人几乎是争抢着给他出钱,但江为止不愿意白拿他们的钱,依旧选择去夜色打工。一来是好快快还上他们的钱,二来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好教他不至于胡思乱想。

假期酒吧人很多,找他点酒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江为止忙得脚不沾地,薪水也呈倍速增长。老实说,他其实还蛮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他忙一点就能更早补上那个偌大的缺口。

元宵节,夜色生意爆满,二楼的包厢都被订了满当,一分钟的空位都没留。主管没让他再管一楼的生意,只管包厢的客人就好。

逼近凌晨的时候楚牧来接他了,自打楚大少身份暴露他也不装了,不再蹲在大门口等人,而是大摇大摆跟着小男朋友上楼。他第一次见到江为止便是在酒吧,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眼下看着穿着一身工作服穿梭在各大包厢的人,怎么看怎么不爽。

他总觉得找江为止点酒的人都是居心叵测,不然这么多服务生不找,为什么非得找他楚大少的男朋友?楚牧好几次想让他辞了自己帮他找个新工作,担心江为止不高兴一直没开口,毕竟这人是多受了别人一分恩惠就一定要还十分回去的性子。

“还有多久啊?”楚牧把下巴搁在江为止的肩窝,胳膊虚虚揽住黑马甲包裹下盈盈一握的腰肢,“不是到你下班的点了吗?我想带你去吃汤圆。”

“还有一个包厢。”江为止揉了把的脑袋,哄道:“快放开我。”

“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阿野和观棋,他们今天也来接我了。”他看了眼时间,“估计已经到了,在楼下等着。”

“他们接你干什么?”

“也是吃汤圆。”

楚牧嘀咕两句:“我才不去找他们。”

这个假期在医院楚牧和林诉野他们打过不少照面,关系却一直不冷不热的,大概是对象和好友这两个身份向来不相容。

“好了,那就乖乖等着。”江为止扯了把还想说什么的楚大少,“我送完最后一个包厢马上来。”

他抬脚进去关上门,包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五三位十八九岁的大少爷,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酒瓶滚了一地,还有一大滩泼倒的酒水,混杂着卡牌糊作一团,不知道玩了什么。

“先生。”江为止弯下腰,腰腹间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您点的酒。”

为首的少年虚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精致的腰窝。他心神稍动,一伸胳膊就把人揽了过来。

江为止眉头一皱,迅速起身,用手里的托盘死死抵住他的胸口:“请放开我。”

“装什么?”他喝多了有点大舌头,“你们不就是赚这种钱的吗?要多少?”

“我不提供特殊服务。”

乍然听到熟悉的话,付唯猛地睁大眼:“是你?”

江为止和他拉开距离:“您认识我?”

“你装什么?让林诉野把我打了一顿你就忘记了?”

江为止这才把面前的人和过往的记忆对上号,淡淡道:“哦,是您啊。”

这无足轻重的态度倏地点燃了付唯心口的火苗,而少年眉眼间蓄出的淡淡嫌恶更是搅翻了他的神智,把程叙池的警告抛之脑后:

“被一点小恩小惠就搞到手的人在这装什么清高?”

江为止没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再和他周旋下去,冷冷开口:“酒送到了,您请慢用。”

“你给我站住!”付唯猛地起身,脚下一滑险些跪倒在地,他四处摸索,从口袋翻出一张卡,“这,能买两百只那样的耳钉!”

小小的卡片扔在江为止身上又弹到地面,砸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一顿饭钱就能换到的联系方式你还说不廉价?”

这句话一出,江为止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缓缓扭过头,嘴唇蠕动:“你说什么?”

“对,你应该还不知道。”付唯踩过一地肮脏的酒水上前,低笑着开口:“你是我介绍给楚少爷的。”

“不然你真以为一个大少爷能看上酒吧服务生?你,不过就是长了张好脸罢了。”说到这付唯还有些生气,虽然付家比不上那五个大家族,但在云市还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从小到大他就没吃过什么亏,竟然在一个小小服务员身上栽了好几个跟头,还被人给打了!

“你在夜色吃香不就是因为脸吗?还搞不卖身那一套……”

他醉得不轻,嘴里嘟囔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江为止也没工夫管他说什么了,一个大跨步上前紧紧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到指骨发白,话音紧绷:“你介绍给他的,是什么意思?”

付唯拍开他,一脸不爽:“这几个字很难理解吗?”他一字一顿,“你,不过是我介绍给楚少的一个小玩意,你恰好有几分姿色,而他又刚好想玩一玩——”

“现在,听懂了吗?”

“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呼啦呼啦地只往里头灌风。江为止狠狠咬了口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不能听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他把嘴里的钉子咬出血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你们说——我去追他,他会同意吗?】

含着戏谑笑意的少年音穿过电流声传来,江为止脸色一白,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手机。

他听得出来,那是楚牧的声音。

【你遇见真爱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追他干什么?】

……

【我又不和他结婚,要我爸允许干什么?况且这不是正好吗,等腻了就说家里不同意直接甩了。】

江为止面颊血液尽失,漆黑的瞳仁轻轻颤抖着。他扣住托盘的手青筋蔓延,经脉一下一下鼓动,像是要冲破皮肉炸裂开来,连白皙的长颈都浮现出狰狞的弧度。

【不是想知道他在手里什么感觉么?】

【我追到了告诉你。】

付唯收了手机,扬起一个令人作呕的**:“你猜我现在知不知道你玩起来什么感觉?”

削瘦的少年背脊发寒,江为止不受控制的躬身,大脑嗡嗡作响,胃里一阵阵痉挛,恶心得他想吐。

“楚少很爱拍你的照片吧?你再猜猜——”他的声音拖长,像指尖扣过黑板让人不寒而栗,“我手机里现在有没有你的照片?”

江为止一静,喘到胸腔的气息裹挟的着漫天的酒气,熏得他双目赤红,眼球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楚牧给他拍照时是怎么说来着……说看不见他的时候想得心脏疼。

所以,他以为的爱意的证明,自始至终是被玩弄的佐证。

江为止抖着手抚摸耳朵上的耳钻,他以为的真心,也只是随手送出去的小玩意,只值大少爷的一顿饭钱。

是和他一样不值钱廉价货色。

“不然你真以为备受家族宠爱的大少爷会爱上贫民窟的服务生?”付唯大笑出声,歪歪斜斜坐着的其他少爷也开始笑,“你演灰姑娘呢?”

“……备受宠爱?”原来,他连家世也是在欺骗,江为止麻木地想。

为什么呢?是想看他有多么可笑吗?

他在一阵哄堂大笑中仰起了头,感觉自己像舞台中央奋力表演的、廉价的、供人取笑的小丑。一群身居高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正坐在台下当观众,放肆嘲笑他给出的真心。

一声声包含讥讽的笑如淬了毒的刀捅入心脏,和儿时父母不止不休的争吵渐渐重叠,捅得他鲜血淋漓,再一次镌刻上永不愈合的创口。

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点点往外挪,想退出这个令他悲痛绝望的“舞台”。付唯醉成一滩泥的躯体缓缓往前,江为止猛地拉开门,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楚牧刚准备推门而入的手拐了个弯,熟练圈住他的腰:“怎么去了这么久?”

“去吃汤圆?想吃什么味道的?”

江为止看着他的眼睛,神色一瞬间恍惚。

一个人怎么这么会装呢?

喊自己小止宝贝的人是他、给奶奶输血的是他、喊自己幸运星的是他、说自己愿望都会实现会幸福的是他、说每年都送自己一场烟花的是他、包车打点夜色的都是他……

说玩腻了就甩的也是他、说追到手告诉你滋味的还是他。

怎么这么会装呢?还是他蠢得可以,实在好骗。

抽丝剥茧地仔细想来,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江为止想。

楚牧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说真心,自己便信了他的真心;他说喜欢,自己便信了他的喜欢;他说过得不好,自己便真的想给他幸福。

何其可笑,他竟然想给一个备受宠爱、以玩弄他为目的的大少爷幸福。

“放开我。”江为止低低开口道。

楚牧错愕一瞬:“你怎么了?宝贝。”

“不要这么喊我。”

楚牧嘴角的笑意僵住,像被勾勒在画像上的诡异一笔。包厢的门还大开着,付唯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来,还指着江为止:“怎么跑了……我还,还没说完呢。”

“你……”他眼睛清明了一瞬,“楚少爷?”

付唯捕捉到那张戾气横生的脸,忽地想起程叙池说过的话,背脊泛起星星点点的寒意,不止酒醒了呼吸都停下了。

看见付唯的第一眼,楚牧就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他抽出胳膊把手揣进兜里,紧捏拳头试图藏起战栗的手指。

江为止抬眸看他,眼睛如凝结的冰川:“楚牧,一直以来,你都在玩我?”他觉得自己挺贱的,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怀揣着一丝微缈的希望,试图……这个人嘴里听见真心。

只要……只要否认……或者承认,承认此时此刻他有真心……

那他可以当——

“你知道了啊。”

他抄着一嘴江为止从没听过的漠然腔调轻飘飘承认了这个事实,这个随心所欲、玩世不恭的语调和手机的语音重合起来。

江为止自嘲一笑:“好玩吗?”

酒吧灯光晃荡着,蓝紫色的光晕在江为止的脸上弥漫,迷离的色彩浸不透那层冷冽。让楚牧想起初见之时他往三楼看得那一眼,窝在胸口拳头大小的器官忽然刺痛起来。

莫名其妙的,他的掌心沁出细汗,曾经沾过江为止泪水的肩头开始烧,灼烧感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

楚牧分辨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能囫囵地归结于自己失去了一个合心意的漂亮摆件。

他搜寻了很多精致小玩意放在家里,但大约是美丽的东西都易碎,很多东西稍不留意就会坏掉。十来岁出头的时候,他曾买到个十分精美的蝴蝶摆件。

价格令人膛目结舌,但小蝴蝶完全对得起那个价格。可那东西如真正的蝴蝶一样脆弱,没放多久蝶翼便断掉了。

他也是伤心过的,因为他都还没来得及把玩几日。不过这点伤心来得快去得快,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毕竟楚家家财万贯,一个摆件而已,没了就没了,再买就好。

楚牧不动声色地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心口,只是和那个蝴蝶摆件一样他还没玩够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包厢坐的人他都认识,他不可能痛哭流涕去寻求眼前这个人的原谅。

薄而锋利的嘴唇嗡动:

“好玩,可惜还没玩够。”

第129章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夜色的隔音向来做得好,隔绝了楼下一切的喧哗,把这一隅天地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江为止唇边还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敛着眉垂下睫, 整个人宛如尘封的死物, 最后一点生机也被掠夺一空。

良久, 他沙哑道:“还想玩, 是吗?”

楚牧故作镇定地倚上墙, 双手随意插着兜:“如果你想的话,毕竟和我在一起对你没坏处不是吗?”

连他自己也发现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早变了调,又急又快,像是赌场上抛筹码的赌徒:“平心而论,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应该过得很开心?如果你愿意, 我们可以一切照旧。”

“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继续的话, 我可以给你更多更好的——”

“要你给吗?你个臭傻/逼!”

怒音裹挟着凌厉的拳风直冲门面,周观棋的身影快到化作一道残影,他紧紧拽住楚牧的衣领挥拳:“需要你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牙关咬得吱嘎作响,指关节也发出清脆的响:“混蛋东西!”

拳头砸向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声, 楚牧眉头轻皱, 眼底浮上点不耐烦的寒光。他学过八九年拳击,这点纯发泄的打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反手禁锢住周观棋的胳膊反剪至身后, 冷冷道:“这是我和他的事。”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林诉野揽过周观棋的腰把他拉回身侧, 抬拳蓄力, “我真挺看不起你的,楚少爷。”

“别打他了,阿野。”

冰冷的手掌裹住林诉野的拳, 江为止出声,声音又哑又轻。

“为止!”周观棋满面怒色,厉声道:“直到现在你还要维护他?!”

“不是。”江为止微微仰起头,眼底蓄了满地碎星,白皙的脖颈绷出一道月弧,“你们的身份不适合动手。”

一字一顿道:“我自己来。”

他话音一落,两手死死拽住楚牧的衣领猛地将人推到在地,拳头毫不客气挥向他的下颌。

楚牧被这一击打偏了头,口腔浮现淡淡的铁锈味。弥散的眼瞳重新聚焦,跨在他身上的人并不是如同他所想的愤怒,而是一种几近漠然的平静。冷冽的黑瞳如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江为止手指收紧,青紫色的经脉交错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仿佛一捻就要断裂开来,“你觉得我廉价,不值钱,是因为我一顿饭钱就被骗到手,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哄得团团转。”

“你口中不算什么的东西被我视若珍宝,你随口一言我信以为真。”

他藏在话里的尾音开始颤抖:“楚牧,可我没那么好追,你眼中的好追廉价,都……都是……”

“都是因为……”江为止苍白的嘴唇轻颤不止,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他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不想糟蹋楚牧的真心而允许他一进再进,直至彻底融入自己的生活。可到头来,楚牧根本没有那份所谓的真心。

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一点一点浸透后背的衣物,楚牧知道他现在应该把人掀开,挂着无所谓的神情离开这个地方。但他望着江为止的脸,做不出任何反抗,胸腔的疼痛愈发剧烈,将他钉死在了原地。

“我不怪你。”江为止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浓浓的悲怆和自嘲,“楚牧,我不怪你。”

“是我自己蠢。”

“蠢到沦为大少爷的玩物还沾沾自喜自己得到了一颗赤诚的真心。”

他用力拽起楚牧的身体,和他四目相对:“恋爱……不,游戏这段时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

楚牧喉结滚了滚,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江为止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自顾自点点头:“应该是的,觉得可笑觉得好玩才甘愿在我身边演这么久的戏。”

“楚牧,你真的让我很恶心。”

“啪嗒——”楚牧瞳孔骤缩,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听见那只蝴蝶摆件落地的声音,精致的蝶翼摔成两半,他再也拼不回来了。

江为止十指缓缓张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由你开始的游戏开始该换人宣告结束了。”

“我没功夫陪你玩下去了。”

他抬手取耳朵上的钉子,没什么耐心几乎是胡乱扯下来的,耳堵掉了一地四处飞溅。掌心徐徐摊开,卧了五只沾血的耳钻。

江为止转动手腕翻过手掌:

“游戏结束。”

闪烁的耳钻映射糜艳的灯光,滚落在浓稠的黑中消失不见。

“我们到此为止。”

江为止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声也轻,薄薄的一片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楚牧撑着胳膊支着腿,黑发低垂看不清神色,像被雕刻的木雕漠然坐在原地。

付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过去扶他:“楚少,是他不识好歹,您别生气了。”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这个不行,我们再去找一个……”

“砰”地一声,付唯整个人被砸向地面,这一下丝毫没有收力,砸得人龇牙咧嘴,抱着脑袋好半天站不起身。

裹着小腿的长靴狠狠踩住他的脸,声音低沉到可怕:“谁允许你在他面前乱嚼舌根的?”

付唯一惊,哆嗦着开口:“我……抱歉,我……”

“你想死了是不是?”楚牧咬着牙,颊侧肌肉鼓动,神情阴郁森然,“嗯?很会自作主张?”

若是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他也就白给楚牧当这么多年的小弟了,付唯双膝跪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任由楚少爷踩着他的脑袋:“楚少,抱歉,我错了,求您原谅我这次。”

“我看您也没反驳,我……我以为……”

楚牧脑袋嗡地一声响,绵长的痛感如蛛网缠绕。

他松了脚,重重闭了闭眼:“带着你的人都他/爹给我滚。”

“是是是,我马上滚马上滚。”

他们丝毫不敢停留,脚底抹油似地快速离开二楼。

楚牧立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想把萦绕在胸腔沉闷吐出来。可没有半分作用,反而让冷气顺着气管入侵,搅得他又冷又疼。

他弯下脊梁,折膝跪在地,伸出手在地板上摸索着。

十根手指头都被冻得发红冷硬,他像是无知觉一般摸过每一个角落。

一只,两只……五只。

楚牧把五只耳钻收拢在手心,耳钉离了人体太久,已经没有余温了。有的只有干涸的血迹和……捏紧时尖锐的刺痛感。

*

“小止。”周观棋放轻力道擦拭耳朵上的血,“疼吗?”

江为止摇摇头:“不疼。”

耳洞痛了这么些年他早就习惯了,现在只是恢复它们原本的状态而已。

周少爷语气中满是心疼:“咱们不要那个了,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他恨恨道:“我刚刚就该把他揍得人仰马翻。”

林诉野没说话,安静地帮他处理另一只耳朵。扯得太暴力了,在白嫩的耳朵上留下了明显的创口,怕是很难愈合了。

周观棋絮絮叨叨:“小止,我把我小叔叔,小侄子,小舅舅都介绍给你,把那个臭傻/逼甩得远远的。”

江为止扯了扯嘴角,低低道:“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

两人动作一顿。

“这次也不算谈恋爱。”他自嘲道。

语气凝滞:“也是我自己太蠢,我早该想到的,我的亲生父亲都对我不好。”

“怎么会有个人上来就说喜欢我,还对我这么好。”

“阿野,观棋。”江为止茫然地扭过头,迟来的泪水终于沁出眼眶,“我是什么很不好的人吗?”

林诉野眼眶一热,抬手给他擦泪:“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我爱的欺骗我,爱我的离开我。”

滚出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林诉野沾了满手水光,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你很好,你只是遇见了不好的人。”

周观棋吸了吸鼻子,撸起袖子转身就走:“看本少爷这次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江为止揪住他的衣角,顶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奶奶了,你们陪我去看她好不好?”

周观棋嘴角一撇:“好。”

“等看完奶奶,我们带你去买新耳钉,好不好?”

“……好。”

*

说是去看奶奶,其实也只能隔着icu的玻璃看。住进icu的小老太太瘦了很多,整个人如同枯槁,躺在床上都看不见人影。

其实江为止已经不知道此刻强留,对奶奶来说是不是一种残忍。医生说老人现在很痛苦,也许放弃治疗无论是对患者亦或者家属而言,都是解脱。

但江为止自私地不想放弃。

“小江。”护士张姐走过来,她愣了愣,“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什么事吗?”

张姐安慰道:“也别太操心了。”她递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之前那个病房住进了新病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个,这是奶奶的东西吗?”

江为止接过:“是,这是奶奶的账本,谢谢张姐。”

“没事,今天过节,和朋友出去放松放松。”

江为止抿了抿唇:“姐……我奶奶她最近怎么样?”

张姐不想骗他,又不忍心说实话,踌躇半晌才道:“不太好,随时都可能会……”

她话音未落,icu病房就响起尖锐的警报。张姐脸色一变,和匆匆赶来的医护涌入了病房。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方才静卧在病床的小老太太猛烈地痉挛起来,神色满是痛苦,各种仪器指标标红,嘀嘀声不绝于耳。

不止周观棋和林诉野没反应过来,江为止自己都是木的,黝黑的眼瞳倒映着一片苍白,如灵魂出窍,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不要这样。

别这样对我。

江为止在心中发出一声悲泣的哀鸣,软倒在地直不起身,小账本掉落在地哗啦啦地响。林诉野眼疾手快捞住他瘦弱的身形:“小止,小止你冷静一点。”

“先前那么多次都化险为夷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

江为止像是被隔绝在这个世界外,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呆呆地捡起地上的小本子。风吹过米黄色的纸页,翻过一笔笔开支,停在了一面写满字的纸张。

老太太读过书,认得字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只是被病痛折磨地厉害,拿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句子也颠三倒四:

【小止,我最爱的外孙。

奶奶亏欠你良多,身体康健时没有能力给你优渥的生活,生病后成了你的累赘。你争气又优秀,却因为奶奶的存在始终不得自由。

从前奶奶舍不得留你一个人,便摁着那份愧疚贪婪地苟活。

现在的你身边有了那么多好朋友,他们都是好孩子,让你不再孤孤单单,奶奶很高兴。

你还谈了男朋友,奶奶很意外,但是看他对你这么好,奶奶也就放心了。

真好啊,这个世界上爱小止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的路还长,不应该被我这把老骨头拖住脚步。

这么些年,我也早就活够了,奶奶走后,你切莫难过,要记住一切都是奶奶心甘情愿,和你相伴的这些年,奶奶很幸福。往后的日子,希望你去过属于你真正的人生。

惟愿我孙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豆大的泪水打湿纸张,晕开一圈一圈墨痕。江为止跪着爬向门口,五指撑着墙面留下深深的指痕,嘶声力竭:“奶奶,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他不喜欢我,他一直都在骗我啊,他在骗我啊。”脆弱的脖颈绷出狰狞的青筋,指尖、耳垂、舌尖都开始溢血,他像是被打碎再也无法粘合的瓷器,“只有你……只有你爱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啊。”

林诉野把他抱在怀里,面颊紧贴他的额头:“小止别这样,别这样。”

周观棋攥紧他的手阻止他自。残无二的举动,看见他开裂流血的指甲声音都在颤抖:“奶奶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别伤害自己。”

“奶奶他最爱你了,你好她才能安心,不是吗?”

“而且,现在还在抢救——”

门开口一条缝,主治医师别开脑袋错开三道期翼的目光:“家属……家属进来告别吧。”

顷刻间,天崩地裂。

被咬伤的舌尖从嘴角溢出血来,耳朵上止住的创口撕裂染红耳廓,猩红的血珠滑过脖颈,惊心动魄的惨烈让人不敢看一眼。

江为止撑着发软的身子跪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捂住冰冷的手,试图留住消散的温度:“奶奶,我被欺负了。”

从小他性子便沉默,在家受江雨震的欺负时,奶奶就会扛着扫帚把人好一顿打给他出气。

可这一次任他怎么说床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额头抵在床榻上,身体几乎对折起来弯曲成恐怖的弧度:“我被欺负了奶奶。”他嗓子被撕裂般不能语,“你帮帮我啊奶奶……”

“他没把我当男朋友看,他一直在骗我……他欺负我奶奶……”

“不要离开我啊……”

“你走了我怎么办?江雨震会一直欺负我的,他会和以前一样打我,再也没有人保护我了。”

江为止拼了命的聚拢指尖,好似以为这样就能把她留下来:“奶奶你理理我。”

“我求你了……你看再看看我……”

微弱的呼吸,鸣叫的仪器,绝望的泣音交织成一团,伴随一声“嘀——”响,冰冷的房间归于寂静的虚无。

江为止无力地闭上眼,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

小桌子上摆着的汤圆的已经冷掉了,偌大的病房落针可闻。

林诉君垂眸看完手机上的消息,恹恹阖上眼:“真心?”

程叙池面色灰白,向来不可一世的少爷扑腾一下跪在床边,语无伦次:“我去解决他,哥,你别生气,你刚做完手术气不得的。”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一扫而空,林诉君五指虚虚搭在心口,歪着头发出破碎喘息声:“你和我说过什么?”

“我……”

程叙池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伸手想扶坐都坐不住的人,却被毫不留情躲开,林诉君冷冷道:“别碰我。”

永远温润清亮的眼此刻却寒霜满布:“你有很多次可以向我坦白的机会,程叙池。”

“但你却利用我对你的信任,让我错失了无数次可以救下小止的机会。”

“我……我真的以为楚牧是真心的,他……”

林诉君抬手挥去一巴掌,他用不得太大的力气,这巴掌反而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你以为?”

“如果这就是你以为的真心,”吐出来的字又轻又慢,却砸得程叙池如坠冰窖,遍体生寒,“那会我认为你对我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程叙池“蹭”地站起身,慌不择路抓住林诉君的手贴在脸上,恨不得让他再抽几巴掌出气,胸腔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哥!我发誓,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保证我只会越来越爱你,我也会用行动证明我有多爱你。哥,我求你。”他的眼眶泛红,宽阔的肩头剧烈战栗,“哥,别不要我。”

“以后我只会成百上千倍的爱你,哥求你,别扔下我。”

林诉君的神色没有半分动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抽离发烫的脸颊:“不用了,我最讨厌欺骗。”

“程叙池,我不想和你有以后了。”

他一错不错盯着如遭雷击的人,道:

“婚约取消,换你哥来。”

*

江为止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窗外的白光刺激地他眼眶发酸,泛起水光。

一阵温和的力道轻轻擦去他的泪,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林诉君。

对方的神色依旧温柔恬静,盈润的眼看过来时轻易撕裂所有伪装。

“君哥……”江为止像个无助的小孩似地哽咽出声,“我没有奶奶了。”

“我没有家了。”

林诉君推动着轮椅上前搂住他,没有说无用的安慰,只道:“小止,我要去国外修养了。”

江为止埋入他颈窝的动作一滞:“你要走了吗?那…我是不能再见到你了吗……”

林诉君捧住他的脸,拇指爱怜地摩挲他的脸颊:“小止,我不是来和你道别的。”

“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轻轻地轻轻地和江为止额头相抵,哄孩子一样揉他的后颈:“这个地方让你伤心了,我们就离开。”

“去国外读书,学你想学的服装设计,我们一起,好不好?”

江为止迷茫地眨眨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动。

“我说过了,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我们永远给你兜底。”

林诉君圈住他,抚摸嶙峋的脊骨:

“小止,和我走吧。”

第130章

程叙池穿着一身浓稠的黑,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双拳紧握青筋虬结:“楚牧在里面吗?”

守着房门的侍从弯腰:“程少爷,少爷现在心情不好, 不许人打扰。”

程叙池冷笑一声, 黑眸浮现两点寒芒:“心情不好?”

“他还有脸心情不好了?给我开门。”

“程少爷。”侍从为难地咬了咬唇, “少爷说了……”

程叙池失了耐心, 抬脚踹开了门, 大步入内。侍从一惊, 慌忙跟着他进去:“程少,程少,您别让我们为难——”

楚牧人倒在沙发里喝酒,垂着眸子看掌心里卧着的五枚耳钉,听见门口的吵闹也没作声, 像是被魇住了一动不动。

“你脑子被驴踢了吗?!傻/逼!”程叙池猛地上前把人提起来,他眼眶中血色满布, 泛着令人胆寒的可怖怒色,一拳下去又重又狠,“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

楚牧被打偏了头,脸颊迅速浮肿, 嘴角开裂。

侍从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少爷!”

“没事, 你出去。”楚牧屈指拭去嘴角的血,随意摆动染血的指尖示意慌得六神无主的侍从出去, “门关上。”

他眼皮掀开浅淡的弧度, 眼神却静默如枯井。

又是凶狠的一拳:“说话!”

楚牧咽下嘴里的血, 喉间翻起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你让我说什么?又想我说什么?”

“说我现在有多么后悔,有多么不舍?还是我真的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扯了扯嘴角, “别开玩笑了,我——”

程叙池额角青筋暴起,一下一下鼓动,他咬着牙关怒道:“楚牧!我看你不仅脑子不好,眼睛也瞎了!”他深吐出一口气,松开手脱了外衣,“既然你不清醒,那我就打到你清醒为止。”

两人从小交好,学什么都一起,拳击也不例外。程叙池不比楚牧的身手差,打起架来拳拳到肉,血肉横飞,场面可谓血腥至极。

程叙池拽着他的脑袋就往地上磕:“你不喜欢?不喜欢你给他奶奶献血?”

“不喜欢你放弃程楚聚会的发言机会给他过生日?”

“不喜欢你大半夜请我给他奶奶找医生?”

“不喜欢你给他包车帮他摆平夜色为他盘店子?”

越说程叙池火气就越大,手下的动作也更用力:“你的心被猪油蒙住了吧??!”

楚牧鼻翼下滑出两道蜿蜒的血痕,他的脑子在江为止的扔下耳钉离开的时候就乱成一团麻,整个人如同囚在笼子里的困兽寻不到出路焦躁又暴戾。他不想还手,不是没能力,是没这个心力。

程叙池每说一句话他就不可控地想起江为止。

想起他送的满满一袋子礼物,想起他说的喜欢,想起他说的一辈子。

想起他冰冷的手指,留有余温的颈窝,颤动的长睫。

想起他笑,他的泪,他的吻。

程叙池拧过他的胳膊,楚牧紧握的掌心松了些许,露出藏匿其中的钻石耳钉。

他捏的太紧,长钉嵌入皮肉,挤来的血珠子和残留干涸血液混作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程叙池嘴角牵起讥讽的弧度,伸手抢过耳钉,长臂一挥,五只小小的钉子落入池水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宛如死尸的楚牧发觉掌心一空,收紧只余虚无终于恢复了神智。他目眦欲裂,扭过脑袋吼道:“我的东西呢?!”

“扔了。”

“谁许了?那是我的东西!”他的拳风带起发丝,狠狠捶上程叙池的下颌。

程叙池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淡淡道:“不是你说玩玩?耳钉而已,又不值钱。”

楚牧一愣,麻木的心口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冷风一灌,吹得他骨髓都在战栗。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径直跳入冰冷的池水。

正值寒冬腊月,池水刺骨,他却像失去感官的木头一样在池水里摸索。不过须臾,俊逸的脸颊就白了个彻底,耳钉只那么一点大小,身上滴滴答答的血在池水晕开更挡视线,让他怎么也找不到那微小的钻。

“程叙池……”楚牧的声音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给我扔到哪了……你给我扔哪儿了?”越急他伤口的血就流的越凶,让他怎么也看不见池底,“程叙池……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你到底给我扔哪了?”

他慌得不能自已,像是失去了什么不能承受之物。

一身黑的少年走到池边,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人:“清醒了吗?”

楚牧扬起头,开裂的嘴唇轻动:“我……”

程叙池松开手指,五只沾满血污的耳钉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耳钉是死物,江为止不是。”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抓起扔到地上的外套扬长而去。

楚牧手忙脚乱将掉落在池沿耳钉收拢在掌心,紧紧贴在胸口堵住了簌簌漏风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那个蝴蝶摆件碎掉后,他再也没有买过蝶形摆件,属于它的位置时至今日仍旧悬缺。

它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

江为止也是。

*

楚牧草草处理好身上的伤再次踏入那条小巷,冬日巷子里的绿植衰败夺去寥寥无几的生机,显得更加阴沉压抑。

他脚步很快,心脏跳得也快,每一次跃动都像要跳出来似的。越逼近楚牧就越紧张,见到他要说什么?是求他原谅还是求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他又会说什么?给他一巴掌要他滚,还是……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锁,寒风卷起落叶像是无人居住那般空寂。

楚牧心弦一乱,他踩着石砖和那晚一样翻上了院墙,只不过这次院中的台阶不再坐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在屋里也说不定,他强压内心的慌乱往屋子里走。残败的木门无需用钥匙,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嘎的响声。

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餐厅没有人。

楚牧压制住慌乱外泄,提步跑向江为止的卧室,那是一间狭小的屋子,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便堪堪供人行走。他曾经在这间屋子哄过江为止睡觉,可如今这个小房间空空荡荡,和当时的陈设也并不相同了。

那张破破烂烂的小桌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立着的人台。

人台上立着一件未完成的西装,剪裁精良的布料被一道锋利的长口子生生剖开。裂口边缘的纤维微微外翻,像是伤口边缘凝固的血痂。

缝了一半的衬里从裂口隐约可见,针脚整齐却戛然而止,衣襟处还别着几枚闪亮的珠针,针尖寒光微颤,仿佛随时会坠落。

这是一件被主人抛弃的、试图销毁的半成品。

楚牧仿佛不会思考了般,茫然地走向前,捡起地上散落的设计手稿,每一张每一笔都是勾勒着他的模样。

【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但是需要点时间我还没做好,你等等。】

跨年夜江为止趴在他怀里说的话突兀地响起。

所以,楚牧颤抖着手抚摸西装布料上的豁口,这本来是江为止送给他的礼物。

他喉咙里哽咽着咽呜,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痛苦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阵钝痛,撕扯着他的呼吸。如果……如果他如程叙池所说清醒一点,如果他早一点认清自己,是不是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件精心设计的西装?

江为止会把它装在盒子里,用丝带缠好,打上一个漂亮蝴蝶结,而后红着耳朵送给他。他还能向害羞的少年讨一个吻,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留下他的只有五只弃如草芥的耳钉,和一句“到此为止”。

楚牧紧紧拽住破碎的布料,五指几乎要嵌进去。他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跪倒在地,头一次尝到痛彻心扉、后悔至极的滋味。

恍然间,院子里传来铁门推开的声音。心口“蹭”地燃起希望的火苗,楚牧跌跌撞撞往院子里跑去,进来的却只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他猛地拽住男人的胳膊,呼吸凌乱双眼通红:“江为止呢?”

江雨震被这狰狞的模样吓了好大一跳:“有病啊?”

“我哪知道他在哪?学校去了吧。”

对对对,楚牧松开五指,元宵过后学校就开学了,他现在肯定在学校上课。

对,肯定是这样。

楚牧宛如一阵风匆匆掠过,只留江雨震在原地摸摸脑袋,嘀咕了句:“哪里来的疯子。”

*

南恩临近放学点,正在上最后一节课。这种贵族学校上至校长下至保安都是人精,南恩和洛斯联合活动不少,楚牧这种大少爷早就在保安面前混了脸熟,也没敢拦着他,让他畅通无阻跑到了二十一班。

烫着一头精致的卷发的女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授课,楚牧搁着窗户一一扫过每一个的人脸。没有,没有,都没有,每一个都不是。

他再也难耐不住心中的恐慌直愣愣冲进教室,双手撑在林诉野的课桌上,声音低沉嘶哑:“江为止呢?江为止呢?他人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不少富家子弟都认识楚大少的脸,捂着嘴小声议论起来。

林诉野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冷冷看向他:“和你有关系吗?”

楚牧撑住课桌的手指用力到发青:“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的脸绷得死紧,肌肉因恐慌抽搐,嘴角向下扯出一道几近扭曲的弧度,“把他还给我!”

“不。”林诉野轻声道。

老师回过神,小心翼翼靠近:“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出去。”

“滚开!”楚牧整张脸呈现一种可怕的灰白,唯有眼底烧着暗红的火光。老师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跨向周观棋的座位,手指痉挛般地颤抖:“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周观棋撑着头好整以暇看着他,压低声确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他不会再回来了。”

楚牧最后的体面碎了彻底,岌岌可危的理智也不复存在,青筋暴突的手伸向他的衣领,嘶声力竭:“你们到底,到底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周观棋歪歪脑袋:“你要在这里和我动手吗?楚牧。”他勾起一个淡笑,“大家都看着呢?丢不丢人,楚少爷。”

楚牧早就什么都听不见进去,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认知:江为止被带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又怎么样?”他齿间咬得咯咯响,“打了又怎么样?丢脸又怎么样?”

伴随阵阵惊呼,一圈裹着黑衣的健壮男人冲进了教室,那并不是南恩的保安,而是楚家的保镖。楚家大姐楚玉听闻这场闹剧忙不迭带着人赶了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照这个情景,不出半日便会闹得整个云市权贵圈人尽皆知。

楚玉脸色差得吓人:“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少爷带过来!”

两个彪型大汉闻声而动,禁锢住楚牧的胳膊,如此他还有余力挣扎,拼命顶开两个人往前走。

“捆住,打晕,带走。”

“不要,姐,我不要。”楚牧扭头看怒气冲天的女人,眼睛空洞绝望,声音悲泣绝望:“我要江为止。”

“我要江为止。”

楚玉闭眼不去看他:“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把少爷带走。”

不出楚玉所料,这场闹剧不出半日便在云市传得沸沸扬扬。楚老总气得脸色铁青,在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他的儿子是因为一个男人死去活来更是气得差点背过身去,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手指颤抖:“还不跪下!”

“我是不是太宠你让你不知道你姓什么了?简直是把我们楚家的脸丢尽了!”

楚牧跪在大厅中央,神色憔悴,嘴中嗫嚅:“爸,我要江为止……你帮我找回来……帮我找回来……”

“你帮我找回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他……”

楚老总抄起案上的摆件狠狠砸向他的背脊:“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人你搞成这个样子!你不嫌丢人你老子还嫌丢人!”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从今天开始,你别想着离开云市一步!”

楚牧惊恐抬起头,顾不上背上的疼痛,膝行上前拼命摇头:“不要,爸,不要这样。”

“他会忘记我的,他会忘记我的。”

他挪到姐姐们面前,哽咽道:“姐姐,我求你们帮帮我,不要这样。”晶莹的泪水砸向地板,“我不去找他我就更没机会了,我求你们了……”

哭声悲恸又破碎,楚家人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几乎就要哭得心软了去。楚总闭上眼,用手杖重重杵地:“忘记了更好,也好断了你的念想。”

“你们没可能。”

“楚牧。”威严的男人声音带着浓浓的压迫感,“你现在没这个能力违抗我的命令。”

一锤定音。

……

楚牧被变相软禁在云市,程家大少出国程叙池紧随其后,随着最后一场雪落,掩盖那年冬日所有的过往。

*

996从回忆脱身,好半晌没回过神来。等等,也就是说,在经历那么多纷纷扰扰后,主角攻因为主角受的一滴眼泪就选择了原谅是吗?这不对吧?

目睹一切的主角攻亲友团都不会同意吧喂!啊,忘记了,在原著中主角攻根本没有亲友团这种东西……

金光小团子惆怅飞到仍在熟睡的男人身侧,小心翼翼用翅膀戳戳他,语重心长道:“这次自由了,可不要太心软啊,宿主大人。”

它睁大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并没有长肉,仍旧薄薄一片,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透白,掩藏在长发下的锁骨如刀刻勾勒出令人心惊的弧度。

思绪翻飞间,一个侍从打扮的男人上前,他弯着腰轻轻拍了怕男人的肩:“江先生,飞机即将落地云市。”

“江先生。”

“江先生。”

一连喊了三声熟睡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江为止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勾住眼罩边缘下扯。

稠黑的发丝垂落虚虚遮住眼,让眼底的薄薄的水光变得朦胧起来,他方才睡得沉没听太清,侧了侧脑袋靠近侍从,耳垂上挂着的链条耳坠轻扫过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激起一阵痒意:“怎么了?”

侍从像是被火燎过似地缩回手,小声道:“江先生,飞机即将落地,您可以收拾了。”

江为止“嗯”了声,摘下眼罩,整张脸才清晰起来。

一张脸白如冷瓷,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扬,长直浓密的睫毛如鸦羽,在眼睑投下疏离的淡影。几缕发丝蜿蜒在颊侧,侧首时发丝掠过线条分明的锁骨,藏匿的一抹银光也随之晃荡,无端撩人心弦。

同他少年相差不大,一样美得锋利冷得透彻。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留了长发,透彻的冷意被长发的柔和削弱了大半只留下几近锋利精致漂亮,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江为止站起身来,身上那层单薄的打底毛衣被收进了阔腿西裤里,宽阔的裤腿扫过脚上那双高跟皮鞋徐徐落地。他抄起搁在一边的毛呢大衣套在身上,围上围巾简单收拾好后又坐了回去,开始吃桌子上那包没吃完的薯片。

被忽略的彻底的996:……

它扇动翅膀准备上前隆重介绍一下自己,飞机便在一阵轰鸣声中缓缓落地。

算了吧,也不差这一会。

私人飞机停在了云市的机场,江为止一出去就被冷风吹了实在,默不作声地紧了紧围巾。

侍从出来:“江先生,您的行李会有人替您送去宅院。”

“另外林总交代了,小林总和沈先生会为您接机,您出去后直接去找他们就好。”

江为止微微颔首:“谢谢。”

“我应该做的,祝您旅途愉快。”

VIP通道人不多,江为止半阖着眼手揣着兜不疾不徐往外走,996终于得到了隆重介绍自己的机会,费劲吧啦扇动翅膀吸引人注意:“宿主大人!看看我!”

江为止略一侧眸,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地别过脑袋。

怎么他现在的精神都差到这个地步了,看见长翅膀的球算了,球怎么还会讲话?

996:?

“宿主大人!”金光团子哭唧唧,“您别不理我啊,我是来帮你的。”

996叽里呱啦一顿讲,把自己的本领吹得天下有地下无,还是没换来人一个正眼。甚至江设计师还拢了拢围巾,试图把耳朵也捂上。

小系统没招了,气若游丝:“大人啊,和我在一起您就能拳打脚踢渣男了。”

忽地,江为止脚步顿住,996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振奋心神:“大……”澎湃的电子音卡在了喉咙里。

出口的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背着光,轮廓被晕得弥散。

男人肩宽背直,垂在身侧的腕骨分明有力,锋利凸起的喉结在颈间滚动。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火的铁,只不过眼眶印了一圈红,生生磨去了那份冷硬。

楚牧气质和他少年时期大不相同,若不是眉眼依旧996是完全认不出来的。

小系统在心里尖叫一声,不是小林总接机吗?怎么先遇到了这个玩意?!它急得翅膀要扇出火星子,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大人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他纯粹就是个混蛋!”

男人往前迈了几步,声音又紧又哑,其间还混杂着急促的喘息。大概是近乡情怯,干涸的嗓子好半天才发出声:“为止……”

江为止狭长的凤眸微眯,细长的银色耳链映出凌冽的反光,浅色的薄唇轻动,疑问道:

“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