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帝皇的陵寝,许多帝王自登基那日起,便会启动陵寝的修建工程。景隆帝的陵寝亦不例外,早在他登基之初,这修建工程就开始了,选址是在京师郊外一处名为“华山子”的地方——这里正是本朝历代帝王陵寝的聚集地,依山傍水,藏风聚气。

陵寝修建与维护之事,容不得半分马虎。按照规制,每半年需派专人前往巡视督查,这项差事原本一直由冯大祥负责。这些时日又到了巡视的日子,张景和却主动将差事揽了过来,只说冯大祥腿有旧疾,行动不便,不如由他代劳。

冯大祥一想,自己这干儿子办事向来稳妥,自己腿上确实有些不适,便爽快地将差事交托了出去。

张景和在华山子已住了一月有余。此地远离京师的喧嚣,倒让他觉得难得清净,每日去陵寝转上一圈,检查砖石、木料的完好与否,午后便回驻跸的皇家庄子歇着,或在窗前读几卷旧书,或对着庭院里的枯荷发会儿呆,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

这庄子虽地处郊野,景致却还不错,算得上是幽静。

在这边修身养性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日正午,富贵提着食盒来送午饭,放下碗筷时,忍不住多嘴提了一句:“老爷,方才庄子的管事来问,说后山有处天然温泉,常年水温适宜,还能祛寒养生,问你要不要去泡一泡解解乏?”

庄子后山藏着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清冽,打理得洁净雅致。四周山景清幽,风光甚好。只是看管庄子的人见前来的公公神色冷峻,自带一股威严,竟没敢上前邀约,只好寻来富贵,托他代为转达这份心意。

张景和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不去了,挺没意思的。”

富贵发现这一月来,自家老爷脸上总带着几分闷闷不乐,往日里虽也清冷,却从没有这般脸色难看的时候,细细想来,他跟了自家老爷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富贵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只想着或许泡个温泉能让老爷舒展些,既然自家老爷说不去,他也不敢再劝,只能悄悄退了出去。

那日被张景和吃了豆腐后,姚砚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张景和了,这一个多月里,张景和既没遣人送来半分物件,也无片言只语捎来,姚砚云暗自揣测,许是他在宫中事务繁杂,无暇顾及自己。直到不久前,从外地归来的芸娘告知她,张景和实则是奉命前往京郊巡视陵寝,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日午后,姚砚云正和芸娘在院子里坐着,喝果酒,不多时,冯大祥便从外面回来了

与两人寒暄了几句,冯大祥才转向芸娘道:“明日我得去一趟华山子陵寝。

芸娘道:“这事不是该玄英在那边盯着吗?他去了也有些日子了。”

“谁说不是呢。”冯大祥叹了口气,“今早万岁爷忽然提起这事,许是忘了玄英已经去了那边,还一个劲夸我之前办得好,嘱咐我务必去看看。我总不能当着万岁爷的面说他记混了,只能应下来,说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倒不是不放心张景和,只是君命难违,再者万岁爷都开口了,他也只能跑这一趟。

冯大祥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姚砚云和芸娘:“那边庄子里的温泉景致极好,你们要不要一同去转转?权当散散心也好。”

芸娘本就怕冷,闻言连忙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这天气泡温泉,想想都觉得冷。”说着,她又看向姚砚云,笑了笑,“不如你跟着去?玩个几天,到时候再和玄英一起回京师,也省得他一个人在那边闷着。”

姚砚云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那明日我跟着干爹一起出城。”

出了城门,沿着覆着薄霜的官道往华山子方向去,驾着马车约莫一个时辰,就到庄子了。

马车刚在院门前停稳,车帘还未掀开,就见张景和从陵寝方向走来。他身上还沾着些晨露,许是刚巡查完,见了车旁熟悉的身影,脚步顿时加快,迎上前去:“干爹,你怎么突然来了?”

冯大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将此次前来的缘由细细说与他听。张景和静静听着,末了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干爹一路颠簸,定是累了,快进屋吧。”

话音刚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动,一个清脆的声音跳了出来:“公公,我也来啦!”

张景和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是姚砚云时,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满是错愕,竟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怕自己看错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冯大祥见状,笑着解释:“哦,是我叫砚云一起来的,你可以带着她玩一两天再回去也行。”

张景和:

三人一同进了屋,冯大祥喝了一杯热茶,便揉着眉心说有些困乏。庄子的管事早已备好客房,连忙上前引着他去休息了。

屋内顿时只剩下姚砚云和张景和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姚砚云目光落在张景和身x上,细细打量着,他好像比之前清瘦了些。可这庄子里风景好,衣食也周全,按说该养得更舒展才是,怎么反倒瘦了?

她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公公~”

张景和这才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澜。但这丝异动转瞬即逝,他随即敛了神色,沉着脸道:“好好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姚砚云小声道:“干爹说这边的温泉水好,最是养人,我便想来泡泡……顺道……顺道也来看看公公你。”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脸微微红了,声音越发小了,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张景和听了,嘴角扯了扯:“是吗,这么说你人还怪好的。”

姚砚云却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扭,只顺着话头追问:“公公,你是不是在这边水土不服呀?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见时瘦了好多。”

张景和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许是你记错了,我没瘦。”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泛起嘀咕,她怎么会注意到这些?又转念一想,她向来会讨好人,从前在宫里便是如此,如今这般关注,大抵也只是习惯罢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竟渐渐平复了下去。

坐了一路的车,姚砚云早已乏了,寒暄过后便先去客房歇着了。

晚膳时两人再度碰面,姚砚云渐渐觉出张景和的不对劲,话少了许多,神色也淡淡的,全然没了先前的热络。她试探着问了两句,他只含糊说“无事”,她总不能逼着他开口,只得压下心头疑惑,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躺在榻上,姚砚云却越发想不通。明明之前相处得好好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他就冷了态度?越想越辗转,她索性披了衣裳,又往他的住处去了。

刚到院门口,就看到富贵从里面走了出来:“姚姑娘,公公在泡澡呢。”

姚砚云觉得有点好笑,他怎么和个小姑娘似得,要泡澡啊?

念头一转,她鬼使神差地改了方向,往浴堂走去,当然,她只是在门口和他说几句话而已,她才不会闯进去。

“公公~”

“公公~”

“公公~”

清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浴桶里的张景和猛地一惊,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身子,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又急又窘:“姚砚云,你给我出去,出去,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

“你好大的胆子!”

姚砚云道:“公公,我都没进去,我怎么出去啊。”

张景和定了定神,往屏风处一看,门关得好好的,人的确是没进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姚砚云扯着嗓子喊:“公公,我来这边是想,等会和你聊一聊的。”

张景和道:“你给我闹呢!别人洗澡,你进来聊天?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姚砚云道:“那还不是公公你,刚才吃晚饭的时候那么冷谈,小云被逼无奈,才这样做的。”

张景和沉默片刻:“你想聊什么,等我出去再说。”

姚砚云心中一喜:“那行,我在厅子那边等你。”

她心里很清楚,两人之间若有误会,唯有及时说开才能化解。一旦拖延,小矛盾只会越积越深,所以今晚她特意来浴堂堵他,就是想把话说明白。

没等多久,张景和就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走进了大厅。他头发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气,贴在耳后,脸色算不上好看,显然刚才的插曲还让他有些介怀。

姚砚云正坐在厅里的梨花木凳上,见他进来:“公公,你洗得这么快呀?我还以为要等更久呢。”

张景和坐下道:“你大晚上跑到我屋里来,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大晚上就不能来公公屋里了吗?”姚砚云眨了眨眼,试图缓和气氛,“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我不也经常晚上待在你屋里,跟你说说话吗?”

张景和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森。他猛地将姚砚云的凳子拽到自己跟前,两人瞬间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都能拂到彼此脸上。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腹用力捏着那细腻的肌肤,迫使她抬头直视着自己,声音低沉又狠戾:“姚砚云,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吧?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还是说,你打心底里就当我是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

第82章

姚砚云方才进来时,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现在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顿时一沉,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小云心里一直很敬重公公,何来拿捏一说啊?”

“要不公公你说一说,我何时何地因为什么事情拿捏你了,也好给小云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张景和刚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心底一阵懊恼,恨自己这猪脑子关键时候竟记不起具体的由头。她明明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拿捏自己,怎么自己就是想不起来呢?

最终只能冷笑一声,有些虚张声势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

姚砚云很无奈,她清楚什么啊?她要是清楚就不会这样问他了。

小半响她道:“公公你要是觉得小云哪里做的不对,你直说就好了,何必和我弯弯绕绕呢?小云自认为公公是那种通情达理的人,有什么话,我们说明白就好了。”

“小云和公公不过才一个月不见,还没生分到这种地步吧?”

张景和哼道:“我还要我怎么通情达理。”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眼底翻涌起几分阴鸷的委屈:“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该知道阉人是最小气的吧?哪个阉人不是奸诈阴戾的?当初你的宫里的时候,你们这些宫女没少说这些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姚砚云一下,她脸色微变,心底却忽然软了,他知道他为何这样了。

姚砚云轻声应道:“是听说过一些。”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看见张景和眼底的阴鸷褪去了,紧接着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可那哀伤转瞬即逝,他又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语气里带着自嘲:“是啊,我这种人,小气,奸诈,阴戾,自然比不上那些文质彬彬的太医,更比不过那些英勇威武的侍卫。”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又掺着不甘:“你后悔了吧?当初若没来求我取消和那姓陈的婚事,你如今怕也是侍卫夫人了吧。”

“也不会被我这种人缠上了。”

姚砚云心头微怔,这都是多久前的旧事了,他怎么突然又提起来?她定了定神,语气诚恳:“我不后悔,也从来没想过做什么侍卫夫人。”

张景和嗤笑一声:“听你这话,倒是觉得,跟着一个阉人比跟着一个真男人好?”

姚砚云这才彻底明白,他今晚这般反常,定是被什么事刺激到了吧。或许是听见了旁人议论他的身份?这世间,哪个男子不愿昂首挺胸,做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可这份缺憾,于他而言,却是刻进骨血的自卑吧。

她看着他,忽然浅浅笑了,眼底盛着温和的光。双手轻轻覆上他扣着自己下巴的手:“公公多次救小云于水火之中,没有公公,我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在小云心里,公公你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男人。”

张景和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定定地看着姚砚云,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只觉得她说的是那么真诚,似乎没有骗他一样。

扣着她下巴的手,终于缓缓放开了

他只觉得浑身忽然麻了一瞬,下意识地垂了垂眼,避开她的目光,可片刻后又猛地抬起来:“你真是这样想的?”

姚砚云道:“公公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让我摆脱了厌恶之人,一次让我重获生机,如果没有你,常圣手又怎么会来给我看病呢?如果没有常圣手,我今日又怎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所以,是不是真男人,与有没有那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

姚砚云说这话时,并非刻意安慰,而是心底实打实的想法。就说那陈忠义,生得人高马大、威猛不凡,瞧着倒是一副能护人周全的真男人模样x,可骨子里对她何曾有过半分尊重?不过是将她视作寻常玩物,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再看蓝砚舟,性子温和,待她也算宽厚,可那日之事至今想来仍让她寒心——他不问青红皂白,便逼着她向他父亲低头认错。这般愚孝,若真要与他相伴一生,日后遇事,他又能真的站在她这边,为她撑腰吗?

说到底,这样的“真男人”,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张景和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姚砚云,仿佛要从她眼底挖出答案。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她她不嫌弃自己吗?

姚砚云见他神色怔忪,眉宇间的戾气较之方才进门时消散了大半,便试探着开口:“公公,你还在气吗?”

张景和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反驳:“谁生气了?”话落又故意沉下脸:“大胆,竟然敢猜我的心思。”

姚砚云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狡黠:“哦,那是我在气呗?”

张景和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心虚,错开了她带着笑意的目光

姚砚云见他把脸转了过去,又问:“公公方才说自己不是正人君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张景和耳根霎时红透,连耳后都泛着薄红“你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姚砚云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点了点桌面:“不是我问题多啊,只是你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啊。不知情的听了,还当你是喜欢占人便宜、吃姑娘豆腐的轻薄人呢。”

张景和:

她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刻意模仿他方才的语气,一字一句念得慢悠悠,“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公公你自己听听,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可不就容易想入非非?”

张景和觉得这话刺耳的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当下只能板起脸,故作严肃地看她:“我看你如今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今天你敢取笑我,明天是不是就想骑我头上了?”

姚砚云抬眸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软了下来:“小云不敢,小云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这般托大。”

张景和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那你倒说说,你如今是什么处境?”

“我刚府的时候,公公你就说过,对我半分兴趣都无。”姚砚云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把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手段有多高明,也不是因为我这副皮囊有多出挑,只因我是皇上亲赐,你不过是顾忌着皇上的颜面,君上赐下的东西,你纵有千万不乐意,也不能驳了天家的体面。”

说完她又抬起眼“这就是我处境,有了公公这番话,小云怎么敢骑在公公头上?只求公公垂怜,让我稍微好过一些我就满足了。”

张景和:

张景和忽然一愣,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他说过这般绝情的话吗?好像……是说过。可那时候两人关系剑拔弩张,满是猜忌与隔阂,不过是随口搪塞的气话,她怎么竟当真了?还记了这么久?

他道:“这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干嘛。”

姚砚云玩着自己的手指,又低着头道:“这话我记一辈子。”

张景和:

张景和一下子无奈起来,一股莫名的无奈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当时说那番话,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僵的很,也存在很多矛盾,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哎,这个就不要去记了,记些开心的事好不好?”

第83章

第二日清晨,马车就轱辘轱辘地驶在回城的路上了。

车帘缝隙里漏进些清冷的晨光,落在姚砚云微蹙的眉头上,她还在可惜没能泡上庄子那处闻名的温泉,毕竟难得出来了一次,她转头问身侧的张景和:“公公在这边待了这么久,怎么也没去温泉那边轻松轻松呀?”

张景和道:“忘记这茬了。”

姚砚云道:“这么好玩的事情也会忘记啊。”

张景和抬眼,看清她眼底的那丝遗憾:“近来宫里的事堆得满,实在抽不开身。等日后得空了,我再带你过来。”

“你上回答应我的事,还没兑现呢,现在又许新的承诺啦。”姚砚云轻轻嘟了嘟嘴,顿了顿,又故意叹了口气,带着点试探道,“不过公公这么忙,说不定上回说的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张景和道:“看烟花是吧。”

姚砚云倒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她原以为他当初只是随口应下,没成想竟真的记着。她立刻坐直了些,语气里满是雀跃:“对呀对呀!公公你可不能再忘啦,现在你可是欠我两次呢,一次温泉,一次烟花!”

“知道了。”张景和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勾。

没过多久,许是清晨起得早,姚砚云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很自然地靠向张景和的肩膀,没一会儿就呼吸轻浅地睡熟了。起初张景和还微微僵了一下,心里暗道这样似乎不妥,想轻声叫她坐直些,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只要她能好好待在自己身边,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张景和时不时掀开一角车帘,望着外面渐渐褪去薄雾的田野,晨露沾在麦叶上,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可他的心思却飘回了昨夜,又想到她昨夜说的话。

“公公多次救小云于水火之中,没有公公,我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在小云心里,公公你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男人。”

想到这话,张景和的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妥帖又安稳。不管这句话是不是出自她的真心,里面或许有几分讨好,可她愿意这样跟他说,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可这份开心没持续多久,他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如今还有另外一份的契约书在她那边。两年之期到了后,她到时候若拿着契约要走,那他给不给她走呢?如今日子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两年的期限,好像转眼就会到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才行

他又一次掀开帘角,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官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压在心头的阴郁瞬间散了大半,眼里闪过一丝笃定。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只能先这么办了,其他的事,日后再慢慢想。反正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就算将来她真要走,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抓回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带着一路风尘驶入城中,最终在张府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车帘掀开,张景和与姚砚云下车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张景和一踏进院子,便立刻叫人唤来了吉祥。吉祥匆匆赶来时,见自家老爷眉头微蹙,神色严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揣测莫不是有什么要紧大事要吩咐,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屏息等着吩咐。

谁知张景和并未直奔主题,反倒缓步走到吉祥身边,又刻意往四周扫了一眼,才微微俯身,凑到吉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轻声交代了几句。

吉祥听完,眼睛倏地睁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啊?”,脸上满是错愕。

他实在没料到老爷要他办的竟是这事

张景和对他这个反应很不满意,他冷着个脸:“怎么?办不了?”

吉祥这才回过神,连忙压下心头的疑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赔着笑道:“没什么,小的能办,老爷现在就去吗?”

张景和挑眉:“不然呢?”

“是,小的这就去!”吉祥连忙应下,转身出门时,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他实在摸不透自家老爷的心思,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做这事,可主子的心思哪是他一个奴才能揣测的,只能依令行事。

不多时,吉祥便到了姚砚云住的踏月轩。他站在门外,先是轻轻敲了敲门,才温声问道:“姚姑娘在吗?”

是马冬梅开的门,她笑着回话:“吉祥公公,姚姑娘方才歇下没多久呢x,是不是张公公找姚姑娘呢?”

吉祥神色有些无奈,他压低声音道:“是这样,今晨我打踏月轩院外经过时,瞧见有十几只老鼠溜了进来。马姑娘你也知道,这老鼠若是咬了人,可是会传鼠疫的,这事可半点玩笑都开不得。我已经请示过老爷了,特意从外面请了灭鼠的人,等下就进来处理。你看能不能现在把姚姑娘叫醒,你们先去小花园或是鲤鱼池那边避一避,等灭完鼠,我再去通知你们回来。”

马冬梅一听有十几只老鼠,再想到自己小时候被老鼠咬过的经历,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醒姚姑娘!”

说着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吉祥公公,那辛苦你了,千万要把这些恶心东西抓到啊”

吉祥道:“放心好了。”

话音刚落,马冬梅就急急忙忙往寝室跑,此刻在她眼里,只觉得这满屋子好像都藏着乱窜的老鼠,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她冲到床边,轻轻推了推熟睡中姚砚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急切:“砚云,你醒醒啊,快醒醒!我们这里来了十几只老鼠啊。”

“来老鼠了,十几只啊。”

“十几只啊。”

姚砚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马冬梅带着颤音的话:“来老鼠了!我们这里来了十几只老鼠啊!”

“老鼠?十几只?”姚砚云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眼神慌乱地往四周扫,急切地问:“在哪里?老鼠在哪里!你别吓我啊!”她打小就怕这些尖嘴细爪的东西,一想到十几只老鼠在屋里乱窜,心就跟着发紧。

马冬梅连忙把吉祥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姚砚云听完,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都不自在。

十几只老鼠啊,要是夜里在屋里“吱吱吱吱”叫,或是顺着床脚爬到床上,那可怎么得了!

她再也坐不住,连忙掀开被子,手脚麻利地找衣服穿,一边穿一边问:“是不是等下就有人来灭鼠了?那我们赶紧出去,别待在这儿了!”

“对对对,赶紧走!”马冬梅也跟着附和,两人神色匆匆地收拾了一下,便快步往院子外走。

两人急匆匆地走到院子,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守在那里的吉祥,姚砚云一脸惊恐地道:“吉祥公公,把这些老鼠全杀了!全杀了!一定啊。”

吉祥看着姚砚云紧张的模样,又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姚姑娘,你放心,保准全杀干净”

说完,他又特意叮嘱两人:“等下灭鼠师傅就到了,两位暂且别回踏月轩,等这边都处理妥当,我再让人通知你们。”

姚砚云和马冬梅连忙点头应下,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

吉祥站在院门口,目光紧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确认他们走得远了,才迅速转身,将院门从里面牢牢反锁

此前张景和回府后,便急着把吉祥叫到跟前。吉祥原以为是府里有什么要紧事,或是需要他去办什么差事,没成想张景和开口,竟是让他去踏月轩偷东西

说是他之前曾给姚砚云写过一份契约,那份契约里面的内容对他很不利,需要吉祥把那契约拿回来,又让吉祥以踏月轩有老鼠有借口,把两人引开,再趁机进去找

吉祥不敢多问,只记着老爷的吩咐。好在姚砚云住进踏月轩的时日不算久,屋里的东西还不算多,收拾得也还算整齐。他在屋里仔细翻找,最后在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找到了那份契约。吉祥早年学过些开锁的手艺,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开了木匣,顺利拿到了东西。

之后他小心地把契约收好,又将屋里翻找过的地方一一归位,确认看不出痕迹后,才快步返回望雪坞。

“老爷,东西拿到了。”吉祥进门后,连忙上前,双手将契约递了过去。

张景和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当初那份契约。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问道:“她屋里有没有喷些药物?”

“喷了些驱虫的药粉,”吉祥回道,“到时候就跟姚姑娘说,是灭鼠师傅留下的痕迹,省得她起疑。”

张景和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不放心地追问:“你方才翻开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可别留下破绽,让她看出不对劲,还以为是遭了贼。”

吉祥:

吉祥心里暗自嘀咕:这不本来就是做贼嘛?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躬身回道:“老爷你放心,我离开前都仔细收拾好了,保证姚姑娘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便好。”张景和挥了挥手,“你现在去叫她们回屋吧,外面天儿冷,别冻着了。”

吉祥应声退下后,张景和又拿起那份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随后,他摸出一个火折子,“咔”地一声吹亮,将契约凑了上去。火苗迅速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将那契约烧成了灰烬

晚上张景和就要进宫去了,便让人去请姚砚云过来一起用晚饭,他也顺便想借着这个机会,瞧瞧她有没有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姚砚云刚一进屋,便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张景和:“公公,你这边怎么没点灭鼠的药味呀?你这边不请人看看吗?要是让老鼠跑到你这边来,那可怎么好。”

张景和抬眸看了她一眼:“我倒不怕这些小东西,你那边没事就好。”

“可老鼠最是恶心了,”姚砚云道,“幸好公公你安排人来处理了,不然我今晚怕是连觉都不敢睡了。”

张景和看她这样子,想必是没发现自己东西不见了,这下总算彻底放心了,他道:“放心吧,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往后要是再发现有老鼠,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就是。”

姚砚云笑了笑:“小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好的]今晚难得早了一会。

第84章

方淑宁来到张府的时候,姚砚云正提着一匣精心备好的补品,打算往啊芳的住处去。

方淑宁却说有件急事要和她说一下,姚砚云见她眉峰紧蹙,一脸认真的模样,不似玩笑,就把补品拿给了马冬梅,让她去送。

之后两人来到了姚砚云的寝室,进了屋,方淑宁下意识回身望了眼门外,确认了无人,才轻轻合上木门。

姚砚云瞧她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两人坐下之后,方淑宁问:“姚姐姐,你可知前段时日皇上病重之事?”

姚砚云一怔,想起之前张景和,和她提了一嘴这个事,她道:“略知一二,怎么了?”

“皇上是吃了广乐府总督偷偷进贡的药丸,才突然病倒的。”方淑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姚砚云耳边,“那药丸……原是助风月之事的龌龊东西的”

“这事后面被司礼监的人查出来了,安排了锦衣卫连夜策马奔袭,到了广乐府连人都没押回京,就在当地按律斩了。”

“那广乐府总督本是内阁首辅高义的心腹。高义素来与司礼监水火不容,先前锦衣卫借着皇上病中模糊的圣谕,直接斩了他的人,高义据说当场气得险些晕厥,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如今早就在暗中谋划报复了。”

“我爹昨日告诉我,这个月尾,揽月阁会有一场御赐宴会。说是去年东部水灾时,盐商们捐了大笔赈灾银两,朝廷特意设宴嘉奖。可高义偏要借着这场宴会做文章,想趁机扳倒司礼监!”

“张公公届时要以盐税使的身份出席,而高义已经买通了其中一个盐商,打算让他在宴会上,把那种给皇上送过的药丸偷偷塞到张公公身上!”方淑宁语速渐急,“他们是想栽赃张公公,说上次皇上病重的药丸原是他所献,借着这事把整个司礼监都拖下水!”

“姚姐姐,我今日急匆匆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我……”

“岂有此理!”姚砚云不等她说完,已经急了,“怎么这么多个秉笔太监,他非得为难我家这位!”

方淑宁:

顿了顿,方淑宁又继续解释:“姚姐姐,高义真正要对付x的不是张公公,是冯公公。只是那晚整个司礼监里,只有张公公要去赴宴,高义这才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这是拿张公公当靶子,要借他的事给冯公公立个下马威。”

“姚姐姐,”方淑宁往前凑了凑,“我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这事,那日宴会,你看能不能想个法子,拖住张公公,让他千万别去。”

这话出口,姚砚云倒生出几分疑惑,这事是方淑宁的爹让她来转达的吗?可她实在想不通,据她所知,方大人素来也与司礼监不对付,怎么会突然帮张景和?她眉头微蹙:“你爹……为何要帮张公公”

方淑宁道:“这事我也问过我爹,他只说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北边还在打仗,朝堂本就不稳,他实在不愿见内部再起内斗。说若是张公公真出了事,内阁和司礼监必定彻底撕破脸,到时候朝堂就乱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我私下里猜,许是还有另一层缘故,上次我在杏花楼遇险,最后是张公公派去的人及时救了我。我爹向来记恩,许是念着这份人情,才不愿见张公公遭人陷害。”

话音落,方淑宁忽然上前抓住姚砚云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姚姐姐,这事你千万不能让旁人知道,连张公公也不能提!不然高义那边要是知道了,我爹,还有我们方家一大家子,都会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就完了!”

姚砚云语气郑重:“舒宁,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说出去。”

方淑宁这才松了口气,又絮絮叮嘱了两句,说她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告辞。姚砚云送她到府门口,看着她掀开车帘坐进马车,直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才转身回了屋子。

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方淑宁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忽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姚砚云刚抬头,方淑宁就快步闯了进来,额角带着薄汗,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姚姐姐,我刚才走在路上越想越怕,还是得再跟你说一遍,这事真的千万不能漏出去!我爹他……他如今在朝堂上本就如履薄冰,要是再被高义抓住把柄,我们家……”

姚砚云轻轻回握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张公公去参加那场宴会的,我会以我的方式告诉他。绝不说出一点关于你爹的事情。”

夜色已深,姚砚云人虽躺在床上了,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她以前看过一些史书,文官与宦官相斗,从来都是刀刀见血、不死不休的狠戾。她越想心越沉,若是张景和真被卷进这漩涡里,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那她往后该怎么办?

她把头蒙进被子里,默默掐着日子算,距离月尾那场要命的宴会,偏偏还剩整整十日。这十天里,张景和会不会回府?万一他直接从别处赴宴,连句叮嘱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人暗中算计了……光是想想,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天刚蒙蒙亮,姚砚云便披衣起身,匆匆去找了富贵:“你能不能托人去宫里问问,张公公什么时候能回府?哪怕回来一趟也好啊。”

等到日头西斜,消息总算传了回来。富贵匆匆赶来回话时,姚砚云正坐在廊下盯着院门发呆,听见“老爷说四天后回府”这句话,她悬了一整天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只是转念一想,又赶紧盘算起来,这几天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不去那场宴会。

到了第三晚,焦虑又缠上了姚砚云。夜里她竟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张景和被人扣上“弑逆”的罪名,押到刑场上,冰冷的刀锋落下时,她吓得尖叫出声,猛地从梦里惊醒。

好在这场虚惊没持续太久。等到傍晚,张景和终于回来了,姚砚云几乎是跑着迎出去的。看见张景和身着常服、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她那颗揪了几天的心才真正松快下来,眼眶竟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两人挨在一起坐着,张景和拿着一个古董,正目光专注,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姚砚云侧眸望着他:“公公,我听人说城郊有处温泉,虽不及华山子那处声名远播,却也清净雅致。你带我去玩一日如何?就玩一日,次日便回城,不耽误你多少正事的。”

张景和这才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花瓶:“好啊。”

姚砚云心头猛地一喜,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连忙追问:“那月尾那日可行?第二日便能回城了。”

张景和道:“那日不成,我有事。”

姚砚云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大半,她明知故问:“什么事啊?”

“那日有场宴会。”张景和缓缓道来,“去年水灾时捐了赈灾银两的盐商们要进京,我得替皇上颁旨嘉奖。再者,这些盐商着实出了不少力,皇上特意吩咐要妥善安置,来年若再有水患,或许还需仰仗他们。”

姚砚云本想问,能不能换一个秉笔太监去,可想一下别人的命也是命啊,她又问:“那你不去会怎么样?皇上会罚你吗?”

“责罚倒不至于。”张景和道“但这是皇上交代的差事,自然要亲自去办才妥当。”

姚砚云一时语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沉甸甸的。是啊,纵然不去无甚大碍,可那是皇上的吩咐,他得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才行,自己这点小心思,又怎能比得上皇恩眷顾重要?

见她垂着眉眼,张景和便放缓了语气安慰:“你若真想去,便叫上方淑宁她们作伴,我派些锦衣卫护送你们去,这样我也放心。”

姚砚云摇了摇头:“算了。”

之后两人又一起用了晚饭,张景和又说,他明日一早就得进宫去了,末了又提了句要送她回踏月轩。

姚砚云今晚本就心情不佳,偏这顿饭才刚撤下,张景和便提了要送她回踏月轩的话。那点勉强压下的不快顿时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沉甸甸堵在胸口。

而且她也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如今和张景和是什么关系呢?那天她说了,想他喜欢他,可他当时是并没有表态啊。

或许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吧。

就比如他今晚这态度,吃完饭就马上让她滚了,还有就是两人这么多天没见了,他看到她的时候,也没多开心的样子。

合计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张景和见姚砚云迟迟不起身,便说了一句:“走了。”

姚砚云抬眸望他,语气带着娇嗔:“公公急什么?天还早着呢。”身子却依旧稳稳坐着,未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张景和见状,顺势在她对面重新落座:“那便再坐片刻。”

姚砚云眼珠一转:“若是我想一直坐在这里呢?”

张景和道:“你坐这里干嘛,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姚砚云垂下眼睑,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回去,踏月轩……太冷了。”

张景和知道踏月轩暖得很,她分明是故意找由头,他道:“怎么?这是想和我一起睡啊?”

姚砚云道:“是啊,两个人一起睡暖和点。”

张景和只当她是闹着玩,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啊,那你进去睡便是。”

话音刚落,姚砚云竟真的霍然起身,转身就朝着他的寝室方向走去,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张景和惊得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胡闹!赶紧回去。”

他万万没料到,她竟是来真的,她这是戏弄自己吧?可这样戏弄自己的代价也太大了吧,他就不怕自己真不让她走?

姚砚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公公你这是嫌弃我吗?莫非觉得小云配不上你的床。”

张景和不自然地说了一句:“你瞎说什么呢?”

看着她一脸认真,全然不似玩笑的模样,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把这小祖宗送回去,不然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走了。”他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我明日天不亮就得进宫当值,耽搁不得。”

姚砚云却站着不动,反而微微仰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要我走也可以,但公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景和只想赶紧把人送走,了结这x场闹剧,便道:“赶紧问。”

话音刚落,姚砚云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他身前,一字一句,认真得仿佛在问一件关乎一生的大事:“公公,喜欢我吗?”

第85章

张景和觉得自己又聋了,他先是“啊”了一声,表示自己没听清楚。

他这个时候巴不得自己是真聋了,什么都听不见多好啊他心想,自己今晚就不应该回来的,不该来招惹这位小祖宗的。

同时也觉得姚砚云这人他越来越拿捏不住了,她偶尔说的话、做的事,总能像惊雷似的炸在他心上,随便一句就能把他吓得魂不守舍。

就比如这一刻,他承认了自己是软柿子!

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御前伺候的大宦官,见惯了天子威仪,朝堂风浪都能从容应对,难道还怕她一个小姑娘不成?

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张景和腰板一挺:“不走是吧,行啊!那你就在这里站一晚上吧,站累了再回去也不迟。”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公公,你别岔开话题哦,刚才可是你说的,可以问!”

张景和心里紧张,面上却强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是说可以问,但没叫你问这种问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成何体统!”

姚砚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闪躲,分明是又想含糊过去。她心头一转,索性来了招以退为进,眼帘轻轻垂了垂,再抬眼时,眼底已凝了层淡淡的忧愁,望着张景和轻声道:“那我知道了,原来公公是不喜欢我的。”

“公公你如实说不就好了,何必遮遮掩掩?我又不是那种厚脸皮的,非要缠着你不可。”

张景和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挠,又软又痒。

他自己也纳闷,他是喜欢她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在他心里,每天能和她一起坐在屋里吃顿饭,饭后能听她絮絮叨叨说些琐事,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幸福了,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他以后会对她越来越好就是了,又何须事事说透?

他也在姚砚云身侧坐了下来,神情忽然变得很温柔,姚砚云瞧着他这模样,心头一动,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谁知张景和只是轻声道:“回去睡吧。”

姚砚云:

轻飘飘的一句话。

姚砚云这一刻是失望的,她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甚至轻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也不能拿把刀逼着他说喜欢自己。

“行吧,我回去了。”,她也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张景和起身:“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抬起眼,对着他无奈地牵了牵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不必了。这条路,我素来都是一个人走的。”

翌日天还灰蒙蒙的,张景和就进宫了。

姚砚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本来想到昨晚的事,她特别生气,后面吉祥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说是张景和特意吩咐送来的。

打开一看,盒内珠光宝气,金簪银钗、翡翠玉佩样样精致夺目,金灿灿、亮晶晶的晃得人眼晕。姚砚云盯着这些玩意,心头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暗自嘀咕:都说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他肯这般给她花钱,约莫是对自己有几分真心的吧?

往后几日,张景和再没回府。姚砚云让富贵往宫里递了好几次话,明里暗里暗示他得空能回来一趟,可传了三日的话,只有富贵回来了,再无其他。

到了第八日的时候,张景和依旧在宫里,只是又托人给她送了很多礼物,姚砚云这时候,收到什么都不会开心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若张景和真去了那揽月阁的宴会,便是踏入了死局,而她自己,怕也难逃牵连。

情急之下,她又想起了装病,她都这样了,他总该回来看她了吧?谁知第二日,常圣手竟然过来了。常圣手医术何等高明,她怎么敢在他面前弄虚作假,就只能说自己没事了,让他开一些补药就好了。

眼瞧着宴会之日愈发临近,姚砚云急得夜夜难眠,茶饭不思,眼眶都红了好几回,甚至差点忍不住要去找芸娘求助。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宴会即将开始的当天,张景和终于回府了。

姚砚云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肩头的大氅系带,轻声问道:“公公,那宴会约莫是什么时辰开始?”

张景和道:“酉时左右吧。”

“方才听你说,那地方叫揽月阁是吧?”姚砚云眼珠一转,笑道,“我听闻那是上任内阁首辅的旧府邸,景致极美,建筑也颇为别致。公公,要不你带上我一起去?让小云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世面呀。”

张景和闻言,微微摇头:“此次宴会并无女眷随行,你去多有不便。”

“公公说的是。”姚砚云连忙应着,生怕他一口回绝,又急忙补充道,“可我就是想瞧瞧那府邸的模样,又不跟你一同赴宴。我们早些去,转一圈我就回来,定然不会被人发现的,好不好?”

看着她眼底满是期盼的模样,张景和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行。”

因他刚从宫里回来,需得稍作歇息,姚砚云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张景和歇足起身,两人便坐上马车,往揽月阁而去。

这揽月阁原是上任首辅的私宅,后来那首辅因罪获贬,府邸便被朝廷收回,时常用作宴请宾客的场所。此刻时辰尚早,受邀的官员与商户都还未到,唯有七八个仆役正在一处阁楼外布置桌椅、悬挂宫灯,想来便是今日晚宴的主场地。

张景和依言,带着姚砚云在府中缓缓转了起来。

这府邸的设计的的确精美,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小湖,张景和说,天暖时,还会有歌姬乘小舟在湖上唱曲儿。

姚砚云目光落在湖面上,轻声问:“这湖水深吗?”

张景和道:“如今是枯水期,倒不算深,约莫刚没过你的腰。

走了一大圈后,见张景和眉宇间透着倦意,姚砚云提议:“那边有个亭子,公公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和冬梅再四处走走。”

那亭子立在湖中央,有一条青石板路直直通向那里。亭子地势偏高,又正处湖的中心,站在亭中便能将满湖风光尽收眼底。张景和确实走得有些乏了,便顺着石板路往亭子去,走至亭边时回头望,还能清晰看见姚砚云与马冬梅手挽着手,慢悠悠走在湖边的模样,风拂过两人衣摆,漾起细碎的褶皱。

姚砚云挽着马冬梅的手腕缓步走着,脚步却总不自觉慢下来,每隔几步便要回头望一眼,每次回头,都能撞进张景和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温温的,似春日里晒透了暖阳的湖水,不灼人,却带着缠缠绵绵的暖意。

姚砚云在心里发笑,好在再回头时,才见张景和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了,手肘搭在石栏上,终于换了一个方向望着。

此时天色尚亮。姚砚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马冬梅,笑着道:“冬梅,我们去划船好不好?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老家那边有河,你常去划小船玩的。”

马冬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边,果然见几棵垂柳下系着几只小舟,湖中心也飘着一两艘,舟身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当即笑着应了:“好啊,我们去玩玩。”

说着,马冬梅便走上前,伸手去解系在柳树上的船绳,脚刚要踏上船板,却被姚砚云叫住:“等等,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你帮我去马车里拿件大氅来好不好?”

马冬梅闻言,收回脚:“行,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转身往,停在外边的马车方向快步走去。

马冬梅的身影刚走远,姚砚云便独自踏上了小舟。她伸手拿起船桨,学着马冬梅方才的模样轻轻划动,船桨探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凉意。这湖本就不大,加之天色未暗,视线清晰得很,她甚至能看x见湖的东西两侧,各有一艘仆役划的小舟,船上放着竹筐,想来是在打捞湖里的残枝败叶。

姚砚云握着船桨的手紧了紧,心里悄悄安慰自己:不过是划会儿船,有什么好怕的,很快就能划到亭子那边了

亭中的张景和正望着湖面出神,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抬眼便看见姚砚云独自坐在小舟上,正朝着亭子这边来。他心里猛地一紧,腾地从石凳上站起来,他快步走到亭边石栏旁。

朝着姚砚云喊了一声:“你别玩了,慢慢划到我这边来。”

姚砚云却只隔着水波朝他笑:“再玩一会儿嘛,你看湖里还有其他人,不会有事的。”她说着,还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打捞残枝的小舟。

见张景和依旧皱着眉,目光紧紧锁着自己,姚砚云又开口道:“好啦好啦,不玩了。就是我这会儿真的有些冷,你去马车那边帮我拿件大氅来好不好?你拿来了,我就立刻划过去。”

说罢,她唇角弯起,笑意再次漫进眼底:“赶紧去呀,我等着呢。”

张景和望着她眸中晃动的碎光,那笑意清浅又明媚,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好,我这就去。你待在这儿别乱动,等我回来,再划回来。”

姚砚云闻言,没再开口,只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道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两声惊呼骤然划破湖面的宁静。

变故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姚砚云落水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湖水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刃,顺着衣料的纹路疯狂涌入

第86章

张景和将姚砚云从冰水里捞起时,她早已没了大半意识。

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看见路面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昏黑,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连牙齿打颤的力气都快没了。唯一清晰的是张景和背着她一路狂奔,脚步急促得让她整个人都跟着晃荡,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踏入一处院子,张景和刚跨进门,对着一个小厮吩咐:“快烧桶热水来,再煮碗姜汤。”

说完又看向另外一个小厮:“你去最近的医馆请大夫,越快越好!”

两个小厮不敢耽搁,转身就往灶房和门外跑。

说完这些,才把姚砚云抱进屋内的床上,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的湿衣服全部脱了,房里没有现成的干衣,他扯过床头的素色床单,迅速地将她裹了个严实,又转身抱过一床厚实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张景和自己的身子却仍在不住发颤,不是冷的,是怕的,他轻轻拍了拍姚砚云冰凉的脸颊:“砚砚,别睡,看着我,知道我是谁吗?”

姚砚云这才勉力睁开眼,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冻得发紫,声音细若蚊蚋:“我不睡……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原来方才小厮见张景和怀里的人身上滴着水,又要了热水姜汤,便顺手让丫鬟多拿了套干衣过来。领头的丫鬟端着热水进门,将叠好的衣服放在床边,轻声道:“大人,姜汤还在煮,一会儿就送过来。这衣服是奴婢平日里穿的,委屈姑娘先凑合用。”

张景和抬眼看向丫鬟,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等丫鬟们退出去,他将姚砚云揽进怀里,双手反复搓着她冰凉的后背:“喝完姜汤我们就走了,你先别睡,好不好。”

姚砚云身子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现在就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带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