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锦衣卫将姚砚云送回张府时,府外请来的郎中已等候多时。她颈间虽划开一道不浅的伤口,万幸并未伤及要害,郎中迅速敷药止血,总算无大碍。
姚砚云缓了缓神,看向身旁的锦衣卫:“跟我一同来的两人,如今怎样了?”
其中一人沉声回道:“已送往医馆诊治,也派人通知了他们府上。”
没过多久,三喜才胆战心惊地跑了进来。先前姚砚云与方氏姐妹在二楼用饭,他便带着方府另外几名仆从去买糖炒栗子,谁曾想,天子脚下竟会突发此等凶险之事。
他红着眼眶,一个劲地自责,翻来覆去都是“是小的没用”“没能护住姑娘”之类的话。
姚砚云轻声打断他:“这事与你无关,谁也没料到会出意外。”,说罢摆了摆手,让他下去,“我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
三喜闻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是走出门时,他心里仍犯着嘀咕,只觉得姚姑娘方才的样子,倒不像是受了惊吓,反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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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
两名蒙面人被当场一箭射杀,余下一人遭生擒活捉,由冯大祥亲自主审。
这名活口名叫萧大。据他供称,景隆帝服用的药丸,出自广乐府一名游医之手。那游医浪迹江湖多年,以售卖此类药丸为业。而他与另外两人,是奉广乐总督之命,护送游医进京,专为景隆帝研制此丸。
事已败露后,他们先将游医灭口,正欲出城逃窜,却撞上闻讯赶来的锦衣卫截杀。一路奔逃躲藏,最终避入杏花楼,才引出今日这场围捕。
萧大早已在酷刑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刻仍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连连求饶。
冯大祥忽然想起,两月前广乐府总督回京奏事时,景隆帝曾单独召见过他一次。思绪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了。至于广乐府总督为何会与懿嫔牵扯到一处,此刻已无关紧要,毕竟,这二人皆是离死不远之人了。
约酉时初,张景和才从司礼监出来。他并未急着回府,反倒先绕路去了太医院。
他找到值班的太医问:“我有个朋友,脖子上被划伤了,有没有效果好些的药?能让她少受点疼的。”
那太医抬眸问道:“血止住了吗?”
张景和道:“白天划伤的,这会儿肯定止住了。”
太医闻言颔首:“血止住便无大碍,不必额外开药了。”
张景和却没动身,又追问道:“那……会不会留疤?有没有能祛疤的药?”
太医见状,便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两瓶药膏递给他。张景和接过药,揣进怀里,转身快步出了太医院,回了张府。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往踏月轩去了。
姚砚云正趴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指尖捏着纸牌漫不经心地摆弄,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亮,连纸牌都忘了放下,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公公,今日杏花楼那事,到底是怎么了?”
张景和在榻边坐下,半句没提景隆帝药丸的事情,只淡淡道:“不过是帮外地来的劫匪,这段时日在京师闹了很多事情出来,早被锦衣卫盯上了,刚好今日撞上罢了。”
姚砚云却往前凑了凑,又带着点委屈:“公公,我当时真吓坏了,还以为您……您不打算救我了呢。”
张景和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难道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人?”
我哪敢确定呀。“,姚砚云瘪了瘪嘴,“您当时半句软话都不肯说,我还以为您要跟那帮歹徒硬拼到底,连我这个‘累赘’都顾不上了呢。”
张景和被她这委屈的模样逗得勾了勾唇角,故意逗她:“那要是我真不救你,你打算如何?”
“公公您怎么能这么说!”,姚砚云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带着点娇嗔,“我好歹是您名义上的女人,您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护着,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落,张景和心里竟莫名一软。他清楚姚砚云在乎的或许只是“能不能被他救下”的性命,可这份“需要”,却让他心中一喜。
他压下那点异样,语气笃定:“放心,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顿了顿,又故意板起脸:“不然,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姚砚云眼睛笑得更亮,当即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公公您真这么想?”
张景和点头,目光落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上,那力道轻轻的,带着点依赖的暖意。一股陌生的感觉忽然漫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冬日里晒到的暖阳那般让人舒心。
他忽然反应过来,她此刻在依赖他,就好像寻常女子依赖自家男人那样。
沉默片刻,姚砚云又想起一事:“那活下来的歹徒,该怎么处理?今日那小姑娘,可是差点没了性命。”
张景和道:“必死无疑。”
听到这话,姚砚云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的愁绪散了大半。
张景和这才将手里的两瓶药膏递过去:“等你颈上的伤口结了痂,就用这个涂。能去疤,免得到时候留了疤,又哭哭啼啼来找我,到时候我可不伺候。”
姚砚云瞧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想,明明是关心她,偏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她故意逗他,抬眼问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景和挑眉:“祛疤膏,自然是祛疤用的,还能有什么意思。”
姚砚云道:“这么说,公公是嫌弃我脖子上会留疤?怕往后带我出去,丢了您的脸面?”
张景和被她问得一噎,语气却依旧硬邦邦:“不嫌弃。这就是给你祛疤的,你别瞎想。”
姚砚云弯了弯嘴角,眼底盛着笑意:“那我知道了。”
张景和愣了下,追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公公这是在关心我呢。”,姚砚云说得直白,眼神亮闪闪的,直直望进他眼里。
张景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慌忙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没再接话,转身便匆匆走了,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翌日中午,张景和想着晚间才需进宫当值,难得有半日清闲,便吩咐富贵去踏月轩传话,叫姚砚云过来一同用饭。
姚砚云如今与张景和一同吃饭的次数渐多,先前那份拘谨早已消散无踪。不再像从前那般筷子都不敢多动,如今是想吃什么便夹什么,心里也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
张景和搁下筷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先前芸娘跟他说过的话。芸娘问他要不要找一个人陪着自己,有个人可以在自己身侧嘘寒问暖,有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遇事也有个商量,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他那时候是一丁点的心思都没有,身为宦官,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府宅中的清冷孤寂,都已刻进了骨子里。他从不敢奢望什么陪伴,更觉得自己这残缺的身子、见不得光的身份,不配拥有那样寻常的温暖。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那种“想要个x人陪着”的念头,竟像春日里的嫩芽,悄悄在心底冒了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是在做白日梦,荒唐得很。姚砚云向来看不起太监,她当初在德妃宫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戳在他的心口,哪怕过了这么久,偶尔想起,心口还是会一阵发紧。
就算她如今与自己相处了些时日,态度软了,说话也温和了许多,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因为她寄人篱下,想在这深宅大院里找个靠山罢了。她心里的鄙夷,想必从未消减过。鄙视他这残缺的身子,鄙视他这见不得光的身份,鄙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像寻常男子那般顶天立地。
他抬眼望着眼前鲜活的人,眼底的暖意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姚砚云啊,姚砚云,你要是能给我一点真心,哪怕只是一点点,该多好……
姚砚云见他迟迟不动筷子,便开口问道:“公公,您怎么不吃?”
她又补了一句:“是菜不合您胃口吗?”
张景和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应道:“好吃,我吃。”
姚砚云笑着说道:“公公,您知道吗?上次常圣手说我胖了,您觉得我当真胖了吗?”
张景和头也未抬:“不知道,我没留意过你。”
姚砚云道:“正因为您很少留意我,才看得真切啊。像马冬梅那样日日与我相处的,反倒看不出来呢。”
张景和没再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姚砚云心里顿时郁闷起来,明明她刚进屋的时候,他还是一脸笑意,心情瞧着很不错,怎么忽然就冷了脸,连话都不愿多说了?
后面两人便没再怎么交谈,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没多久,张景和便起身说要进宫,提前走了。
姚砚云见状,也没多留,转身回了踏月轩。马冬梅正在屋里帮她收拾,瞥见桌头放着的两瓶药膏,好奇地问道:“砚云,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姚砚云随口应道:“是公公给我的,说是能祛疤。”
马冬梅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打趣道:“砚云,公公待你可是越来越上心了。”
姚砚云闻言,低头想了想这些日子的相处,嘴角也悄悄勾起一点弧度,认同道:“我好像也觉得。”
第72章
冯府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姚砚云对着芸娘说了杏花楼那天的事,语气仍带着未散的后怕:“前日杏花楼那事,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帮歹徒当真是丧心病狂,若不是公公及时赶到,我……怕是早已没了性命。”
自那晚之后,张景和便让她这五日之内,除了来冯府,不得外出了,说怕那帮歹徒还有残党留在京师,恐再生事端。姚砚云原本还想着去瞧瞧方氏姐妹,可张景和哪里肯答应,只说他会派人上门探望,让她安心待着便是。
芸娘闻言,抬眼望向姚砚云,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道浅淡的疤痕上,虽已结了薄痂,边缘泛着淡粉,却仍能隐约看出当日伤口的深浅。她轻声道:“这伤看着虽快好了,却怕日后留疤。等会儿你回去时,我给你拿罐祛疤药膏,那是宫里的御制方子,药性温和,见效也快。先前我手上蹭破留的印子,就是靠它慢慢消掉的。”
姚砚云闻言,浅浅笑了笑:“公公已经给我拿了。”
提及张景和,姚砚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她问芸娘:“公公是几岁入宫的?他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在吗?”话刚出口,又怕芸娘误会,连忙补充道:“我是怕平日里言行不当,无意间触到他的痛处,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才想问问你。”
这些话,她的确只敢私下里问芸娘,是万万不敢当着张景和的面提及的。
芸娘垂眸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七岁,或是八岁?年头太久,具体的倒记不清了。”
“至于亲人嘛,就算真有,如今也该找不到了。”
姚砚云心头一紧,追问:“为什么?”
“玄英本就是个孤儿,”,芸娘缓缓道,“当初送他进宫的人,连他的邻居都算不上,我曾听你干爹提过一嘴,那人是半路把玄英从路边捡回来的。所以你想啊,就算他真的还有亲人在世,这么多年过去了,模样早变了,就算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了。”
不知怎的,姚砚云听完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着细细的疼。
她何尝不知道,在这样的封建朝代,世上多少人家将孩子送进宫,无非是走投无路、连饭都吃不饱了才出此下策。可张景和呢?他会不会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样一想,倒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便是听到一个陌生人有这般遭遇,她都会忍不住难过,更何况是张景和。
芸娘见她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伤心,便放柔了语气安慰道:“若是真心可怜他、心疼他,日后相处时多些体恤,好好待他便是了。”
姚砚云沉默着点了点头。
芸娘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笑着问道:“那只猫下次带过来给我看看啊。”
姚砚云被她这话拉回神:“下次我带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珠儿轻细的敲门声:“夫人,该出门了。”
姚砚云一听便知是时候走了,连忙起身与芸娘道别,随后便回了张府。
到了夜里,她正和马冬梅、小元围坐在桌前玩纸牌,笑声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富贵的敲门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姚姑娘,老爷今日喝多了,你得过去望雪坞一趟。”
姚砚云手里的纸牌顿了顿,无奈地皱了皱眉:“怎么又醉了,他既然那么菜,为啥还总要去喝啊?”
富贵站在门外,声音低了几分:“主子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问啊。”
姚砚云没法,只能放下纸牌,跟着富贵往望雪坞去。一路上,她忍不住想起上次张景和醉酒时的模样,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手心微微发紧,真不知道这次他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思绪纷乱间,人已经到了。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公公,您睡了吗?”
屋内很快传来张景和的声音,清亮有力,听着竟十分精神,半点没有醉酒后的含糊:“没睡,有事便进来吧。”
姚砚云心里犯了嘀咕,推开门时还带着几分疑惑。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正坐在桌前喝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确实飘着一股酒味,可再看他的模样,面色清明,眼底没有丝毫醉意,连脸颊都不见半点红晕,哪里像是喝多了的人?
她忍不住走上前,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公公您醉了吗?”
张景和抬眸看她,语气平静:“你倒鼻子灵,知道我喝了酒?不过今日没喝多少,算不上醉。”
姚砚云:
原来方才张景和进府时,吉祥便让富贵去炖一碗醒酒汤。富贵却凭着上次的经验,以为自家老爷定是醉得厉害,又想着老爷醉酒后只认姚姑娘,便急匆匆地把她请了过来。
见她站着不说话,张景和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怎么了,站在那儿发愣做什么。”
姚砚云回过神,连忙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什么,我就是想着……若是您真醉了,过来看看您是否需要帮忙。”
张景和嗤笑一声:“得了吧你,不祸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上次趁着我醉酒,你把我的头都磕破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姚砚云道:“我才没有!公公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哪敢啊。”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暗戳戳地想:富贵摔得可真解气,也算是变相替她“欺负”回来了,不算亏。
“怎么?”,张景和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略低,“说不让你伺候,你还不乐意了?”
姚砚云道:“公公您既然没有事的话,那就先走了。”
刚转身要挪步,张景和却叫住了她:“来都来了,坐下帮我按一按手。”
姚砚云脚步一顿,取了张椅子,轻手轻脚地在他身前落座。指尖x覆上他温热的手背,力道轻柔地慢慢按揉着。
“公公您最近还头痛吗?”
张景和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立刻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看她垂着的眼尾,看她抿着的唇角,看她因低头而落在颈间的碎发。直到姚砚云察觉不对,抬头望过来时,他才缓缓开口:“不痛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轻浅。姚砚云忽然定住了目光,无声地望着他。这一次,她看得格外认真,从他眼瞳,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薄唇的轮廓,最后,视线落在了他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那点淡褐的印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她心头一动,下意识伸出指腹,轻轻抚了上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热,这种感觉比摸他那双漂亮手,更好一些,像触到了团燃着的暖火,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张景和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他眼底满是错愕。
张景和这慌乱的模样,瞬间将姚砚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猛地收回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颊一下就烧了起来,热度顺着脖颈往耳根蔓延。
心跳得又快又急,像要撞破胸膛。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摸人家
她不敢再看张景和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试图装作无事发生:“你、你眼睛那……刚才落了只蚊子,我想着帮你赶开。”
又道:“我、我有点渴了,我回去喝口水再过来。”
张景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一样的气氛,他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你、你回去吧。等下……等下就不用过来了,早点休息。”
姚砚云连忙应声起身,可刚站直身子,就觉得双腿软得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明明今晚吃了两碗米饭,怎么偏偏这会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椅背,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地方。
张景和见她脚步虚浮,身子还微微晃了晃,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想扶又不敢:“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没事。”,姚砚云连忙摆着手往后退,想避开他的靠近,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许是裙摆勾了凳腿,又或是慌不择路没看清路,身子猛地一歪,直直地朝着张景和跌了过去。
张景和此刻也还没从方才的恍惚中完全回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冲撞一带,竟也没稳住身形,两人一起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铺着绒毯的地上。
软绵的身躯整个贴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姚砚云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烫得她全身发热。
是地龙烧得太旺了吗?怎么会热到这种地步,像浑身裹着团烈火,恨不得立刻端来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才好清醒些。
她抬头,撞进张景和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她瞬间恢复了神志,慌忙撑着他的胸膛起身,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几乎是落荒而逃,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慌乱的残影。
一路跌跌撞撞冲出院门,姚砚云才想起,方才急着出来,竟忘了带上那件挡风的大氅。这几日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可她此刻却半点没觉出冷,依旧觉得浑身的热意散不去,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脚步虚浮地往踏月轩挪。直到推开房门,一股凉意裹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那股燥热终于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心口的慌。
屋里的马冬梅见她进来时一脸慌张的模样,鬓边的碎发都乱了,忙上前扶住她:“砚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那么红。”
姚砚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好像是发烧了,总觉得身上好烫好烫。”
马冬梅闻言,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哪里烫啊?这冰得很,怕是受了寒。”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去:“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把脸暖暖身子。”
第73章
鲤鱼池这边,姚砚云正带着马冬梅和小元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三人脚边飞来飞去。
几人你来我往踢了半晌,额角都沁出了层薄汗。姚砚云率先停下,往池边的石凳上坐。姚砚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石凳上的纹路,她忽然想起,自那晚自己不小心摸了张景和之后,张景和已经五日没回府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姚砚云侧头问身旁正给小元擦汗的马冬梅,“这都四天了,他咋还没回来啊。”
马冬梅手一顿,愣了愣才反问:“谁啊?”
姚砚云道:“公公啊。”
马冬梅道:“你之前不是说,公公不在府里,你倒自在些吗?”
姚砚云被这话点醒,心里那点嘀咕瞬间散了大半,可不是嘛,他不在府里,自己确实少了些拘束。歇够了,又拉着两人起身:“走,再踢一会儿。”
到了第七日,姚砚云终于坐不住了,她让马冬梅把富贵叫了过来,问他:“宫里最近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怎么公公这么久都没回府?”
富贵道:“回姚姑娘的话,小的不清楚。老爷那日出门时,没提归期,也没交代别的。”
姚砚云“哦”了一声,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摆摆手让他退下。
富贵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道:“姚姑娘,那等老爷回来了,我和你说一声吧。”
姚砚云点了点头。
下午,她去了铺子那边。刚进铺子,就见小伊正站在案前,小心翼翼地给一幅山水画刷着浆糊,准备装裱。姚砚云走上前,看着那精致的装裱手法,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在画的那幅画,便笑着说:“小伊,我最近也在画,等画好了就给你拿过来。到时候你帮我选最好的绫锦和宣纸,仔细帮我装裱好。”
小伊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姑娘放心,你的的画肯定得用最好的材料。等你拿来了,我保管给你装裱得漂漂亮亮的。”
在回去张府的路上,姚砚云问三喜:“你说今天公公会回来吗?”
三喜见她今日已经问了两次,便道:“姚姑娘,你是有事找老爷吗?要不我让富贵去通报一声,他认识宫里的人,传个消息应该不难的。”
姚砚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哪有什么要紧事,别麻烦了。”
回府后,姚砚云闷在屋里画了许久的画。后面觉得眼皮发沉,又歪在榻上歇了片刻。再睁眼时,窗外早已蒙了层薄黑。
她起身推门出去透气,晚风刚拂过发梢,就见富贵快步朝这边走来。
富贵道:“姚姑娘,老爷他回来了,在书房那边呢,我过来和你说一声。”
姚砚云眼里瞬间亮了亮,往前迎了半步:“回来多久了?”
富贵道:“有两刻多钟了。”
姚砚云问:“他找我了没有?”
富贵道:“没有”
姚砚云又问:“那他有说晚些要和我一起用膳吗?”
富贵道:“没有。”
姚砚云:
顿了顿又问:“那他在做啥。”
富贵道:“老爷是和吉祥公公一道进的书房,两人关着门说话,具体聊些什么,小的实在不知。”
姚砚云心中一顿无名烦躁忽然升了起来,她跺了跺脚,没忍住低喝一声:“气死我了!”
富贵吓得心里一沉,连忙躬身垂首:“姚姑娘,若是小的哪里办事不妥,你尽管责罚。”
“我不是气你。”,姚砚云对富贵笑了笑,“你先去忙吧。”
“那小的先行告辞。”富贵应声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富贵也到了书房。张景和先问了些府里近日的琐事,末了才漫不经心地提了句:“姚砚云这几日如何了。”
富贵道:“回老爷,姚姑娘三餐都按时用,午后和夜里还时常要些小点心加餐。平日里在院子里走动时,也常能听见她的笑声,瞧着心情极好。”
张景和听完嘴角不自觉笑了笑。
富贵想起方才那一幕,又x补了句:“不过,方才我经过姚姑娘的院子时,瞧姚姑娘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张景和在书房将琐事处置妥当,便抬脚往踏月轩去,路上,他忽然想起那晚姚砚云奇怪的举动,直到现在心里还感到诧异,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姚砚云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许是当时瞧他板着脸,故意想闹他一下,逗逗趣罢了。
“哐哐哐~”
“哐哐哐~”
听到敲门声,屋内的姚砚云头也没抬,指尖捏着话本页角,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哎呀冬梅,我都说了我不玩了,你们去吧。”
门外的敲门声却没停,依旧是沉稳的“哐哐哐”三声。
听到敲门声仍没停,姚砚云柳眉微蹙,声音拔高了些:“哎呀你别敲了,我烦死了。”
门外的张景和听着她带气的声音,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屋内暖炉燃着暖和的炭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姚砚云正歪在软榻上,腮帮子微微鼓着。
张景和迈步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姚姑娘这般不开心?”
熟悉的嗓音裹着暖意传来,姚砚云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她这才缓缓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张景和身上:“反正不是因为你。”
张景和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柔软。他竟觉得,若是她的怒气是因自己而起,倒也不错。至少这说明,他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毕竟平日里,她为了讨他欢心,总是温温顺顺的,这般带着小情绪的模样,倒是少见得很。
可他心里清楚,她对自己从来都只是讨好,几乎不可能有其他的。
他故意板起脸,轻哼一声:“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不过姚砚云也没生气多久,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
姚砚云支着下巴,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划着,忽然问道:“公公您这次怎么在宫里呆这么久啊?”
张景和在她身边坐下,淡淡道:“忙啊。”
“那您都忙些什么呢?”姚砚云追问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好奇的孩童。
张景和觉得她很奇怪,平时她那里会问这么多,今日这般追着问他的行踪,倒真是少见:“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姚砚云道:“因为小云想知道嘛,想知道公公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很辛苦。”
说罢,她的眼神带着点期盼,看着他:“不可以问吗?”
张景和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软乎乎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没说不给你问。”
说着,他便将这些时日在宫里的事一一讲给她听。
姚砚云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等他说完,才轻声问:“那皇上的身子,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景和想起今日见驾时的情景,语气松了些,“精神头比前阵子足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六婶和小元端着食盒,笑着走了进来:“老爷,姚姑娘,该用晚膳了。”
张景和抬眼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吃饭吧。”
姚砚云有些诧异:“您是要和我一起吃饭吗?这我这边吃啊?”
这还是张景和第一次在她这边吃饭呢。
张景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咳一声道:“既然赶上了,饭菜都端上来了,总不能让六婶再端回去。不过是加双筷子的事,我就在你这边吃吧。”
他话音刚落,六婶眉眼弯弯地接口:“老爷,富贵吩咐了,说你今晚要在姚姑娘这里用饭,碗筷那些老奴已经提前备好了。”
张景和:
姚砚云瞧着他这别扭的模样,心里早就明白了,他哪里是“赶上了”,他明明是有意想和自己吃饭的,非要装的不经意的样子,不过既然他不想承认,那她也不去揭穿他。
这顿饭两人没说多少话,姚砚云却吃得格外开心。
用完了晚饭,张景和就回了望雪坞。
他一走,姚砚云静下心来,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变态了,她觉得自己近来的行径,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在西州时,她就忍不住去碰张景和的手,前些日子,又鬼使神差地摸了他的脸,今晚更离谱,她发现自己吃饭的时候,总是时不时要看一眼张景和,还时不时笑。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找常圣手看一下,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才会这样,能不能给自己扎几针。
好不容易挨到睡觉时分,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却没半点消散的意思,反倒像群聒噪的小蚊子在耳边嗡嗡盘旋。她躺在床上,身子拧得像根被揉皱了又强行扭在一起的麻花,翻来覆去地折腾,怎么都没法安安分分躺好。
人一旦陷进失眠的困境,脑子里就更容易冒出些七零八碎的念头。姚砚云闭着眼,那些过往的片段竟不受控地涌了上来,她犯病时,他说就算是要天山上的雪莲,都能帮她寻来,在静安寺梅园里,他仔细给她鬓边簪花的模样,还有在西州时,那些不经意间的相处点滴,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是她很快就不扭了,因为她似乎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今晚那么才更
第74章
姚砚云这几日总是被那件可怕的事情困扰着,这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竟发觉,自己好像对张景和有点意思。
可能自己是真的病了吧,先前她还暗自鄙夷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会对陈忠义这样的人有意思,可她自己呢,竟然对一个太监产生了感情,她的原身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是会气笑吧。
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琢磨了好几日,想着,定是因为天天待在张府,见的男人少得可怜,才会对日日相对的张景和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甚至笃定,若是张府的男主人换成其他人,只要日日相处,她大抵也会生出同样的感觉。
一定是这样,绝不是因为张景和这个人!
可这自我安慰的话刚说出口,蓝砚舟的影子就莫名冒了出来。虽然他们后面闹翻了,可先前在宫里时,她与蓝砚舟相处得也算融洽,蓝砚舟性子比张景和温柔百倍,从未像张景和那样冷着脸欺负过她,可她对蓝砚舟,却从未有过这般心跳加速、慌乱无措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姚砚云刚刚压下去的慌乱,又重新涌了上来。
她不死心,又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翻来覆去地想。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真实的年纪才二十二岁,比这原身还要年轻三岁,正是情窦初开、容易动心的年纪。会对张景和有感觉,不过是因为他离自己最近罢了。
要是给她来一个高高帅帅的男人,她对张景和的这点心思,定会立刻烟消云散。
想到这些,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翌日午后,姚砚云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墨发束成利落的发髻,额前垂着细碎的刘海,倒瞧着有几分俊朗少年气。
她带着三喜出了府,路上总忍不住回头叮嘱:“三喜,我今日扮成男装的事,你千万不能让公公知道,听见没?”
三喜瞧着自家姑娘这反常模样,总觉得她要做什么出格事,苦着脸劝:“姚姑娘,你这到底要去何处啊?你就别为难小的了,回头公公问起,小的可没法回话。”
姚砚云停下脚步,挑眉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杀人放火,不过穿身男装出门,难不成还犯了王法?”
见她语气笃定,不似要做坏事的模样,三喜这才松了口气,喏喏地应了声“晓得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鸣玉楼前。楼前挂着的朱红幌子随风轻晃,姚砚云刚要迈步,却见方淑惠也一身宝蓝男装迎上来,发间还别了枚玉簪,瞧着比她更像世家公子。
三喜看得目瞪口呆,可也不敢多问,只眼睁睁看着姚砚云和方淑惠进了二楼包间,自己则被方淑惠带来的两个小厮拉到楼下酒桌旁,陪着吃酒闲聊。
包间里,方淑惠捧着茶盏,一脸认真地问:“姚姐姐,你当真要去青筠馆?那地方……可不是寻常姑娘该去的。”x
方淑惠也不敢问她,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张景和可是个太监,他怎么可能给姚姐姐幸福呢,不管是在情感上,还是
姚砚云眼神坚定地说了“是。”
全京师模样最好看的男人都在里面,姚砚云坚信,是自己平时接触的男人实在太少了,只要看到了更好看的男人了,看到了真正的男人,她对张景和的这些心思,定会立刻烟消云散。
两人在包间里磨蹭了许久,特意等楼下三喜几人喝得兴起,才悄悄避开耳目,顺着侧楼梯下了楼,快步往青筠馆去。
到了青筠馆门口,雕花木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笑和丝竹声。姚砚云深吸一口气,拉着方淑惠径直走了进去,找到馆主便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选几位最好看的伶人,陪我们兄弟两喝喝酒聊聊天,你把这里的头牌都叫出来吧。”
馆主原还带着几分敷衍,可瞧见姚砚云随手递来的银袋鼓鼓囊囊,掂量着分量便立刻变了脸色,满脸堆笑地应道:“两位公子放心,这就给你叫最好的来!”
不多时,五位伶人便鱼贯而入。姚砚云抬眼一瞧,果然个个貌若潘安,有的身着素色长衫,气质温润如玉,有的穿着锦纹短打,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还有人手持折扇,笑起来时眼底含着星光,皆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她看得心头微动,当即从中挑了三个模样最合心意的,跟着馆主往雅间去了。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茶水与瓜果,她和方淑惠落座后,便听三人演奏起来,一人抚琴,两人吹笛,乐声袅袅。
姚砚云望着三人俊朗的面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出众,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呢?只觉得索然无味。
来这儿之前她还琢磨着,张景和终究是个太监,只要见着真正的男人,定能把自己的审美扳回来。
可此刻却只觉失望
正当乐声攀升至高潮,那三人忽然不知从何处变出几朵玫瑰,异常暧昧地递到她俩面前。
姚砚云接过一朵凑近鼻尖,只觉得这花虽然香,却透着股俗艳,让她满心不适。
她的审美定是出了问题,她竟然觉得张景和那张阴阳怪气的脸,比眼前这些美男子的脸看起来顺眼多了……
她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好了或许她今日应该去找常圣手,而不是来这里。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人应声而入,不由分说便将那三名伶人制住。紧接着,吉祥匆匆走了进来。
他望着姚砚云,脸上满是为难:“姚姑娘,你怎么来这里了”
姚砚云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地问道:“吉祥公公,你怎会知晓我在此处?”
又瞥了眼被按住的伶人,连忙补道,“你先放了他们吧,我们只是来听会儿曲儿的,没干什么事情”
吉祥的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也是更加着急:“姚姑娘,快随我回去吧……”
姚砚云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她惊道:“难道……难道公公他……”
吉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老爷就在外面等着,咱们先出去吧。”
姚砚云:
身旁的方淑惠见状,连忙开口:“姚姐姐,我陪你一起出去。待会儿就说是我拉你来的,他要是敢为难你,我立马回去告诉我爹,你别怕。”
两人刚走出雅间,姚砚云一眼便瞥见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身子一僵,瞬间垂下了头。
方淑惠见张景和面色阴沉,眉眼间满是怒气,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姚砚云身前,朗声说道:“张公公,今日之事全是我的主意,是我硬拉着姚姐姐来这边听曲儿的,与她无关,你要怪就怪我吧!”
张景和却似未听见她的话,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姚砚云身上。
方淑惠见姚砚云始终不敢抬头,再看张景和这凶神恶煞的模样,更笃定姚砚云平时日日受他欺负。
她皱着眉,语气愈发激动:“张公公,姚姐姐和你本就不相配,她这么好的一个人,跟着你本来就委屈,可你呢?你得到了还这样不懂珍惜?你若不珍惜,让姚姐姐走就是了,又何必这般拖着人家?”
方淑惠瞧着姚砚云垂首敛目的模样,心头发紧,愈发不是滋味。她暗自心惊,若是今日自己没在场,真不敢想象张景和会对姚姐姐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张景和冷笑一声:“你姓方,是方大人的千金是吧?”
方淑惠昂着头道:“正是,你有何指教?”
张景和道:“方小姐,既然你知道自己姓方,那说明你还没糊涂,那我张家的事,就轮不到你来管。”
方淑惠被他噎得一噎,跺了跺脚急声道:“姚姐姐是我朋友,我就要管。”
张景和挑眉,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既然是她朋友,那你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吗?”
方淑惠一愣,脱口而出:“你是她的仇人!”
张景和阴森地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她的男人。她住的是张府,日日与我同吃同住,这些你都不知道?”
“她若连这些都没跟你说,可见你们的交情,也不过如此。”
方淑惠脸色瞬间惨白,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你无耻!你不要脸!”
这时,姚砚云终于缓缓抬起头,转头对方淑惠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改日我再登门找你。”
方淑惠满心担忧:“那他……他会不会对你怎么样?要是我走了,他打你怎么办?”
“不会的,你放心回去便是。”姚砚云安抚道。
方淑惠还是不放心,狠狠剜了张景和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愤愤不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坐上轿子,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人刚走,张景和低沉的声音便冷不丁响起:“过来。”
姚砚云心里一紧,乖乖往前挪了几步。直到这时,她才敢慢慢抬眼看向他的脸,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显然是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才这么生气,还是因为自己丢了他的脸面,他才这么生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进去吗?”张景和叹了口气,“因为我觉得丢人。”
“姚砚云,你是不是一天不搞点事情出来,你心里就不痛快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姚砚云小声应道:“我知道”
“知道?”张景和像是被她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彻底惹恼了,语气陡然拔高,“既然知道,你穿成这副模样,是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贪玩,可贪玩也得有分寸!这里面清一色的都是男子,鱼龙混杂。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全身而退?”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活活气死,心里才舒坦?”
不久前,他刚从宫里出来,三喜派来的人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禀报,说姚砚云去了青筠馆,还是女扮男装去的。他当时一听,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一连串的指责像针一样扎进姚砚云心里。她忽然就觉得鼻尖一酸,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圈唰地就红了。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她分明是为了他啊。这几日,她满心都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翻来覆去地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可他呢?在宫里一待就是好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根本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心里有多煎熬,她此刻最希望的是得到他的安慰,甚至是一个拥抱,可等来的,却只有他劈头盖脸的训斥。
“上马车!回府。”张景和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先走了
姚砚云眼圈红红的,只能低着头默默跟上。上了马车,两人面对面坐着,张景和显然还在气头上,故意把脸扭向一边,压根不看她,周身都透着一股冷意。
见他这般爱答不理的模样,姚砚云心里的委屈顿时掺了几分气性,也赌着气别过脸,望向窗外,不肯再看他一眼。
车厢里静得吓人,两人像结了怨的仇人似的,谁也不肯先开口,各自憋着一股劲冷战。
张景和心里也憋着股火,他打定主意绝不先低头,非得给她个教训不可,省得她以后再这般鲁莽行事,他冷x冷开口,语气里没半分缓和:“如此舍不得走,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啊?要不要再送你回去啊?”
姚砚云猛地转头瞪向他,望着他那张冷硬的脸,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纠结和方才受的委屈,一股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抬脚便狠狠踩在了他的皂靴之上。
张景和:——
作者有话说:之前定的是每晚10点半更,最近工作忙,更的时间可能会推迟到11点左右,要是推迟我会发公告的哈。
说个离谱的事,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被入室抢劫了,那个歹徒把刀砍向我的那一刻,我想的竟然是,我今天还没更新,我那篇文还没写完呢![爆哭]
第75章
马车刚在张府门前停稳,姚砚云便掀开车帘,不等下人搀扶就径直跳了下来。
一落地,她头也不回地朝着踏月轩的方向快步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张景和在后头连声唤她,她愣是一句不接,脚步没半分迟疑。
“反了你了!”张景和又更大声地说了一句,“接下来一个月,你休想出门!”
见姚砚云不应,他又大声说了一句:“好啊你,接下来一年都不准出门!”
“你给我停下来!”
狠话掷出去,姚砚云依旧是那副头也不回的模样,很快就走远了。
张景和站在原地,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姚砚云如今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现在已经完全骑到他头上了!他真的请了一个活祖宗进来。
这一晚,两人谁也没搭理谁。姚砚云憋着委屈,张景和憋着怒火,各自怀着心事。
姚砚云一觉睡到晌午才起身。用过午饭,她本想着把没画完的画续上,可画笔刚落在宣纸上没几笔,心思就飘远了,再也静不下心来
恰在这时,窗外飘起了细密的毛毛小雪,雪花像碎玉屑似的,慢悠悠地从天上往下落。姚砚云索性放下画笔,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这雪景出神。
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实在想不通,也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太监。
她是从现代来的,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人人平等,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道理她都懂,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当这份心意清晰地冒出来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上人就在眼前的欣喜,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彻骨害怕与无措。
若是换作旁人陷入这般困境,她定会拍着对方的手安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好不好,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是他对你有没有真心。”
可当这份纠结落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洒脱都变成了绕在心头的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带来一阵寒意,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手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马冬梅恰好从窗边经过,瞥见她这副眼圈泛红、神情落寞的模样,连忙快步走进屋内。
姚砚云也没打算隐瞒,吸了吸鼻子,便将自己喜欢上张景和的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马冬梅刚听完时,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震惊。可这惊讶没持续多久,她便渐渐平复下来,甚至点了点头,露出一副颇为理解的神情。
姚砚云反倒愣住了,疑惑地望着她:“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马冬梅却一脸认真地答道:“张公公虽是太监,可架不住他有钱啊!这京城里,能比得上他这般身家的,怕是也不多。单论这一点,世间多数男子都比不上他呢。”
姚砚云:……
她愣了愣,竟觉得马冬梅这话意外地有道理。若是拿常人衡量男子的那点标准来看,张景和的确占不着优势。可要是不纠结那事,张景和不管是能耐还是家底,那真是没几个人能比得过。
想到这些,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轻了些,不管在什么时候,有钱有靠,真的是太幸福的一件事了。
跟马冬梅吐完心里的郁结,姚砚云躺到榻上,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心里也舒坦了些。自打那天狠狠踩了张景和的靴子,她就闷在屋里足足两天没踏出门半步。
她想着,不知道张景和此刻还在府里吗?应该进宫去了吧。
喜欢一个人,无非是是看见那人就忍不住开心,光是想起对方的模样,心跳就会偷偷加速。想到这些,她决定要去看看他,顺便也想验证一下,经他那天那般训斥、那般伤透心后,自己看到他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她手脚麻利地蹬上鞋袜,许是心底的激动太过迫切,只随意套了件单薄素净的内衫,抓起一旁厚重的大氅裹在身上,便急匆匆起身往外走。
刚踏出房门,那停了一阵的小雪竟又簌簌飘了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一片调皮的雪花轻轻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
姚砚云忍不住微微仰头,弯起唇角轻笑一声,对着那片雪花轻轻吹了口气,雪花便随着风飘散开去。
从踏月轩往望雪坞去的路不算长,她一边走,过往的片段一边在脑子里翻涌。想起在宫里初见他时,印象倒还尚可,可后来相处着,又觉得他苛刻又难缠,实在讨厌。
尤其记起当初求他取消和陈忠义的婚事时,他那副不情不愿、百般刁难的模样,姚砚云心里就忍不住窜起几分火气!他那时候实在是讨人厌啊!
可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出宫后在张府的日子。那些细碎的日常、他偶尔流露的关切、还有争执时他藏在怒火下的紧张……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
就在她快要走到望雪坞的月亮门时,脚步忽然猛地顿住,方才回忆那些和他有关的片段时,她的嘴角竟一直带着笑意,而此刻胸腔里的心脏,正“嘭嘭嘭”地剧烈跳动着,快得像是要撞出来一样。
她愣在原地,心里一个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这难道还不是喜欢吗?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更加笃定。深吸一口气,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刚踏进院子,便看见张景和立在廊下。他披了件墨色大氅,微微歪着头在看飘下来的雪,神情专注得很,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姚砚云心头一热,先前那点莫名的羞怯与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她加快脚步,雪粒从鞋底簌簌落下,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他跟前。
“你怎么忽然”
张景和的话还未说完,尾音还飘在空气里,姚砚云就已经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起初动作满是试探,手臂只是虚虚地贴着他的衣料,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待那股从他身上漫过来的暖意顺着布料浸到指尖,她的手指才一点点缓缓收拢,试探着拉近彼此的距离。
等心底那点不确定彻底消散,她环着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越来越沉,越抱越紧。
她紧紧抱住了他,额头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轻轻在他胸口蹭了蹭,将脸埋进他带着暖意的衣襟里。
之后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廊下的风声、落雪的簌簌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感觉下一秒那颗心就要顺着喉咙飞出来。
可很快,她便听到了另一道心跳声。
“嘭嘭嘭”
从她贴着的胸膛传来,比她的心跳还要激烈,还要滚烫。
一下下撞着她的耳膜。
也撞着她的心。
张景和被姚砚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人都快傻了,瞳孔微微睁大,一瞬间只觉得头脑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腰肢上,他还轻轻顿了顿,反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梦,才彻底将她环住,力道轻柔却坚定,只是双手还是颤抖着。
他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膛,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温柔地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蜷缩在怀里的小猫,声音带着点未散的惊讶与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怎么了?”
姚砚云把脸x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在生我的气吗?”
张景和道:“我生你什么气?”
姚砚云道:“我去青筠馆的事。”
张景和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早不气了。”
姚砚云道:“我才不相信你不生气。”
张景和道:“我要是为你做的每件事,都生气那么久,那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这话落了音,姚砚云才慢悠悠从他怀里挣出来。她脸颊泛着薄红,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了眼帘。
随后,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都别扭地低着头,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沉默在空气里漫了半响,还是姚砚云先开了口:“公公,你今晚是要进宫去当值吗?”
张景和喉结动了动,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姚砚云的心轻轻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她原本还满心盼着,能和他一起用顿晚饭。
又问:“那你去几天呢?”
“五到六日吧。”张景和答道。
话音刚落,他看着姚砚云那张脸似乎有些失落,想来那天她是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吧,他又补了一句:“去四日吧,四日后便回来。”
后来,姚砚云亲自送张景和到府门口上车。直到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她望着车影渐行渐远,才转身进了门。
车厢里的张景和,此刻脑海里还乱糟糟的。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太过突然,像场不真切的梦,让他至今有些错愕。他知道姚砚云素来爱做些古灵精怪的举动,她连避火图都敢画,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呢?
可她今日这般主动的亲近,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不成前日他沉了脸说不准她出门,她竟是真的怕了,才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个法子来讨他开心?
张景和呆呆地坐在车里,这一瞬间,他不想再纠结这些了。此刻他满心里记着的,不过是方才她扑进怀里时,那圈住他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
马车平稳地前行,天色早已暗透,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行至一个街角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笑语。他挑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位老者支着小摊卖炊饼,几个梳着总角的孩童围在摊前叽叽喳喳,摊位后还站着一对并肩的青年男女,正低声说着话,耐心等候。
张景和忽然来了兴致,吩咐车夫停车,又唤随行的吉祥去买了一个,他早已许久没碰过这些街头小吃。今日心情格外轻松,倒想尝尝这久违的烟火气。
咬下一口,麦香混着芝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觉得这炊饼真香!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方淑惠对他说的话,说什么他和姚砚云不相配,让他放姚砚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