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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喘息尚未平定,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姚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太巧了。”

姚砚云抬眸一看,正见方淑宁隔着人群朝她笑着挥手,眼底盛着几分雀跃,她款步走到方淑宁身前,“方姑娘,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方淑宁身旁还立着一位少女,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稚气更重些。她拉过少女的手,笑着向姚砚云介绍,“这是我堂妹方淑惠。”

又把她和姚砚云是如何认识的,讲了一遍给方淑惠听。

姚砚云的目光落在方淑惠脸上,果然见两人容貌有些相近,尤其是那双眸子,都生得清亮,只是方淑惠的眼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正说着,月梳匆匆走了过来,脸颊微红,低声道,“姚画师,我有些内急想寻茅厕,我叫冬梅和我一起去。”

方淑宁见状,于是提议,“姚姑娘,我和堂妹也是刚到,不如咱们先进去吧,等她们回来了,咱们再寻她们汇合便是。”

姚砚云颔首应下,随后三人并肩踏着青石板路,往山门内走去,行至半途,姚砚云问,“不知二位姑娘今日来寺里,是想要求些什么?”

方淑宁闻言,先笑了一声,“我呀,是来求姻缘的。”

姚砚云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错愕,“方姑娘,你……不是已许了人家吗?”

站在一旁的方淑惠立刻笑着插话,语气里带着点嗔怪,“x姚姐姐,你别听她胡说,她总是这般没个正形。她啊,来年开春就要出嫁了,要求姻缘的是我才对。”

姚砚云悄悄抬眼,打量了方淑宁的神情,方才提及求姻缘“时的笑意早已淡去,眼底反倒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全然没有待嫁女子该有的喜悦。

沉默了片刻,方淑宁伸手轻轻拧了一下方淑惠的胳膊,“我看你,倒是比我还喜欢我那未婚夫。既然这般中意,不如你替我嫁过去便是。”

方淑惠顿时红了脸,跺了跺脚,娇声道,“堂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方淑宁今年十九岁,方淑惠刚满十六,正是爱拌嘴的年纪。

方淑宁转头看向姚砚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姚姑娘,你快来评评理。我这堂妹啊,跟我爹一个模样,天天在我耳边说我那未婚夫多好多好。我倒想着,既然他那般出色,让他们两个去嫁岂不是更好?”

姚砚云被方淑宁这番话逗笑了。

方淑惠却不服气,急忙对着姚砚云辩解,“姚姐姐你听我说,我未来姐夫可是探花郎啊!今年才二十六岁,就已经在翰林院任编修了,旁人都说,他以后是要出阁拜相的!我以后要嫁的男子,也得是这般有本事的人才行!”

方淑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是啊,是挺有本事的,身边的通房就有四五个呢。”

听到这话,姚砚云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终于明白方淑宁谈及未婚夫时,为何总是一脸不喜。无论是哪个朝代的女子,又有谁愿意将自己的丈夫,与旁人分享呢?

方淑惠看了姚砚云一眼,问,“姚姐姐,你有心悦的人吗。”

姚砚云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看来方淑宁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方淑惠。

这时方淑宁开口道,“前面就是大雄宝殿了。”,一句话轻飘飘地截断了话题,姚砚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

三人依序进殿,郑重地上了香,又规规矩矩行过跪拜礼,这才转身离开。

刚踏出殿门,便见马冬梅与月梳正寻过来,月梳本就是个热络自来熟的性子,一见她们便笑着提议,“我听说这寺庙后山种了好大一片腊梅,正是开得盛的时候,咱们去瞧瞧好不好?”

一听有腊梅可赏,顿时都来了兴致,都纷纷点头应下。

几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后山。只见漫山遍野种着百来株腊梅,枝头缀满了金黄的花苞,有的已全然绽放,吐露着清冽的香气,正是开得最旺的时节。山边空地上早已站了不少来赏梅的香客,倒也不显得拥挤。

因着地方开阔,几人便各自分头观赏,稍后再在此处会合。方淑宁却没跟着方淑惠走,反而主动上前,轻轻挽住了姚砚云的手腕,“姚姑娘,我与你一同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梅树间,忽有一片嫩黄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打着旋儿飘到姚砚云眼前。她下意识地抬手接住,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又轻轻一吹,看着它随微风飘向远处,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方淑宁,“方姑娘,你开春后就要成亲了,先在这里恭喜你。”

方淑宁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府里上下,还有外头认识的人,个个都说那位探花郎好,说他有才华,学问好,将来定能入阁拜相,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或许……他是真的很好吧。可我总觉得,他们这般称赞,更像是在为朝廷挑选一位栋梁之才,而非在为我方淑宁挑选一位夫君。”

姚砚云下意识地问,“你不喜欢他吗。”

方淑宁垂眸看着脚下的路,“我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我爹喜欢,觉得这门亲事妥当,便够了。”

几人在静安寺呆了约一个来时辰,就下山去了。返回张府后,为了避免张景和想东想西,姚砚云主动将今日在静安寺偶遇方淑宁的事一一告知了他。

张景和听了之后,倒是也没说什么。

他道,“往后若她再约你出去,你便应着。我倒要看看,她这般主动接近,到底是想做什么……”

姚砚云“哦”了一声,她其实还挺喜欢方淑宁的,两人在一起时,远比对着张景和时要轻松自在得多。

张景和将她脸上那点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在眼里,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想知道,我和她爹有什么恩怨?”

姚砚云道,“您愿意说我就听着呗。”

张景和竟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促狭的坏笑,慢悠悠道,“我不愿意说。”

姚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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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冬梅的指点下,姚砚云的荷包虽然绣得不好,但是她绣得多,这日,姚砚云把她练手的这些荷包全拿了出来,绣得最好的那个,她打算送给芸娘,再好一点的就送给马冬梅,稍微次一点的就给小元,还剩下两个最差的,她打算给张景和三喜。

分妥了荷包,窗外正飘着细雪,姚砚云不打算出门了,窝在美人榻上翻看起话本。想起张景和今日在府里,便拿起给他的那个荷包,寻了过去。

张景和见惯了宫里精工细作的物件,此刻瞧见姚砚云递来的荷包,绣的不知是猫是狗,绒毛歪成一团,忍不住挑眉取笑,“这是你亲手做的?”

姚砚云道,“是啊,最近在学这个玩意,他们都说绣得不怎么好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拿走了。”

张景和道,“他们?”

“嗯,芸娘、马冬梅、小元和三喜都送了。”,姚砚云道,“他们瞧着好像也不是多喜欢,不过心意到了就好。等我以后绣得好了,再给你们送更好的。”

张景和闻言,鼻子里轻哼一声,随手将荷包往桌上一扔,“我才用不上这东西,你给旁人吧。”

姚砚云心里嘀咕,不要就不要,等会儿拿给六婶便是,也省得浪费。她没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待姚砚云走后,张景和换了身朝服,便入宫去了。

到了晚间,乾清宫内,五位秉笔太监正垂首听景隆帝交代差事。事毕,景隆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今日从冰窖里取了箱桂圆,皇后与各宫娘娘都分了些,还剩不少,你们几个也拿些回去尝尝。”

景隆帝素来体恤近侍,时常有这样的赏赐,几位太监早已习惯,谢恩后却都兴致淡淡,拱手退了出去。唯有张景和跟着宫人去取了一盒子,转头叫住吉祥,“你把这个拿回去给姚砚云。”

吉祥应了声,捧着食盒快步出宫。

踏月轩这边,姚砚云正和马冬梅对着棋盘下五子棋。

忽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伴着吉祥的声音,“姚姑娘,是我。”

姚砚云听出他的声音,见房门本就虚掩着,便扬声道,“进来吧。”

吉祥推门而入,姚砚云放下棋子问道,“吉祥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这是宫里的桂圆,是老爷让我送给你的。”,吉祥将食盒递到她面前。

姚砚云自从来了这边,能吃到的水果本就有限,桂圆这般夏季才有的鲜果,更是久未尝过,几乎快忘了滋味。她最是喜欢这甜润的果子,心中一喜,连忙打开食盒,里面铺着层干净的棉纸,盛着一碟还渗着冰珠的新鲜桂圆,颗颗饱满圆润。

“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多谢张公公。”,姚砚云笑着道。

“姑娘客气了。”,吉祥应了声,转身就要走。姚砚云见他脚步匆匆,便随口挽留,“外面天寒,喝杯热茶再走吧。”

吉祥道,“多谢姑娘好意,我还得回宫里当差,就不耽搁了。”

姚砚云一愣,追问了句,“我还以为你已经下值了,这么说,你是特意从宫里跑一趟,给我送这碟桂圆?”

“嗯,老爷特意吩咐我送来的。”,吉祥点头应着,话音落便快步出了门。

姚砚云在心里嘀咕,张景和最近实在是有点反常,比如那次无缘无故要和她一起吃饭,这次又特意让三喜给她送桂圆,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惊

那天参加宴会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他和冯大祥在说一桩油水很足的差事,他定是在打这个主意,又想让她去讨好芸娘,给他谋这个差事。她那里有这个能力啊,上次帮他谋到的盐税使,单纯是因为运气加碰巧。

第52章

上回方淑宁说要教她骑马,姚砚云原以为她不过是x随口一提,没成想竟今天真的带她来了皇家马场。

这地方平日只供皇室宗亲驰骋,朱漆大门外守着甲胄侍卫,方淑宁掏出一块鎏金令牌,侍卫便恭恭敬敬地引她们入内。

方淑宁本非皇室贵胄,能踏入这,全因当朝皇后。皇后膝下有一女,封为华阳公主,因自幼疼惜公主,唯恐这深宫寂寥会辜负了女儿的烂漫时光,便在公主五岁那年,从朝中重臣家中精心挑选了几位与公主年岁相仿的孩童入宫,伴公主一同嬉戏成长。

方淑宁恰与公主同岁,她生得水灵,性子聪慧灵透,自然成了其中的佼佼者。从五岁到十四岁的九载光阴里,她有大半时日是在宫中度过的,日日与公主形影不离,一同读书、习艺、扑蝶逗鸟。皇后看在眼里,待她早已不似寻常伴读,反倒多了几分看待半个女儿的疼惜与亲近。

姚砚云从来没骑过马,她总觉得近距离接触那些高大的马匹时,它们扬蹄时的力道能将人掀翻,若真被踢上一脚,怕是小命都难保。

马场腹地开阔,此时地面还有一些积雪,银装素裹的地面映着天光,格外晃眼。方淑惠显然是常客,刚进马棚便选中一匹枣红色骏马,翻身而上时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滞涩,缰绳一扬,马儿便踏着积雪奔出,蹄声哒哒,溅起细碎的雪沫,很快成了远处一道移动的红点。

方淑宁带着姚砚云去马棚里选马,马棚里都是蒙古宝马,个个鬃毛油亮、体态雄健,姚砚云见那些马儿,肩高竟与她相差无几,她往后缩了缩脚,连伸手摸一摸马鬃的勇气都没有,“这、这么大的马,我实在不敢骑……”

方淑宁只能带着她去了西侧的小马棚。挑了半天,终于牵出一匹毛色棕黄的小马,个头只比驴稍高些,也温顺一些,见了姚砚云也不焦躁,只轻轻打了个响鼻。

方淑宁道,“这匹性子最稳,你试试?”

之后便扶着姚砚云踩上马镫,手把手教她握缰绳、夹马腹,方淑宁的耐心渐渐抚平了姚砚云的紧张。

起初姚砚云还浑身僵硬,待适应了片刻,竟也能跟着方淑宁的指令,让马儿在平坦的空地上走了几圈。她松了口气,转头对方淑宁笑道,“我这样慢慢走就好,你快去玩你的吧。”

方淑宁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她转身走向那匹她经常骑的黑色骏马。足尖一点马镫,身子如飞燕般掠过马背,稳稳坐定,还没等姚砚云反应过来,那马儿就四蹄腾空,朝着开阔处疾驰而去。

姚砚云摸了摸马背,“我们慢慢走也行的,不急。”

她就这样悠哉悠哉地转了十来圈,虽然这天有点冷,吹得她脸都红了,不过她觉得挺意思的。

忽然,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与马蹄踏地声从前方传来。姚砚云循声望去,只见大门方向缓缓驶入一支仪仗队,明黄色的旗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在风里猎猎作响,更有一辆装饰着美玉的华贵车驾紧随其后,那规制分明是皇家专属。

姚砚云正看着,方淑宁骑着马快步赶来,原本略带沉静的脸上忽然绽开明亮的笑意。

姚砚云指着仪仗队的方向问道,“那是皇上来了吗?”

“是皇上!走,咱们去前头看看!”,方淑宁说着便利落翻身下马,顺手牵住姚砚云的手腕,脚步匆匆地往不远处那片围得严严实实的场地走,那地方看着像是个鞠场,四周立着半人高的木栅栏,每隔一丈远就站着一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神情肃穆地守着入口,连风吹过都透着几分威严。

方淑宁虽凭着与皇后的交情,在这马场里能随意走动,可鞠场里此刻坐着当朝天子,没有传召,任谁也不能轻易靠近,她跟守在外侧的侍卫亮明身份后,便从一旁拿了个小木凳,踮着脚尖站上去,伸长脖子往里面望,连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了都没察觉。

姚砚云站在一旁,看着方淑宁那副热切又专注的模样,心里不禁犯了嘀咕,她不会是暗恋当朝皇上吧!!!

方淑宁就这么踮着脚看了约莫一刻来钟,忽然有个身着飞鱼服、腰系鸾带的锦衣卫从里面走出来。他虽瞧出两人身份不一般,可终究是职责在身,为保皇上安危,还是客气却坚决地将她们请离了栅栏边。

离开时,方淑宁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连眼神都黯淡下来,整个人透着失落。姚砚云见她这副模样,终究忍不住问道,“方姑娘,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方淑宁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想看看皇后娘娘有没有来,想想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说罢,她走到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亭柱上的木纹,又对姚砚云道,“你要是觉得闷,就去别处骑骑马转转吧,我在这儿歇会儿就好。”

姚砚云本就对皇上、皇后这些皇家人物没什么兴趣,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转身牵过自己那匹温顺的小马,慢悠悠地往别处去了。

地面很空旷,姚砚云就悠哉悠哉地骑着,不多时就方淑惠碰上了。

方淑惠骑着马到了姚砚云身侧,“姚姐姐,你学会了没有啊,我好累啊,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姚砚云刚好有些累了,就说了一句好。

两人先将马匹牵回马棚,转身寻到室外一处休憩区坐下。这里依着皇家马场的规制,设了十来组桌椅,因常有皇室女眷在此歇脚,每组桌椅前都隔了一架雕花屏风,既挡了风,也添了几分私密。

二人随意挑了处无人的位置,刚落座没多久,便有相熟的马夫认出了方淑惠,连忙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热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方淑惠刚满十六岁,正是对世间事充满好奇的年纪,尤其对姚砚云曾在宫中的经历十分好奇,絮絮叨叨问了许多问题,姚砚云都一一回了她。

正说着,不远处的鞠场方向走出五名官员,红袍青衫错落相间,张景和恰好就在其中。五人在空地上缓行片刻,竟也选了一组桌椅坐下。

刚聊没两句,屏风那头忽然传来两道女子的声音,起初似是寻常说笑,后来不知聊到了什么,语气愈发的激动,又带着几分闺中密语的娇憨。

屏风这边的五位官员皆是一静,下意识停了话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屏风方向飘去。

那头,方淑惠已从宫中的事说到了自己的择婿标准,末了话锋一转,好奇地追问,“姚姐姐,那你呢?你心里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姚砚云从前倒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被她这么一问,才忽然恍然了一下,再过两年她便能离开张府了,若自己愿意,也能寻个合心意的人相伴余生。不等她细想,方淑惠又急着催促,“你快说呀!我都把我的心思告诉你了!”

姚砚云将手肘轻轻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缓缓开口道:

“我喜欢有钱一些的,能让我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我喜欢的东西,想吃什么,他都能给我买,遇到什么特定的日子,比如我的生辰,也能送得起一两件贵重的礼物,当然啦,到时候我也会想办法做点什么买卖,也不是全靠他一个人。”

“再者,模样得周正些,这样才和我相配,身高嘛,能过七尺就最好了。”

“至于家境,倒不用多显赫,不一定非得是做官的或是大富商,只求家里人简单些。婆母若能待我像亲女儿一般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别故意为难我,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能免了就最好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纳妾是万万不行的!他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人,也不能去那些烟花之地晃荡!”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飘到屏风那头,五位官员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正当他们以为那女子已经说完时,那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我也盼着他是个体贴人。往后我若是偶尔头痛发热、身子不适,他能多些关切,我要是闹了小性子,心里不舒坦,他能好好哄我几句。当然了,若是他哪天烦闷了,心绪不畅,我也会好好陪着他,变着法儿逗他开心的。”

方淑惠正想开口点评几句,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x由远及近!好在一旁的马夫反应极快,飞步上前拽住缰绳,可惊马的冲劲仍不小,竟直直撞向了两人身后的屏风,“哗啦”一声,木质屏风应声倒地,两半截屏风歪在地上,将两侧的人彻底暴露在彼此眼前。

姚砚云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张景和,先是眼前一黑,随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忙不迭地别开视线。

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嘴角噙着嘲讽的模样。

他不会把自己方才那些话听进去了吧???

他定是把自己方才那些话全听去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叔?你怎么也在这里!”,方淑惠倒没察觉姚砚云的窘迫,一见熟人,立刻笑着站起身来。

方淑惠的表叔颔首应道,“我随皇上一同来的。你是来骑马的?这天儿寒凉,别骑太久了,仔细冻着感冒。”,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姚砚云身上,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你的好友?”

方淑惠连忙挽住姚砚云的胳膊,笑着介绍,“是啊表叔,她是姚姑娘!今天堂姐教她骑马,她一学就会,可比我当初厉害多了!”

方淑惠表叔捻着他的长髯笑了笑,“姚姑娘果然是个奇女子。”

姚砚云:

她还是没忍住撇了一眼张景和,只见他嘴角好像在疯狂上扬?眼底还藏着几分笑意?是啊,笑死他了吧!

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柱子上才好——

作者有话说:张公公身高182左右哈,明晚10点半见

第53章

经历了马场那事,姚砚云觉得自己老脸都没有了,一想到张景和当时那样的眼神

这些话被谁听去不好,偏偏给那傻逼太监听到!

好在自那以后,张景和连着两日未曾回府。姚砚云借着翻看话本排遣时光,倒也渐渐将马场那点插曲暂时压在了心底。

这日午后,姚砚云和芸娘在榻上说话,芸娘知道姚砚云爱看话本,当场送了她好几本可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本,随手翻了几页来看,又想起那天在马场的事,脸颊腾地红了。

这时冯大祥敲门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焦灼,“砚云,玄英摔倒了,你快点回去看看他吧。”

原来张景和前几天日子随皇上去大兴冬狩,头三日都平顺无事,谁知今日返程途中,忽然从路边窜出两匹野马,惊得队伍大乱,连带着五六个骑马的官员都被撞下马来,张景和恰在其中。

姚砚云听得心一揪,当下便和芸娘匆匆往张府赶。想起冯大祥方才紧张的模样,她忍不住想,难不成是摔得很严重?虽说平日里总与张景和拌嘴,可真听闻他出事,心底那点担忧还是压不住地冒了上来。

她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一踏进屋内,姚砚云见张景和还能坐着,顿时舒了一口气,常圣手正取来绵布,小心翼翼地裹着铜片,一圈圈缠在他的两只手掌和左脚脚踝上,那层层叠叠的包扎,显然伤得不轻。

姚砚云看着张景和额角渗着细汗,唇线绷得紧紧的,分明是痛极了,可面上偏要装出一副无事模样,常圣手缠到手腕时,随口问了句“痛不痛”,他竟还云淡风轻地答,“无妨。”

芸娘见此情景,拉过一旁的吉祥轻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伤得这样重?”

吉祥道,“老爷还算幸运的了,被那疯马撞得时候是屁/。股先着地的,有位工部的大人,是头先着地的,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

姚砚云问,“既然是屁/。股先着地的,那怎么还摔得那么严重,怎么反倒伤了手掌和腿?。”

吉祥道,“老爷当时走在队伍外侧,靠近路边。摔下马后没稳住,又顺着旁边的斜坡滚下去了,手掌和腿就是那时候磕到石头弄伤的。”

“行了,多大点事,别絮絮叨叨的。”,张景和打断了吉祥,又瞄了一眼姚砚云。

这时常圣手已包扎妥当,起身叮嘱,“手掌只是轻微骨裂,倒是破皮擦伤的地方深些,不算大碍,只是三日内切不可碰水,若要沐浴,须得旁人协助,也不能握物。左腿伤得稍重些,想彻底养好,少说也要半个月。这段日子,安心静养最是要紧。”

吉祥送常圣手出门,芸娘又陪张景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怕扰他休息,也起身告辞。屋内顿时只剩姚砚云和张景和两人。

见张景和挪到铜镜前,对着镜面看了又看,还以为他在臭美呢,后面一想才知道,她进来时就看到他额角和眼尾沾着一些泥印,他想伸手去擦,可刚抬抬手,就被包扎得厚实的手掌掣住了动作,那笨拙又无奈的模样,姚砚云竟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

恰在这时,富贵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张景和自觉地坐回椅上,闭着眼等富贵伺候。见姚砚云还站在原地,他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亲手伺候我净脸?”

姚砚云说了一句,“行啊。”

张景和不理她,依旧闭着眼等富贵递毛巾,可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你想烫死我啊!”

富贵被这声呵斥吓得手一抖,忙伸手探了探盆里的水,脸顿时白了,“老爷对不起。”

姚砚云见状,朝富贵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

富贵朝她投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说着,她搬了张凳子坐到张景和对面,取过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又反复拧干几遍,才轻柔地覆在他脸上,从额角到下颌,细细擦拭着每一处。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张景和能看清她垂着眼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甚至能清晰地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她,才发觉她的脸颊其实带着点婴儿肥,看着软乎乎的,倒比平日里瞧着温顺许多。

他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掠过她抿得微微泛红的唇,最后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脖上。

姚砚云也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他,她看着他右眼角的那颗泪痣,忽然想起了在宫里的时候,她第一次帮他按摩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凶得要死,很怕他当时杀了自己。

想着想着,她又记起吉祥方才说的“屁股先着地”,再看看眼前人强装镇定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张景和瞬间回神,“姚砚云,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公公您听错了。”,姚砚云忍着笑又问,“公公,您的外袍也脏了,脱吗?”

张景和“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开双臂。姚砚云上前一步,指尖先小心翼翼解开他腰间的玉带,随后才顺着衣襟的纹路,慢慢将外袍从他肩头褪下,她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他受伤的手。

张景和道,“这么瞧着,你做事倒是比富贵更让人舒心一点。”

姚砚云闻言,唇角悄悄勾了勾,带着点小得意,“当然啦,好歹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呦!”,张景和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快意,“听你这意思,倒是很乐意伺候我?”

姚砚云道,“公公待我那么好,如今您伤着了,我多照顾些,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张景和呵笑了一声,“是吗?说得自己倒像是个多懂得感恩的人。”

姚砚云道,“当然是啊,小云一直记着公公的好呢。虽说两年后我就要离开张府了,但这份情分我不会忘的,要是到时候我还在京师,公公要是不嫌弃,我也会常来看看您。不过您平日里那么忙,怕是也没多少空见我吧。”

这话刚落,张景和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要走吗”

姚砚云对上他骤然沉下来的眼眸,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就想到他是问自己离开后的打算,便定了定神,如实答道,“走的啊,至于以后,我还没太想好,去哪里谋生,得和冬梅商量着来,或许留在京师,或许去外地寻个清净地方,都不一定呢。”

张景和静静听着,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姚砚云见他眼底透着几分疲惫,便不再多留,就先退了出去了。

回到踏月轩后,先歪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后面又和马x冬梅小元一同用了晚饭,饭后无事,她便取了芸娘送她的话本来看。

正读到紧要处,门外忽然传来富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姚姑娘,你睡下了没?”

她放下话本起身开门,见富贵一脸苦相,便问他出了何事。富贵委屈巴巴地垮着肩,“我方才端了鸡丝粥给老爷,他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我没敢多待就退出来了,可走了没两步又想起,老爷的手包得跟粽子似的,根本没法自己吃饭啊!我赶紧折回去想问问要不要喂他,结果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发了火,还叫我滚……”

姚砚云道,“你这是想让我去喂他?可公公压根没说饿,你瞎操什么心?再说了,他那样的人,自尊心多强啊,肯定不愿让旁人喂饭的。”

富贵道,“姚姑娘,你是不知道,昨儿大半夜皇上突然喊不舒服,老爷就起身赶了过去,直到天亮才回来,回来后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又忙着安排人回城,这么算下来,老爷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就去劝劝他吧,哪怕我来喂也行啊。”

姚砚云仍有些犹豫,“你都说他正生气呢,我这时候去,不是撞枪口上吗?我也怕他冲我发火啊。”

富贵道,“你不一样啊。”

姚砚云道,“我哪儿不一样了?”

富贵挠了挠头,却说得格外认真,“比起我,老爷心里更记挂你啊!你想啊,上次老爷醉酒,嘴里一直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和吉祥跟着老爷这么多年,从前他醉了,喊的从来都是我俩人,哪回跳过我们了?”

姚砚云道,“你都说他喝醉了,肯定是乱叫的啊。”

“姑娘你可别不信!”,富贵道,“老话都说‘酒后吐真言’,那哪能是瞎叫的?”

姚砚云心里微微一动,“可能,可能他那天实在喝得太醉了,叫错名字了吧”

富贵絮絮叨叨劝了半天,姚砚云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跟着他往张景和那边去了。

到了房门外,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公公我能进来吗?”

“你来做什么。”,屋内立刻传来张景和冷冰冰的声音。

姚砚云道,“我来看看您。”

张景和道,“不必。”

两个字掷地有声,透着明显的拒人千里。

这傻逼太监,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不久时两人相处得还挺愉快的,怎么转眼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她又没惹他!

可转念一想,富贵说他一天没吃饭了,终究还是软了心。

她对着门板扬声道,“公公,那我就进来了啊。”

说着,不等里面回应,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姚砚云:他又咋了啊[问号]

第54章

一进门,便见张景和端坐在饭桌旁,面前一碗鸡丝粥冒着袅袅热气,却纹丝未动,显然一口未碰。

“可是有什么事?”,张景和抬眸看了她一眼。

姚砚云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轻声道,“富贵说,您没胃口吃饭,难不成您摔到其他地方了,要不要叫常圣手过来看看。”

张景和眉头一皱,“你叫那个老东西过来干嘛,看到他,我更没胃口。”

听他这话,姚砚云心想他不是真没胃口,更像是不愿让富贵喂饭?毕竟两个大男人这样喂饭,难免显得别扭。可富贵本就是他的近侍,照料起居本是分内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的自尊心竟要强到这份上?还是说,他是被什么事堵了心,才连饭都不想吃?

姚砚云弯了弯唇角,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还好今晚是我来,我总比常圣手讨喜些吧?”

张景和喉间溢出一声轻呵,带着几分讥诮,“怎么?白天说你做事比富贵舒心,这是打算往后都来伺候我了?”

“小云只是不想公公您饿肚子。”,姚砚云语气坦诚,“这天多冷啊,您都一天没沾东西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张景和扯了扯嘴角,“这么说,你这是喂我吃饭来了。”

“是啊。”,姚砚云说着,脸上笑意更明了些,故意逗他,“您该不会不好意思吧?”

张景和哼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就好。”,姚砚云拿起一旁的粥碗,银勺在碗里轻轻搅着,热气裹着鸡丝的鲜香漫开来。

张景和看着她低头搅粥的模样,心里却莫名发沉,她这模样,倒像是为了讨好他,什么事都肯做。可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她只需在干爹干娘面前稳住两人的关系即可。

转念间他又想明白了,她大抵是怕自己日后不肯放她走,才这般小心周全。

呵呵,倒是多虑了,让她留在张府,本就是当时形势所迫,等事情平息,她要走便走。

“你不必如此。”,张景和忽然开口,打破了席间的安静。

姚砚云握着勺的手一顿,抬眸看他,“什么?”

张景和道,“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所以你不用这样来讨好我,没必要。”

姚砚云原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要紧事,闻言反倒愣了愣,随即笑了,“我知道啊。”

张景和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公公您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姚砚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就这样抬头望着他。

张景和看着她这张笑靥如花的脸,心里反倒更堵了。他明明清楚,她这些话、这些笑,未必全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是顺着他的脾气,拣他爱听的话说。

可对着这样一张鲜活的、带着暖意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反驳,那些想戳破“逢迎”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堵在喉咙里,闷得发慌。

姚砚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明白也了一些东西,他哪里是怕她讨好,分明是觉得让别人喂饭,是件丢面子、损自尊的事。不过这人的性子,向来就是这样,爱端着架子。

反正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她便当是遇上了个爱闹别扭的小孩,多让着点、顺着点,也就过去了。

姚砚云不再提方才的话头,只舀起一勺温凉刚好的粥,递到他嘴边,“公公,喝点吧。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子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这粥便是不想喝,也得喝了。况且张景和确实饿了,一碗粥见了底,姚砚云又去厨房盛了两碗,他竟也一并喝了,前后算下来,足足喝了四碗。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富贵端着一桶温水进来,是准备帮张景和擦身子的。换作旁人,这大冬天的,人又受了伤,一两天不洗也没什么,可张景和向来爱干净,哪怕卧床,也容不得半点邋遢。

姚砚云见状,赶紧收拾好碗勺,起身退了出去。倒不是她怕什么,只是怕他尴尬,毕竟上次帮他脱中衣的事还在眼前,她早就摸清了,张景和这人看着厉害,其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回去踏月轩的路上,姚砚云蓦地恍过神来,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翌日中午,姚砚云用过午饭,想着还是得去张景和那处走一趟。他现在毕竟受着伤呢,即便只是面上的关照,该做的功夫也得做足,免得落人口实。

刚跨进屋内,就见富贵正收拾着碗勺,桌上还剩小半碗清粥,显然是刚伺候完张景和用粥。姚砚云本想探个脑袋就走,却被里屋的声音叫住。

“来都来了,帮我按按肩。”

张景和说着,已起身缓缓坐到窗边的太师椅上,窗外恰好有一小束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他白净的侧脸与眉梢,竟冲淡了几分往日的冷厉。姚砚云没多想,自觉拉过一张圆凳,在他身后坐下,指尖搭上他肩头的筋骨,轻轻捏了起来。

“公公,您最近头还痛吗?”,指尖触到他肩颈处紧绷的肌肉,姚砚云想起在宫里时,曾撞见他几次头痛发作的模样。

张景和闭着眼,喉间漫不经心地说出一句,“也就这样吧。”

姚砚云想到她还在宫里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发病,那模样十分的痛苦,便问,“您这头痛是很多年了吗?”

张景和闭着眼,没有回,小半天后才说了一句,“算是吧。”

姚砚云见他没什么细说的兴致,便识趣地没再搭话,只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顺着他肩颈的筋络慢慢揉开,屋内静得只要彼此的呼吸声,她还以为他睡着了,指尖正准备放轻些,却听见张景和忽然x开口,“你上次提的那些,我这边倒有几个符合要求的。”

姚砚云的手停了下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景和道,“你的择婿标准。”

姚砚云:

姚砚云瞬间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她就知道,这人绝不会放过任何取笑她的机会!她连忙解释,“公公,您就别打趣小云了,我那天不过是胡说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景和打断她,“哪个女子不思春?到了年纪,想寻个合心意的夫君,本就是寻常事。”

姚砚云:……

姚砚云被堵得说不出话,只盯着他垂在膝头的手,虽然背对着,可她闭着眼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眉梢挑着,嘴角勾着,定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是抓住了她的小辫子,等着看她窘迫的样子。

她偏不愿遂他的意,索性站起身,绕到他身前的圆凳上坐下,抬眼直直望着他,一脸认真地道,“好啊,那公公您说说,他们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为人品性又如何?”

张景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笑一声,“呵,你是认真的?”

姚砚云道,“怎么,公公难道您是觉得我配不上他们?”

“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张景和收起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张口闭口就提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夫婿,成何体统?不知情的人听了,还当我张府治家无方,连基本的规矩都没教过你。”

姚砚云闻言,反倒轻轻笑了两声,“这方面公公您也没好到哪里去。”

张景和嗤了一声,别开脸,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可不会像你这样,见人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挂在嘴边。”

“哦?”,姚砚云往前凑了凑,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公公那天在屏风后偷听,又是怎么回事?”,“我不信您当时不知道,屏风后那人是我。”

那天姚砚云一开口说话,张景和就辨出了她的声音。他分明有一万种办法打断,或是出声提醒,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什么缠了心,竟鬼使神差地坐在原地,想把她的话全听下去。

张景和的眼神闪了闪,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我才不知道是你!也没那闲工夫,听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您没闲工夫?”,姚砚云立刻抓住话柄,“那您怎么知道,我当时说的是择婿标准?总不能是晚上做梦,梦到的吧?”

“公公,偷听了就偷听了,认了它,我又不会笑您。”

“再说了,偷听别人说话这种事,也就三岁小孩才会做,我不至于放在心上的。”

张景和被姚砚云说的哑口无声,“姚砚云,你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怎么,觉得我伤着了,就不能对你怎么样了?”

姚砚云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挑衅,“那您说说,您想对我怎么样呀?”

“你!”,张景和气得想拍桌子,可刚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一拍怕是要废掉了,只好又硬生生收回,只咬牙道,“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指着门口,“出去,出去,不用你按了。”

姚砚云也不客气,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留。

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景和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又气又无奈,这姚砚云,如今在他面前是越来越大胆了!再这样由着她,怕是有一天,她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了!

她还说他不敢对她怎么样?小姑娘家口气倒大。张景和皱着眉,心里想着,她若是再这样不懂事,自己可不会再客气——到时候,可别哭着求饶!——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所以今晚就早点更[吃瓜]

第55章

中午出了些太阳,姚砚云正和马冬梅,小元在院子里玩投壶。竹箭刚脱手落在壶外,就见富贵匆匆从月亮门进来,“姚姑娘,常圣手来了,老爷吩咐了,让他给你把把脉,瞧瞧身子。”

经过上回那茬,姚砚云对常圣手早有认知,这位大夫医术是高,可那张嘴,偏偏爱说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句句都能戳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此刻屋内除了常圣手,就只有她和一旁乖乖坐着的小元,姚砚云索性不开口说话,能不接话就不接话,免得又不小心惹得对方起了话头,再冒出些让人接不住的话来。

没成想,倒是常圣手先开了口,指尖搭在她腕上,目光扫过她的脸,慢悠悠道,“姚姑娘,不过一个多月没见,你倒像是变了些。”

姚砚云问,“哪里不一样啊?”

常圣手收回搭脉的手,指尖轻抚着颌下花白的长髯,“胖了,脸上的肉都显出来了,比先前圆润不少。”

姚砚云:

见她没说话,常圣手又接着道,“你这个病啊,很难伺候,调理起来最是费功夫。可像你这样病得重的,短短时日能恢复得这么快,还能养胖些,倒是少见。挺好的,想来张公公待你还算周到。”

姚砚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比先前圆润些

常圣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饮食忌口的话,便背着药箱走了。

姚砚云送他到门口,回头才问富贵,“今日怎么突然让常圣手来给我看诊?”

“常圣手是来给老爷看腿的。”,富贵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茶盏,一边回话,“刚给老爷看完,老爷就吩咐我,把人带来给你也瞧瞧。”

姚砚云还在琢磨着变胖“这事,闻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追问,“公公的腿怎么样了?”

富贵道,“比前几天稍微好点了,老爷不久前就已经进宫了。”

姚砚云问,“不是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吗?现在才第六日啊。”

富贵道,“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劝的,可老爷说,他要是再不去宫里走动,皇上该忘了他了。”

姚砚云听完,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则旧闻,说是北宋时有个得宠的太监,忽然连着一个月没被皇上召见,心里便慌得不行,毕竟他的荣宠全靠皇上,宫里的人见他失了召见,也私下议论他是不是犯了错、失了势。后来那太监为了稳住局面,每日做完差事,就跟同僚说皇上召他入内,实则只是绕着皇上的住处走一圈,压根没见着皇上的面,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

张景和大抵也是怕这个吧?深宫里的荣宠本就如履薄冰,一有不慎,便可能被人取而代之,从前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定了定神,又问,“那他现在能走路了?”

“能走是能走,就是走起来一拐一拐的,看着就疼。”,富贵说着,又忍不住嘿嘿一笑,“姚姑娘,我还是头回听见你主动关心老爷呢。”

姚砚云道,“你这话说的,若是你摔成这样,我也会问一句。旁人遭了难,关心几句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稀奇的?”

富贵走后没多久,姚砚云便靠在榻上翻起了话本,没多久方淑宁就来了。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姚砚云顺手递了杯热茶过去,方淑宁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张公公好些没有。”

姚砚云道,“腿还伤着了,人倒先进宫了。”

方淑宁闻言,忽然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点笑意,连带着嘴角都轻轻弯起来。姚砚云被她看得一愣,不解地问,“怎么了?我这话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方淑宁摇摇头,又笑了。

两人闲来聊了几句,方淑宁忽然开口道,“皇后娘娘信佛,每月都会抄些经书,让公公们送到静安寺祈福。这个月底负责送经书的,是张公公和……和陈公公。”,说到“陈公公”三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些。

停顿片刻,她抬眼看向姚砚云,“姚姑娘,我想请你那天帮个忙,能不能想办法把张公公暂时引开?就一小会儿,真的只要一小会儿就好……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陈秉正说。”

姚砚云闻言,心里蓦地一动。先前芸娘私下提过的,方次辅对司礼监的莫名敌意,还有那一次方次辅带着一群侍卫,气势汹汹将陈秉正的陈府团团围了起来,此刻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想必这一切,想必都是和方淑宁有关。

只是方淑宁既然不愿明说她与陈秉正之间的纠葛,姚砚云也不会主动x去追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旁人触碰的角落,追问太多反倒失了分寸。

见姚砚云垂着眼若有所思,方淑宁连忙出声,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语气急切了些,却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姚姑娘,你别多想,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也不是你猜的那样,就真的只是想说几句话,了了一桩旧事而已。”

怕姚砚云不信,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你看,我都要嫁人了,嫁的还是旁人都羡慕的、风度翩翩的探花郎,往后就是安安稳稳的官家夫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啊?不过是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姚砚云低头细想,方淑宁能特意找到自己这里来求帮忙,说明陈秉正这些日子定是一直在避着她,而张景和先前总劝她离江淑宁远些,恐怕也是早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纠葛,怕她被牵扯进去。她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喜欢江淑宁这个人,可也不能为了这份好感去得罪张景和,这么看来,这忙是断然不能帮的。

只是,她当初虽隐约察觉方淑宁接近自己时存了些别的目的,却万万没料到是为了这事。

再看方淑宁此刻的模样,脸上虽带着明显的恳求,眼底却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倒像是对陈秉正真的没有太多牵扯不清的执念,只剩最后一点未了的心愿。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江淑宁待她向来坦荡,热络得毫无虚情假意,早已把她当成了能说几句心里话的真心朋友。

姚砚云终究是心软了,问,“那我能怎么帮你啊?张公公去静安寺是替皇后娘娘祈福,是正经差事,我一个外女,也不好跟着去凑热闹啊。”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桩关键事,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而且,你爹方次辅那边……他若是知道你还和陈公公有牵扯,怕是不会同意吧?”

江淑宁见她松了口,眼睛瞬间亮了亮,连忙凑近姚砚云,抬手挡在唇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

张景和因伤腿尚未完全恢复,已在宫里住了四日,始终没回府。

他不在,姚砚云倒觉得府里清净自在了不少,连做事都少了几分拘谨,每日都开开心心的。

这日午后无事,她闲着翻起了自己放从宫里带出来的旧木箱,那是原身留下的物件,里面还装着些从前的衣物首饰。虽大多是些不值钱的首饰、素布衣裳,姚砚云还是耐着性子,把首饰擦得锃亮、衣裳叠得齐整,归置在一旁。

可就在她伸手去拿箱底一件水绿色旧裙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裙摆夹层里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姚砚云弯腰捡起,只见纸张边缘已经发脆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她好奇地展开,才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这信竟是陈忠义写给原身的!字里行间满是腻歪的讨好,末了还缀着一句“三日后不见不散”。

一股厌烦瞬间涌上心头,姚砚云只觉得一阵反胃,连忙扬声喊来马冬梅,“冬梅!快把这个拿去烧了,赶紧烧干净!看着就晦气!快去快去!”

马冬梅匆匆跑过来,接过信纸,本想立刻去院子外头找个角落烧掉。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小元喊她去厨房帮忙,她只好先把信纸随手塞进口袋,想着先去把厨房的活计应付完再说。

等忙完厨房里的事,马冬梅这才想起那封信,连忙走到厨房的院外墙角,找了块干净的地,蹲下身划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把信纸点燃。

姚砚云收拾完旧物,顺手翻出前段时间做的衣裙,不试不知道,一试就吓一跳,原以为合身依旧,可往身上一套才发现,布料竟紧紧裹着身子,比先前局促了不少。

看来自己这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该去跑步,绝不能任由自己胖下去。可念头刚起,又猛地想起这具身体本就带着旧疾,哪禁得住剧烈折腾?万一跑起来旧病复发,反倒得不偿失,先前的心思瞬间冷了大半。

她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终究觉得还是温和些的法子稳妥,便扬声喊来马冬梅,“冬梅,陪我在院子里走几圈吧,总坐着也闷得慌。”

两人便在院中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不知不觉竟走了两刻钟。停下来时,姚砚云只觉浑身气血都通畅了些,连呼吸都轻快了。

她转头和马冬梅约定,“冬梅,往后咱们饭后都来走一走。既能解闷,也活动活动身子,省得再像今日这样,衣裳都穿不下了。”——

作者有话说:

方淑宁和陈秉正这条线会一带而过,不会有很多笔墨的,大家放心。

北宋太监那事,是真实史料里面记载的,但是好像又是唐朝的?具体那个朝代的我也忘记了。

明晚10点半见哦

第56章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月底。连续七日宿在宫中未曾回府的张景和,终于在午后时分回了府。

姚砚云早和富贵交代好了,要是张景和回府了,要第一个告诉她,此刻听闻张景和已回,她便快步赶了过去。

进了屋,正见张景和刚用完午饭,身着常服坐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慢饮,神色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倦意。

姚砚云搬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先关切地问:“公公,您的腿如今好些了吗?瞧着走路还碍事不?”

张景和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平淡:“恢复得差不多了,日常走动不碍事儿。”

姚砚云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您这一去宫里就是七日没回府,想来宫里的事情定是多极了。那您这几日……还得再回宫里去吗?”

“这几天暂时不用回去。”,张景和呷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明日得去一趟静安寺,替皇后娘娘送经书。”

这话正合姚砚云的心意,她立刻接话:“我先前听人说,静安寺的菩萨特别灵验,求什么都能应。公公明日要去,要不我跟您一起去一趟?我有很多事想求菩萨的。”

张景和放下茶杯:“你前阵子不是去上过香?怎么又想去了?”

姚砚云脸上绽开一抹笑:“正是因为去过才觉得灵啊!上次求的愿心里总记挂着,想再去拜拜,也多谢菩萨保佑。”

谁知张景和半点没松口,语气干脆地拒绝:“我明日是去办差,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你要是真想去上香,让三喜和马冬梅他们陪着你去就是,不必跟着我。”

姚砚云早料到他会拒绝,又换了个理由,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语气软了些:“可我瞧着您的腿,好像还没完全好利索。明日去静安寺,路上难免要走几步,我跟着去,还能帮着扶您一把,也省得您累着。”

张景和道:“我会坐轿子上去,用不着人扶。”

姚砚云咬了咬唇,又琢磨出个说法:“公公,替皇后娘娘送经书祈福,这可是多大的荣耀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后娘娘的字呢,想着明日跟着去,说不定能远远瞧一眼经书,沾沾娘娘的福气。”

张景和看她今日为了跟着去静安寺,找了这么多理由,倒显得有些孩子气。他心里虽觉得好笑,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淡淡道:“宫里的规矩多,带你去不方便。”

姚砚云见他还是不答应,又道:“那不看也行,到时候我在门口候着可以吗,我在门外感受,总可以吧?”

张景和:

姚砚云见状,立刻起身绕到他身侧,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张景和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恳求,终究是没再立刻驳回,说了句:“随你吧,到时候你在门外站在,不准生什么是非!”

“那就明天见,公公。”,姚砚云立刻笑开了花,脚步轻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日,姚砚云就比张景和先到了静安寺。先前张景和已经跟她说过,送经书的仪式在大雄宝殿举行。此刻殿内和四周早已疏散了香客,只有她和三喜凭着关系被留了下来观礼,殿内还站着寺院的主持和一些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