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姚砚云吩咐三喜先回府后,便与马冬梅一同往铺子去。刚一掀帘进门,就见林苑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挑选着砚台。
林苑抬头瞥见姚砚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两人寒暄了几句。临到告别时,林苑忽然提议:“姚姑娘,我今日正好得空,不如带你去府中瞧瞧唐寅的真迹?”
姚砚云心里一喜:“如果不打扰你的话,那我还真想去看看!”
“淑宁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何来打扰之说。”,林苑随即引着姚砚云和马冬梅上了自家马车。车厢内暖炉燃着淡淡的熏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马车便稳稳停在了林府门前。
进府后,林苑领着姚砚云往书房去,把唐寅的真迹拿了出来。
看完后,两人移步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续了茶,林苑与姚砚云是同龄,话题渐渐宽泛起来。聊到兴头上,林苑眼中闪着亮色,笑道:“我夫君在甘肃镇巡视军务,前几日寄回些当地居民自酿的好酒,一起尝尝鲜?”
姚砚云道:“一小杯倒是可以试试。”
林苑立刻吩咐丫鬟取来酒壶和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酒香醇厚。两人本就酒量平平,可越聊越投机,杯盏交替间,竟不知不觉喝得多了些。
这酒性子烈,几杯下肚,两人都渐渐晕晕乎乎,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添了几分迷离,也说起了胡话。
“张公公能满足你吗?”
“能啊,他可厉害了。”
“多厉害?”
“很厉害,说了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擦黑,林苑见姚砚云比自己醉得更厉害,眼神已然有些涣散,便提议:“天色晚了,又下着雪,要不你今晚住这里吧,也好歇缓歇缓。”
““不过若是你不回去,张公公怕是会担心。我派人送你回去也行,路上也安稳些。”
姚砚云猛地抬手一挥,语气带着醉后的嗔怨:“他巴不得我不回去呢!我今晚就住这儿!”
姚砚云晕乎乎地想着,张景和这几日不会出宫,林苑是方淑宁的好友,又是朝廷重臣的夫人,如今她夫君远在甘肃镇公务缠身,府中并无男眷,这般留宿倒也不算不合规矩。于是便唤来近身丫鬟,哑着嗓子叮嘱:“你去告知随我同来的马冬梅,让她派人回府通报三喜和管事,就说我今日偶感不适,明日再回。”
吩咐妥当后x,姚砚云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去客房歇息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那烈酒的后劲颇足,姚砚云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绵软无力,挣扎着坐起身,仍有些昏沉。林苑的状况也不比她好多少,眉宇间带着几分宿醉后的倦意。
林苑道:“你的侍女马冬梅,昨日喝得比你还凶,如今还在睡着呢。”
昨日的酒,府中的几个大丫鬟也分了一些,马冬梅跟着她们一起,一下子没控制住,喝醉了。
林苑和姚砚云一起用了午饭,夫君不在家的日子里,她难得遇上这般能聊到一处的人,饭后便又拉着姚砚云谈天说地,兴致勃勃。
等两人聊罢,马冬梅也醒了,天色已近酉时,林苑安排了马车送两人回府。
姚砚云踏入张府大门,穿过游廊准备往踏月轩方向走时,远远便见六婶提着裙裾,满脸焦灼地朝她快步奔来:“姚姑娘,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老爷找不到你,都要疯掉了。”
姚砚云听得一头雾水,眉尖微蹙:“他找我做什么?他这几天不是在宫里吗?”
“哎呀姚姑娘,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六婶的声音愈发急促,“姚姑娘,你先去老爷那屋里吧,再晚些,真要出大事了!。”
姚砚云觉得莫名其妙的,就让马冬梅先回去,她则去了望雪坞。
谁知一进院子就看见,三喜和小元正并肩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姚砚云快步上前,伸手就想把两人拉起来。三喜和小元见她回来,眼睛先是一亮,满是激动,可随即又把头埋得更低,任凭她怎么拉,都执意不肯起身。
“姚姑娘,你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三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是老爷罚我们的,该受着。”
姚砚云气得不行:“你们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罚你们。”
可三喜和小元只是低着头,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姚砚云又试了两次想把人扶起来,两人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死活不肯动。正在僵持间,吉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姚姑娘,你这是去哪里了啊,老爷这一整天都在找你。”
姚砚云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昨日她明明特意让马冬梅回府通报,说要在林苑府中留宿,怎么府里人像是全然不知?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念一想,怕是马冬梅昨日也喝了酒,竟把通报的事给忘了
吉祥道:“姚姑娘,你还是先去看看老爷吧。”
姚砚云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他……很生气?”
吉祥叹了口气:“是。”
姚砚云小声嘀咕:“那我能不能不进去啊……”
“姚姑娘,你还是去吧。”吉祥苦着脸劝道,“不然小元和三喜,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呢。”
姚砚云咬了咬唇,迈着沉重的步伐像屋内走去。
她先是轻轻叩了叩房门,里头立刻传来张景和不耐烦到极致的一声:“滚出去!”
姚砚云只能硬着头皮擅自推开门。屋内,张景和斜倚在藤椅上,双眼紧闭。
她放轻脚步,小声唤道:“公公,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景和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的瞬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掠过一丝明显的笑意,可那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冷冽。
“和你的蓝太医昨晚去哪里了?舍得回来了?”
姚砚云简直要吐血了,她真没见过像他这么有想象力的人,她道:“公公您误会了,我昨日是在林苑府里留宿的,林苑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也是方淑宁的朋友。”
她知道他对方淑宁有些意见,又道:“您若是不信,尽可去打听,林苑住北里胡同,她夫君在朝中任巡抚一职,一查便知有这人。”
“那巡抚姓甚名谁?”,张景和追问,语气里满是审视。
她哪里知道他叫什么!谁没事去打听别人老公的名字啊,她道:“我没问”
“姚砚云,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张景和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一股淡淡的酒气钻入鼻腔,他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直窜头顶:“你竟然还喝了酒!昨晚醉得人事不省了吧?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姚砚云道:“当然记得,我昨晚和林苑喝了酒,就是因为喝醉了,才在她那边留宿的。”
张景和转头冲门外喊了吉祥,吩咐他立刻去查姚砚云所言虚实,转过身,他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倒是巧得很,你昨晚消失,蓝砚舟也不见了踪影。我已派人查过,他昨晚既不在宫中,也未回府。”
姚砚云只觉得荒谬,她都快忘了蓝砚舟是谁,他又来提,忍不住拔高了些音量:“公公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在您眼里,我就是那种会随便跟陌生男子在外过夜的人吗?”
张景和道:“既然是在朋友家留宿,为什么不派人回府通报一声?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姚砚云满心委屈,她明明交代过马冬梅,可马冬梅偏偏忘了。她低着声道:“我忘记了”
“你不是忘记,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张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府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歇脚地罢了。”
“公公您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一时疏忽”,姚砚云还想辩解,却见张景和猛地将一块碎纸片扔到她面前,带着怒意道:“那这个是什么?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姚砚云弯腰捡起,心头一凛,这不是陈忠义给原身写的那封信吗?怎么会落到张景和手里?
“怎么?无话可说了?”,张景和冷笑一声。
姚砚云定了定神,从容道:“我不知道这废纸是谁给您的,但给您的人想必说了,这是半个月前捡到的吧?半个月前的三天前,可不是昨晚。”
张景和道:“这么说,你是承认这信是你的了?”
姚砚云道:“是我的,我也不瞒您,这信是之前陈忠义给我写的,我那天收拾东西找出来的,我觉得晦气,就让马冬梅拿去烧了,您也不用这样来质疑我,要是这信真的有什么,我怎会傻到让冬梅在能被人瞧见的地方焚烧?您说是不是?”
“那你倒说说,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让你留了这么久才觉得晦气?”,张景和显然不信,目光紧盯着她。
姚砚云自然不能透露信中实情,只能找了个借口:“他从前对我有过好感,可您也知道,我对他半分意思也无,当初才求您帮我取消了与他的婚事。”
“没意思,你还留着他的信?”,张景和嗤笑一声,满是讥讽。
姚砚道:“就是因为没意思,才把信烧掉啊。”
“伶牙俐齿,你倒是最会说。”,张景和脸色依旧难看,“心里有没有鬼,你自己清楚。”
“您不是已经派吉祥去查了吗?我有没有鬼,很快便见分晓。”,被他这么一吵,宿醉未醒的头顿时又晕乎乎的,也懒得再费口舌解释。忽然,她想起门外还跪着的小元和三喜,连忙道:“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错,与小元、三喜无关,您让他们起来吧,别再跪着了。”
张景和道:“他们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好,自然该罚!”
姚砚云道:“那我知道了,那按照您这么说,最应该受罚的人是我,那我去跪吧。”
“你敢踏出这扇门试试!”张景和一把拉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姚砚云挣扎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公公,您若是觉得我丢了张府的脸面,要打要罚我都认。可外面天寒地冻,小元还是个小姑娘,她怎么禁得住这般折腾?”,她深吸一口气:“您若是实在不解气,把我赶出张府也行。往后我再也不在您眼前晃悠,再也不会丢您的脸面了。”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张景和眼神复杂,既有怒意,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你无非就是想走。姚砚云,做人总得有点契约精神。”
姚砚云道:“公公您放心好了,说好两年就是两年,您就再忍我两年吧,到时候我定会滚的远远的,不会碍着你的眼。”
张景和道:“什么叫我忍你?分明是你巴不得走!”
姚砚云道:“我确实想走。我不走,迟早要被人挤兑死在x这张府里,反正,我在这里从来都是个不讨人喜欢的。”
“如果您实在看我不顺眼,您这边要是没意见,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今晚便走。”
“至于芸娘那边我自然会和她解释,我会和她说,我出京去探亲去了。”
张景和阴着脸:“你这是拿干娘来压我?”
姚砚云道:“反正迟走早走都是走,不如就现在吧,也省得往后再添不快。”
奇怪的是,张景和竟没有再反驳,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是气到了极点。他看了姚砚云一眼,猛地转身进了房,脚步声重得像是在发泄怒火。片刻后,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姚砚云,这就是当初你我签下的契约书!”,他把纸狠狠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
话音未落,他便当着姚砚云的面,双手用力,将那张纸撕得粉碎,他一把将碎纸扬在屋里:“这契约书虽有你我的签名、按了手印,可我说它算数,它才算数,我说它不算数,它就是一堆废纸!”
他死死盯着姚砚云,“你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第62章
他这是发的什么疯?
不过是一夜未归而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仿佛她当真做出了什么有辱门楣,红杏出墙的丑事一般!
姚砚云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头只觉一阵荒谬又烦躁,她想着两人再这样话赶话,只会是火上浇油,怕是吵到天荒地老也难有半分结果,索性,她敛了眼底所有情绪,猛地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笔直,故意不看他。
可耳畔却偏偏回响着他刚才说的狠话,契约书已被他亲手撕碎,还说她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姚砚云指尖微微发颤,一个荒谬却又让人心头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不成……难不成他是想……灭口?
可这念头刚落下,她忽然又想起他方才那颠三倒四的话语,一下子让她走,一下子又不想让她走。
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她进屋时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撞进她眼底的,分明是他骤然亮起的眼眸,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太过短暂,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便被铺天盖地的怒火所取代。
难不成……难不成他这般暴怒,并非是怀疑她,而是因为她夜不归宿,让他担惊受怕,让他慌了神?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姚砚云暗自思忖着,半天没吭声。张景和见状,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别扭:“说话,把脸转过来。”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委屈,声音轻轻的:“我还能说什么?反正您打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张景和重重哼了一声,在一旁的梨花木凳上坐下,脸色依旧冷着,却比方才的歇斯底里缓和了些:“要我信你,总得有让我信的理由。”
姚砚云见状,也轻轻挨着他身侧坐下,“方才两人都在气头上,说话难免冲了些。现在咱们都冷静了,我好好跟您解释一遍。”
说着,她抬手蘸了点桌上的凉茶,在光滑的桌面上比划起来:“第一件事,我是不是在林苑家留宿,等吉祥回来一问便知,暂且先放一放。”
“第二件,您怀疑我跟蓝太医出去了,这事儿也等吉祥回来,自然真相大白,也先不提。”
“第三件,那封信,的确是陈忠义写给我的,但跟我这次夜不归宿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也不用深究。”
她指尖顿在桌面,抬眼望向他,目光清亮又带着几分试探:“第四件,是我没及时跟您通报我不回来住,让您担心了。”,话音落,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公公,这第四件事,才是您今天发这么大脾气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您是担心我,是吗?”
张景和被她这般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盯着,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般,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姚砚云见状,忍不住伸手轻轻将他的脸转了回来:“是吗?也请您回答我这个问题。”
张景和被她逼得没法,索性梗着脖子嗤笑一声:“我就不回答你,你能奈我何?”,说罢,干脆整个人转到了另一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置气。
姚砚云起身换到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正好对着他的脸:“我看您能转到哪里去。”
姚砚云看着张景和这扭扭捏捏的模样,有一瞬间觉得,他其实也挺好拿捏的,方才整个人还和着了火一样,此刻倒像个闹别扭的孩童。
等了片刻,见张景和终于不情不愿地转回头,她单手撑着下巴,眼底带着笑意调侃道:“公公,想明白了?”
张景和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伶牙俐齿!”
姚砚云道:“公公既然心里清楚了,那就让小元和三喜先起来吧,外面天寒地冻的,再跪下去该冻坏了。”
张景和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还记挂着旁人,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处罚?”
“公公最是明辨是非,断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罚我。”,姚砚云顺势捧了他一句,眼神诚恳。
张景和却不买账,沉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们办事不力,闯了祸,若是一点处罚都没有,日后我这张府岂不乱了套?”
姚砚云眼珠一转,提议道:“那这样好不好?跪着多无趣,不如我去打他们几板子,既罚了人,也不算太过严苛,公公您看可行?”
张景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哼了一声:“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手下留情。”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吉祥气喘吁吁的声音。
姚砚云眼睛一亮,连忙道:“吉祥公公,快进来,把你打听来的都说说,声音大点,让公公也听听!”
吉祥随即把自己去林苑府中核实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所言所语,竟与姚砚云先前的解释一字不差。
张景和听着,紧绷了一整晚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散去,他悄然松了口气,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姚砚云见他神色松动,忍不住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现在知道您误会我了吧?”
张景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纸,那是他盛怒之下撕碎的契约书,此刻看着竟有些扎眼,心头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顿了顿,忽然扯出一抹略显不自然的笑:“这契约书我回头补一份给你就是了。”
姚砚云道:“我那边还有一份呢,那公公您有空的时候就给我补一份吧。”
张景和:
后来姚砚云便顺势退了出去,去院外叫起了还跪着的三喜和小元,叮嘱他们早些回去歇息,不必再跪着。
洗漱过后,姚砚云躺在床榻上,被褥的暖意包裹着身子,可脑海里却翻来覆去都是今晚的一幕幕。
张景和为什么这么生气啊?他为什么要担心自己?他为什么总是吃蓝砚舟的醋啊。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忽然间,一个破天荒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难不成,难不成他喜欢自己?
姚砚云猛地僵在床榻上,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得心脏怦怦直跳,简直荒谬得可怕!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呢?明明每次都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几次都险些背过气去!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长得漂亮?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完了!自己的确长得漂亮啊!那若是这样,他便是看上了自己的脸?
还有自己丰韵的身材她忽然想起那次在静安寺,她压/。着他的身子,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竟红透了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薄红,眼神慌乱得不敢与她对视,莫非他是那个时候动了心思?
可他是个太监啊,就算看上了,他想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越想越乱,姚砚云像条被火烤得不安分的小虫子,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被褥都被她搅得乱七八糟,脸颊却莫名烧得滚烫。
可再静下心来细想,哪怕是在她最落魄无助、寄人篱下的时候,张景和虽时常对她冷言冷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强势,却从未有过半分不尊重,更不曾有过逾矩之举。这般看来,他似乎也不是那种只看重皮囊的轻浮之人。
那便不是馋x她的脸……那他馋什么?
姚砚云咬着枕巾,心头冒出一个更让她心慌的念头:总不能……总不能是馋她这个人吧?
这个想法一出,她更是辗转难眠,指尖都有些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暴怒时的模样,一会儿是他对着她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说“你这辈子都走不掉了”时的执拗眼神,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整夜都没睡安稳。
翌日,姚砚云早早就起来了,洗漱妥当后,她去前厅用了早膳,一碗温热的红枣粥下肚,暖了暖脾胃,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却依旧没散。
她把富贵叫了过来:“公公今日进宫了吗?”
富贵道:“回姚姑娘,公公寅时刚过就起身入宫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呢。”
姚砚云道:“那他走之前,可有说什么吩咐?或是……或是提到我了吗?”
富贵道:“没有呢姑娘,公公走得急,只吩咐了管家照看府中琐事,并未提及姑娘。”
姚砚云道:“那你可知,公公这次入宫,要待多久才能回来?”
富贵道:“约莫三到五日吧。”
姚砚云又扭扭捏捏地问了一句:“三到五日啊……。那……那公公走之前,可有过来踏月轩这边一趟?”
富贵觉得今日的姚姑娘奇怪的很,往日对自家老爷都是很疏远的,也从未这般追问过他的行踪,今日这般模样,倒像是有什么心事。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不曾来过呢,公公是从主院直接出发的。”
“哦,这样啊。”,姚砚云顿时松了一口气。
喜欢一个人的话,总会惦记对方,他要入宫五日,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总得过来见一面,说句告别也好,叮嘱几句也罢,总归是该有个声响的。可张景和不仅没提她,甚至没踏足踏月轩半步,这般冷淡疏离,哪里有半分喜欢的样子?
想来昨夜那些荒唐的猜想,不过是她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道:“姚砚云啊姚砚云,别再瞎琢磨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契约关系,想那么多做什么。”
第63章
司礼监值班房内,冯大祥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五位秉笔太监,将差事逐条交代清楚。
待众人躬身退下,他却抬手叫住了张景和:“西州的差事,你还是趁早动身,万岁爷那边已经问过两回了。”
西州乃本朝第一盐仓重地,都转盐运使司便设在此处,统辖三座分司、两座批验所以及三十座盐场,掌淮盐产销全链,干系重大。盐税是国之命脉,军饷派发、灾年赈济、百官俸禄皆仰仗于此。
可近年盐务积弊渐生,盐引混杂、偷税漏税之事屡禁不止。朝廷为攥紧盐利,特意增设“盐税使”一职,专以圣上名义巡视监督,这差事,当初张景和可是铆足了劲去争,若不是后来姚砚云误打误撞帮了个大忙,这肥差也落不到他头上。
且西州富庶之名,连当今圣上都记挂在心。前些日子圣上欲修新宫殿,户部以国库没钱为理由,拒绝了圣上的请求,圣上便把主意打到了盐税上。
按旧例,盐税使出巡本是开春后才办的事,如今却要提前。
张景和道:“我这边规划一下行程。”
冯大祥道:“五日后你便出发。”
张景和回到公所时,已是深夜。洗漱过后准备入睡,他却辗转难安,索性起身坐在书桌前,点亮了桌上的灯,拿出一张素笺,提笔思索起来。
京师到西州,按正常马车的速度,大约需两天,若路上无耽搁,来回便是四天。到了西州后,要核查盐场账目、会见盐运司官员等一切事务,这般算下来,快则十日便能处理妥当。前后加起来,他至少要离开京师十四天。
今夜,他必须把这十四天里,自己所负责的日常事务,妥善安排好,免得届时出了差错。
就着灯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一张条理清晰的安排表便已完成。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要起身去歇息,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床边柜子里,摆放的那双靴子。
他猛地想到,他最快也得半个月才回来,可如今府里又多了一个,不让人省心的人出来。
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既要让自己能安心去西州办事,无后顾之忧,也得让府里那位安安稳稳待着,别闹出什么乱子。
第三日,张景和便出了宫。
一回张府,他先去耳房洗漱,换了身素色常服,问过富贵这几日府中有无动静,跟着便传了三喜来。
“姚砚云这几日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他开门见山。
三喜道:“回老爷,姚姑娘除了昨日去了趟铺子,再没去过别处。她去铺子时,小的全程跟着。”
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姚姑娘在几日里做了什么,小的就不清楚了,这几日姚姑娘没传唤小的去她院里。”
张景和听完,摆摆手让三喜退下。没片刻,富贵又走了进来,问道:“老爷,午饭是现在端上来,还是等你歇会儿再备?”
“晚些吧,眼下还早。”,他目光落在窗外,随口应道。
“是,老爷。”,富贵应声告退。
刚走两步,却听张景和又开口:“对了,备两个人的饭菜。”
吩咐完,他才起身去了寝室,打算先眯上一小会儿,养养精神。
另一边,姚砚云在自己院里,快要气炸了!
她费了好些功夫打听,才弄明白,那日递到张景和手里的废纸,竟然是兰花送过去的!这个女人,为何偏要跟自己过不去?
自打她进府,兰花就没给过好脸色。原以为之前的不快早该过去了,没成想过了这么久,对方竟会来这么一出,在背后阴她!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她越想越气,抬手就往桌上捶了一下,茶盏都震得晃了晃。恰在这时,外头传来富贵的敲门声,说张景和叫她去望雪坞。
来得正好!她本就想找张景和说道说道。兰花三番五次针对她,真当她是没脾气的软柿子?既然对方非要结仇,那她也不必手下留情。
姚砚云鼓着腮帮子,几乎是踩着快步冲出门去,连裙摆扫过门槛都没在意。
一进正厅,见张景和正在喝茶,她便凑过去,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公公,您是什么时候出宫的啊?”
张景和道:“不久前。”
姚砚云偷偷打量他的神情——眉峰没拧着,语气也平和,瞧着今日心情倒还不错,正好。
她收起笑意,一脸认真地看向他:“公公,我觉得您处事不公。”
张景和眉头微挑,放下茶盏:“哦?那你说说,我哪里不公了。”
姚砚云道:“公公您前几日,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无规矩不成方圆,下面的人办事不力,闯了祸,若是一点处罚都没有,日后你这张府岂不乱了套。”
“我的确说过。”,张景和颔首。
得到确认,姚砚云立刻露出委屈神色:“那前几日,那片废纸,是哪个人给您的?”
“给您废纸的人,居心叵测啊!难道您没看出来,这个人是想调拨你我的关系吗?”
“那人明知道您当时很生气,可还是把这废纸送到您眼前,那不是想气死您吗?”
“公公,小元和三喜都罚了,那这么说来,给您东西的这个人,也要罚不是嘛?”
张景和却话锋一转,反问她:“那你觉得,她挑拨成功了吗?”
姚砚云愣了愣,随即撇撇嘴:“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小虫,怎么知道您在想什么?”
顿了顿,她话锋又转,带着点不满:“不过有一点我看出来了,您偏心!这个人做错事您不罚,对小元和三喜却罚得那样重。”
张景和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那你想怎么罚?”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姚砚云说得斩钉截铁。
张景和不再多言,扬声叫进富贵:“你去跟吉祥说,把兰花送到庄子上做事。她若不愿意,便让她自行离开,总之,不必再出现在张府了。”
吩咐完,他转头看向姚砚云,眼底带着点笑意:“现在,满意了吗?”
姚砚云瞬间眉开眼笑,弯着眼睛点头:“满意了!”
不多时,饭菜便被端了上来。
姚砚云看着眼前多出来的那副碗筷,心里顿时嘀咕起来,这富贵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擅自拿自己的碗筷做什么!马冬梅还等着她一起吃饭呢!再说了,他见过几次她x和张景和一起吃饭的。
她正低着头腹诽,张景和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语气平淡无波:“吃吧。”
姚砚云:
张景和没再多说,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翠绿的时蔬,慢慢嚼着。姚砚云盯着碗沿,忽然想起前几日晚上的事,心里顿时一阵发慌。
她捏着筷子,一边偷偷往嘴里扒饭,一边时不时抬眼瞄向张景和,见他只顾着吃饭,半点没往自己这边看,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就是单纯留自己吃顿饭而已。姚砚云暗忖着,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里的顾虑,拿起筷子正经吃了起来,甚至还敢夹一筷子远处的红烧肉,入口酥软,咸香入味,好吃,是真的好吃。
——————
夜已至深,书房窗棂上还映着烛火的微光。吉祥轻叩三下木门,声音压得极低:“老爷,陈大人那事,已经办妥了。”
门内传来张景和的回应:“知道了。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吉祥刚转过身,衣摆还没动,张景和又叫住了他:“回来。”
吉祥脚步一顿,随即推门而入。
张景和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却没落下。他抬眼看向吉祥:“还有两日就要动身去西州,之前让你备的车马、文书,都妥当了?
“回老爷,都按你的吩咐备好了,车马检修过三遍,文书也核对无误,随行的人手也都安排妥了。”,吉祥回话,条理清晰。
张景和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指尖的狼毫终于落在纸上,却只是随意勾了一笔。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们这一去要小半个月,府里的事你得安排好。”,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斟酌,“府里的侍卫先不撤走,就留在府中吧,多盯着点后院的动静。”
吉祥躬身应下。
张景和又问:“对了,那个姓蓝的,查出他的动静没有?”
“回老爷,”,吉祥道,“蓝太医这段时日没在太医院当值,去了京郊的村子,说是那边闹了传染病,他去给村民诊疗,已经去了快一个月了。”
张景和握着狼毫的手紧了紧:“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吉祥道:“找太医院的人问了,说最晚这个月月底,等村里的病情稳住了,他就会返程。”
话音刚落,书房里顿时没了声响,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张景和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眉峰拧在一起,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吉祥跟着张景和多年,早已摸透了自家老爷的心思。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见张景和盯着桌面,脸色阴沉,心里便有了数。
“老爷,眼下虽入了冬,可西州的热闹半分没减,还有很多文人墨客特意去西淮河那边赏雪呢,岸边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不如你带上姚姑娘一起?也让她瞧瞧这冬日西州的景致,总比在这儿对着冷院子强。”
张景和把狼毫往桌上一扔:“胡闹!我是去办事的,不是去玩的。”——
作者有话说:最近工作很忙,所以更的晚一些,谢谢每晚追更,还有给我留言的姐妹,我这个糊糊才能每天下班后依旧和打了鸡血一样写写写[爆哭]
第64章
吉祥被张景和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激灵,忙不迭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慌张地解释:“老爷,你这一去西州便是半月,我实在想着……才敢起了这个念头。”
张景和眉峰一蹙,语气冷硬:“半月便半月,我带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做什么?只会碍手碍脚。”
吉祥心里暗忖,莫非自己猜错了自家老爷的心思?还说姚姑娘是无关紧要的人!不等他多想,张景和已摆了摆手,沉声道:“出去吧。”
不多时,张景和将书房案上的书卷、笔墨略一收拾,便起身往寝室去了。
躺在床上,吉祥那些话却总在耳边打转,让他辗转难眠。他一面暗怪吉祥多管闲事,一面又忍不住心绪烦乱,不过还不是因为姚砚云总是做一些让他丢了脸面的事情,画避火图,夜不归宿,他只是不想别人丢了他的脸面而已!
仅此而已!
可若真因这点事,就把人带去西州,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呵呵,这可不是自己的做派!——
踏月轩是满室欢声笑语。
用过早饭,姚砚云拉着马冬梅、三喜和小元围坐一桌,玩起了骨牌。规矩说好,赢了的能得赏钱,输了的就得在脸上贴一张白色长纸条。偏生姚砚云今日运气背到了家,脸上几乎贴满了纸条,只剩一双眼睛在纸条缝隙里滴溜溜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三喜,你是不是作弊了?怎么每次都是你赢!”,姚砚云抬手扒了扒脸上的纸条,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三喜把赢来的铜钱往面前一拢,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没作弊,是姑娘自己运气不佳。”,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皱起,“不行,我得先去趟茅房!”
姚砚云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挑眉道:“你该不是玩不起,想溜吧?”
马冬梅和小元也跟着起哄,一左一右拉住三喜的胳膊:“就是就是,赢了就想跑?没门!”
三喜连忙求饶:“三位姑奶奶,我是真的急!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四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浅的脚步声传来。四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见门口立着的竟是张景和,顿时像被按下了动作,嬉闹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姚砚云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穿了一身水蓝色的夹绒和领夹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穿这般文雅温润的颜色,往日里,他不是身着大红官袍,便是穿素净的青灰、月白常服,竟让她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马冬梅、小元和三喜见张景和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唤了句“老爷”,识相地没再多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替二人带上了房门。
张景和目光落在姚砚云脸上,只见那些白色长纸条横七竖八贴了满脸,只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瞧着又傻又好笑,竟忍不住低笑出声:“有意思吗?”
姚砚云仰头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说着,抬手一根根撕扯脸上的纸条。
撕完纸条,她转身倒了杯温茶,双手递到张景和面前:“公公,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景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却没立刻回话。姚砚云见状,也自顾自拿起自己的茶杯,小口抿着,屋内一时只剩浅浅的啜茶声。
半晌,张景和才缓缓开口:“我明日要启程去西州处理盐务,约莫得去半个月。”
姚砚云心里暗道,怪不得他今日主动登门,原来是要出远门,想来是来交代琐事的。
她抬眼笑道:“那路程可不近,公公的行囊物件都收拾妥当了?”
张景和道:“都安排妥当了。”
姚砚云笑意更深了些:“那公公便放心去吧,我在京里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您挂心。”,说罢,又低头茗了两口茶,掩饰着心底的轻松,他一走,自己总算能清静些了。
谁知刚放下茶杯,就听见张景和淡淡道:“你和我一起去。”
“噗——”,姚砚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呛得脸颊泛红,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西州路途遥远,他又是替朝廷办差,带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张景和看着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怎么?吓死了?”
“没、没有”,姚砚云摆了摆手,顺了顺胸口的气,勉强笑道,“是喝得太急了。”,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公公,您这是去处理盐务的正事,带着我去,会不会耽误您啊?”
张景和道:“多少会影响一些。”
姚砚云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道:“那您还带我去?”
张景和嗤笑一声:“到了西州,少不了要会见当地官员。带着你,一来是给我充个门面,二来,也免得那些人总想着给我送女人来。”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姚砚云一眼,补充道:“简单点说,就是偶尔陪我应付几场应酬便罢了,其余时间没你的事,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耽误你。”
姚砚云这才恍然大悟,合着是拿她当挡箭牌呢!她内心其实更想x呆在京师的,可她太了解张景和的性子了,自己越是反抗,他怕是越要拧着来。
思忖片刻,她便敛了神色:“能替公公分忧,做这个挡箭牌,我自然愿意。”,说着,起身道,“那我这就去和冬梅收拾行李,半个月的物件,也得好好归置一番。”
张景和道:“她不去,就你去。”
姚砚云瞬间僵住,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呀?我除了陪您应酬,其余时间多无聊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你当我是带你去游山玩水的?”,张景和道,“我是去西州办事的,带着丫鬟同行,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是携家带口去享乐,像什么样子?”
姚砚云心里不服气,暗自嘀咕,马冬梅跟着去,怎么就影响他办事了?多少大家小姐出门,丫鬟仆妇一大堆呢,她不过是想带一个,怎么就过分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个理由,语气软了下来:“公公您想啊,到时候见官员,我总得穿得体面些,好好打扮一番才不丢您的脸。可我笨手笨脚的,自己不会梳头挽髻,没人伺候怎么行?”
“这有何难?”,张景和道,“到了西州,我让人给你请个梳头婆子便是,保准合你心意。”
姚砚云不死心,又试着商量:“那我带小元去行不行?小元手脚麻利,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张景和抬手,修长的手指比出一个“不”的手势,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见姚砚云垮着一张脸,满脸失落,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好了,三喜会跟着你去。”
姚砚云:
谁要三喜跟着啊!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三喜又不能陪她去逛街去玩耍,三喜也不会跟她聊些闺中密话,三喜又不能时时刻刻和她呆在一起,三喜这个人事也多,平日出门里还管东管西,总是和她说,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去收拾吧。”,张景和说完,没再多言,转身便径直出了踏月轩。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简单。不过是拣几套体面些的衣裳,再带上胭脂水粉、手帕梳篦这些日常用度便够了。至于银钱,张景和有的是,哪里用得着她操心。
翌日天刚蒙蒙亮,张府大门外已备好车马。两辆四马拖拽的主马车居中,两侧各跟着一辆轻便小马车,看着低调不张扬。
虽说“盐税使”巡视西州是奉了圣上旨意,名义上是监督盐务,但本质带着几分微服私访的意味,不宜太过铺张。只是那四十名身着亮银盔甲、腰佩利刃的侍卫,还有十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实在太过耀眼,让人无法忽视。
等随行人员、行囊物件都安置妥当,姚砚云才从踏月轩缓缓走出。马冬梅和小元不舍的跟在后面,一路送她到府门口。
姚砚云来到这边这么久,日日与马冬梅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片刻,此刻要出发西州,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舍。她拉着马冬梅的手,低声叮嘱着日常琐事,正说得热闹,张景和已迈步过来催促:“该出发了。”
姚砚云只好住了口,在马冬梅的搀扶下踏上主马车。刚一掀帘入内,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车厢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巧的炭炉,炉火烧得正旺,座位下方还嵌着一个暖脚炉,摸上去温热舒适。她顺势坐下,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因为要赶路,起得太早,姚砚云本就带着几分困意,此刻靠在柔软的坐垫上,眼皮愈发沉重。好在这车厢布置得极为豪华贴心,后侧竟还隔出了一方小榻,铺着厚实的褥子,枕头被褥也一应俱全。她打了个哈欠,索性起身挪到榻上,拉过被子裹住身子,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张景和与为首的侍卫仔细交代完行程安排、沿途警戒等事宜,又转身来到姚砚云的马车旁。他本想叮嘱她,若是困倦,便在车里先睡一会儿,不必强撑。
可刚推开马车车门,便见姚砚云侧躺着,双腿/。夹着被子,眉头微微舒展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得香甜。
张景和:
不多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城外方向行去。
目的地——西州。
第65章
车队沿途共歇了三回驿站,一来为马匹添草加料,二来也让众人歇脚吃饭、稍作休整。
旅途沉闷无趣,姚砚云便斜倚在车中翻看画本。看得倦了,便在榻上合眼小憩。再次睁眼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车队恰好驶入一处驿站,今夜便在此落脚歇息。
姚砚云刚下车,张景和便迎了上来,看着她说了一句:“上车。”
她不免诧异:“我们今晚不宿在这里?”
“这驿站挤下侍卫们都勉强。”,张景和解释道,“我们回城住客栈。”
驿站本就狭小,再者姚砚云一个女子,与一众护卫同院而居终究不妥。所以随行的五十名护卫及其他人员留在此处,张景和、姚砚云与三喜吉祥则另寻客栈。
为了方便照料马匹,张景和临时改乘小轿进城。
姚砚云好奇,对着那群人高马大的护卫打量了许久。张景和伸手将她的头转了回来:“别瞎看,上车。”
这回两人同乘一轿,面对面坐着。姚砚云睡了大半天,精神正好,不觉疲惫,只腹中有些饥饿。
她见张景和似是极为困乏,一进轿厢便倚着壁板睡了过去,并未与她搭话,她也识相地不开口说话。
到了客栈,吉祥已订下四间上等客房。为免打扰,他索性包下了整层,这一层便只有他们四人居住。
住宿安排也是吉祥精心斟酌过的——左侧头两间留给张景和与姚砚云,他与三喜则住最末两间,既方便照应,又互不干扰。
姚砚云刚进自己的房间,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屋内陈设雅致干净。她放下随身的小包袱,往床上一趟,肚子饿得咕咕叫,没过多久,吉祥就来敲门,说是可以用晚饭了。
吉祥引着姚砚云走进一间包间,四周显然早已清过场,安静得没有一丝杂声。门外立着的客栈老板,一眼便知是摸清了张景和的身份,那股客气恭敬劲儿,热络得让姚砚云都快起了鸡皮疙瘩。
老板先看向已落座的张景和,躬身哈腰道:“小的实在不知有您这般大人物驾临,若是早知晓,必定提前好生准备。”
见张景和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又连忙转向姚砚云,指着桌上的菜献殷勤:“姑娘,这是小店的招牌——松鼠鳜鱼和燕窝鸡丝汤,您尝尝鲜,看看合不合口味?这”
“行了行了,下去吧。”,张景和不耐地打断他。
老板连忙陪笑应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公公,那我可动筷子了?“,姚砚云实在饿得发慌,路上几乎没正经吃什么东西,此刻望着满桌佳肴,口水都快溢出来,也顾不上拘谨,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
张景和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动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姚砚云忽然抬头:“公公,跟您吃饭时,能说话吗?”
她虽与他共吃过几次饭,但每次张景和都埋头干饭,能不吭声便不吭声,这一路要同行半个月,往后少不了一起吃饭,她怕自己万一忍不住多嘴,他又发疯怎么办。
张景和抬眸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不是在说吗?”
姚砚云喝了一口汤:“那我明白了,我不说就是了。”
“想说便说。”,张景和淡淡补了一句。
姚砚云偏不说。
可沉默没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在驿站时,她就发现他似乎精神不太好,难不成是有段路,太过颠簸,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出口:“您是不是头痛了?”
张景和低低“嗯”了一声。
姚砚云当即道:“那等会吃完,我帮您按按吧。”
用完饭,两人一同去了张景和的房间。他在太师椅上坐定,姚砚云搬来一张小板凳,在他身后稳稳坐下。
没按几下,张景和就睡着了,他的双手放松地搭在椅把上,姚砚云看着他这双,又白又细长的漂亮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想摸一把!
可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时,她又觉得自己不会是个变态吧?就在她左右脑互博要不要这么干时,食指指腹已轻轻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点了一x下,像羽毛拂过般轻柔。
点完后,她又把头转向张景和,确认他此刻还是睡着的。
那触感软软的、微凉的,就那么一瞬,倒也没摸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却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马冬梅和她说的话。
马冬梅说,她最近对张景和的态度不一样了。
姚砚云问她:“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马冬梅说:“你以前总是骂张公公是傻逼太监,最近你都没骂了。”
姚砚云想着想着,竟然觉得有点好笑,是她变了吗?
等张景和醒来,姚砚云问了句,确认他头痛缓解了些,便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屋子。
明日一早还要赶车,洗漱完毕便打算歇息。刚准备吹灭桌上的烛火,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姚砚云起身开门,见三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站在门口:“姚姑娘,该喝药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苦涩药香,姚砚云这才反应过来,是她每晚睡前必喝的补药。她心里忽然一暖,只觉三喜这人竟这般贴心,甚至比马冬梅还要细心,她收拾行囊时,倒是想起过这药,一来觉得补药断几日无妨,二来嫌出门在外携带麻烦,便索性抛到了脑后,没想到竟有人替她记着。
她接过药碗,笑着夸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三喜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吉祥公公吩咐我带的,说姑娘每晚都得喝这个。”
姚砚云:
翌日卯时中,姚砚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身下一片湿热黏腻。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床单上已洇开一大片暗红血迹,再瞧自己的中裤中衣,亦是污了大半。
她来月事了
昨日从驿站来客栈,只想着住一晚便走,她贪图方便,只带了一套替换中衣,哪里会特意备着经布,她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一股热流又顺着腿根滑下
她匆忙披上大氅,想去找三喜,让他找客栈的婆子来帮忙。可走到房外一看,三喜和吉祥的房间早已空无一人,想来是先一步去驿站打理了。正焦灼间,又一股热流涌出,她只得赶紧折回房内,急得手心都冒了汗。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张景和的敲门声,语气催促:“收拾好了便出来,吃完早饭即刻赶路。”
姚砚云隔着门急声道:“公公,您问问掌柜的,这客栈里可有婆子?能不能叫一个上来?”
张景和语气不解:“无需梳头,你抓紧些。”
“不是梳头!”,姚砚云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是急事,您就帮帮我吧!”
张景和以为她在耍小性子,便没有理她,只是留下一句:“一刻钟后,就要出发了,你赶紧。”
姚砚云以为他终究是应下了,便在屋里忐忑等着。可一刻钟过去,别说婆子,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正当她焦躁不安时,房门被直接推开,张景和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见姚砚云正慌慌张张地扯着衣服遮挡下身,脸色涨得通红。
“磨磨蹭蹭做什么?”,张景和皱眉,伸手便要去拉她,“该走了。”
姚砚云猛地往后一躲,急道:“婆子呢?您没找吗?”
“都说了不用梳头。”,张景和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这样便挺好看的,真不用梳头,赶紧动身。”
姚砚云扭捏着挤出一句:“我不去。”
张景和道:“姚砚云,你又想给我闹事是吧?”,说着就要抓她的手走。
“我来月事了!”,姚砚云再也顾不得羞耻,红着脸喊了出来。
张景和先是一愣,目光扫过她沾了血迹的衣角,又想起她方才遮挡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猛地别过脸,耳根竟悄悄泛了红,语气也乱了几分:“那……那你这样,是要做什么?”
姚砚云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所以我才叫你找婆子过来,您还问问问!我和您说不明白!”
她抬眼瞪了张景和一眼,见他还傻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些:“您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张景和在宫里多年,接触过不少嫔妃,大约知道她此时的情况了。
他深吸一口气,憋出一句:“姚砚云,你真是我的祖宗!”,说罢,便转身快步下楼,直奔掌柜的而去,让他赶紧找个稳妥的婆子上来。
此时天色尚早,不少铺子还没开门,好在那婆子那边恰好备着新的、未曾用过的经布。等婆子帮着姚砚云收拾妥当,她才松了口气,匆匆下楼。
经过这么一闹,姚砚云早已没了吃早饭的心思,只叫小二用油纸包了两个热乎的肉包,便低着头快步上了马车,靠着车厢角落默默等着出发。
张景和上车后,见她一脸的不开心,便问:“这是怎么了?”
姚砚云依旧别着脸不肯理他,心里只觉得丢人丢到家了,这张脸算是彻底没了——她当初就不该一时糊涂,答应张景和这趟西州之行!
到了驿站,马车刚一停稳,姚砚云便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己早已安置好的那部马车走去,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身后的张景和。
张景和望着她赌气般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低声说了一句:“看来,我这是真的带了个祖宗出门!”
第66章
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