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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眼看就要过年了,京师的街头巷尾早已浸在融融喜气里,往来行人皆手提肩扛着年货,脸上的笑意都掩不住。

这日,姚砚云回府时,正撞见富贵领着一众丫鬟洒扫庭除,显然是在做年前的大扫除。

她问富贵:“往年过年,这府里热闹吗?”

富贵停了手里的活,回话道:“回姑娘,往年倒算不得热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往年老爷总在宫里守岁,往往过了初四初五才回府来。不过,今年有姑娘在,我估摸着,老爷定是要回府里过年的。”

姚砚云心里想着,这是必须的!她抿唇笑了笑,又略带不解地问:“我方才从冯府回来,见他们府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怎么咱们这儿反倒静悄悄的,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富贵连忙解释:“因着老爷往年不在府里过年,府里向来只简单贴副春联便罢了,从没有过多张罗。”

“那怎么行!”姚砚云立刻摆手,“既到了年下,就得热热闹闹才像样。咱们也把张府好好拾掇拾掇,定要弄得红火喜庆!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行!姚姑娘那我听你的。”富贵脸上立刻绽开笑来,忙不迭应下。府里上下谁不晓得,这位姚姑娘是老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张府实打实的女主人,她的话,可不就等同于老爷的吩咐?

姚砚云道:“那行,咱们这就合计合计,该置办些什么物件,务必把这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好嘞!”富贵心里也跟着欢喜,他在张府多年,老爷虽出手阔绰,年年赏钱丰厚,可府里总缺些烟火气,冷冷清清的。如今能好好操办一回过年,他也打心底里乐意。

不消片刻,在姚砚云的调度下,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便忙开了,年货开始往府里运,干果糕点、香烛福字、松柏冬青等等总算有了过年该有的热闹劲了。

后面拉着马冬梅和小元回了屋,三人凑在一起,兴冲冲地展示刚做好的新年衣裳,姚砚云特意给她们俩各做了五套,自己也备下了五套样式各异的新衣。

说笑间,她忽然想起,张景和明日便要回府了,不知他有没有备好新年衣裳?府里虽有专做衣裳的裁缝,可这会儿赶制怕是来不及了。她想着,若是他没准备,不如明日带他去成衣铺挑一套现成的。

第二日,张景和踏进府门的刹那,脚步不由得一顿,竟生出了走错门的恍惚,院里的松柏、梅枝乃至盆栽的的一些花草,枝桠间都系满了鲜艳的红丝带,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丝带旁还坠着小巧的金箔元宝、红纸剪的“福”字笺,有的枝上甚至挂了串着铜钱的红绳,远远瞧着,竟像是哪家办喜事一般

他招手唤来富贵,挑眉问道:“府里这是闹的哪出?”

富贵连忙躬身回话,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对姚砚云的认可:“回老爷,这都是姚姑娘亲手安排的。姑娘说眼瞅着年关近了,府里总该添些喜庆才像样,便让人采买了红丝带、金箔元宝这些物件,把院里的花木都装点了一番,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那就随她吧。”张景和淡淡说了一句。

走了几步又吩咐富贵:“她既喜欢这些,你往后便多陪着些,采买物件也好,安排人手也罢,不必替我省钱,她高兴就好。”

也就在这时,张景和心底忽然掠过一阵恍然,他竟从未在这张府里守过一次岁。往年除夕,他总是主动留在宫里,与其说是当值,倒不如说是怕了府中的冷清。

宫里人多,至少能和相熟的几个太监围坐在偏殿,就着几碟早已凉透的小菜,喝两杯温得半凉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即便散场后只剩更深的空寂,也总比在空荡荡的张府,对着满桌冷菜独自坐到天明要好些。

可x是今年姚砚云来了,也许他这个年会过得比较热闹一些吧,她总是不一样的。

富贵将他的话记在心里,连忙点头应下头:“老爷,小的知道。”

张景和抬脚往踏月轩去,还未踏进院门,便见姚砚云蹲在花圃边,不知凝神看着什么。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正盯着那一株盛放的蝴蝶兰出神,连他来了都未曾察觉。

“看什么呢?来人了都没发现。”张景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在她身旁缓缓蹲下,目光落在那株蝴蝶兰上,“不过是株寻常花草,倒值得你这般入神?”

姚砚云闻声抬头,瞧见是他,笑着说:“看花儿呢,这蝴蝶兰开得真好。”

张景和望着她的侧脸,心头微动,起身时自然地伸出手:“外头风凉,仔细冻着。这花再好看,也犯不着在这儿蹲半天。”

姚砚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随即跟着他往屋里走。刚踏进屋内,她就问张景和:“对了,你新年的衣裳备好了吗?我前几日给马冬梅和小元都安排着做了新衣服,竟忘了问你,也没给你准备”

张景和闻言微怔,反问:“过年为什么要穿衣裳。”

听他这么一说,姚砚云就知道他肯定没准备了,她原本想邀他一同上街市逛逛,可看他实在有些疲倦的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而且他明天一早又得回宫去了,就让他好好府里休息吧。

两人一同用了饭,张景和便起身回望雪坞。他在大厅的梨花木椅上静坐了片刻,端着温茶喝了小半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就起身进了寝室,他随手将外袍解下搭在衣架上,正打算换下里衣歇息,许是实在太累了,连姚砚云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姚砚云悄悄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腰,刚开口道:“你的腰……”

话未说完,张景和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她:“你怎么又来了”

姚砚云被他攥得一愣,随即就笑了:“怎么叫又来了?你说的我和豺狼一样,看你紧张的,我不过是想给你量量尺寸,好赶在年前给你做件新衣裳而已。”

张景和:

张景和闻言,神色稍缓,沉默片刻才道:“这种事何须你亲自动手,让府里的裁缝婆子们做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姚砚云挣开他的手,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尺,眸光亮亮的,“往后你这些贴身的事,自然该由我来管。”

说着,也不管他是否情愿,便踮着脚量他的身高,指尖堪堪够到他的肩颈,又绕着他仔细量胸围、肩宽,软尺在她手里轻轻翻飞,神情专注得很。张景和站在原地,垂眸望着她低头摆弄软尺的模样,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恍惚间,竟觉得两人就像寻常巷陌里的夫妻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底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疑惑,可她这么对自己是图什么呢?

帮张景和量完尺寸,姚砚云将软尺卷好收进锦盒。她转过身,便絮絮叨叨说起白日里去看啊芳的事:“啊芳今日就跟着她家人,回老家过年了,说要等生完孩子才回京师呢。”

她抬眼看向他,笑着问:“景和,你还记得啊芳吗?你们先前见过的。”

张景和淡淡摇头:“不记得了。”

“她今日还跟我说,总觉得怀的是个女孩,特意托我帮着取个名字。”姚砚云说着,眉眼弯起。

张景和道:“那你便替她取一个就是了。”

“我在路上琢磨了好久,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名字。”姚砚云轻轻蹙了蹙眉,“早知道不答应她了。”

张景和看着她脸上明亮笑意,心底涩然,牵了牵唇角,竟是一丝苦笑:“现在就开始取名字了,那万一是个男孩呢?”

“那就取两个呀,一个给姑娘,一个给小子,横竖都用得上。”姚砚云想得周到,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

“行……”张景和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张景和望着她鲜活的笑脸,喉间忽然发紧,迟疑了半晌,才轻声问:“听起来,你很关心她的孩子……那,那你呢?你也和她一样,喜欢孩子吗?”

姚砚云闻言,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随口答道:“我啊?倒也还好吧。我喜欢长得好看又听话的孩子。不过要是真让我带,我怕是还没那个耐心呢。”

见张景和半晌没吭声,只怔怔地看着地面,姚砚云只当他是累了,便起身了:“那你先歇着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景和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人,心底的落寞像潮水般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102章

今日正是除夕,午后还来了一些暖阳,姚砚云用过午饭,便唤了马冬梅与小元一同贴春联。她执意不用旁人搭手,只带着两人细细忙活。

换檐下灯笼的活计,她则交给了三喜,她看着旧灯笼被取下,簇新的八角宫灯挂上,红绸穗子随风晃悠的样子,心里有些感触,是开心的感触。

踏月轩院落阔朗,三人贴春联、理挂饰,三喜登高换灯,四个人足足忙了一个下午,才算把各处拾掇妥当。暮色渐浓时,院里红灯笼次第点亮,倒添了几分年味儿。只等张景和归来,便能凑齐一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了。

约莫申时末刻,张景和回府了,姚砚云就过去了望雪坞,和他说了今晚的安排。

“我想着,年夜饭就让冬梅、小元还有三喜也跟着我们一起吃。”她虽知晓按照这边的规矩,尊卑之别,主仆素来不同席,可在她心里,这些相伴日久的人早已是朋友,过年本该团团圆圆,哪能叫他们孤零零守在灶房里吃?

张景和反问:“你确定她们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姚砚云当然知道,这府里人个个怕他,看到他恨不得掉头走,可今天的日子不一样啊,她既想和他挨在一起,也想让身边人都凑在一块儿热闹。她眼珠一转,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那不如把吉祥、富贵他们也一并叫来,人多了热闹,她们便不会拘谨了,可以吗?”

张景和瞧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期盼,终是松了口:“都依你便是。”

姚砚云闻言眉眼一展,索性把头靠在他肩头:“那我知道了。”

不多时,年夜饭便在踏月轩的饭厅摆开了。

一张红漆八仙桌被菜肴填得满满当当,皆是除夕的应景吃食:有甜糯的红糖年糕与咸香的腊肉年糕,清蒸鲤鱼,整只炖得酥烂的土鸡,元宝猪蹄,清炒白菜,烧鹅,还有一些海味,鱼翅和鲍鱼,后厨还特意抬来半只烤全羊。

待众人落座,宴席便开了。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毕竟张景和坐在上首,好在姚砚云在一旁热络张罗,时而给小元夹块年糕,时而同马冬梅打趣两句,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席间也响起了说笑之声。

不久后,富贵捧着一只青釉缠枝纹温酒壶进来,走到张景和身侧躬身道:“老爷,屠苏酒温好了。”

按旧俗,屠苏酒需从最年幼者开始饮,讨的是“年少者得岁,年长者失岁,故先少后长,以贺新生”的好彩头。小元年纪最小,怯生生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眼立刻皱成一团,惹得众人轻笑。随后众人依次饮过。

待酒足饭饱后,姚砚云就交代小元和马冬梅,让她们自己出去玩就好了,也免得对着张景和不自在。

二人回到望雪坞,正闲聊着,张景和抬手揉了揉右手腕,眉头微蹙了一下,姚砚云看在眼里,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按揉着他的腕骨与掌心。

“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张景和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这右手,从前做小火者时落下的伤,总时不时抽筋,疼起来当真要命。”他说起旧事时,脸上浮着些说不清的感慨,显然是有过不开心的过往。

姚砚云没再多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软的肌肤贴着他略显粗糙的掌心:“那以后再疼了,就和我说,我帮你揉,揉着揉着就不疼了。”

张景和抬手揉了x揉她的脸,低声应了句“好”。

心头却忽然漾起暖意,他发觉自姚砚云来到他身边,连常年犯的头疾,竟也消停了许久。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上天待他不算太薄,至少把她送到了自己眼前。

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是被幸福裹住的。管她姚砚云的心意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她此刻就偎在他身侧。也就在这一瞬,他更加下定决心,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正聊着,张景和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递到姚砚云面前:“给你的压岁钱。”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新的一年,愿你身子康健,岁岁无忧。”

姚砚云接过来就要打开,却被他伸手按住:“别开,得放在枕边压着,等过了十五才能拆,不然就不灵验了。”

“晓得了,那就过了十五再拆。”姚砚云笑着把荷包揣进怀里,眉眼弯弯的。

张景和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就知道你性子急,爱拆东西。喏,这个今晚就能拆。”说罢起身往内室走,不多时捧出一个木盒,递了过来。

姚砚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内铺着红绒,静静躺着数锭金锞子,还有几支錾花的金簪,金光灿灿的晃眼。“这么多……”她惊讶地抬眼。

“喜欢吗?”张景和问,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眼眸上。

姚砚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上却忙不迭地说:“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你等我片刻,我也有礼物给你。”说罢便快步出了望雪坞,往踏月轩去了。

不多时,她提着个大红礼盒回来,礼盒上系着缠丝红带,打得层层叠叠的结。“快拆开看看。”她把礼盒推到张景和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张景和瞧着这花里胡哨的样子,问:“这是裹了几层?倒弄得这般神秘。”嘴上说着,手却已经动手解带子,一层层拆开红绸,最后取出一幅裱得精致的画。

打开时,他蓦地怔住,画中之人,穿着水蓝色的夹绒和夹领衣,面带笑意,立在拱桥上,唇角噙着笑,眉眼温润哪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模样,活脱脱一个俊朗出尘的翩翩公子。

这是他在西州时的打扮,还有那座桥,也是他当时在等她的时候,经过的

“你……你何时画的?”他声音微哑,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竟还记得这些似乎连他当时的神态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来之后便开始画了,断断续续描了好些日子。”姚砚云凑到他身边,指着画中人的笑脸,“我没骗你吧?你笑起来,当真好看。”

张景和耳朵一红:“也没多好看画这个多费神,下次别做这般累人的事了。”

“一点都不累。”姚砚云轻声说,“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笑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画完了。

她仰头看他,“那你喜欢吗?”

张景和摩挲着画的边缘,嘴硬道:“还行吧。”

姚砚云抿嘴笑了:“我知道了。”

张景和挑眉:“你知道什么?”

姚砚云道:“知道你心里喜欢得紧,嘴上偏不承认。”

张景和:

因要守岁到子时,姚砚云便提议玩骨牌解闷。张景和想了想便应了,却特意补了句:“只当消遣,不论输赢。输了不用应承要求,也不必答那些刁钻问题。”

姚砚云笑着点头。

两人就这样玩到了子时,姚砚云此时也熬不住困意,眼皮沉甸甸地耷拉着,连打了几个哈欠。

张景和道:“困了便回吧,我送你去踏月轩。”

行至半路,他忽然开口:“初二我带你去泡汤泉,再到城外逛逛。你若想叫上其他人,也都随你。”

姚砚云听了,困意消了大半,笑着应下:“我知道了。”

到了踏月轩门口,两人又在屋内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见她越聊越精神,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他刚走一步,姚砚云就从背后抱住了他:“这天这么黑外面又那么冷你就不能陪我到天亮吗?”

张景和身形一僵,尚未开口,她又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可以吗?”那声音像羽毛轻挠在心尖,

张景和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后颈发麻,头脑一片空白。

见他半天没动静,姚砚云的手臂微微松了松:“你就是个胆小鬼。”

张景和终究还是轻轻掰开了她的手,低声道:“早些歇息。”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

屋内,姚砚云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嘴角却悄悄勾了勾,她心里想着:今晚就先放过他吧,等到初二也不急总有让他松口的时候。

张景和回来后,抱着那画来来回回看了十几次,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怀着这份愉悦,他麻利地更衣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可没睡多久,外头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呼唤,一声声,带着点急。后面他听清了,是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惊醒,披了件外袍就快步走到门口,一开门,就见姚砚云站在廊下,脸颊冻得微红,胸口还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跑过来的。

见他开门,她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气喘吁吁地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下,大过年的,还是想和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爆哭]

第103章

“你……”张景和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终究是软了心肠,伸手将她拽进门内,沉声道:“先进来,仔细冻着。”

从踏月轩走到望雪坞有段距离,姚砚云搓着冰凉的指尖,呵出一团白气:“外头可真冷,风跟刀子似的刮人。”

“既知道冷,何苦大半夜折腾?”张景和语气里带着责怪,却还是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拢在掌心反复揉搓取暖,“常圣手叮嘱你的话,你是半句都没往心里去。”

“你再这般任性,小心……”话到半截,他忽然想起除夕忌言晦气话,忙不迭啐了一口,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姚砚云顺势往他手边偎了偎,可怜兮兮道:“今夜实在太冷了,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手脚半天捂不热……好可怜的。”

说着,她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不信你摸摸,冰得很。”

张景和:

掌心触到的肌肤果然是一片冰凉,可他知道,踏月轩屋内的供暖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点寒意不过是跑过来时沾的风霜罢了:“你屋里有这么冷?那这样吧,我和你回去看看。”

姚砚云立刻皱起眉,跺了跺脚:“来回折腾,你是想把我冻僵不成?”

张景和道:“那你想如何?”

姚砚云道:“不如就委屈你一回,今夜收留我呗。”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张景和应答,就往他寝室的床榻上走去。

“姚砚云,你给我回来!”张景和越喝,她跑得越快,到了床边竟直接一掀被子,蜷身钻了进去

张景和惊在原地,只觉得脑门突突跳——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你赶紧给我出来,不然你就等我被我扔出去!”他上前去拉她的手腕,姚砚云却把自己裹成个蚕茧,哧溜一下缩到了床最里侧

张景和站在床边,竟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干着急。

这明明是他的床榻,他反倒成了束手束脚的外人!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来!真真自作自受!

他就这般僵立了约莫一刻钟,心头慌张与无奈交织,偏又发作不得。

“那你站一晚上吧。”

忽然,床里传来姚砚云闷闷的声音。

张景和:

凭什么?这床是他的,这屋子是他的,整个府邸都是他的!

他偏不站着!

这么想着,鼓足了气,索性也掀了被子,躺到了床外侧。

他的心跳得擂鼓似的,砰砰砰指尖都微微发颤,只敢贴着床沿躺下。好在半晌过去,姚砚云竟没再闹腾,想来是真睡着了。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空落落的

罢了罢了,睡吧。

因着除夕守岁,屋内的灯通宵不灭,映得帐幔一片暖黄。张景和起身拉了床帘,将那片光亮挡在外面,才又躺回原处,刻意与姚砚云隔着老远的距离。

“景和x”

忽的,姚砚云转过身,手臂一伸便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见他骤然加速的心跳。

张景和连动都不敢动,问她:“你又想怎么样。”

姚砚云轻笑一声,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你的心跳得好快呀。”

“闭嘴!不过是困乏了,心气虚浮罢了。安分些,好好睡觉!”张景和板着脸呵斥,耳根却悄悄泛红。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往他怀里缩了缩:“可我有些不舒服。”

张景和还当她是方才受了寒,连忙伸手探她的额头:“会不会是冻着了,莫不是要染风寒。”

“才没有,就是心里慌。”姚砚云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信你听听。”

张景和:

“那你替我揉一揉,揉一揉就好了。”她得寸进尺,指尖勾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姚砚云!你给我老实点!哪有姑娘家这般没羞没臊的?”张景和佯怒着掰开她的手。

接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姚砚云却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小声道:“那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往里边睡点?我瞧着你贴着床沿,生怕你半夜摔下去。”

张景和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顺着她的话,往床里侧挪了几分。

他刚转过身,姚砚云便又伸手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半晌没出声,张景和只觉颈间一片温热,还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心跳不由得也跟着乱了一些……好在不过片刻,她许是真的困了,转了个身后,又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接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轻轻落在他的心口,伴着夜的静,一下,又一下。

直到这时,张景和僵了许久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下来,他抬手虚虚圈住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她发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了吗?”他试探着问了句。

怀里的人毫无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熨帖在他的衣襟上。

确认她真的睡熟了,张景和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感受着她胸腔里平缓的心跳。那一下下的律动,像是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抚平、归拢

窗外是除夕彻夜不熄的灯火,屋内是相拥而眠的两人。

第二天一早,屋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将姚砚云从睡梦中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张景和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她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后,随口朝着外间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很快张景和就走了进来,问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姚砚云揉了揉眼睛:“外面爆竹声,吵的有些睡不着。”

姚砚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一脸认真又带着笑:“我给你念段新年祝词。”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起来:

旋穹周回,三朝肇建

青阳散辉,澄景载焕。

标美

标美标,标标什么来着。

姚砚云是晓得的,这京城里头的官宦人家或是富贵门第,新年里总要拈几段雅致的祝词来道贺,才显得合礼数、有体面。昨夜临睡前,她绞尽脑汁才想起这篇《椒花颂》,只盼着念给他听讨个好彩头,可这会儿,念到一半她又不记得了

张景和见状,低笑一声,自然地接过话头:

标美灵葩,爰采爰献。

圣容映之,永寿于万。

“后面的实在记不清了。”姚砚云仰头看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心意到了便好。”张景和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快去洗漱吧,厨房煮了扁食,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用过早饭,张景和要入宫给皇上拜年,姚砚云则约了方淑宁、方淑惠逛集市、赶庙会,两人便在府门口分了手,说好等他回来,一同去探望芸娘和冯大祥。

三人约在平日里常去的酒楼碰面,巧的是,各自都备了新年礼,方淑宁心细,还特意给马冬梅带了份精致的点心匣子。

席间,姚砚云问两人:“我明日打算去城外泡汤泉,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

方淑宁摇摇头:“明日得去祖母家,怕是去不成了。”

方淑惠也面露歉意:“我明日也有事,姚姐姐,咱们改日再约可好?”

“那便罢了,等下回再一起。”姚砚云也不勉强,笑着应下。

说罢,三人便结伴往集市去。正月初一的集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色摊铺摆得满满当当,捏面人的、卖糖葫芦的、吆喝着卖绒花的,热闹得很。三人看得兴致勃勃,从街头逛到街尾,手里渐渐都提满了各式小玩意,三喜跟在后面,两手拎着大包小包,累得气喘吁吁。

他凑到姚砚云身边,小声试探:“姚姑娘,咱们这……是不是该回府了?”

姚砚云眼睛还盯着不远处卖风车的摊子,头也不回:“急什么,庙会还没去呢。”

三喜:

他最怕就是和姚姑娘一起逛街,这种累,可比他拉一整天车还要累上十倍。

直逛到申时过半,日头西斜,三人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姚砚云回府后,便蜷在窗边的软榻上翻话本,手边煨着一壶暖茶,静静等着张景和回来,等他到了,两人便要一同往冯府去。

不过话本没翻多少页,张景和就来接他了。

两人到了冯府,冯大祥和芸娘早早就备好了压岁钱给两人。

寒暄过后,芸娘目光落在张景和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着开口:“玄英,你如今瞧着,倒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张景和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疑惑道:“干娘?我哪里不一样了?”

“脸上带着笑,春风满面的,眼里都透着亮。”芸娘说着,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姚砚云,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姚砚云被这目光一扫,脸颊倏地发烫,连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

张景和:——

作者有话说:旋穹周回,三朝肇建。

青阳散辉,澄景载焕。

标美灵葩,爰采爰献。

圣容映之,永寿于万。

《晋书列女传》

第104章

初二清早,一行人便动身往汤泉庄子去,芸娘也随同前来。

这一路比往漱玉泉时远了些,待下了马车,姚砚云才发觉,原是处崭新的庄子。

她扶着芸娘下了马车,笑着叹道:“要是干爹也一起来就好了。”

芸娘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他本是要跟着来的,偏他的腿疾又犯了,我强留他在家歇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张景和已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几步走近:“干娘,路上可累着了?先去屋里歇歇吧。”

芸娘摆摆手,目光打量着周遭:“我还没老到走几步路就乏的地步。这就是你新置下的庄子?前些日子听你干爹提过一嘴。”

“正是,”张景和应着,又道,“往后干娘若想来散心,直接打发府里人送你来便是。”

话音刚落,庄里的管事便上前引着众人往住处去。领姚砚云的是个眉目清秀、身形高挑的年轻小厮,他边走边笑着介绍:“姑娘,庄子后头还有座小山,常有些附近的游客来赏景,看日出日落都极好。山不算高,路也平缓,姑娘若有兴致,明日尽可去逛逛。”

姚砚云点头应下:“好,那我明日便去瞧瞧。”

忽又想起来时路上瞥见的一片艳色,便又问:“方才来的时候,瞧见外头似有一片梅园,红彤彤的煞是好看,可是这里的景致?”

小厮忙答道:“姑娘说的是,那是后山的野生梅林,现下正开得盛呢。”

另一边,和芸娘说着话的张景和,目光却时不时往姚砚云这边瞟。见她同小厮聊得热络,嘴角不自觉撇了撇,低低嗤笑了一声……

姚砚云的上房在芸娘对面,张景和的隔壁。

赶了小半日的路,众人都有些累了,各自回房歇息。姚砚云也不例外,一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这庄子的客房都自带汤泉,马冬梅和小元她们也各自在房里安顿,饮食起居自有下人照应,倒省了不少事。

待她一觉醒来,窗外早已暮色沉沉。姚砚云揉着眼睛起身,索性踱到隔壁敲了张景和的房门,推门进去时,见他正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条素色毯子。她x放轻脚步凑上前,俯身想瞧瞧他是不是真睡着了,谁知刚低下头,张景和便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凑得这么近,惊得猛地坐起身——“咚”的一声,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处。

“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你是不是想撞死我!”

两人同时捂着额头低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过来我看看。”张景和拉过一旁揉着额头的姚砚云,只见她眼眶泛红,竟痛得憋出了泪珠。

拨开她的碎发一看,额角已肿起个不算小的青包。他皱了皱眉,道:“你等着,我让人煮个鸡蛋来,给你滚滚就消肿了。”

不过片刻,张景和便拿着薄毛巾裹好的热鸡蛋回来。

“坐好别动,可能有点疼,忍着点。”他轻声叮嘱,随即用裹着毛巾的鸡蛋,贴着那处青肿,一圈圈缓缓打揉。

姚砚云疼得不住“哎呀哎呀”低叫,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景和实在忍不住,板着脸和她说:“你能不能小声些你这样叫,旁人听了,还当我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呢!”

姚砚云的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望着他,眼眶还红着:“等下我也拿鸡蛋给你滚一滚好不好?”

张景和也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便够了。”

姚砚云却瘪了瘪嘴,有些不开心,觉得他又把自己当外人:“你就是不愿让我帮你。”

“不过是撞了一下,何必麻烦你。”他别开眼,继续帮她打揉。

姚砚云却执拗地望着他,声音轻轻的:“我就是想要你麻烦我啊”

张景和最是受不住她这般模样,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无辜又执着,像只讨要抚触的小猫,爪子轻轻挠在他心上,痒得他心慌意乱。他猛地偏过头,佯作严肃道:“低头!好好坐着,总看我做什么?”

姚砚云轻声重复:“我想你往后,都能来麻烦我。”

张景和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握着鸡蛋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硬着心肠回她:“我素来不爱麻烦旁人。”

姚砚云立刻追问,语气很较真:“难道我是旁人吗?”

这话戳得张景和心头一颤。他心里早就没把她当外人,可偏生不敢认,这段时日姚砚云的胆子一日大过一日,若是真把心思说破,依着她的性子,怕是要蹬鼻子上脸,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他慌忙转了话头,佯怒道:“怎么?见着芸娘在这儿,有人给你撑腰了,连说话都越发放肆了?”

姚砚云抿了抿唇:“便是芸娘不在,我这话也敢大声说。”

“你”张景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此时恰好鸡蛋也滚得差不多了,他道“那你先回去吧,我想歇一会儿。”

姚砚云进来时并没关严房门。方才芸娘在门外恰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此刻便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见姚砚云正收拾着要走,芸娘便顺口问了句:“这是要去哪儿?”

姚砚云道:“我回我的屋子去。”

芸娘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分开住?”

姚砚云一时间没答话,她也的确不知道怎么回,总不能说,她其实很想和张景和一起睡,但是他不愿意吧,这样也太没面子了。

芸娘却以为两人吵架了,她看着张景和,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模样!大过年的,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我都懒得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开?老话说得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张景和:

张景和被芸娘说得脸上一阵热,别过脸去咳了两声,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屋里的气氛一时微妙

“罢了罢了,跟你说不清。”芸娘摇了摇头,没再看他,转身便出门了:“我出去散散步,省得在这儿看着你添堵。”

————

第二日,姚砚云与芸娘约好了同去爬山,晨间用膳时,张景和也一起。

芸娘用完便先回了屋,席间只剩他二人。张景和正想着找些话头,目光忽然顿住,他瞥见姚砚云衣领处沾着片细碎的落叶,抬手便替她拈了下来。

姚砚云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下次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免得麻烦你,反正你也不喜欢被人麻烦。”

张景和眉峰一蹙:“怎么,一大清早便使性子?是谁惹了你不成?”

姚砚云垂眸拨弄着碗里的粥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然不是你,是我自己寻不痛快罢了。”

“你……”张景和被噎得心头堵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偏在他兀自生着闷气的光景,姚砚云已搁下碗筷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一走,张景和也烦躁地一甩衣袖,也起身拂袖而去。

姚砚云回房稍作歇息,消食过后换了身轻便衣衫,便与芸娘一道往山上去了,身后还跟着五六个随行的小厮。

两人脚程不算快,足足爬了近一个时辰才登上山顶。好在山路是先前庄子里的人修过的,倒是好走,山上风光着实不错,若是来得早些,恰逢日出时分,定是惊艳难言。

只是山顶有些冷,姚砚云惦记着芸娘身子,两人赏了片刻景,便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走得轻快许多,可姚砚云久未这般劳碌,待到了山脚,只觉双腿酸软无力,与芸娘相扶着,慢腾腾踱回了庄子。

甫一进门,富贵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姚姑娘,老爷往马场去时,不慎被马踢着了腿,你快去瞧瞧吧!”

姚砚云顺着富贵指的方向望过去,果见四五个人簇着张景和立在那儿。她笑了笑,语气慵懒:“我刚下山,累得不行,你替我回禀公公,让他好生歇着。等我歇够了,再去探望便是。”

富贵面露难色:“那姚姑娘,你何时得空呢?”

姚砚云轻轻摆了摆手,径直绕过他:“我也说不准,你别挡着路,我先回房歇着了。”

一边的张景和见姚砚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气得心口发堵,难不成富贵没和她说清楚?

可他刚才明明看到,她往他这边看了,两两人目光还堪堪对上一瞬。

她竟然就这样走了?

她竟然不理他!!!

富贵讪讪地折回来,瞧着张景和铁青的脸色,小声问:“老爷,要不小的再去把姚姑娘请过来?”

“不必!”张景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冷哼一声,也大踏步往屋里去。其实他不过是被马蹭了一下,根本没什么事,不过是念着早上的别扭,想寻个由头让她过来,也好递个台阶罢了。

可她呢?

亏他之前还想着,带她去骑马转一转,她倒是好,连自己受伤了都不闻不问!她就是个没良心的!

第105章

姚砚云的上房与张景和的上房仅一墙之隔,她卸了发髻、褪了衣裳,赤身浸入屋内的汤泉池中。

待身子沉进温热的泉水里,才发觉这房舍原是套间格局,她这边的汤池竟与隔壁的汤池相通,只隔着一排插在水中的小木栅,堪堪将两处隔开。

她舒展四肢靠在池壁上,指尖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刚驱散几分白日的疲惫,隔壁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池边。姚砚云下意识往那边看去,不用想也知道,是张景和来了。

张景和走到池边,便听见对面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瞬间便猜到是姚砚云在那边。他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可转念一想,这般躲闪反倒显得自己心虚胆怯,倒像是怕了什么似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解开里衣的系带,缓步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身上的紧绷骤然消散,张景和不自觉放松下来,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木栅那边瞟。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过是来泡汤放松而已,切莫胡思乱想。

可人心偏是不由己,越是刻意克制,思绪反倒越飘得远。他暗暗想着,姚砚云竟始终不开口与他说话,莫不是还在为白日的事置气?可她有什么好生气的,他都还没生气呢!

罢了罢了不想这么多了,他再次告诫自己。

“景和”

忽然,姚砚云清脆的嗓音隔着木栅飘过来。

张景和故意沉住气不应,只装作惬意地靠在池x壁上,任由泉水漫过胸口。

那边的姚砚云似是挪到了木栅旁,又轻轻唤了起来。

“景和”

“景和”

“景和哥哥”

“景”

“好了好了!”张景和终于绷不住,连忙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着,痒丝丝的,“有什么事便直说。”

姚砚云道:“听富贵说,你的腿被马踢着了,现下好些了吗?”

听闻这话,张景和心头一暖,白日里那点闷气竟散了大半,原来她终究是关心自己的。他佯作随意地问:“你怎会知晓我受伤了?”

“我听富贵说的呀。”姚砚云说着,抬脚轻轻踢了踢水,溅起的水珠撞在木栅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景和故意笑了笑,故意打趣:“那便多谢姚姑娘挂心了。”

木栅那边传来她清脆的笑声:“不用谢。”

张景和:

姚砚云却没停下,又絮絮叨叨将今日同芸娘爬山所见的景致说与他听:“原本是想喊上你的,谁叫你偏要惹我生气。”

张景和险些脱口问出“我何时惹你生气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话一问出口,她又有一大推问题等着他

他只得故作不在意地回:“便是请我,我也懒得去。”

姚砚云只淡淡应了一声“哦”,沉默片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景和,我听旁人说,汤泉泡久了会晕死过去,这话是真的吗?”

她顿了顿,又道:“那等下你可得记着提醒我上来,不然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真晕死过去了,怕是都没人知晓”

“姚砚云!”张景和急忙打断她,“呸呸呸!!!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又想起她刚来张府时,差点丢了性命那次,连忙补了句:“你会平平安安的,身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别瞎想。”

木栅两侧一时又归了寂静,只剩汤泉蒸腾的水汽簌簌作响。过了片刻,才听见姚砚云的声音轻轻传来:“我家里人都叫我砚砚,你你也能这样叫我一声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木栅上另一侧,传来一声呼唤。

“砚砚。”

“嗯”

姚砚云之所以这样要求,是因在现代时,唯有最亲密的家人会这般唤她,而她也只允许心底最亲近之人,叫她这声小名。

这一答一应后,两人虽隔着木栅互不相见,却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颊

姚砚云这时才猛然惊觉,自己此刻身无寸缕,竟与他共泡在同一脉汤泉里,慌忙将身子往水下缩了缩,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另一边的张景和似也骤然意识到这层暧昧,同样急急将身子往下沉,恨不得连头都埋进水里,只留一双发烫的耳朵露在外面

汤池里烟雾袅袅,氤氲的水汽缠缠绕绕。

张景和不知怎的,总觉得对面飘来一股清幽幽的香,分不清是汤泉里加的花瓣香,还是她身上的体香,只觉那香气混着水雾,丝丝缕缕往他鼻息里钻,从眼到鼻,从脸颊到心口,都像是被这温柔的气息裹住。

一瞬间,整个人竟莫名躁动起来。他是个去了势的人,可直到今日,也不得不承认,每次靠近她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悸动,总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景和”

姚砚云的声音又软软地飘过来,裹着汤泉的水汽,缠缠绵绵绕在耳畔。

“你不要说话……”张景和急忙打断她,生怕再多听一句,自己便要乱了心神。

姚砚云:

张景和故作镇定地开口:“对了,你的药带过来了没有?”

“带了。”姚砚云有些疑惑,“出门的时候,你在马车里反复叮嘱了三次,我怎会忘了?”

张景和又支支吾吾地问:“那你今天……喝了没有?”

“睡前才该喝的,”姚砚云轻轻晃了晃脚,水花溅起细碎的声响,“我等会儿回去就温着喝。”

“那你,那你,记得一定要喝,”张景和又重复了一遍,“若是药喝完了,也记得和我说。”

姚砚云觉得奇怪,他怎么忽然就说话说的颠三倒四的?

可就是这样一通慌乱的追问,让张景和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上去了。”姚砚云轻轻留下一句,便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与衣料摩擦声。

她披衣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汽,又取了一方素色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沾着细碎的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擦着擦着,她指尖顿了顿,心里忽然漾起几分说不清的念头。思忖片刻,她还是走了出去,轻轻叩了叩隔壁的房门。

好在此时张景和也已穿戴整齐,也简单地束发了。

“给你的。”姚砚云抬手递过一朵野花,花瓣是浅浅的粉白,带着山野间清新的草木气,“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就是觉得长得好看,今日爬山时顺手摘的,想着给你带来。”

张景和垂眸看着那朵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就不怕这花有毒?”

姚砚云蓦地睁大了眼,惊呼一声:“啊?不会吧……”说着便要伸手去夺,“那我扔了它好了。”

“罢了,留着吧。”张景和笑着按住她的手,接过野花转身走到案前,将它插进一旁的竹雕笔筒里,那笔筒上刻着疏朗的竹枝纹样,素净的竹色衬着粉白的花瓣,竟添了一些雅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后,张景和便取过一叠折子,伏案提笔开始处理公务。姚砚云知他忙碌,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一旁,撑着下巴静静看他。

姚砚云一下看他的脸,一下子看他的发,最后定格在他执笔的手上。

张景和被这道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搁下笔,抬眼皱着眉问:“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姚砚云这才回过神,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道:“我觉得你的手,比你的脸好看一些。”

张景和:

“你整天都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张景和无奈地笑了。

姚砚云就没理他了,没再接话,取过一旁搭着的布巾,坐在杌子上慢慢擦拭未干的头发。待头发擦得半干,她瞥见屋角书架上摆着不少书,便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挑了本感兴趣的,站在书架旁静静翻看。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墨香漫在空气里。姚砚云来时只穿了件月白色中衣,外面披了件轻薄的藕荷色披肩,她随手将披肩解下,搭在书架旁的椅背上。

中衣料子轻薄,紧紧贴着身子,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