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踏月轩这边很热闹,姚砚云正与马冬梅、小元一同清点行囊。

今日午时,吉祥从宫里回来和姚砚云说,下午府里的小厮和侍卫会护送她出城,去城郊的庄子泡温泉。当然这都是张景和安排的。

姚砚云想着人多更热闹,便遣人去问芸娘是否同行。芸娘回话,说冯大祥这几日难得在家,她想好好陪陪他,便不来了。姚砚云又想叫方淑宁与方淑惠,可转念一想,方淑惠向来不喜张景和,此次他也会同行,便作罢了。

最后同行的,便是马冬梅与小元和三喜。姚砚云本来也叫上了六婶,只是她得了风寒,怕是经不起折腾,也没有跟着来。

申时末,日影西斜,一行人登上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马冬梅与小元从未泡过温泉,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对温泉的好奇与憧憬,姚砚云也很开心,一来可以出去玩,二来,又能与张景和共处,光是想想,心头便漾起丝丝甜意。

出城后,走了不过半炷香的路程,马车便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庄子前停下。抬头望去x,朱红门牌上“漱玉泉”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清雅之气。

吉祥在旁介绍道:“姚姑娘,这漱玉泉虽地处偏僻,却山清水秀,景致极佳,京中不少富商高官都爱来这儿休憩。此次老爷特意将整个庄子包了下来,专供姑娘玩乐。”

话音刚落,庄子的庄主便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向姚砚云问好。他先是细细讲了漱玉泉的由来与趣闻,又道:“姚姑娘,咱们这儿不单温泉水质上乘,厨下的点心菜肴也都是精心烹制,在京师颇有薄名,如果你这边没忌口的话,招牌菜,到时候小的都给你准备试试。”

姚砚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回应,对这地方愈发满意。

随后,侍女们引着三人各自前往客房。姚砚云的房间是庄子里最好的一间,格局宽敞雅致,陈设精巧,最让她惊喜的是,屋内竟自带一座不小的汤池,池边铺着柔软的锦垫,水汽氤氲,透着暖意。

这漱玉泉的每个客房都配有专属汤池,除此之外,还有四五处公共汤池,男女分区,互不打扰。如今庄子被张景和包下,便更显清净。姚砚云与马冬梅、小元商议了一番,选了一处最大的公共汤池,打算一同泡泡解乏。

三人褪去外衫,仅着贴身的素色亵衣亵裤,缓缓踏入汤池。温温热的泉水漫过肌肤,带着淡淡的清香,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侍女们端来特制的桂花糕、杏仁酪与新鲜瓜果,搁在池边的矮几上。三人一边品尝着点心,一边随意闲谈,好不惬意。

聊着聊着,话题渐渐落到了各自的身材上。

马冬梅盯着姚砚云,眼神里满是羡慕:“你咋这么瘦,这里还这么丰/。韵呢。”

姚砚云道:“不过是天生的罢了,我还嫌这样呢,一到夏天便格外闷热。”

“我倒想长成你这样,”马冬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腰腹,“我呀,肉都长错了地方,净往脸上、腰上堆,偏生这儿没半点起伏。”

姚砚云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大又有什么用。”

三人在汤池中泡了约莫两刻钟,侍女适时上前,递上干净柔软的布巾,轻声提醒道:“姑娘们,温泉虽好,却不宜久泡,不然容易头晕乏力,损伤元气。”三人闻言,便不再耽搁,各自起身,裹上布巾,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姚砚云回到房中,站在铜镜前,拿起柔软的锦帕,细细擦拭着脸上与脖颈残留的水迹,看着镜子前自己明显的曲线,她又想到上次张景和吃她豆腐那次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探身向窗外望去,天色早已暗透。见张景和还没来,又走向吉祥的住处。

“吉祥公公,公公有说他什么时候到吗?”

吉祥道:“老爷倒是没说这个,姚姑娘你放心,老爷说来就一定会来的,这会儿想来是路上或许有琐事耽搁。”

姚砚云轻轻点头:“那我先回房了,若是公公到了,还劳烦你告知我一声。”

回到自己的客房后,姚砚云随意在书架上,拿了一本诗集看了起来,后面倦意渐渐袭来,她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伴随着轻促的笑声。“醒醒,醒醒,再睡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姚砚云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张景和弯着身子,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指尖正轻轻刮过她的鼻尖。

她慌忙抬手,擦了擦嘴角流的口水,脸颊微红,:“公公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景和直起身,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刚到没多久,你睡得还挺沉的。”他目光扫过桌案上翻开的诗集,又问,“还没吃过晚饭吧?”

“嗯,”姚砚云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想着等你一起吃。”

简单一句话,却让张景和心头一暖。原来被人等吃饭是这种滋味啊,像是有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熨帖得很。他唇角不自觉上扬,声音也柔和了一些:“那正好,我也饿了。”

屋内西侧设有一方小膳厅,铺着软垫的矮桌早已备好。两人刚坐下,四名侍女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道道菜肴摆上桌面,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道。为首的侍女躬身站在一旁,柔声细语地介绍起来:“姑娘,公子,这道是清蒸大白鱼,选用的是今日刚捕捞的活鱼,去骨留肉,蒸至八分熟,淋上秘制酱汁……”

“行了,你们下去吧。”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张景和冷冷打断。

那侍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见张景和神色冷峻,竟吓得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带着其他侍女躬身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姚砚云看着侍女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看向张景和:“你何必这般凶,人家也是好心给咱们介绍菜品。”

张景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聒噪得很。”

姚砚云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言,低头尝了尝碗里的鱼肉,鲜嫩滑腻,滋味确实不错。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随意聊着天。

她才知道,张景和明日一大早就要回去了,心里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在这边呆几天呢。”

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与他独处,满心期待着能一起赏山玩水,没想到这般仓促。

张景和道:“你若是喜欢,便在这边多玩几日,庄子里的人都已吩咐好了,会好好伺候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饭后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景和便带着姚砚云出了屋,往庄子后院走去。

这后院当真开阔,夜色里隐约可见满院名贵花木的剪影,暗香浮动。青石小径蜿蜒至中央的凉亭,旁边架着一架乌木秋千,绳上缠着素色锦缎,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雅致。

张景和带着她在秋千上坐下,姚砚云仰头望了望漫天星子,侧头问他:“这是做什么呢?看月亮吗?”

他唇角勾了勾:“你不是说要看烟花吗?今日便让你看个尽兴。”

姚砚云眼睛瞬间亮了:“比西州的烟花还好看吗?”

“等会儿便知。”张景和说着,抬手吹了一声哨。哨音清越,刚消散在风里,忽然一道赤红的光箭刺破夜幕,‘咻’地一声直上云霄,尾部拖着细碎的金芒,像流星坠向天际。半空骤然炸开一朵硕大的牡丹。

紧接着,数道彩光接踵而至。

烟花此起彼伏,暖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与烟花的亮色重叠,照得姚砚云的脸颊泛起红晕,她仰着头,看得格外认真,眸中盛满了漫天星火。

坐在她身旁的张景和,目光却未落在烟花上,而是凝望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好看吗?”他轻声问。

姚砚云用力点头,眼睛仍盯着夜空:“好看!比西州的还好看!”

张景和又问:“喜欢吗?”

她又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见她这般开心,张景和才缓缓抬眼,与她一同望着漫天烟花。

姚砚云仰头望了许久,脖颈泛起细密的酸意,便轻轻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的侧颜上,火光跳跃着,将他眼底的笑意映得一清二楚,她一直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就比如此时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此时,心跳忽然快得不行,她想着,幸好此时夜空里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将她如擂鼓般的心跳严严实实地掩了去。

又看了他一眼,她心头一动,悄悄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他。趁他不备,飞快地在他温热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恰在此时,一朵硕大的银花烟花升上夜空,轰然炸开,漫天银雨洒落,将张景和脸上的震惊照得一清二楚。他瞳孔骤缩,脸颊上的触感滚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便弹起身,下意识地就要跑。

姚砚云早有准备,伸手便攥住了他的衣摆,指尖紧紧扣着布料,仰头望着他:“公公,这是要去哪里?”

张景和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脸颊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顺畅了,只讷讷地站着,手足无措。

姚砚云威胁他:“你若是不坐回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衣服扒下来?”

张景和是真真切切相信,她做得出来这般大胆的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不敢再动,乖乖地坐回了石凳上,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刚坐下,姚砚云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坐到了他的腿/。上,顺势抓住他的双手,绕/到自己腰/。间,轻轻按住,让他环/。抱着自己:“公公,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啊?”

张景x和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傻了,浑身僵硬得像块顽石,连头都不敢抬,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好冷啊,回去吧”

姚砚云哪里肯依,反而往他怀里又偎了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张景和这才迫不得已抬起头,试图板起脸装出几分严肃模样:“别闹了,你给我起来”

姚砚云道:“不要,除非公公应了我。”

张景和早已紧张得语无伦次,舌尖打了结似的,他颠三倒四说了很多话,最后来了一句:“我不会”

姚砚云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我来教你啊。”

话音落,她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先是落在他的额间,再往下,掠过他微颤的眼睫,浅吻落在眼睑上,最后覆上他泛红的脸颊。

吻落尽时,她看着他,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来:“公公,这样你学会了吗?”

第92章

张景和的心跳得飞快,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股莫名的燥热还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涌出来。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一时失语地看着姚砚云

他伸手抓住揽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姚砚云被他抓着手,脸颊瞬间红透,害羞地低了下头,小声地道:“知道啊,我在亲你呗”

张景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自己腿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在秋千上。

秋千绳轻轻晃了晃,带起一阵短暂的风,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姚砚云看着张景和紧绷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涩意,他怎么是这个反应?难道是自己这般大胆的举动吓到他了吧?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公公,你怎么了?”

张景和的视线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没什么。夜里风凉,回去吧。”

姚砚云:

听到这话,她有点不开心,心头那点涩意渐渐蔓延开来,堵得她有些难受,张景和竟然只给她这些反应,被一个大美女亲了,他应该很开心才对啊。她问:“公公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吗?或许是喜欢的。渴望吗?或许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渴望。她的话语总那般熨帖人心,她的举动总带着讨他欢心的巧思,她说过,像他这样的才是真男人。可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她曾说过,她最厌阉人,她不可能爱上一个阉人。

他有些时候,他会沉迷在她真心实意的笑容里,甚至分不清那些话,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也不敢深想,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姚砚云看着他模样,就知道他又要退缩了,只是她还是没搞清楚,他到底是在质疑她的真心,还是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她?这两者的区别太大了,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没有半分情意,那她也不会死缠烂打。

她也不强求他的吻了,只是抬眸望着他:“公公,你觉得我怎么样?”

张景和闻言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茫然:“什么怎么样?”

“便是我这个人,在公公眼里,究竟是如何的?”姚砚云追问着。

张景和沉默了片刻,喉间滚出三个字:“挺好的。”

“挺好的,是多好?”姚砚云不依不饶,眼底带着执拗的期盼,“是仅仅不讨厌,还是……有半分不一样?”

张景和再次陷入沉默,目光错开她的视线。

姚砚云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那我知道了。小云想求公公一件事。”

张景和这才回过神,转身过头来看她,眼神复杂:“什么事。”

姚砚云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你放我出府。如今芸娘那边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我对你也没什么用了。不如你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以后也不会再烦着你了。”

张景和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从秋千上弹了起来,眼里瞬间覆上一层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休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今晚这般主动是有目的的!果不其然,绕来绕去,还是想离开他!

姚砚云对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心底竟掠过一丝欢喜,可脸上却故意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抬眸望着他:“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突然这般凶我?我不过是想寻一条生路,难道也错了吗?”

张景和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就是你听到的意思!关于你离开张府的事,你想都不用想!”

接着张景和不想聊这个问题了,又催着姚砚云回去,二人相携出了庭院,踏着廊下昏黄的灯影往客房而去。两人都心事重重,脚下步子轻缓,不觉间竟已至姚砚云的住处。

进门没多久,一名侍从捧着叠得齐整的衣物进来,见了张景和,躬身禀道:“大人,你带过来的换洗衣服,这边帮你熨好了。”

张景和目光扫过那衣物,眉峰微蹙:“送至我的客房便可。”

侍从闻言一愣,躬身回道:“回大人,庄主吩咐,你是与这位姑娘一同前来,便特意备了这间上好的客房给二位。莫非是房间有不妥,或是大人想换一处?”

“谁说我要住这里的!”张景和反问。

这时姚砚云含着浅笑对那侍从道:“没有的事,不换,你下去吧。”

侍从应声退下后。姚砚云转过身,抬眸望着张景和:“公公,这屋内有两个寝室。你今晚就在这里住吧,况且这屋子这般空旷,我一个人住着,实在有些怕啊。”

见张景和不说话,神色似有迟疑,姚砚云轻轻上前一步,指尖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公公,你就答应我嘛。”

张景和想着,不过是各居一室,倒也无伤大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姚砚云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转身便往屋内的汤池去了。行至池边,她回头望了眼张景和,笑意盈盈地邀道:“公公,要不要一起泡会儿?很舒服哦。”

张景和拒绝了,说有些困,想早点休息。

姚砚云也不勉强,便自己去了。不多时,汤池那边便传来她清越婉转的小曲儿,字字句句都透着她这时心情很不错。张景和坐在外间,听着那无忧无虑的调子,嘴角竟也不由自主扯了扯,连自己都觉莫名其妙

“公公”

“公公,你在吗?”

忽然,汤池内传来姚砚云的声音。

张景和起身走到隔间门外,问她:“怎么了?”

“公公,我进来的太急了,竟忘了带换洗衣物进来,你帮我拿一下吧?”姚砚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张景和:

见门外没动静,姚砚云又催促道:“你快点呀,温泉泡久了头晕得很,再耽搁我可要晕过去了!”

张景和自然知晓温泉不可久浸的道理,便依着她的嘱咐,寻来她的里衣里裤,轻轻放在门外的矮凳上:“放这儿了。”

姚砚云出来时,发梢不慎沾了些水汽,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看着张景和,问他:“公公,头发湿着难受,你帮我擦一下吧?”

张景和瞥见她穿戴得严严实实,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

姚砚云坐在了柔软的毛毯上,屈膝坐下,张景和则坐在一旁的凳上,拿起干爽的毛巾,轻轻覆在她的发间,他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

室内静得只剩毛巾摩擦发丝的轻响,窗外月光如纱,漫过窗棂。张景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怅然:“我对宫外的过往,早已没了半分记忆。不记得自己曾是谁,来自何处,唯独残存着一个模糊的片段——有个妇人,拿着粗布帕子,也是这样帮我擦拭头发。可我始终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她是何人。”

姚砚云闻言一怔,转头望他:“那人……会不会是你的阿娘?”

张景和缓缓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姚砚云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这般隐秘的往事,心头微动,又轻声追问:“那对你的爹娘,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嗯,没有了。”他答得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你……想他们吗?”姚砚云问的声音很小,生怕触碰到他的痛处。x

张景和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似释然又似怅惘:“早就不想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也都过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愿再沉溺于过往,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姚砚云见状,立刻转过身,仰头望着他露出一抹清甜的笑:“好,那我们说些别的。”

之后,张景和便同她说起了宫里的旧事。讲他初入宫时做小火者,跟着一个老太监学做事,因笨手笨脚打碎过御膳房的瓷碗,被那老太监罚跪雪地里,又说冬日里和其他小火者偷偷在墙角烤鸡蛋吃,被发现后一起挨训,几个小火者却因为吃到了烤鸡蛋,笑得特别开心,还说挨一顿训,可以吃到烤鸡蛋,值得了。

他说得平淡,却让姚砚云听得入了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两道依偎的身影,疏疏浅浅,温柔得不像话。

姚砚云看着地下上交叠的影子,心头甜丝丝的,像浸了蜜。

他是喜欢她的,她能感受得到。

以后的日子还长呢,她有的是手段让他承认

正想着,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张景和指尖一顿,低头看着她眉眼弯弯,便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又在想什么呢?”

姚砚云道:“不告诉你。”

翌日一早,张景和就起身出发回城了,而姚砚云她们打算再玩两日,再启程返程——

作者有话说:我明天要去住院了,大概5天左右[爆哭]住院期间依旧会码字,但可能不是日更了,估计没这个精力,要是不更的话,我到时候会发通告。好怕断更几天,就没人来看了[爆哭]

第93章

这还是姚砚云头一回踏足方府。她虽和方淑宁玩得好,可往日里相约游玩,向来是选在城外别院或是街市茶坊这类外头地方。

今日之所以破例登门,原是方淑宁的婚期已近在眼前,今日正是她试穿婚服的日子。姚砚云一早就赶了来,同行的还有方淑惠。

雕花屏风后传来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方淑宁带着些小雀跃的嗓音穿透纱幔:“你们可不许偷看!等青儿替我理好霞帔,再出来给你们瞧!”

方淑惠倚着梨花木桌,指尖拨弄着桌上的蜜饯碟,笑着打趣:“都要当新娘子了,还这般害羞。”说罢便作势要绕到屏风后。

“你慢慢来,我会拦着淑宁不让她进去的。”说完姚砚云伸手拉住了方淑惠的衣袖。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终于传来方淑宁的声音:“我要出来咯。”

只见方淑宁身着大红色对襟袖衫,云肩垂珠络摇曳生光。头戴点翠凤冠,衔珠挂玉,霞帔绣缠枝莲纹绕身,下着石榴红百褶长裙,裙摆曳地,每一步都漾着喜庆华贵。

姚砚云和方淑惠都看怔了,半晌才齐齐吐出两个字:“真美。”

方淑宁被夸得脸颊微红,却故意转向方淑惠,笑着调侃:“你和温公子,你们俩怕是也好事将近了。再过些日子,你也要穿上这样的嫁衣了。”

“我们还早着呢!”方淑惠的脸瞬间红透,假装不自然地说,“屋里头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说罢便提着裙摆匆匆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姚砚云和方淑宁两人,方淑宁拉着她的手:“姚姐姐,你和张公公最近怎么样了。”

姚砚云脱口而出:“我们很好。”

话虽如此,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想着,她和张景和是越来越好了吧。张景和待她,确实处处妥帖周到,可就是不愿意和自己有亲密的举动,任她怎么靠近,他都轻轻避开。

这倒也罢了,更让她隐隐怅然的是,她能感受得到他对她的真切,可他却从未在她跟前,明明白白承认过两人的关系

这般想着,方才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心头像压了片轻飘飘的云,闷得有些发沉。

不过,今日是淑宁试婚服的好日子,满室都是喜庆的光景,她也不好哭丧着脸,就笑着继续和她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张景和前段时间带她去看烟花,去泡温泉的那些事。

方淑宁听完抿着嘴笑起来:“说起来,我也就见过张公公寥寥几次。印象里他总板着张脸,瞧着怪凶的。果然还是姚姐姐厉害,竟能把这样的人都收服得妥妥帖帖。”

姚砚云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现在也整天板着个脸。”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淑惠进来了。她见两人笑得热闹,便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我们在说张公公呢。”方淑宁道。

听到张公公“三个字,方淑惠脸上的笑意少了一半。姚砚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方淑惠一直不喜欢张景和,总觉得他身份特殊,配不上自己,也知道上次青筠馆的事,让方淑惠对他多了几分误会。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且她也明白,方淑惠虽语气冲,却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替她担心。

姚砚云连忙岔开话题,拉着方淑惠的手笑道:“不说我们了,说说你吧,你和温公子怎么样了?”

可方淑惠却没顺着她的话走,反而皱着眉追问:“姚姐姐,张公公最近还在欺负你吗?他对你到底好不好?”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愤不平,“我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福气,竟然能让姚姐姐你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姚砚云:

方淑宁见状,连忙扯了扯方淑惠的袖子,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话这么多?”

方淑惠还想反驳,却被方淑宁用眼神制止了。之后三人又聊了些家常,说些婚嫁的琐事,眼看时间不早了,姚砚云便起身告辞了。

等姚砚云上了马车,方淑宁立刻拉着方淑惠走到廊下,语气严肃:“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下次你别在当着姚姐姐的面,说张公公不好。”

“难道我说错了吗?”方淑惠不服气地皱着眉,“那张景和不过是个太监,凭什么让姚姐姐这么喜欢他?他还不懂珍惜,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那也是姚姐姐自己的选择。”方淑宁沉声道。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方淑惠道“你都不知道啊,上次我和姚姐姐去青筠馆玩了一下而已,他找到我们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凶得要吃人!要是我不在,谁知道他会怎么对姚姐姐!”

“张公公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在意姚姐姐,是吃醋了啊。”方淑宁耐着性子解释。

方淑惠愣住了,眼底满是疑惑:“是这样吗?可他是个太监,太监也会喜欢人吗?也会吃醋吗?”

方淑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不悦:“太监又怎么样,如果我和你说,我也喜欢过太监呢,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方淑惠:

姚砚云正倚着软垫出神,马车行至一处街口时,外头的人声忽然沸反盈天,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手掀开一侧的车窗,凛冽的风扑了满脸,却见街口一家纸铺前热闹得不同寻常——朱红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崭新的春联,还有秦琼、尉迟恭的门神画像,旁边的竹篮里,码着裁剪得方方正正的金箔纸。

她指尖轻点窗沿,转头问身侧的马冬梅:“这街上这般热闹,是要过新年了?”

“可不是嘛!”马冬梅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马上就要过新年了。往年咱们都是在宫里守着规矩过年,冷冷清清的,今年好不容易出来了,京师的年味儿可比宫里足多了!我早就听人说,这儿的庙会能看高跷舞龙,社戏更是连演好几日,热闹得很呢!”

姚砚云闻言,身子微微倾斜,头轻轻靠在马冬梅肩上:“那正好,到时候咱们就一块儿去转转,好好瞧瞧这京师的年景。”

————————

张景和踏出宫门时,眉宇间一直拧着,显然很不开心,他掀帘钻进了马车。驾车的车夫打从宫门口等候时,就瞧出老爷脸色不对,今儿个手里的缰绳握得格外稳,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竟比往日慢了大半,生怕马蹄溅起的雪泥、x或是车轮稍重的颠簸,都成了触怒老爷的错处。

马车行至一处街口,忽然轻轻顿住。一旁的老刘跳下车,只匆匆跟王车夫交代了两句,便快步往巷口跑了。王车夫刚要扬鞭,车厢里就传来张景和不耐烦的冷声:“这是在做什么!”

王车夫手一抖,连忙回头对着车帘躬身回话:“回老爷,是老刘临时下车了。他说花街那边新开了家首饰铺,款式新奇得很,想着给刚娶的媳妇买只簪子……他、他就先走一步了。”

车厢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景和淡淡的声音:“让他去。驾车。”

“哎,好的老爷。”王车夫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催动马车。

车厢内,暖炉的炭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张景和心头的烦闷。他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香囊,竟破天荒地开口,跟车外的王车夫搭了话:“什么簪子,值得他这般急着去买?”

王车夫闻言,放缓了车速,回话的语气也放松了些:“回老爷,听老刘说那边新开一间铺子叫‘玲珑心’。里头的首饰款式,跟京师那些老字号的截然不同,新奇又雅致,京里的姑娘们都抢着买,晚了就没货了。老刘刚成家,自然是把媳妇疼得紧,想着赶早挑只好的。”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嗤:“不过一支簪子,至于吗?”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在了花街的“玲珑心”铺门前。

张景和掀帘下车,径直迈了进去。铺子里的掌柜本在招呼客人,抬眼瞧见来人,目光落在他大氅下那袭绣着金线蟒纹的朱红官袍上,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撇下客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姿态恭敬又不失分寸:“这位大人,里边请!不知大人是想给心上人挑件首饰,还是给家中长辈备礼?小店的物件皆是十几年匠人亲手打造,款式精致新颖,且每一件都独一无二,保管能合了大人的心意!”

张景和不自然地抬手咳了一声,语气生硬道:“给……给一个女子送。”

掌柜的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追问:“明白明白。那大人,不知你想挑什么样式的?”

这一下子难倒张景和了,他给姚砚云送过不少的东西,可他都是看什么贵就送什么,哪里曾留意过她喜欢什么款式、偏爱什么纹样?

他皱了皱眉:“我想给她买支簪子,要好看的。只是……我实在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

掌柜的见状,笑得愈发亲和:“大人莫急。你不妨跟小的说说,那位姑娘平日里偏爱什么颜色?有没有格外喜欢的花纹,或是钟爱的花草、小动物之类的?”

张景和闻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姚砚云的模样。他沉吟着,话语不自觉地絮叨起来:“她……她的衣裳颜色多,最喜欢穿红的和湖水蓝,偶尔也穿鹅黄色,湖水绿的料子她也有,想来也是喜欢的。花草的话,她喜欢腊梅,还有玉兰花,可我也无意间听到过她讲兰花和牡丹,只是她更偏爱哪一种,我倒没细问。她还喜欢猫,其他什么小动物倒是没问过……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平日里总爱笑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夜里的月亮。”

掌柜的:

掌柜的站在一旁,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不由得会心一笑,也不再多问,只道:“大人稍候。小的给你推荐一支簪子,保管那位姑娘见了欢喜。这簪子,世上仅此一支。”

说罢,他转身走进内间,片刻后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出来。轻轻掀开盒盖,一支纯金打造的腊梅簪静静躺在锦缎上——枝头的腊梅开得正盛,花瓣雕琢得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最妙的是花蕊中央,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色泽浓艳如霞,衬得那金梅愈发鲜活,款式新颖别致,却又不显繁复累赘。

张景和本不懂这些女儿家的饰物,可瞧见这支簪子,却莫名觉得合眼缘,仿佛那枝头的腊梅,下一刻就要映出姚砚云笑弯的眉眼。他二话不说,当即付了银子,将簪子收好,转身快步走出了铺子,连眉宇间的郁色,都散了大半。

姚砚云刚听丫鬟说张景和回来了,预备往望雪坞寻他,脚步刚跨出房门,就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张景和。

两人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间,姚砚云嘴角先漾开笑意,脚步轻快地迎了两步。张景和也放缓了神色,陪着她一同转身,并肩走回了屋内。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屋内暖意融融。张景和拿出那个描金漆盒,轻轻掀开盒盖,他抬眼看向姚砚云:“看看,喜欢吗?”

姚砚云好奇地凑近,身子微微前倾,她伸手将簪子拿起:“喜欢。”

说罢,她便抬手要往发间那处。

张景和伸手拦住她,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轻轻将簪子从她手中接过:“我帮你戴。”

姚砚云乖乖站定,微微侧过脸。张景和抬手,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金梅落在青丝间,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张景和觉得那支精心挑选的簪子固然精巧,可簪子下的人,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比这世间任何珍宝都要好看。

戴好簪子,姚砚云抬手轻轻摩挲着鬓边的腊梅,转头看向张景和,眼底满是笑意:“公公今日怎么又给我送礼物?可是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张景和对上她澄澈的眼眸,淡淡道:“皇上赏的,我留着无用,便拿来给你了。”

姚砚云看着他:“怪不得这般精致好看,原来是宫里的物件。我还当,是公公你突然开窍,品味变得这么好了呢。”

张景和:——

作者有话说:今天状态好,更新了一章,明天不一定有,恢复正常更新了,到时候会和大家说的哈。

第94章

“小伊,你今日得空的话,帮我把这画裱装一下。”

这幅画姚砚云从西州回来时便动笔了,断断续续画了许久,直到昨夜才总算落了最后一笔。今日中午天气不错,有暖融融的太阳光,她便揣着画卷来了铺子,想让小伊尽快帮忙裱好。

小伊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姚姑娘,我这会儿正得空呢,你把画给我吧。”

姚砚云指尖攥着画轴,脸上掠过一丝羞涩,轻轻将画卷递了过去。小伊接过,小心翼翼展开细看,目光落在画纸上时,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露出几分惊讶。

“姚姑娘,这幅画要精裱,约莫得一个月光景,等做好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小伊抬眼说道。

一个月后,正巧是过年前后。姚砚云点点头,轻声应道:“我晓得了,到时我亲自过来取。”

交代完裱画的事,姚砚云闲来无事,便在铺子里慢悠悠踱着,看货架上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正看得入神,肩头忽然撞到一个人。她慌忙抬头,只见来人面容十分眼熟,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就在她思考的同时,张默面带笑意地叫唤了她一声:“姚姑娘”

这一声唤,让姚砚云豁然开朗。原来是他,鸣玉楼那次,他与张景和等人在雅间里吃饭,她还曾和他说过几句话。

既是张景和的同僚,姚砚云便敛了神色,浅浅一笑:“大人需要些什么?我让伙计给你寻来。”

那人拱手道:“姚姑娘,鄙人姓张,单名一个默。实不相瞒,今日在下前来,并非买东西,而是特意来找姚姑娘你的。”

姚砚云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眼中满是疑惑。

张默见状,目光扫过铺内,温声道:“姚姑娘,你别多想,我并无恶意。看你这铺子里有会客的地方,若是方便,我们借一步单独聊聊?”

张默是张景和的同僚,况且此地又是自己的铺子,料想不会有什么不妥,姚砚云便点了点头应下了。

两人在里间的客座坐下,刚一落座,张默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姚姑娘,张某今日前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姚砚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道:“张大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能帮你什么?”

张默沉声道:“不知道姚姑娘还记不记得,前x段时间当今圣上因服食广乐府总督进献的药丸,龙体大损一事?”

“药丸”二字入耳,姚砚云只觉得腿脚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上次便是因为这药丸之事,她寒冬腊月跳了湖,怎么这事到如今还没完?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瞬间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强作镇定,颔首道:“此事我知道。”

张默又道:“那你应当知晓,广乐府总督已然伏诛了吧?”

姚砚云抿着唇,再次点了点头。

“那他的母亲,上吊自尽了,你可知晓?”张默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表情阴森森的,听得姚砚云浑身一颤,惊得抬眸:“这……我不曾听说。”

“广乐府总督名唤萧凡,是家中独子。如今独子没了,他母亲已是七十高龄,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打击,前几天便上吊去了。”张默目光灼灼地看着姚砚云,神色无比认真,“本来死个妇人,在旁人眼中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萧凡的父亲萧乾,早年曾任锦衣卫千户,在京师地面上还算有些威望与人脉。如今儿子惨死,发妻又寻了短见,他岂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又道:“姚姑娘你既然跟着张公公,想必也清楚如今朝中的局势,内阁与司礼监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这次内阁那边,正是借着萧乾夫人之死大做文章,不仅鼓动京中大小官员纷纷前去祭拜,还暗地里散布流言,借机指责司礼监草菅人命——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说杀就杀。”

“杀了人还不算,竟逼得人家母亲自尽。如今朝中的舆论,早已倒向了内阁那边,事态还在不断发酵,已然到了司礼监难以控制的地步。圣上如今也有些动摇,一旦圣上怪罪下来,司礼监上下,怕是个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偏巧冯掌印近期被圣上派去外地办差,这烂摊子,便落到了张公公与陈公公头上。”

张默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问道:“姚姑娘,你知道张公公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吗?”

姚砚云心头一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今在某些人的暗中煽动下,每日都有官员去葫芦巷子——也就是萧乾的住处吊唁。来的人实在太多,那些送葬的纸扎祭品,早已摆满了整条巷子,甚至都堆到了邻里住户的门前。”

“萧老自从他儿子死后,便搬回了葫芦巷子,那地方狭小,住了很多百姓,张公公和陈公公竟想出了一个毒计——在他夫人头七那天,秘密派人放一把火把那些纸扎全烧了。”张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那里住户多,纸扎又都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势必会引起大乱。他们打的主意,便是让这场大火闹出些人员伤亡,到时候,祭拜的闹剧自然会不攻自破,舆论也会就此转向。”

“姚姑娘,听完这些,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因什么来找你帮忙了吧。”

姚砚云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难受。她强压着不适,抬眸看向张默:“你将这些事告知于我,意欲何为?你这般空口白牙说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便觉得,凭我之力,能劝得动张公公收回这等心思?大人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你既然肯把这些事说与我听,先得说清楚,你是哪一派的人?这么隐秘的计划,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萧凡的死活,本与我无半分干系。”张默叹了口气,坦诚道,“实不相瞒,萧老当年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今日前来,不过是想报答这份恩情,不想他身陷这场风波,白白丢了性命。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忙劝劝张公公,莫要行此险招。我这边也会尽力劝说萧老,给我些时间,我定能让他尽快抽身,远离这场是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姚姑娘,你怕是不知道,京师早年便出过类似的事——丧礼上烧纸扎引发大火,最后活活烧死了好几个人。”

姚砚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讥讽:“你这哪里是求我帮忙,分明是在利用我,想把我也拖下水!”

“我不否认,这确实有利用在里面。”张默没有回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姚姑娘,你扪心自问,张公公他们这般做法,真的对吗?就算他们这次能侥幸脱身,躲过一劫,可这般草菅人命的行径,日后就不会遭报应吗?”

姚砚云心头一震,却依旧保持着清醒,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个计划的?这么隐秘的事,绝非外人能轻易得知。你不妨直说?”

张默垂眸:“我如何知道的,实在不便相告。但我敢以性命起誓,这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今日与你说的这些话,也绝不会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既不肯说,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姚砚云忽然笑了,带着冷意,“你走吧。”说罢便要撑着桌沿起身,显然不愿再与他纠缠。

“姚姑娘!”张默急忙上前一步“眼看就要过新年了,非要闹到火烧民居、伤及无辜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姚砚云的动作顿住,终究还是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眉峰皱得更紧:“你既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直接去找张公公、陈公公?何苦来寻我?你怕他们点火,大可以找人去葫芦巷子守着,阻止他们便是。”

“我若是能去,岂会来求你?”张默苦笑一声“这事本就不该我知晓,一旦被那两位公公察觉,我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况且我只知道他们有这个歹念,却不知具体会在何时动手——唯有先把这念头从他们心里抹去,才能彻底避免祸事。更别说,葫芦巷子如今早已被便衣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我连巷子口都近不了,还能做什么?”

姚砚云反问他:“难道我就不怕吗?你莫不是以为,张景和会什么都听我的?”

“你是张公公最在意的人。”张默急忙接话“你的话,他多少会听进去一些”

“那不过是你的以为罢了!”姚砚云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默想起,此前姚砚云莫名失踪时,张景和竟放下身段去求陆政州帮忙寻人——此事传开后,谁还不知晓,这位张公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油盐不进、心如铁石、断无情欲的模样了

正因笃定这份在意,他才敢冒险来找姚砚云。只是这些话,他不便明说,只能压在心底,继续劝道:“姚姑娘,就算张公公不全听你的,你试着劝一劝,总归是多一分希望。若是真等大火烧起来,伤及无辜,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姚砚云垂着眼,堂内一时陷入沉寂。

张默见状,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起身拱了拱手:“我今日话说到这里,望姚姑娘能再好好想想。”说罢,便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第95章

谁知张默带上门,才走了没几步,竟又踟蹰着折返回来,声音带着哀求:“姚姑娘啊姚姑娘……你当真这般狠心?”

姚砚云闻言,嗤笑一声:“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说谎连个像样的由头都不肯编,也太敷衍了些。”

“你方才说,此事你本不该知晓,若被张公公与陈公公察觉,十条性命也不够赔。那我倒要问问,你让我去劝张公公,他岂会猜不到是你泄的口风?”

谎言被当场戳破,张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我……我这不是怕姚姑娘不肯帮我?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便实言相告吧。此事是我无意间从陈公公那里听来的,他早已警告过我,若是敢走漏半分风声,定会整死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一来萧老对我有再造之恩,二来,纵火害人这般阴毒之事,实在有违天良。”

姚砚云:

张默又急着补充:“只要姚姑娘肯劝劝张公公,让他打消此念,陈公公素来听他的话,此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姚砚云正要开口,忽闻“轰隆”一声巨响,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张默!我去你妈的。”张景和怒不可遏地闯进来,一把揪住张默的衣领,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你想死吗。”

原来张景和从宫里出来后,便x想着来铺子里碰碰运气,看看姚砚云在不在这边。刚进门,伙计便上前回话,说姚姑娘正在后堂会客。他本想稍候,谁知刚走近后堂门口,便将张默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张默被这滔天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矮,像泥鳅似的从他手下挣脱,踉跄着躲到姚砚云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姚姑娘,救我!我没骗你吧?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姚砚云也被张景和这副模样惊得不轻,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失态,生怕两人当场厮打起来,她就让张默先走了。

张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张景和缓了缓气息,目光落在姚砚云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吓着你了?”

姚砚云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尚未褪去的戾气仍在,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是。”

张景和转身走到太师椅旁坐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自嘲地道:“如今知道我是这般阴狠之人,你心里,大抵是失望透顶了吧?”

坐到这个位置,他手上沾染的脏污与算计,早已数不清了。他心里是不愿让她知道这些事的,不愿让她窥见自己这般不堪的模样。可如今被张默捅破,倒也没了隐瞒的必要。他甚至有些卑劣地想,若她知晓了自己的真面目,还会不会像从前那般,刻意的讨好他,违心地说喜欢他?

姚砚云听后,心头一窒,忽然别开眼,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回话。

张景和见她这般反应,虽早有预料,心口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站起身,声音冷淡了一些:“回去吧。”

说罢,便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姚砚云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铺子,一同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两人并排而坐,相顾无言。唯有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哒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姚砚云这时心绪已渐渐平复。她瞧着身旁垂眸不语的张景和,她想着,他这般冷淡,无非是因张默和她说了这些事,而他是不愿让自己窥见这些不堪的吧?

正想着,张景和忽然开口“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姚砚云抬眼望他,唇边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语气轻快:“有啊,等下想和公公一起吃饭。”

张景和:

姚砚云笑意未减,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在小云心里,公公从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你要做的事,自然有你的缘由。我虽只是一介女流,未曾涉足朝堂纷争,却也知晓,你们身处的棋局,从来都是生死相搏,容不得半分心软。你这般做,不过是身不由己,你不先出手,倒下的便是你自己。”

这话绝非虚言哄他。她岂会因张默的只言片语,便轻易断定张景和的是非?朝堂之上,人心叵测,那些官员个个城府深沉,她从前看书看电视剧多少都知道一些。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震,侧眸凝视着她。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已是阴狠狡诈之辈,却未想她竟能这般通透地理解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蔓延开来,他喉结微动,轻声问:“你……不怕我?”

姚砚云迎上他的目光:“我怕可我更怕,你把我当外人,什么都不肯与我说。”

张景和沉默了,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沉默里,少了先前的滞涩,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她总是这样,说得永远都那么好听,不管他是什么模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总能稳稳接住,总能说出那些他最想听、也最难得的话来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张府已然到了。

姚砚云没有回自己的踏月轩,而是自然而然地跟着张景和进了他的院子。

入了院门,张景和便径直往寝室走去,打算更衣。谁知刚走到门口,身后的姚砚云竟也跟着抬脚迈了进来。

张景和回头,诧异看着她:“你进来做什么?”

姚砚云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笑意:“自然是帮公公更衣呀。”

张景和想着,张默都这样说了,还吓不到她,如今她还敢这般亲近,不由得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可。”

姚砚云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进来,反手便将房门掩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人家就要帮你嘛。”话音未落,她的手便已经搭上了他腰间的玉带,作势要解。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给我出去。”张景和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脸颊竟隐隐泛起一丝薄红。

姚砚云哪里肯依,步步紧逼。她往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不多时,张景和便被她逼到了床沿。脚下一绊,他身子一歪,竟直直跌坐在了床上。

姚砚云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势扑了上去,稳稳地趴/。在了他身上。

“姚砚云,你给我起来!”张景和又急又窘,伸手便想推开她,可不知怎的,今日的姚砚云竟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一时竟未能推开。

姚砚云趴在他肩头,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脖颈,戏谑地道:“我就不起来,公公能奈我何?”

张景和咬牙,耳根都红透了,却又舍不得真的对她动怒:“你这是故意挑衅?我告诉你,等下有你哭的!”

姚砚云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哦?那公公倒是说说,想怎么让我哭呀?”

“你……”张景和被她这般直白的注视弄得心慌意乱,连忙偏过头,不敢与她对视,“松手,快起来!”

姚砚云非但不松,反而又往他身上压/。了压:“要我起来也可以,你得把张默今日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便放了你。”

张景和眉头一蹙:“这事与你无关。官场之上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

姚砚云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小声嘟囔:“我怎么不懂?我可是看过明史的!”

张景和自然不知明史为何物,只当她是胡言乱语,又气又无奈:“你到底起不起来?一个姑娘家,整日里黏着男子耍赖,像什么样子!”

姚砚云耍赖似的摇了摇头:“人家不要嘛。”

张景和道:“起来!”

姚砚云道:“不要嘛”

张景和被她缠得没了法子,又舍不得对她动粗,更舍不得冷言呵斥。这般软磨硬泡之下,他终究是败下阵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他说完,姚砚云才乖乖从他身/。上起身,顺势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绞着裙摆,语气带着唏嘘:“这么说来,萧乾也是被人当枪使了?这般境遇,倒也着实可怜。”

张景和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也配谈可怜?”

“怎就不配了?”姚砚云看着他,“刚失了发妻,心绪本就难平,又被人钻了空子利用……要是在点一把火,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张景和眸色沉了沉,语气冷硬:“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该他自己担着!”

“公公……”姚砚云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动手?”

“后天。”张景和语气斩钉截铁,“若那姓萧的能及时迷途知返,安分收手,我便留他一条性命,若他执意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休怪我不念半分情面。”

姚砚云往他身旁挪近了些,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胳膊:“眼瞧着就快过年了……或许,张默说的是真的,他当真能劝动萧老回心转意呢?不如再给他一些时间呢。”

张景和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冷笑,语气淡漠:“他能不能劝成,早已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姐妹们,今天开始正常更新。

第96章

张默本是抱着几分侥幸心思踏进店中,未料竟真撞见了姚砚云,他头戴一顶带纱笠帽,鬼鬼祟祟的。

待姚砚云看清来人是张默,见他取下帽子时,额间缠着圈白布,鼓鼓囊囊的,显是伤得不轻,不由得惊道:“这是被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