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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垮着脸,满是委屈:“还不x是为了劝萧老回头,我去给他磕了几个头……”

姚砚云:

“若不是萧老对我有恩,我才懒得管这些糟心事!”张默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烦躁,“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如今闹得鸡飞狗跳,像什么样子。”

“他稍顿,又急切追问:“姚姑娘,你那边劝得如何了?”

姚砚云眸色微动,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后天。”言罢,便转身匆匆离了铺子。

离开铺子后,姚砚云先去冯府探望了芸娘,陪她闲话了片刻家常,方才动身回府。

踏入踏月轩,她刚坐下歇了盏茶的功夫,张景和便来了。

“公公你怎么来了?”姚砚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一脸笑意,“富贵一早还和我说,公公出去办事了。”

张景和接过茶:“早上出去是有事情要办,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你这一上午,去哪里玩了?”

“也没去别处,”姚砚云喝了一口茶,避过了撞见张默的事,免得他多心揣测,“先去铺子里转了转,后来又去看了芸娘,陪她说了说话。”

张景和随口又问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预备走了。

姚砚云问他:“公公这就要走了?”

张景和道:“我要去书房。”

“那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姚砚云也起身了“你难得回来,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不知怎么的,张景和看着她这般依赖自己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可他确定这是一种特别好的感觉,竟让他有些心尖发颤

“可以,但你不许胡闹,更不许扰我做事。”张景和面上绷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小云晓得了!”姚砚云立刻应下,眉眼弯成了月牙,“我就在一旁看话本,绝不多言,绝不扰公公办公。”说罢,便先一步出了门。

张景和望着她轻快远去的步履,宛若拂过心头的一缕春风。他立于原地,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很奇妙,怎么这个女人竟然能如此牵动他的心思

那只白猫,姚砚云已从六婶那里接了回来,与马冬梅一同照拂着。每次张景和回府,她总要抱去给她瞧瞧。这回两人索性将猫也带到了书房,两人各忙各的,张景和伏案挥毫,不知在抄写什么,姚砚云则半趴在榻上,捧着本话本看得入神。

白猫起初蜷在姚砚云身侧,乖乖巧巧的,不多时便耐不住性子,跳下榻跑到了张景和的书案上。它时不时“喵喵”叫上两声,声音软糯,像是在撒娇求关注,张景和却只顾着写东西,未曾理会。见状,白猫索性凑上前,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起他握笔的手。

姚砚云瞥见,生怕它扰了张景和,连忙起身将猫抱回自己身边,柔声问:“公公,这小猫还没个名字呢,不如我们给它取一个?”她指尖摩挲着猫的绒毛,抬眼看向他,“你来取好不好?”

张景和放下笔,略一思忖:“就叫小白。”

姚砚云:

“这名字也太普通了些。”姚砚云低头摸了摸小猫蓬松的白毛,“不如叫雪球?你瞧它圆滚滚的,像不像一团雪?”

张景和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便依你,叫雪球。”

不知不觉间,姚砚云看着话本,竟在榻上沉沉睡去。张景和瞥见,起身取了一床狐裘毯,轻轻替她盖在身上。他蹲在榻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细打量着她的睡颜——长长的睫毛,鼻尖小巧挺翘,红润的唇瓣。他看了许久,才不舍地移开目光,回到案前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景和才将手头的事处置妥当。见姚砚云仍在熟睡,他再次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姚砚云,别睡了。”

捏了好几下,姚砚云才缓缓睁开眼。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见天色已然全黑,不由得惊呼:“呀,怎么天都黑了?我竟睡了这么久?”

张景和看着她迷糊的模样,不自觉又笑了:“饿了没有,走吧,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到饭厅,用过晚膳后,又在厅中略坐了片刻消食。张景和看了看时辰,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却坐着未动,手指绞着裙摆,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公公,我能不能……能不能……”

张景和见她这般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故意逗她:“怎么?还有你不敢说的话?”

姚砚云想着,既然张景和都这样说了,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她深吸一口:“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这话一出,张景和霎时怔住,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圆,心砰砰砰乱跳:“你,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姚砚云道:“公公你回来的本就少,每次吃完晚饭便送我回去,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夜里也能多说说话。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怕什么?”

她说的倒是心里话。张景和回来的很少,两人相处的时光本就寥寥。她想多黏着他一会儿,想在他身边多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甚至想枕着他的气息入眠

“不能!”张景和脱口而出。

“为什么啊?我难道不是你的女人吗?哪有男人让自己的女人独守空房的道理?”姚砚云反问她。

““你!”张景和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板起脸催促:“再不起身,我便不送你回去了。”

见她依旧坐着不动,眼眶微微泛红,张景和终究是狠不下心,只得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姚砚云挣了挣,终究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竟又走回了踏月轩。刚踏入屋内,马冬梅便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这是常圣手为姚砚云调理身体开的方子,她每晚睡前都需服下一碗。马冬梅见张景和在侧,只俯身放下药碗,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景和拿起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放缓了些:“把药喝了,早些歇息。”

姚砚云却偏过头,鼓着脸颊,赌气着说:“我不喝!等你走了,我便倒了它。”

张景和: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张景和看着她鼓得像河豚般的脸,眉梢微蹙。

姚砚云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些沙哑:“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很不自量力。”

张景和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砚云道:“就是明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还拼命的贴上去,这不是不自量力是什么?”

“谁说我”张景和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在触及她那双澄澈又带着伤痛的眼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翻涌的情愫如潮水般涨落。

顿了顿又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你一天天的,是不是非得搞出点事情出来,才安心?”

“是!我就是无理取闹!”姚砚云红着眼眶,“你哪里都防着我!我想碰你一下,比碰天上的神仙还难,我能不闹吗!”

“我看你就是话本看多了!”张景和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燥热与慌乱“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姚砚云迎着他的目光:“我说的都是实话,是藏在心里许久的心里话!”

说罢,姚砚云便别过脸不再看他,起身噔噔噔走进里间寝室,掀了锦被就往床上钻,直直缩到床榻最里头。

张景和端着药碗,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循着脚步声跟了进去。他站在床沿,看着那团裹在被子里的身影,语气放软了些:“先把药喝了再睡”

被子里的人动也不动,只闷闷传来一句:“我手痛,端不住碗。”

张景和:

他沉默着走到床沿坐下,床板微微一沉。“罢了,我喂你喝,总行了吧?”

姚砚云这才缓缓转过来,眼眶还带着点泛红,却乖乖地抬了抬下巴,一口一口咽下他喂来的药。

“你想怎么任性都随你,”张景和一边舀着药,一边低声道,“唯独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这药若是断了,之前的调理就白费了。”

姚砚云依旧没应声,只乖乖张着嘴,直到最后一口药喝完,才偏过头抿了抿唇,不看他。

张景和:

“还在生气?”张景和问她。

姚砚云这才转过脸,看着他:“气着呢x。除非……公公亲我一下,不然我可不会原谅你。”

张景和:

第97章

张景和几乎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等恢复了思绪之后,他黑着脸:“不要总是胡思乱想,我回去了,你早些歇息吧。”

姚砚云的声音轻轻追上来:“公公明日,便要回宫了吗?”

“我……”张景和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缓和了些,“明日不回。”

姚砚云眼里悄悄亮了亮,问他:“那明日,我还能陪着公公在书房待着吗?”

张景和很想说不可以,在对上她那双含着期待、像浸了温水的双眼时,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忍拒绝,说了句:“随你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没过多久,马冬梅便推门进来,和她说泡澡的物件已备好。姚砚云去泡了澡,而后便回了寝室,她刚沾到床榻,倦意便席卷而来,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睡意却没撑多久。约莫一个时辰后,姚砚云竟毫无征兆地醒了。窗外的月色刚爬过窗棂,离真正的半夜还早得很。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绕回了张默白天说的那件事。

这事,她问了张景和,张默也特意找她说过——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上党同伐异的把戏,而萧乾,不过是这场争斗里最倒霉的替罪羊罢了。可如今,随着她对张景和的了解越来越深,心底却总时不时冒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有只无形的手悬在头顶,让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景和似乎有很多敌人,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与争斗,一直围绕着他。其实早在从前,芸娘就曾和她说过,像她们这样的人,跟着手握重权的宦官,本就注定要把这些风风雨雨扛在身上。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甚至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可她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不想看到他这样,不想看到他站在风口浪尖上。

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飘摇的船,明明看着坚固,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翻覆,连带着她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可转念一想,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已经踏上了这条船,无论是自愿还是身不由己,都早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前一夜翻来覆去失眠到天快亮,姚砚云第二天直睡到日头过了正午才缓缓醒来。等她慢悠悠洗漱妥当,富贵便匆匆过来回话,说张景和让她过去望雪坞一起用午饭。

姚砚云应了声,拢了拢身上的白氅,踩着庭院里未化尽的薄雪,朝着望雪坞的方向走去。

一进屋子,暖意便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张景和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桌边等她,桌上的饭菜还未上桌,只摆着两只温热的青瓷茶杯。姚砚云顺手将身上那件雪狐毛滚边的白氅取下,轻轻搭在一旁的雕花衣架上,这件大氅是她刚进张府时,吉祥亲手送来的,料子是上等的银狐绒,滚边的雪狐毛蓬松柔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款式也合她的身,她平日里向来爱惜,出门时都会穿上它。

她刚把白氅放好,身后便传来张景和的声音:“这件以后不要再穿了。”

姚砚云愣了一下,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眼底带着茫然:“为什么啊?这氅子还好好的。”

张景和抬眸看向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随即起身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件大氅,走上前披在了她的肩上:“不合适你。我给你买了新的,这件更衬你。之前那件旧了,不必再留了。”

姚砚云垂眸一看,肩上的大氅是明艳的正红色,雪狐毛滚边比之前那件更厚实,针脚细密工整,领口还绣着暗纹,比她那件白氅还要精致一些,显然也是花了心思挑选的。

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一想到那件白氅陪伴了自己这么久,又有些舍不得:“公公送我的这件红氅我很喜欢,可那件白色的……我还是想留着,偶尔穿穿也好。”

张景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旧了。你若是实在喜欢白色,我再让人给你挑件新的,料子比这件更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最近偶然发现,姚砚云只要出门,便总穿着那件白氅,他后来才想起,那是他之前让吉祥去买的。一想到她身上穿着别的男子挑选的衣服,他心里便莫名有些不舒服,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去绸缎庄挑了这件红氅,就想让她换上自己选的东西。

姚砚云哪里知道他这番隐秘的心思,只觉得好好的衣服丢了实在可惜,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也不算旧,我留着吧,放在衣柜里也不占地方。”

张景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六婶带着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把碗筷饭菜摆好后,六婶正准备退下,张景和却忽然叫住她,指了指衣架上的白氅:“六婶,这件大氅送你了,你拿回去穿吧。”

六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雪狐毛,只觉触手柔软,一看便知是贵重东西,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老爷赏赐,也多谢姚姑娘体恤!”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把白氅叠好,揣在怀里,一脸笑意地退了出去。

姚砚云:

之后两人便坐下来吃饭,姚砚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那把火到底还放不放?能不能不放?她几次想开口问,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涉及官场争斗的事,张景和向来不愿和她多说。而且以他的性子,自己若是主动问起,他难免又要多想,说不定还会觉得她不安分。

张景和很快便看出了她的心思,见她只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却没怎么动菜,便放下筷子问道:“饭菜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喜欢,我让厨房再做些别的。”

姚砚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没有,很好吃,就是我刚才在想别的事,走神了。”

这顿饭两人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饭。等吃完饭,张景和说要去书房处理事情,姚砚云便想着先回踏月轩,把自己常看的几本书拿过来,陪他一起在书房待着。

可等她从踏月轩拿着书回来,却没在大厅里看到张景和的身影,以为他是回寝室歇息了,便又转身往寝室那边走。可寝室里也空无一人,她正疑惑着,转身往大厅走时,忽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了张景和的声音,似乎在和人说话。

姚砚云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轻轻攥紧了怀中的书。她放轻脚步,稍稍往前厅挪了几步,屏住呼吸细听,这才辨出与张景和对话的人,竟是陈秉正。

先是陈秉正那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穿透门缝传来,满是愤懑:“都察院那几个老不死的!今日竟叫了二十多个和尚堵在萧乾家门口,木鱼敲得震天响,还扯着嗓子喊‘共扶大局’,逼得过来瞧热闹的官员给萧乾捐银,美其名曰‘养老’!这群跳梁小丑!丢人现眼!”

顿了顿,陈秉正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焦灼:“玄英,这事闹得这么大,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可干爹如今又不在京中”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景和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姚砚云心头一紧:“既然他们想闹,那今天就送他们一起上西天,趁着人多眼杂,倒省了不少麻烦。”

之后,姚砚云便看见陈秉正凑到张景和耳边低语,细若蚊蚋,半句也听不真切。她只站在门外,全身冰凉,怀里的书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秉正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便匆匆离开了。

张景和说了一句:“我晚些就到。”

陈秉正离开了好一会儿,姚砚云才走了出来。

“公公”

张景和瞥见姚砚云的瞬间,眼底的阴鸷还没来得及收尽,嘴角已强行牵起一些笑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砚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公公,你现在就要去放火吗?”

张景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说是后天吗”姚砚云咬着下唇,试图让他改变主意,“或许张默真的有办法呢?要不再等等吧,快过年了,这样不好”

“这不关你x的事。”张景和的脸色越来越冷。

姚砚云急了:“怎么不关我的事?要是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张景和闻言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与自负:“我会出什么事?难道在你眼里,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砚云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张默那边已经在行动了,要不你就等今天过了再看看?那边还有京官在,你要是今天放了火,万一烧到人,往后别人又会怎么对付你?而且那边毕竟在办丧事啊,这样真的太不妥了,就不能再等等吗?说不定张默那边已经劝得差不多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握住张景和的手腕,盼着能用这点温度让他软下心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张景和就像被烫到一般,一下子甩开她的手。

你这是在做什么?“张景和的声音冷冰冰的。

姚砚云道:“我求你,就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为这些人来求我?”张景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几分被背叛的愠怒。

“我是为了你好啊。”姚砚云的声音带着委屈。

张景和盯着她:“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不该管这件事,更不该为他们说话。”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姚砚云一眼,猛地站起身,衣袖一甩,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沉,仿佛要把满心的怒火都踩在脚下。

他一口气走到院门口,胸口还在因怒意起伏,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景和。”

像是一道惊雷,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第98章

景和。这是他的名字啊。

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

刚入宫时,他还是个小火者,宫里人要么随口叫他“小张”,要么忙起来连名带姓都记不清,只含糊地喊“那个谁,那个谁”,后来他熬出了头,旁人叫他“张公公”,叫他“厂公”,叫他“玄英”。

那些称呼像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将“张景和”三个字裹得密不透风,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三个字的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张景和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宫里那个谨小慎微、手握权柄的宦官,而是他作为“人”的开始,是他曾经有血有肉、能哭能笑,还是个正常男子的证明

“景和。”

“嗯”

一声轻唤,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他心尖上最荒芜的地方。

听到他回应自己之后,姚砚云带着笑意朝他走了过来,她望着他,语气是全然的认真:“我喜欢你的名字,以后就这样叫你吧。可以吗?”

也不知道怎么的,张景和心底忽然就悸动了起来,原先盘踞在心头的那点怒意,竟散得干干净净,此刻甚至是欣喜

他回:“可以。”

姚砚云也看到了他脸色的缓和,又道:“那,你能不能不去了,明天再烧也来得及吧”

说完,姚砚云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伸手便攥住他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将人带回了屋里。

两人相对落座,姚砚云耐心地说:“你就听我这一回吧。人家府上还在办丧事,你们偏要在这种时候动手脚,传出去实在太不地道了……再说,我也知道你们这么做,是冲着内阁去的。可你想过没有,这火一旦烧起来,难保不会殃及池鱼。到时候平白惹了旁人记恨,他们若联手对付你们,岂不是得不偿失?倒不如等明日看看,少树一个敌人,总归是好的。”

张景和道:“你以为我怕他们吗?”

姚砚云无奈地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这是做人不能太缺德的问题啊人家在做丧事呢。”

张景和哼道:“你竟然说我缺德!”

姚砚云连忙解释:“我没说你,我说的是陈公公!方才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情绪最是激动。你可千万别被他带偏了,掉进他挖的沟里去!”

张景和别过脸,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我能打什么算盘?”姚砚云望着他的侧脸,语气诚恳,“我不过是不想你得罪太多人,不过是……盼着你好罢了。”

张景和猛地将脸转向另一边。一股火气又在心底腾腾地烧了起来,却不是气姚砚云,而是气他自己。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旁人窥破他的心思,拿捏他的软肋。可如今,他对姚砚云这点心思,竟不知是哪里露了破绽,竟被外人瞧了去,这才惹出今日这场麻烦!

姚砚云望着窗外,暗自轻叹,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余下的便全看张默的造化了。

今日天公作美,出了几缕暖融融的日光。姚砚云忽的生出个念头,想张景和同他去京中集市逛逛。张景和起初是想拒绝的,可看着她对自己撒娇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

两人乘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京师最热闹的聚宝市。刚掀开车帘,喧嚣的人声便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胭脂铺的脂粉香涌了进来,姚砚云眼瞧着街角一家胭脂水粉铺的鎏金招牌,拉着张景和便走了进去。

铺子里摆着一排排描金漆盒,盒中盛着各式口脂,红的、粉的、姚砚云挑出两盒,明艳的正红,柔婉的桃红,她转过身,将两盒口脂递到张景和面前,眼底带着一丝期待:“你帮我看看,哪个颜色更衬我?”

张景和接过,只看了几眼:“你若喜欢,便都买下来便是。”

姚砚云闻言,轻轻嗔了他一眼,又把口脂往他面前递了递:“我是问你哪支更好看,你直说便是。”

张景和又看了一眼:“那……便这支桃红色吧。”

姚砚云听了,忽然弯起嘴角,眼底漾开笑意:“原来你喜欢桃红色的唇瓣啊。”

张景和:

出了胭脂铺,两人又沿着集市慢慢逛。姚砚云瞧着街边卖糖画的师傅转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拉着张景和驻足看了许久,路过书坊时,张景和又停下脚步,给她挑了本新出的话本。待日头西斜,姚砚云忽的想起前几日听人说春风楼新排了《牡丹亭还魂记》,便又拉着张景和往戏楼去。

戏楼里早已坐满了人,丝竹声起,杜丽娘的婉转唱腔便飘了过来。两人坐在二楼雅座,姚砚云偶尔侧头同张景和说句戏里的情节,张景和则认真听着。

待戏散场,两人乘着马车回府,姚砚云靠在软枕上,想着今日的的热闹,只觉得这一日竟像极了话本里写的“约会”,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马车刚停稳,张景和便先一步下车,伸手扶着姚砚云踏下踏板。两人并肩走在连廊上,忽然来了一阵风,拂动了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间,姚砚云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悄悄伸过手,轻轻攥住了张景和的袖口。

不过瞬息,她又大胆了些,指尖滑过布料,稳稳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动静恰好落在不远处扫地的四五个丫鬟眼里,她们手中的扫帚顿了顿,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连头都不敢抬得太明显,只敢用余光悄悄瞥着这对并肩而行的身影。

“不要胡闹,这么多人看着呢。”张景和眼角的余光也扫到了丫鬟们的反应,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的指尖刚要脱离她的掌心,姚砚云却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又把自己的手往他手心里送了送,仰头看他时,带着笑:“那又怎么样?”话音落,她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继续往踏月轩走去,只留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后面又笑着,不知道相互低头在说什么。

进了屋,姚砚云便径直往内室去换常服。褪去外衫时,发间的玉簪不知怎的松了,她抬手一扶,发髻竟直接散了开来,一头乌黑的墨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

她对着铜镜皱了皱眉,自从来了这里,梳头这事她总也学不会,平时都是马冬梅帮她梳头的。她笨拙地拿起梳子,刚要往发间探,却听得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张景和x在厅内不见姚砚云出来,便起身往内室走去。推开门,便见她背对着门坐在镜前,一手抓着散乱的发丝,一手拿着梳子胡乱比划。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指尖从她掌心接过那把象牙梳:“我来帮你。”

姚砚云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你还会梳头?”

“我以前帮宫里的娘娘梳过头。”张景和说着,让她重新转向铜镜,自己则站在她身后。他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墨色的发丝在他指间顺滑地流淌,如上好的绸缎。铜镜里映出姚砚云小巧的侧脸,睫毛轻轻颤动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处,以及那曲线处。

姚砚云从镜中捕捉到他奇怪的目光,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忙低下头。张景和见状,放下梳子,伸手轻轻扶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别动。”

姚砚云僵着身子,连眼都不敢眨,直到头顶传来梳子划过发丝的轻柔触感,他果然没再看她,只专注地打理着她的头发,不久后,梳子停下,姚砚云好奇地瞥了眼铜镜:镜中女子的发间,挽着的是已婚妇人特有的圆髻,比马冬梅往日给她梳的少女发髻,多了几分温婉的规整。

“怎么样?”张景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马冬梅梳的好?”

姚砚云一下没反应过来发髻的样式:“你梳的样式……和冬梅的不一样。”

“这个更合适你。”张景和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银簪。

他又搬了张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盒新买的口脂上:“试一下给我看看”

姚砚云道:“下次吧,一会儿就要吃饭了,涂了还要擦掉,怪麻烦的。”

张景和却没依,只定定地看着她:“我想看”

于是姚砚云拿起口脂盒,指尖刚碰到盒盖,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张景和接过盒子,用指腹沾了一点桃红的膏体,俯身靠近,在她的下唇轻轻摩/。擦着,他的动作极慢,以至于姚砚云不觉得他在帮她上口脂,倒像是在抚/。摸她的唇一样。

她倒是没多想什么,直到他将她的上唇也细细涂满,指尖离开时,竟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像在回味方才触到的柔软。气氛才变得微不可言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像七月江南猝不及防的暴雨,又像久旱的柴房被星火引燃,更似濒死的游鱼撞进一汪清泉。两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沉了,重了,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先乱了章法

下一刻,张景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侧脸埋进她温暖白皙的颈窝。

随着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唇,猝不及防地噙/。住了她的颈脖。

亲吻

吮/。吸

第99章

姚砚云先是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回过神,抬手慢慢抱住了他的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慌乱,他是真的不会亲,杂乱无章的,先是笨拙地蹭过,后来不知怎么,竟在她颈侧柔软的肌肤上咬/。了下去。那疼意混着酥麻漫上来,姚砚云鼻尖一酸,忍不住闷哼出声,眼泪竟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她被咬哭了……

直到听到姚砚云的哭腔,张景和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了口,仓皇地退开。

两人四目相对,他看着她颈间那处赫然的红痕,印着浅浅的牙印。

他看到她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冒犯你了。”他慌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目光落在她泛红带着泪的眼角,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

他想,她定是委屈极了,才会这样掉眼泪,被他这样的人做了这种事情,她心里该是有多委屈,她该是有多恨自己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喘息。

他恨自己,又一次失控了。

甚至不敢看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任凭姚砚云的声音在身后一声声追着

他本不应该有这些心思的,他本不应该做这些事,他甚至在心里鄙视自己,忘记了自己是个阉人,亲了之后,那下一步又该如何呢?他这样的人,如何下一步?他这样的人,没有下一步

她那样好,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朝气,就像一盏明灯一样照亮他黑暗的人生,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想到这里,他几乎头皮发麻,胸口的窒闷翻涌上来,逼得他几乎要疯掉。

踉跄着回到望雪坞,他反手便将自己锁进了书房,他枯坐了不知多久,连富贵轻手轻脚叩门的声音,都惊得他猛地回神。

“老爷,晚膳备好了,要去踏月轩叫上姚姑娘一起吗?”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了,我今晚不用膳。你……退下吧。”

富贵觑着门缝里漏出的半张沉郁的脸,哪里还敢多问,喏喏应了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外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冰凉的风裹着雪粒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白,心头的躁火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转念又想起姚砚云——也不知道她用饭了没有?白日里受了那样的委屈,怕是正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吧?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带回府里。这场相遇,从始至终,就是个错。

他又把富贵叫了过来。

“去踏月轩看看,姚姑娘用膳了没有?再看看她……她可有什么异样?有没有……”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寻死觅活”那四个字,只沉声道,“有没有闹脾气?”

富贵闻言,眼睛倏地瞪大了:“老爷?你这是……和姚姑娘拌嘴了?”

张景和剜过来一记眼刀:“不该问的你别问!”

“是是是,小的多嘴。”富贵连忙躬身,又忍不住劝了句,“老爷你别急,小的这就去瞧瞧。”

“谁急了!”张景和猛地拔高了声音,

富贵摸了摸后脑勺,识趣地改口:“是是是,小的急,小的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地小跑着出了望雪坞。

踏月轩

姚砚云和马冬梅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在说话。

马冬梅眼尖,瞥见她颈侧,竟洇着一小片红痕迹,不由蹙眉凑近:“砚云,你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府里闹老鼠的事,有些担心起来:“这分明是道印子!莫不是夜里被老鼠咬了?你坐着别动,我这就去拿药酒给你清理,明日去看郎中。”

说着就要掀着裙摆起身,姚砚云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冬梅,没什么事”

马冬梅道:“这可不是小事!这是会出人命的!我小时候隔壁街坊就叫耗子咬了,后来整条大腿都烂得发黑,最后……大腿都废掉了。”

“不是……”姚砚云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抬手捂住颈侧那片痕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是被张景和亲的……不过,也不算亲吧,算是他咬了我一下……”

“咬的?”马冬梅眼睛瞪圆了,愈发好奇,伸手轻轻拨开她覆在颈间的指尖。烛火的光温柔地洒在肌肤上,那圈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见。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的咬你做什么?难不成张公公是属狗的?”

“你小声些!”姚砚云吓得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马冬梅笑着扒开她的手:“你们俩……玩的倒是别致”

姚砚云:

两人正笑作一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富贵的声音:“姚姑娘,老爷让小的给你送些点心过来。”

马冬梅起身去开门。富贵端着食盒进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姚砚云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眉眼含笑,脸颊红扑扑的,气色好得很,哪里有半分寻死觅活的模样?心里顿时便有了数。

他放下食盒,又客套了两句,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回望雪坞复命。

“老爷,”富贵笑着说,“姚姑娘好得很呢!小的去的时候,她正和马冬梅说笑,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还……还笑盈盈的呢!”

张景和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团。

笑盈盈的?

他眉头紧锁,心里头更加不安了x。分明被他那样冒犯,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强颜欢笑,背地里正偷偷抹眼泪?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口那点刚压下去的躁火,烧得更旺了

他默默整好衣袍,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踏月轩的方向迈去,走到半路,又停住了脚,眉头紧锁,终究还是折返了方向。

罢了,不如去找陈秉正。

“大晚上的!你来找我做什么?”显然陈秉正不是很欢迎他的到来。

张景和没理会他的抱怨,径直推门进屋,两人就着昏黄的烛火对饮起来。酒过三巡,醉意上涌,平日里压在心底的话,竟都借着酒劲冒了出来。

张景和捏着酒杯,舌头也打了结:“你说你说像我们这样的阉人,真的会有人在乎……有人真心喜欢吗?”

烛火映在他眼底,晃着茫然的酸涩。

陈秉正灌了口酒,含糊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身边不是有姚姑娘吗?瞎琢磨什么。”

“她才不喜欢我……”张景和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蚋。

“你怎么知道?”陈秉正挑眉,有点不耐的反问。

“不用知道!我就是清楚!”他忽然拍了下桌子,酒液溅出几滴,眼底竟泛起红意,“我这样的人,哪、哪配得上她……”

陈秉正把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你瞎想这些有屁用!配不配得上,轮得到你说了算?”

张景和闷头又灌下一杯酒,嗓音发哑:“你不懂……。她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她真的特别好。”

陈秉正被他气笑了,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带着醉意骂他:“你就是头猪!大半夜拉着我喝酒,就为了说这些废话?滚回去!别耽误老子睡觉!”

张景和却死死攥着酒杯不肯撒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滚……我就不滚……”

陈秉正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真是个孬种”

——————

天刚蒙蒙亮,姚砚云便醒了,听闻张景和昨夜一夜未归,料想是进宫去了,她也无心再歇,匆匆带着三喜往铺子去。

又吩咐他打听:“你去葫芦巷子走一趟,打听打听昨夜可有走水,再瞧瞧萧家的丧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三喜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回话:“姚姑娘,葫芦巷子昨夜安生得很,半点走水的动静都没有。萧家的丧事也像是停了,先前摆了老长一串的幡纸、纸扎,还有香烛供品,如今都清得干干净净,巷子口瞧着竟比往日还清静。”

姚砚云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想来还是张默有些手段的,看来这事是成了。

她此刻已是没了回笼觉的心思,她抬眼望了望天,便对三喜吩咐道:“你回府去赶辆车来,我要去静安寺,就在这里等你。”

三喜却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姚姑娘,这可使不得。老爷交代过了,只要出了府门,我半步都不能离了你,不然回去腿都得被打断。”

姚砚云:……

两人只得折返张府,待马车备好,一路行至静安寺山脚。

待到马车停在山脚下,两人顺着青石台阶缓步而上,很快混着香火的淡香扑面而来。三喜忍不住好奇,侧头问道:“姚姑娘,这趟来静安寺,又是求什么呢?”

姚砚云步子微缓,目光落在前方隐在晨雾里的寺庙飞檐上:“这次不求别的,只求个平安罢了。”

三喜眨了眨眼,又追问:“替谁求呀?姚姑娘是有哪位朋友不安稳吗?”

姚砚云笑了笑:“不过是闲来无事,来许个愿罢了。”

两人说着,已走进了观音殿。殿内香烟袅袅,檀香氤氲,金身观音像端坐莲台,眉目慈悲。

姚砚云敛了神色,敛衽屈膝,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抵在额间,对着菩萨低低地喃喃自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不过是一个为爱所困的c男罢了

第100章

张景和入宫后的第三日,吉祥便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朱漆描金的大木箱缓步进来。箱身沉甸甸的,明眼人都知道是张景和特意遣人送来的。

姚砚云开心地收下了,又问吉祥:“公公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吉祥回:“这老爷倒是没说。”

姚砚云倒是也习惯了,张景和连着一个月宿在宫中也是常事。她轻轻拍了拍箱盖,转身回内室换衣服去了。昨日方淑宁特意遣人来说,今日鸣玉楼有西域乐师表演,不仅曲调新奇,连奏乐的姑娘小伙都生得眉目鲜活,很有异域风情。

收拾妥当后,便带着马冬梅、小元和三喜,坐着马车往鸣玉楼去。刚到楼前,便见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的公子小姐络绎不绝,显然都是冲着西域表演来的。

几人刚要进门,店小二已笑着迎了上来,指引着他们去了靠舞台的雅座。

表演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又在这边用过了晚膳。姚砚云和方淑宁才各自道别,便带着丫鬟小厮坐上马车,慢悠悠地往府中去。

马车刚在张府朱漆大门前停稳,车帘被三喜轻轻掀开的瞬间,姚砚云的目光便越过石阶,落在了墙角那辆熟悉的马车——那是张景和的车。她心里有些开心,竟没想到他今晚会回来。

姚砚云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径直往望雪坞的方向去。还未踏入月亮门,就见屋内漏出暖黄的烛火,她脚步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这下是真的确定,他回来了。

“景和。”

姚砚云在院子里就开始叫他的名字。

推门而入时,姚砚云正撞见张景和低头系大氅的绦带,看模样竟是正要出门。四目相对的瞬间,姚砚云先朝着他弯眼笑了笑。

只那一眼,张景和便像是被烫到般,仓促转开了头,指尖系绦带的动作都乱了一些。

姚砚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刚到,你就要走了?”

“刚回。”张景和的目光落在她鞋尖沾的碎雪上。“恰好出宫办差,便顺路回来看看。”

“顺路回来……看我吗?”姚砚云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

张景和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没应声,只低头重新去扯那绦带。

姚砚云见状,索性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柔声道:“我来。”

张景和就这般定定望着她,看着她替自己系绦带的模样——这般亲昵的举动,被她做得自然又妥帖,彷佛这是一件很平常,仿佛她早已做过千遍百遍

系完后,两人重新落座。姚砚云絮絮说着她今日去鸣玉楼看西域乐师表演的事,张景和也和她讲了一些宫里的琐碎事。

正聊到兴头,张景和忽然搁下茶盏:“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宫了,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应声起身,两人并肩走去踏月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把她送进了屋,张景和叮嘱:“我这趟回去,怕是得在宫里,呆一段时间才能出来,你这段日子安分些,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姚砚云撇撇嘴,佯作不满:合计着,我在你眼里就是天天惹事的人。”

张景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我要走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哦……”姚砚云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她有些不舍:“景和”

其实姚砚云的指尖,只是轻轻地勾着他的衣角,不过是极轻的触碰,张景和却蓦地顿住脚步:“又怎么了”

“都这么晚了,好歹用了饭再回吧。”姚砚云抬眸看他,眼底晃着烛火映出的光。

“宫里还有差事等着,耽搁不得。”张景和话音刚落,便对上她望过来的眼神,那双眸子清亮亮的,竟让他莫名有些心慌,连忙移开视线,心里又暗笑自己,竟然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吓到了。

他定了定神,故意板着脸打趣:“怎么,就这么舍不得我?”

姚砚云也不扭捏,弯着眉眼点头:“是。”

张景和倒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低低“啊”了一声,一时竟不知接什么话。

随即又板着脸道:“好了好了,真该走了。你也仔细些,多添件衣裳,别冻着了。”

姚砚云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挑眉反问:“怎么,你就这么关心我啊?”

“不过是随口叮嘱一句,算不得什么。”张景和嘴硬着,顿了顿又补充,“旁人我也会这般x说,便是皇上,我也能关心几句,难道还不能关心你?”

姚砚云噗嗤笑出声,揶揄道:“原来如此,你心里装着的是普度众生的大爱,竟是尊乐山大佛呢。”

张景和:

他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姚砚云越发没规矩了——这世间也就她敢这般和自己说话,偏生他还生不起气来。索性折身转回屋里,重重往椅子上一坐,竟是不走了。

姚砚云见状,又往前凑了凑,眸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拿我和皇上比,那我倒想问问,你和皇上是什么关系?”

“我和皇上自然是君臣关系。”张景和答得干脆。

姚砚云又问:“那我和你什么关系。”

张景和:

姚砚云侧过脸去看他,凑得更近了些,理直气壮地问:“请你说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姚砚云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笑着嗔道:“亏你还是司礼监秉笔呢,还是在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呢!胆子比针尖还小!但凡遇上不想答的,就装聋作哑,这招你用多少次了?”

张景和佯怒:“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连司礼监都敢议论了是吧?”

姚砚云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语气带着逼问:“那你说啊。”

张景和被她看得无处遁形,知道今晚这关躲不过去,急忙开口:“自然是把你当好朋友了,才这般关心你。”

此话一出,姚砚云登时激动地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什么朋友?难道我们不是情人关系吗?”

张景和:“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瞧着姚砚云那较真的模样,又绝非玩笑。

他慌忙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茶盏,不敢再看她

姚砚云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那天都把我亲成那样了,现在想耍赖是不是!”

“我……”张景和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千头万绪竟理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姚砚云又扯了扯她的衣领:“你做的好事!难道你对你的朋友,也是又亲又咬的吗?”

张景和见她越说越激动,生怕动静闹大被外人听见,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连声告饶:“小祖宗,我错了,你别再说了行不行?”

姚砚云被气得不轻,张嘴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掌心,随后猛地别过脸,腮帮子微微鼓着,再不看他一眼。

屋内霎时陷入沉默

忽然,姚砚云腹中一阵抽痛,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她昨日便来了月事,方才情绪激动,竟惹得抽痛愈发厉害。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蒙了一层霜,忙不迭弯下腰,死死捂住小腹,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张景和瞧着她这模样,心头一紧,他曾经伺候过宫里的娘娘,自然懂这些女儿家的苦楚。他试探着问:“是不是疼得厉害了?”

姚砚云咬着唇点了点头,可转念想起方才的气,又犟着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硬邦邦道:“不是!是被你气的!”

张景和是知道的,有些女子每逢月事便如坠炼狱,纵使用上等药材调理,也难根除苦楚。他不再多言,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寝室走去,低声道:“先躺会儿,躺着能舒服些。”

将她安置在床上后,见她依旧蹙着眉,额上不断冒出冷汗,脸色依旧难看,他挨着床边坐下,抬手想替她擦汗,又怕惹她不快,只低声问:“很痛吗?”

姚砚云闭着眼,侧过身背对着他,连一个字也不肯回应,只剩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轻轻一动,姚砚云竟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唇瓣咬得发白。张景和见状,心头一软,低声道:“我帮你揉一下吧。”

他在宫里见多了嫔妃受痛经折磨,贴身宫女常会焐热掌心,替主子轻轻按揉腹部缓解痛楚,此刻便也想这般试试。

话音未落,他便小心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先将双手合拢摩擦焐热,再覆上她冰凉的小腹,动作轻柔地打圈按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渗进去,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竟真的渐渐见效。

过了好一会儿,姚砚云蹙着的眉慢慢舒展开了。

张景和放轻了动作,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竟是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