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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殿门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红袍的太监走了进来。

姚砚云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陈秉正,这人实在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那些形容美男子的词一下子就都可以用上了,什么x肤色冷润的羊脂玉色,什么眉峰轻扬如远山含雾,什么瞳仁黑得像浸了墨的琉璃。

这般容貌,竟让姚砚云心头猛地跳出三个字:玉面狐!

好看到能让人挪不开眼!

怪不得方淑宁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换作旁人,怕是也难抵这份样貌……果然,能在御前伺候的人,多少都有些过人的姿色。

正欣赏着,后颈忽然又窜来一阵凉意,伴着一道低沉的声线:“看什么?”

姚砚云心头一跳,猛转头就撞进张景和的目光里,慌忙辩解:“我我看主持呢!”

张景和没再多问,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到陈秉正身旁。两人一同捧着线装经书,缓步向方丈走去,仪式开始。

姚砚云悄悄松了口气,和三喜轻手轻脚地退出殿门。她先是带着三喜绕着旁边的配殿转了圈,见殿里都在诵经,便提议去后山看腊梅。

去梅园有两条路。山门右侧是青石板铺就的大路,走的人多,踩得格外平整,左侧则是条小路,顺着坡势蜿蜒向下,路边枯草半枯半黄,还沾着晨露没干透。姚砚云带着三喜走了小路。

三喜和姚砚云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坡中段时,姚砚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往旁边的草坡滑去,手里的帕子都飞了出去。

三喜离她不过五六步远,见状立刻快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扶她:“姚姑娘!你没事吧?”

姚砚云却猛地抬手推开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哪能随便碰!”

三喜的手僵在半空,也觉得有些不妥,眼前这位毕竟是自家老爷的人,确实该避嫌。可再看姚砚云躺在枯草里,眉头皱着,像是摔得不轻,又忍不住急道:“姚姑娘,这地上凉得很,我先扶你起来再说,别冻着了。

“那怎么行?”,姚砚云揉着膝盖,“要是被公公看到了,指不定要怎么想,他该不开心了。”

三喜:……

姚砚云见他不动,急道:“你倒是赶紧去叫公公来啊!我浑身疼得厉害,再躺下去我要僵了!”

三喜只能返回去张景和。

三喜领着张景和过来时,一眼就看见蜷在草丛里的姚砚云。张景和当即沉了脸,抬脚就往三喜身上踹了下:“便是头猪,也晓得把人扶起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躺这儿?”

三喜捂着被踹的地方,满脸委屈正要辩解,姚砚云倒先撑着地面坐起来,替他解围:“公公别怪三喜,是我不让他扶的。”

张景和踩着草坡往下走,伸手将姚砚云拉起来:“非要等我来,躺这里很舒服是吧?”

“这路上人来人往的,”,姚砚云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我一个姑娘家摔在这儿,知道的是三喜来扶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呢。”

张景和听得发笑,抬手揉了揉眉心:“人都摔了,还顾这些有的没的?”

“我怕公公您不开心。”,姚砚云抬眼望他

张景和嗤笑一声:“不至于。”

姚砚云转头看向一旁的三喜,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跟公公去赏梅。”

等三喜的身影走远,张景和才淡淡补了句:“我待会儿得回宫办事,你自己去赏吧。”

姚砚云立刻“哎呀”一声,身子晃了晃,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公公,我好像扭到脚了,走不动路……您背我上去吧。”

见张景和没应声,眉头还微微蹙着,又有些犹豫的样子,她又道:“公公我都这样了?您连背我都不愿意?好歹我是您名义上的女人,您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行了,行了!上来。”,张景和无奈叹口气,心里暗忖这人怎么跟没长大的小孩似的,说着便半蹲下身。姚砚云立刻笑着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张景和背着她往小路上走,刚迈两步,姚砚云突然尖着嗓子喊停。

“公公!那边有蛇!别走那条路,我怕”

张景和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也没见着半点蛇影,“姚砚云你闹呢!大冬天哪里来的蛇!”

说罢就要继续往前走,姚砚云急得勒住他的脖子:“真的有蛇啊,真的啊。我跟三喜第一次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就在那堆草里藏着!”

“我过去看看。”,张景和刚要迈步,姚砚云勒得更紧了:“不行啊,会咬人的。”

张景和耐着性子道:“那你先下来,我过去看下。”

姚砚云却立刻摇头:“不行。”

张景和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那你想怎么样啊?祖宗。”

姚砚云立刻指着右侧的小斜坡:“走这边上去!这边安全!”

张景和没法,只能背着她往斜坡走。坡上有很多杂草,这处一般没人走,所以也没去清理积雪,这下的积雪刚化,路面又湿又滑,他刚踩稳两步,脚下突然一滑,连带着背上的姚砚云一起滚进了下方的草丛里。

失重感过后,张景和半个身子压在姚砚云身上,鼻尖蹭到她发间的香气,耳尖倏地红了,忙要撑着地面起身。

可姚砚云却突然翻身,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她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腰间那条墨绿色丝带松松散散挂着,衣料下隐约的起伏随着她微促的喘息格外明显。

张景和就这样仰头望着她,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好一会儿才偏开脸,声音带着点紧绷:“起来!”

“公公,我腿痛,您让我缓一下。”,姚砚云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纹丝不动,掌心甚至还轻轻蹭过他的衣襟。

张景和侧着脸催促:“你到底起不起的!”

姚砚云在他身上趴了会儿,只觉得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挪开。刚要撑着起身,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他泛红的耳根:“我这就起来。”

她轻声应着,动作却故意放得更慢,手肘撑/。着他的胸膛轻轻借力,一点一点往上/。挪。

没一会儿,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张景和的脸竟也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下颌线,连呼吸都比刚才重了些。

姚砚云正纳闷他怎么突然红了脸,下一秒,自己的脸颊也“腾”地烧了起来,她为了多赖一会儿,她起身时动作拖得太长,肩膀下那两处柔软,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蹭/。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

她这副身子,看着偏柔弱,该丰满的地方却一点都不含糊,连马冬梅都打趣着夸过她好几次。

意识到这点,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终于察觉不妥,忙要撑着起身。

可张景和却以为她是故意挑衅,眼神一沉,猛地翻身将她/。压回去,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草地上,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意味:“姚砚云,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突然从旁边传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童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的姿势,笑得停不下来:“哥哥姐姐,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呀?”

不远处的一对夫妇听见动静赶来,看清两人衣衫微乱、压在草地上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便赶紧捂住小童的眼睛,抱着他快步离开,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女人咬牙丢下句:

“光天化日!真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哦[菜狗]

第57章

两人慌忙分开,动作急得几乎带起风,像偷糖被抓包的孩子似的,各自猛地别过脸,端端正正坐在草丛两侧。

沉默在空气中漫了许久,姚砚云才悄悄抬眼瞟了瞟他的侧影,轻声打破平静:“公公,您……摔到哪里没有?”

张景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听不出情绪:“无事。”

可他始终侧对着自己,下颌线绷得紧,姚砚云看不见他的神情,更猜不透这“无事”背后,他到底有没有生气。她心里暗暗着急,眼下时间还不够,必须再想办法拖一会儿才行。

正低头琢磨着主意,身旁忽然传来动静,张景和竟已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泥点,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这腊梅,有什么好看的。”

姚砚云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亮:“这单独一枝是没什么看头,可前头梅园可是一大片啊,开得旺时像片黄金花海,好看得很。”

话音刚落,她便见张景和抬脚往坡下走,他竟真的愿意陪自己去看腊梅。姚砚云x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跟上。

两人并肩走到梅园时,果然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满枝满桠的腊梅开得肆意,黄灿灿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香,一眼望去,当真像铺了片金色的海。

可张景和似乎没什么兴致,只扫了两眼,便走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姚砚云也懒得他呆在一起,说了一句:“那公公您在这里等我,不准走哦。”

说完,便自顾自沿着花间小径逛了起来。

她望着枝头上饱满的花苞,心里痒痒的,想摘一小枝插在发间,可腊梅树长得高,踮着脚也够不着,只能作罢,继续慢悠悠地在花海里晃荡。

正走着,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满树腊梅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场金色的雨。姚砚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忍不住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花瓣的微凉,眼底漾起了开心的笑意。

这时张景和也寻了过来。他站在不远处,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有些失神,姚砚云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摆动,她仰着头,发丝随花瓣一同飘起,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比满园腊梅还要晃眼。

姚砚云恰好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笑着问:“没骗你吧?这腊梅,是不是好看得很?”

张景和没说话,只朝她走了过来。走近了,姚砚云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小朵刚摘的腊梅,嫩黄的花瓣还沾着晨露。他微微俯下身,指尖轻柔地避开她的发丝,将那朵腊梅轻轻插在了她的鬓边。

漫山的花海再盛,都不如眼前的花好看。

姚砚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还没回过神,便见张景和直起身,目光仍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神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你看着我做什么?”,姚砚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发烫。

张景和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看花。”

姚砚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才不信他真的在看花,分明是在捉弄她!羞赧又气愤之下,她忽然抬脚用力踩在他的鞋尖上,之后便转身跑了。

原地的张景和先是一怔,随即痛得龇牙咧嘴,可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下意识抬了抬指尖,方才触到她鬓边发丝的柔软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指腹。

离开梅园后,张景和便与陈秉正一同上了马车。车帘刚落下,吉祥便隔着帘子问:“老爷,陈公公,等会儿是直接回宫吗?”

陈秉正应了声,张景和却道:“回城后先找个医馆。”

吉祥问:“老爷,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张景和总不能说自己是滚下山时扭了,还被姚砚云踩了脚,只能含糊道:“腿有点抽筋了,找个医馆看看。”

另一边,姚砚云则留在静安寺,等着方淑宁。她在山门外的石凳上坐了没一会儿,就见方淑宁从寺里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舒展的笑意,瞧着神清气爽,看来事情办得很顺利。

“嗯,聊好了。”,方淑宁点头,伸手牵过姚砚云的手,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回到张府,姚砚云先回房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让小元端来半碗热粥垫了垫肚子,今日的折腾让她倦得很,沾着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马冬梅就走进了寝室,轻声叫醒她:“砚云,醒醒,啊芳来了。”

姚砚云揉着眼睛坐起身,见啊芳站在床边,神色比上次舒展了不少,便先问道:“你婆母近来还欺负你吗?”

啊芳连忙摇头:“多亏了你们上次帮忙!我婆母被教训后老实多了,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磋磨我了。”,说着,她忽然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嘴唇动了动,却又没说出话,一副明显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冬梅见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顿时急了,直接开口催道:“有话就直说,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啊芳被她催得咬了咬下唇,才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仔细听都辨不清:“我……我有身孕了。”

姚砚云和马冬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恭喜她,几人坐在床边聊了起来。

“说起来,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啊芳轻轻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眼底盛着柔软的憧憬,语气也变得格外温柔,“女儿贴心,等她长大了,还能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

“我也喜欢女儿!”,马冬梅立刻接话,眼里瞬间闪着光,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想象到了软乎乎的小丫头模样。

姚砚云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这是巴不得自己赶紧嫁人生女儿了?”

马冬梅的脸瞬间红透,连忙摆手:“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啊芳被两人逗笑,又转头问姚砚云:“那你呢?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喜欢儿子还是女儿?”,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姚砚云见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反倒笑了,她也懒得解释太多,只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岔开了话题。

啊芳走后,姚砚云本想继续补觉,可没躺多久,就觉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原来是月事来了。她这副身子实在是寒,每次来月事都像要了半条命,没一会儿,就疼得在床上蜷缩着滚来滚去,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马冬梅见状,连忙跑去拿找了个汤婆子,灌满热水后用布巾裹好,递到姚砚云手里。姚砚云将汤婆子紧紧抱在肚子上,暖意慢慢渗进肌肤,那钻心的疼痛才总算缓解了些。

腹痛断断续续缠到了晚上,姚砚云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四肢酸得像灌了铅。晚饭她没心思吃,连跟马冬梅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蜷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昏沉间,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梳妆台,那里静静躺着一朵腊梅,嫩黄的花瓣已失了白日的鲜活,是张景和今日亲手为她插在鬓边的那朵。

思绪忽然被拉回上午时的梅园,她忽然想起张景和俯身时的模样,指尖避开她发丝的轻柔,呼吸落在耳畔的微凉,还有眼底藏着的、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想到这儿,心尖莫名沉了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张景和了。他有时暴躁得像团火,有时又阴险得让人猜不透,可最近,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温情。

可这份温情,她不敢当真。

姚砚云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景和这般待她,从来不是因为在意,更谈不上什么朋友情谊,无非是她还有用,她帮他拿到了那份肥差,能替他在芸娘面前搭线,借着这层关系巩固与冯大祥的信任。

她是他的棋子,是他达成目的的助力,他才愿意耐着性子,摆出几分温和的模样。

不过反过来想,她又何尝不是将他当作棋子?借着他的身份,帮她赶走了纠缠不休的陈忠义,在张府得到了暂时的庇护,靠着他的人脉,她谋到了一间铺子,还结交了芸娘、冯大祥这样能帮衬自己的大人物。

这么算下来,她也不算亏。

他的每一次转变,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在那份契约结束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在张府好好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前提就免不得讨好他。

他把自己当物件也好,当棋子也罢,她都认了。

她要好好活着,撑到自由的那天,她才能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这晚张景和依旧在宫里留宿。洗漱过后,他褪去外袍准备歇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那架小巧的博物架,角落里静静躺着枚小猫玉佩,他想起当初收到这东西时,只觉得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随手就丢在了这里,再没管过。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指尖捏起那枚玉佩,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忽然,那天姚砚云送来玉佩时的模样,连同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的小心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落在一桌子底下。那里放着一双纳好的布鞋,当初同样是被他随手丢在角落,如今鞋面上已蒙了层薄薄的灰尘,连原本素净的布色,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第58章

挨到第三日,姚砚云的腹痛总算见了好转。这三日里,她除却起身用饭,几乎整日赖在床上,浑身酸软不适,连抬手都觉乏力。

昨日方淑宁已遣丫鬟来传话,说今日要带她与方淑惠出门逛逛,聚宝市新开了家首饰铺,款式别致新颖,方淑宁想着去挑几件称心的。

见面时,方淑宁说她爹总算松了口,只要她愿意嫁人,成婚前这段日子便全由着她安排,只要不闹出乱子就好,三人一进首饰铺,便被琳琅满目的簪钗镯环吸引。挑拣半晌,才笑着从铺子里退出来。

姚砚云每次出门,身后总少不了人跟着,三喜是定要在的,余下的要么是马冬梅,要么是小元,有时三人还会一同跟来,方淑宁就更不必说,每次出门都带着三四个小厮、两个丫鬟,阵仗十足。本想再逛会儿,方淑惠却说饿了想吃面。

姚砚云和方淑宁出门前都用过午饭,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陪着方淑惠寻了家临街的面馆坐下。

正聊着天,邻桌忽然走过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姑娘,笑着和方淑宁、方淑惠说话。姚砚云听她们寒暄才知道,这姑娘是方淑宁的好友林苑。

“你们俩姐妹最近都在忙什么?”,林苑拉过方淑宁的手,语气热络,“改日可得来我家一趟,我前些日子得了件好宝贝!”

方淑宁好奇地问:“哦?是什么宝贝,还值得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苑脸上立刻漾开又神秘又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唐寅的真迹!一幅字一幅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方淑宁和方淑惠对字画本就没什么兴趣,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两声,没太大反应。倒是姚砚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都不自觉摆了起来,这可是唐寅的真迹啊,心里别提多想看了。

林苑恰好瞥见了姚砚云的反应,只是她此刻显然有急事,没多聊便要走,临走前特意朝姚砚云笑了笑:“姚姑娘,改天有空了,让淑宁带你到我府里来,我给你好好瞧瞧。”

出了面馆,几人上了轿子。待马车慢悠悠走稳后,方淑惠忽然身子一倾,凑近姚砚云和方淑宁,还特意抬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把两人叫到跟前,眼底闪着紧张的光:“我跟你们说个事儿,鸣玉楼隔壁,新开了家叫‘青筠馆’的地方。”

姚砚云没听过这名字,随口问道:“是吃饭的馆子吗?听着倒像个雅致去处。”

方淑惠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跟吃饭没关系!”

姚砚云又猜:“那是卖酒或是听曲儿的?”

方淑惠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几乎要被车轮声盖过,只够两人听清:“我听别人说……这青筠馆里全是男子,专门伺候那些达官贵人的。不光会吹拉弹唱,听说啊,全京师模样最好看的男子,都聚在那儿了。”

这话一出,姚砚云和方淑宁瞬间来了兴致,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异口同声问:“有多好看?”

方淑惠被两人追问得脸颊泛红,连忙往后缩了缩,摆手道:“这我哪知道呀!是我表哥昨日来府里做客,他和我说的,就是觉得新鲜才跟你们说,你们可别瞎猜,更别往外传啊!”

后面又去铺子里挑了些胭脂水粉,大家就各自回府了。

姚砚云没直接回张府,先绕去了冯府,陪芸娘说了会儿家常话,待天色渐暗才动身离开。

回到自己院里,她先躺到床上翻了会儿话本,看着看着就倦得小睡了一会。再次醒来时,脑子里忽然想起林苑提过的唐寅的真迹,心里又痒起来。

总得找个机会去瞧瞧才甘心。念头落定,她索性起身坐到书桌前,想把那日梅园漫山怒放的腊梅画下来,留个念想。

可刚拿起画笔,她就发现调色碟里的藤黄空了。翻遍了抽屉和颜料盒,也没找到备用的,心里难免有些扫兴。好在今日心情好,她索性决定亲自去颜料铺跑一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好颜色。

麻利地穿好衣裳鞋袜,姚砚云便和三喜出了门。此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两人赶到铺子时,铺子已快到打烊时辰。姚砚云和伙计们说可以提前回家去,又让三喜去买份糖炒栗子,她也正好趁这功夫在铺子里看看,看看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

谁知伙计们刚走没多久,窗外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落,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把铺子门口的青石板都浇得泛了亮。

“这是什么鬼天气!”,张景和回张府的路才走了一半,忽然就下起了暴雨。此时他坐在马车里,眉头拧得紧紧的,正耐着性子等富贵去取油伞。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不过片刻就成了倾盆之势。等张景和踩着泥水从府门口走到抄手游廊,靴底已灌满了冰凉的雨水。

他正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小丫鬟正拉着马冬梅说话。

“冬梅姐姐,你晚些再去吧!”,小丫鬟拽着马冬梅的衣袖,急声道,“你看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没走几步就得浑身湿透。就算你赶过去了,按这雨势,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马冬梅道:“我找不到三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姚姑娘,她说要去铺子里拿东西,这会儿铺子早该打烊了,万一她一个人困在那儿,大晚上的,又是打雷又是下雨,我怕她害怕啊。”

话音刚落,马冬梅就打开了油伞,接着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狂风骤起,竟直接卷走了马冬梅手里刚开的油伞,“啪”地甩在远处的青砖地上。这风实在太烈,吹得人睁不开眼,此刻就算想硬闯出去也难。马冬梅只能咬着唇,焦躁地在廊下踱步,盼着风势能快点小下来。

张景和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像没事人似的从两人面前走过,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去。

他只想赶紧换掉这双湿哒哒的靴子。

可刚走到院子,还没到正厅门口,脚步忽然一顿,他没再多想,猛地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外走去。

伙计们走时天还微亮,谁也没料到天说变就变,只当姚砚云片刻便会返程,故而只在柜台后留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豆大的光团勉强驱散些许黑暗。

哪曾想好好的天气,竟骤然下起了暴雨。姚砚云想找火折子再点几盏灯,可翻遍了铺子里的箱笼柜屉,连火折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外头雷声越炸越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孤身一人,看着四下昏沉的暗影,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往门口瞥去,隔壁与对面的商户早已黑漆漆一片,想来都已锁门归家。这么大的铺子空荡荡的,外头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忽然一只野猫从门前窜过,惊得她失声尖叫。

姚砚云缩在柜台角落,双手抱膝,满心只盼着三喜能早点回来。

恍惚间,她想起从前上小学时,最盼着的就是下雨,下雨便能穿上新雨衣、新水鞋,更重要的是,爸妈总会准时来接她下课。那种从课堂上就开始蔓延的期待,到最后望见校门口熟悉身影时的满心欢喜,至今想来仍格外清晰。

可如今,她孤身困在这异世,那些温暖的时光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一股浓烈的怅然与失落猛地袭来,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想着想着,眼泪便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她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哗哗的水花。她心头一喜,以为是三喜回来了,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就起身站了起来。

可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张景和。

他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油伞,伞沿还在往下淌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沉的。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深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那身红色的官袍更是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衣摆、袖口都在一滴滴往地上淌水,衬得他整个人狼狈又显眼。

他是来接她回家的吗?

姚砚云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颊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倒是张景和先开了口:“过来,愣在那儿干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x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回家吧。”

姚砚云巴不得立刻逃离这漆黑的铺子,连忙点头:“那我给三喜留个纸条。

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并肩往张府走去。雨势虽未减弱,伞下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姚砚云望着脚边溅起的水花,轻声问道:“公公,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景和道:“刚从宫里出来,本想着来取些宣纸回去用。”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只听见雨声哗哗落在伞面的声音,伞面不算宽大,两人走得极近,姚砚云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两人的衣摆紧贴着,随着脚步轻挪,时不时相互交缠又分开,濡湿的布料蹭着布料,泛起细微的触感。

“刚才哭了?”,张景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姚砚云说没有。

张景和道:“往后夜里若需什么物件,让三喜跑腿便是,没必要你亲自往铺子里跑。”

姚砚云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还残留着哭后的酸意,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张景和闻言,微微歪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瞧见她紧抿的唇角,张景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姚砚云心里揣着个疑问,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您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怎么知道我是来铺子里拿东西的?”

张景和道:“你素来不管铺子的琐事,这会儿特意过来,除了拿东西,还能有别的缘故?”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待回到张府,张景和将姚砚云送到了踏月轩。又吩咐马冬梅:“备热水给她沐浴,再给她煮姜汤。”

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59章

鸣玉楼

晋商周老板给张景和敬完酒,双手捧着个锦盒递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神秘:“张公公,周某和你保证,里面绝不会是金银财宝,但却是比金银财宝更迷人。”

张景和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那是什么?”

周老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只不肯明说:“你回府后自会知晓。”

吉祥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锦盒,妥帖收好。

回了张府,张景和洗漱完毕,本已准备安歇,路过厅堂时瞥见那锦盒,忽然起了兴致,随手拎着回了寝室。他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拆开缠绳,揭开盒盖,里面竟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画册。

“不过一本画册,倒弄得神神秘秘。”,他嗤笑一声,原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当下便翻了起来。可刚掀开第一页,他的神色骤然一凝,那竟是本避火图,画中男主人公身着红色织金蟒袍,很明显是个太监!

他匆匆翻了几页,只觉得脸颊发烫,心头又羞又恼,暗骂一声:“无聊至极!”

正要合上册子,目光却被页间的字迹勾住。这画册每隔三页,便题着几句诗句。

只是这诗句写得实在没有什么水平,他随意看了其中两句:“风清月冷缠貂珰,唇痕印梦总难忘。”

“低俗!”

可这字迹……越看越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千百遍。

他重新拿起画册,逐字逐句细细端详,心头猛地一跳,终于记起了出处。

急急忙忙披衣起身,大步往踏月轩走去,步伐之沉重,似乎想把青石板给踏碎。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姚砚云的应声,便径直推门而入。

灯下,姚砚云正低头绣着荷包。

“公公您怎么来了。”,姚砚云连忙停下手中活计。

张景和沉着脸:“姚砚云!我还是小看你了,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姚砚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公公这话,小云实在不解。”

张景和将画册“啪”地拍在桌上,声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你自己看这画,好看吗?光彩吗?”

姚砚云低头望去,见画册装帧华美,便好奇地翻开。可第一页入目,她顿时浑身一僵,这画怎么会在他手里?

当初刘公公和她说,宫外有位富商想求宫里的一位大垱办事,那大垱虽是没了那玩意,却偏爱收藏各类避火图,便想定制一本投其所好,她当时本来不想接的,一来这等画作太过私密,二来她从未见过,实在难画。可奈何对方实在给的太多了,足够她日后出宫安身立命,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应了下来。

难道喜欢收藏各类避火图的是张景和?可不对啊,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依稀记得当时刘公公和她说,这个比较急,要快。若是特意送给他的,怎么会拖到如今才露面?

姚砚云强作镇定,轻轻合上了画册,脸颊微红:“公公,您这些都是什么啊,我一个姑娘人家,我看不得这些”

“看不得?”,张景和步步紧逼,“姚砚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画是不是你画的?若是不认,我便让人把你平日的字画取来,一一比对如何?”

姚砚云知道躲不过去,垂眸低声道:“是我画的……”

“你、你、你!”,张景和捂着胸口,气得声音都发颤,看着她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好端端的,画这等污秽之物做什么!”

姚砚云道:“我……我只是闲来无事,画来玩的……”

“闲来无事?”,张景和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倒是懂得不少,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她真的把自己当傻子了!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怎会平白无故画这些?难道是

宫里太监欺凌宫女的事屡见不鲜,莫非是有人强迫她的?

他问:“是不是别人叫你画的?”

姚砚云闻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当初的确是受了刘公公所托,拿了人家的银子才画的。

这一声“嗯”,却让张景和心头猛地一沉,只觉得头皮发麻。画册里的画面极尽香艳,水中缠/。绵,月下私语,榻上温存……他不敢想象,当初那位逼迫她的太监,是用怎样的语气威逼利诱,而她当时又是何等无助惶恐。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问,“谁叫你画的”

姚砚云抬眼,瞥见他脸上阴鸷的神情,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公公,这事都过去许久了,是我还在宫里时画的,出宫后便再没碰过这些了。”

“谁叫你画的!”,张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

姚砚云心头咯噔一下,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怒火,他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定是觉得这画作辱了他的颜面。可她万万不能将刘公公供出来,当初若不是刘公公牵线,她根本凑不齐贿赂张景和的银两,那他和陈忠义的事就解决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公公,您追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是谁叫我画的,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应下的。您若是觉得我这番作为辱了您的颜面,便按规矩处置我便是,我绝无半句怨言。”

张景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是在为那人遮掩?还要替他担下所有?他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呵呵,心甘情愿?这么说来,你倒是觉得画这些污秽不堪的东西,很是光荣?”

姚砚云道:“公公既然非要刨根问底,那我便实话说了,当初我一心想求您取消和陈忠义的配婚,可我一个小宫女,身无长物,哪里来的银两孝敬您?我只能靠画这些旁人不屑为之的东西换钱!不然您以为,送给您的那块玉佩是怎么来的?”

她抬眼望着张景和:“自然,那等俗物在您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那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一天只敢睡一个时辰,一笔一画挣来的,我用这些血汗钱给您送礼,只求您能发发善心,成全我的心愿。”

“所以,您别再问是谁让我画的了。我既答应了人家守口如瓶,就断没有食言的道理。您若是气不过,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张景和愣住了,脸上的怒火僵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愕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砚云垂下眼睫:“张府之中,您是天,您说了算。您想如何处置我,便如何处置我,我绝无二话。”

“你!”张景和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口的怒火与骤然涌上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踹得敞开,甩袖而去。

张景和走后,姚砚云才朝着内间唤了一声:“小元,出来吧。

当时小元正在和姚砚云一起绣荷包,听到门外张景和的声音,便让她先去寝室那边先避着。

小元凑到姚x砚云身边,小声嘀咕:“姚姑娘,老爷好像很生气,那踹门的声响,吓得我心都跟着跳。”

姚砚云道:“我还气呢!仿佛这世上就他的面子金贵!这面子到底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小元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可是……我怎么觉得,老爷好像是在担心你呢。”

姚砚云‘啊’了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肯定听错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担心我。”

“我没听错。”,小元又悄悄往门口望了望,才敢接着说,“方才你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偷偷跑到门边听了几句。老爷一开始就问你,是不是别人让你画的,后来你应了一声,我瞧着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那模样,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倒像是很担心你的样子。”

姚砚云撇了撇嘴:“这也叫担心?担心我就跑来冲我大呼小叫地吵一架?那这种担心,我宁愿不要!”

夜深人静,姚砚云躺在床上,想起张景和今晚怒气冲冲来质问她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小元说的那种“担心的神情”,其实她当时也察觉到了,正是看准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动与关切,她才敢豁出去说那些“要打要杀,悉听尊便”的硬话。

可他怎么就这么是块榆木脑袋呢?有话不能好好问,关心人就不能好好关心?非要摆出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谁欠了他千八百两银子似的。

说到底,他就是这般自私霸道的性子,凡事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从不管旁人的感受。

但凡她是个有骨气的人,少不得要晾着他些时日,磨磨他的臭脾气,可她不是没骨气嘛!

翌日一早,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寻去了张景和的书房。暂时的隐忍与往后一辈子的自由,孰轻孰重,她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呦!姚画师来了。”,张景和抬眼瞄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随即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姚砚云自顾自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轻快得像没事人一般:“公公,昨晚那本画册,您处置了?”

张景和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扔了。怎么,你还想寻回来回味回味?”

“那倒不是。”,姚砚云摆了摆手,笑意不减,“那等污秽东西,污了公公的眼本就是我的不是,您扔了最好。”

她话锋一转,又追问了句:“不过公公,那画册……是全看完了?”

张景和被问得浑身一僵,耳尖竟悄悄泛起丝热意,语气也硬了几分:“不过看了前面几页罢了!谁耐烦看那些不入流的玩意。”

姚砚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没看完就好,那画册里后头的内容,连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那您不生气了?”

张景和看了她一眼,语气看似不耐,实则早已没了昨日的火气:“若是这点小事都要气上几天,那我早被你气死八百回了。”

话音刚落,张景和忽然放下书卷,转过身来,双手轻轻扶在她的肩头,神色少见地认真,语气也沉了些:“往后,不许再画这些东西了。你若是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跟我说,但凡我能给的,定不会亏了你。”

姚砚云望着他眼底真切的郑重,心头莫名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眼望他,忍不住又追问了句:“那公公,您昨晚那般动怒,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张景和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丝不自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跟吃饭睡觉似的,兴起了,想生气便生气了。”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嘴角噙着点浅浅的笑意:“可我想知道呀。”

张景和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也多了去了,我找谁问去。”——

作者有话说:风清月冷缠貂珰,唇痕印梦总难忘,是我编的,的确没什么水平哈哈,大家将就看吧

第60章

今日飘了阵细碎的小雪,姚砚云与方舒宁在春风楼看完戏,门口道别后便分了路。她先去铺子里看了下,又去了冯府探望芸娘,两人聊了近半个时辰,约申时末才起身回府。

“哎呀!”,马冬梅忽然停下脚步,“我的汤婆子落在铺子里了,那布套是我绣了半个月的。”

铺子离得不远,姚砚云道:“我陪你回去取。”,又转头吩咐三喜,“你先回府吧,不用等我们,顺便和六婶嘱咐一声,我在冯府吃过了,不用给我备晚饭。”

夜色渐浓,张景和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昨晚发现那本画册真相时的愤怒与揪心,此刻仍在胸腔里翻涌。他说不清那份激烈的情绪,究竟是为了画册上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是为了那个人。

这几日,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作祟,白日忙公务时尚能压制,一到深夜,便如潮水般将他裹挟。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第一次生出悔意,当初若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将姚砚云带回张府,如今便不会这般心绪不宁!她就是一个害人精!

可转念一想,反正这个人迟早都是要走的,忍过这些时日便也罢了,毕竟这都是自己当初造下的孽。

可想着想着,心里又不平衡起来,凭什么她把一切搅得一团糟,便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丝执拗,心底陡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若是偏不让她走,她又能如何?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六婶提着食盒往踏月轩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想着姚姑娘许是一早出去了,便将食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末时三刻,张景和回了府。

富贵正蹲在院子里磕瓜子,见自家老爷提前回来,赶紧起身迎上去,拍了拍衣上的碎屑:“老爷,你不是说明日才回吗?要不要给你准备午饭?”

张景和点了点头。

用完了午饭,他又吩咐富贵把姚砚云叫来。

富贵应声去了踏月轩,敲了敲门没反应,见门缝虚掩着,便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却一口未动,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退出来,四处找马冬梅也没见着,好在在小厨房碰到了六婶。

“六婶,你见到姚姑娘了吗?”

六婶擦着手道:“姚姑娘不在屋里?我早上送早饭时她就不在,估摸着出去了,这会子该回来了吧?”

“屋里没人,就一桌没动的饭菜。”,富贵道。

六婶道:“午饭也是我端过去的,没吃就说明人还没回。”

富贵折返回来,如实禀报:“老爷,姚姑娘今天出去了。”

张景和问:“什么时候出去的。”

富贵如实说来:“六婶说,姚姑娘没吃早饭,那想必是早上就出门了。”

张景和又交代了句:“等她回来了,让他来我屋子一趟。”

他靠在藤椅上闭眼休息了两刻钟,今日心情尚可,便起身往鲤鱼池那边走去。

刚走到池边,就瞥见了三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吩咐过,姚砚云出门你必须跟着?”

三喜吓了一跳,他心想,姚姑娘每次出门都会叫上他一块的,这会儿估计在屋子里面休息呢,连忙躬身道:“老爷,姚姑娘没出去啊,这会儿估计在屋子里歇息呢。”

“你确定?”,张景和心中起疑,难道是她故意不想见自己,让富贵编了谎话?

这时富贵取了件大氅过来,张景和接过披上,目光锐利地扫向他:“姚砚云分明在府里,你为何说她出去了?是她让你这么说的?”

富贵吓得腿一软:“老爷,小的不敢!你回来让我找姚姑娘时,她确实不在踏月轩,我问了六婶,才知道她早饭都没吃就出去了。”

张景和转头看向三喜,眼神凌厉如刀:“所以她到底在不在府里?”

三喜被被吓得一哆嗦,连忙道:“老爷,我这就去找人。”

他一路小跑,心里直打鼓,难道姚姑娘偷偷溜出去了?昨日在冯府,他是先一步回府的,从昨晚到现在,他确实没见过姚姑娘和马冬梅。跑到踏月轩,他使劲敲了半天门,屋里依旧毫无动静。他不敢擅自进屋,又急忙找来六婶和小元帮忙查看,三人把屋子翻了个遍,连床底、柜子都瞧了,始终没见着人。

“小元,你今天见过姚姑娘吗?”,三喜急得满头大汗。

小元摇摇头:“我只有姚x姑娘叫我做事才会来这院子,平时都是冬梅姐姐在这儿伺候。”

三喜这才猛然惊觉:“马冬梅也不见了?你今天见过她吗?”

小元还是摇头。

六婶捂着嘴惊呼:“难不成姚姑娘昨晚就没回府?”,她转头问三喜,“我记得昨日你们是一起出去的呀。”

三喜的心沉了下去,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昨晚姚姑娘让他先回府,他竟真的没跟着,如今两人双双失踪,她到底去了哪里?

小元忽然又转头奔进姚砚云的寝室,片刻后快步回来:“姚姑娘有睡前点安神香的习惯。我方才去瞧了,那香炉里干干净净的,连半点灰烬都没有。”

能进入姚砚云寝室的,除了马冬梅就是小元和六婶,小元问六婶:“六婶,你今天收拾过香炉吗。”

六婶回没有。

小元一脸担忧:“那姚姑娘能去哪里啊,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府门被人一脚踹开。三喜、六婶和小元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满面怒容地立在门口,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一府的人,连个女子都看不住,全是废物!”,他咬牙怒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在场三人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噗通”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景和胸腔剧烈起伏,怒火中烧。从昨晚到现在,将近一天的时间,姚砚云竟然没回过府!她是去了芸娘那里?不可能!若是去了,她大可大大方方告知府里人,何必这般悄无声息。难道是去找方舒宁了?即便如此,也该知会一声,可她没有!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一个女子,夜不归宿,能有什么去处?难不成是前几日自己说了她几句,她便负气离家出走?还是说她被人绑架了?

还是……蓝砚舟又来招惹她了,她对他余情未了,便跟他私会去了?

想到这些可能,张景和又是担心又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吩咐富贵:“你现在立刻去冯府和方府找人。”

又把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喜身上,沉声道:“你仔细说,昨日姚砚云的行踪,半字不许隐瞒!”

三喜战战兢兢地将昨日情形复述一遍,张景和听完,冷笑一声:“你是说,她昨日见了方舒宁,之后便借口去铺子里拿东西,甩开了你,自那以后,你就再没见过她,是吧?”

“不是的老爷!”,三喜急忙辩解,“昨日姚姑娘的确是去铺子里取东西,瞧着并不像是故意甩开小人的……”

“好啊,”,张景和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那你倒说说,她人呢?”

一句话,堵得三喜哑口无言,只能埋下头,再也不敢出声。

张景和又扬声唤来吉祥:“马上去给陆政州递个话,让他拨十个最机灵的锦衣卫出来寻人,只要能找回人,我张某欠他一个大人情,日后任凭差遣。”

说罢,他俯身凑近吉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刺骨:“你去查查蓝砚舟的行踪,他如今在哪儿,昨夜又宿在哪个地方。”

吉祥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后面富贵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哆嗦着:“老爷,姚姑娘……姚姑娘不在冯府,也,也不在方府……”

张景和的心猛地一沉,如坠万丈冰渊。难不成……难不成真的被人绑走了。

还是和别人走了

后面的事,他竟有些记不清了。只觉脚步虚浮,失神落魄地离开了踏月轩,回到了望雪坞,在大厅的梨花木椅上颓然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漫天飞絮。

“叩叩叩——”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张景和猛地回神,语气带着难掩的烦躁:“谁叫你进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兰花端着一盏热茶,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小块焦黑的碎纸:“老爷,奴婢见你找姚姑娘找得急切,方才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厨房墙角撞见马冬梅偷偷烧东西,这纸片便是当时从火堆里捡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张景和眼神一凛,伸手夺过碎纸。纸片边缘早已被烧焦,质地脆薄,上面仅存的字迹却清晰可辨,“三日后不见不散”。

他指尖微微发颤,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阴鸷的目光扫向兰花:“这东西,你当真确定是马冬梅烧的?她当时还有什么异常?”

兰花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千真万确!那日奴婢路过,见她鬼鬼祟祟蹲在那里烧纸,还特意用石头把火堆压灭,奴婢好奇,等她走后便去看了看,只捡到这一小块。只是……姚姑娘是昨晚才不见的,这纸片已是半月前的东西,想来该是和姚姑娘的事没关系的,老爷你别多想。”

张景和死死攥着那片碎纸,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半晌,他才异常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兰花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刚关上,张景和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马冬梅……三日后……姚砚云的失踪,绝不会是巧合!

“备车!立刻备车!”

他要亲自去找陆政州。

陆政州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手握生杀大权,掌管着整个锦衣卫的侦缉之力。这世上,只要是锦衣卫想找的人,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断无藏身之地!

陆政州给张景和倒了一杯热茶:“张公公,真是稀客。你家吉祥方才不是才来,这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又来了?”

张景和哪有心思品茶,皱眉沉声道:“少废话,按我说的做便是。”

陆政州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道:“张公公吩咐,本官自然照办。只是不知,你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啪!”张景和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他盯着陆政州:“我不单只要活的,还要毫发无伤,你懂我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