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日,啊芳抱着刚满数月的孩子,和巧惠一同来张府找姚砚云和马冬梅。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浑身软乎乎的,瞧着便讨喜。姚砚云见了欢喜不已,连带着马冬梅和巧惠也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争相要抱一抱。
起初,啊芳无意间问起巧惠打算何时要孩子。巧惠余光瞥见姚砚云,想起她的特殊境况,连忙眨了眨眼,暗中示意阿芳别再往下说。
姚砚云倒没往心里去,她本就对生儿育女毫无念想,此刻只当是寻常闲谈,全然不放在心上。
几人在踏月轩内什么新鲜事都要聊一下,欢声笑语不断。恰在此时,张景和从宫中归来。他刚下马车,便径直朝着踏月轩的方向走去。才踏入院子,那阵清脆的笑语便传入耳中,再走近些,竟听见姚砚云温声哄逗孩子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悄悄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只见姚砚云怀抱着那小婴儿,眉眼温柔,正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还不时低头在孩子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上一口。
望见这一幕,张景和的脚步骤然停住,竟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门外,凝望了她许久。他将她脸上的欢喜与温柔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禁暗想,原来她竟是这般喜欢孩子
一时之间,他心中思绪万千,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郁闷,最终还是轻轻转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没走几步,便撞见小元端着一碟新鲜果盘,正要往屋内走去。
小元方才路过时,已瞥见老爷在门边伫立却未进去,此刻见了他,便走上前问道:“老爷,你是来找姚姑娘的吗?要不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张景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了。”
说罢,他便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叫住小元,叮嘱道:“别同她说我来过。”
回到了望雪坞,他先是换了一身常服,方缓步踱进了书房,他刚在木案前落座,便听得门外传来轻叩之声。府中仆役垂首躬身,捧来一物呈上。他接过那物,随手搁在案角。
另一边的踏月轩,日头渐渐西斜,巧惠与啊芳才抱着熟睡的孩子起身告辞。姚砚云将她们送至府门口,又细细叮嘱车夫路上慢行,看着马车辘辘远去,才转身往回走。
行至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恰撞见守在侧门的老门房曾叔。
曾叔见了她,笑着道:“姚姑娘,前日有位信客送来一封姑娘的信,小的给你送来了。”
姚砚云心头一动,想来是芸娘给她写信了,顿时开心了起来,忙伸手接过:“劳烦曾叔了。”
她捧着信,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起初,她唇边还带着笑意,可越往下看,那笑意便一点点敛了去,到最后,黑着个脸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马冬梅的声音,说是张景和从宫里回来了。
姚砚云听到后,应了一声,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往望雪坞的方向去了。
“听说你昔日宫里的旧友,今日来府里寻你了?”张景和抬眸看她。
“是啊,”姚砚云颔首,“她们刚走没多久,你若是早回来片刻,说不定还能遇上呢。”
话音刚落,张景和便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专注,似要将她脸上的神情瞧个透彻。姚砚云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样一直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张景和低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而问道:“我离府这五日,府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那倒是没有,我可老实了。”姚砚云摇了摇头,将这几日的琐碎一一说与他听,无非是就是她每日做了什么,皆是些寻常乐事。
张景和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慢悠悠开口,问她:“上次我和你说的,集府中上下人等,当众认你为张府当家主母,由你执掌府中大小事务,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姚砚云闻言,不假思索地摇头:“我素来懒怠,最不喜管这些俗务。此事还是算了吧,如今这般无拘无束的日子,倒更合我心意。”
张景和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微沉,却没再多说什么。
随后二人一同用了晚膳,姚砚云又拉着张景和在庭院里散了一会儿步,就当做是消食了。
张景和又和她说,最近这段日子,他宫里的事情多,会比较少回府了。
姚砚云挽着他的手紧了紧,仰头冲他笑:“知道了,我在府里等着你就是了。”
夜晚,在姚砚云的软磨硬泡下,终究还是歇在了望雪坞。
只是她躺进被窝里,依偎在张景和身侧时,却明显觉出他今夜兴致不高。姚砚云只当他是白日在宫里操劳太过,累着了,便也没多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
————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乞巧节。
往年的京师,七夕不过是闺阁女子设案乞巧x的寻常日子,算不得什么盛大节庆。偏巧这一年,西契战事捷报频传,连破数城,龙颜大悦之下,便借着乞巧的名头,诏令全城大办灯会,与民同乐。
夜幕初垂,整座京城便被灯火点亮,爆竹声、嬉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喧腾。姚砚云原是盼着与张景和同去逛灯会的,可他宫里的差事缠身,脱不开身,姚砚云也不强求了。
今晚她便带着马冬梅与三喜,一同出了张府,汇入街上的人潮里。沿街的摊贩支起花灯,不时有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漫天璀璨,恰好映出往来行人脸上的笑意,暖融融的一片。
姚砚云瞧着身旁并肩而行的两人,忽而心念一动,促狭地看向三喜,笑着问他:“三喜,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三喜闻言,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讷讷摆手:“姚姑娘说笑了,我……我我没有。”
话音刚落,恰好路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摊主正摇着拨浪鼓,高声吆喝:“走过路过瞧一瞧嘞!上好的锦绣荷包,都是求过月老的!买一个送与心上人,保准他一辈子心心念念,只宠你一人!”
姚砚云眼梢一挑,指着那挂满荷包的摊子:“你不给冬梅买一个?”
她早看出三喜对马冬梅的那点心思,此刻恰逢马冬梅被隔壁的糖画摊吸引,转身去看热闹,便趁机将这话点破。
三喜被她说得手足无措,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只一个劲儿地挠头:“姚姑娘,你……你别拿我打趣了。”
姚砚云笑得眉眼弯弯,又道:“你害什么羞?你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也就马冬梅那般心大,半点没看出来罢了。”
正说着,便见马冬梅举着一支糖兔子,兴冲冲地从人群里挤了回来。几人顺着熙攘的人潮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河畔。
这里是放莲花灯的去处。岸边早已聚满了男男女女,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莲花灯,烛火映着粼粼波光,暖融融的一片。
说这乞巧节放灯最是灵验的,若是一对男女同放一盏灯,在灯上共书心愿,便能寓意共许良缘,岁岁相守。
姚砚云看得心痒,也凑到一个卖灯的老伯跟前,挑了一盏粉白的莲花灯。她接过笔墨,便在灯笺上提笔写了几字,随后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走到河边,俯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三人在岸边玩赏了半晌,才随着熙攘的人群往回走。行不多时,便听得天际一声锐响,抬头望去,只见一簇烟花骤然绽放在夜幕里。
待烟花散尽,三人又循着喧阗之声,往杂耍班子的方向去。沿途撞见不少结伴而行的男女,有些面上覆各种图案的的面具。姚砚云见了,忽地想起西州那次的光景,心头一动,便也寻了个卖面具的小摊,挑了张漂亮的蝴蝶面具戴上。
只是越往前行,人流越是稠密,摩肩接踵的,几乎连脚都挪不动了。
姚砚云被挤得东倒西歪,不过片刻功夫,便与三喜、马冬梅走散了。她心慌意乱,只顾着往前挤,想寻个空隙等人,冷不防便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她慌忙仰头,是一个带着兔子面具的人。
姚砚云连忙说了一句:“公子对不起,是我走得太急,撞到你了。”
可那人却半晌没有应声,只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竟似有意拦在她的去路前。姚砚云暗道许是自己声音太轻,对方没听清,便抬手摘了脸上的蝴蝶面具,又温声说了句:“公子,劳烦让一让,可好?”
话音落时,那人终于动了。他抬手,缓缓掀开了覆在面上的兔子面具。
只一眼,姚砚云的脸色便霎时褪尽了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她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踉跄几步,偏生身后人潮涌动,有人不经意间推搡过来,她脚下一软,竟直直摔坐在了地上。
姚砚云慌乱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抬眼去望时,方才那人站着的地方,早已是人海茫茫,哪里还有半分踪影。
“姚姑娘!”
正惶惑间,三喜的声音从人群外钻进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搀了起来。三喜见她脸色惨白,忙不迭问道:“你没事吧?可是摔着了?”
姚砚云的指尖还在不住地发抖,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些颤音,一字一句道:“没事……我要回家,不玩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这周难得双休,所以这几天更的比较早,明天开始估计也是晚上11点半左右更!今天冬至,祝大家冬至快乐哈[加油]
第112章
姚砚云早晨醒来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她想着,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又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师?昨晚约莫是个身形容貌有几分相似的过客罢了。
胡乱吃了些东西后,姚砚云去铺子转了一圈,又去书铺买了一些话本回来,这一日,便在这般浑浑噩噩的怔忪里,倏忽而过。
第二日将近午时,门房匆匆来报,说是方淑宁遣人递了话,约她在悦来客栈相见。
这悦来客栈的名号,她还是头一回听闻。往日里,她与方淑宁相聚,不是去杏花楼便是到鸣月楼。想来,这悦来客栈许是哪家新开的小馆子,换个地方尝尝鲜,倒也不错。
悦来客栈果然是间不起眼的小酒楼,虽也有两层楼阁,却远不及杏花楼的雕梁画栋,更没有鸣月楼的丝竹盈耳。马车刚停稳,便有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姚姑娘安好,我们家小姐已在二楼雅间候着你了。”
姚砚云颔首,抬脚便要上楼,三喜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那小厮却忽然侧身拦住了去路,赔笑道:“这位小哥,雅间里头都是姑娘家说话,你一个男子跟着,怕是多有不便。”
姚砚云回头看了眼三喜,温声道:“你便在一楼寻个位置等着吧,想吃什么只管点。”
三喜跟着姚砚云多时,深知她与方淑宁私语时不喜旁人打扰,当下也不多言,乖乖应了声,选了个正对二楼雅间楼梯口的桌子坐下。目光落定之处,恰好能将雅间的门扉瞧得一清二楚。
姚砚云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侧脸。这小厮眉眼生得陌生,便问了一句:“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脸上笑意未减,却只字未答,垂着头引着她往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雅间门外。小厮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姚姑娘,请进。”
姚砚云依言迈步而入,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合上。
雅间内,并无方淑宁的身影,唯有一道挺拔的背影立在窗前,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疑云,正欲开口询问,那人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姚砚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惊得她头皮发麻,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是陈忠义!
惊愕过后,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厌恶席卷而来,她浑身僵硬,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仅仅是片刻的失神,姚砚云便猛地回过神来。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何须再惧他半分?
定了定神,她再不多看一眼,拔腿便要往门外走。
“啊云”陈忠义快步上前,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板,另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云,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姚砚云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很恶心的感觉,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猛地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陈忠义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你这个贱人!竟然骗我来这边!”
陈忠义捂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眸中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漾着浓浓的委屈与痴迷。他望着她:“啊云,只要你肯理我,便是再打我十下百下,我也甘之如饴。”
姚砚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甚至想不出话来骂他。
陈忠义见她气得不行,终究是松了手,自觉地退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放软了语气:“啊云,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总该有个了断。我今日好不容易才把你约出来,你就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话说完。说完了,我定然放你走。”
姚砚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若偏不给你这个时间,你又能奈我何?”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陈忠义望着她,目光恳切,“难道把话说清楚x,就这么难吗?”
姚砚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她倒要听听,这个男人,今日还能说出什么花言巧语来。她挺直脊背,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那你说。”
陈忠义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给她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推到她面前:“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会跟了他。啊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当初你为了退掉与我的婚事,去求他相助。我原以为,你不过是给了他些钱财,他才肯出面帮你。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走到一起。”
姚砚云唇边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苦衷,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陈忠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他根本就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姚砚云却笑着说:“他在我心里,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陈忠义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嘲讽的笑:“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会喜欢上他那样的人!他除了有一些权势,还有什么?他能给你寻常夫妻的儿女情长吗?他能给你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吗?”
他眼中满是不甘:“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这些日子,我一封封书信寄给你,你为何连一封都不肯回我?”
“你好狠的心!”
姚砚云抬眸,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你连他的一块指甲盖都比不上。”
陈忠义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算起来,今年已是我们相识的第十年了,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望着她,目光灼热,语气急切:“当初我们的婚事告吹,实在是因为我父亲从中作梗,他嫌你出身低微,死活不肯松口,你是知道的,我身不由己。如今不同了,我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挣下了军功,在陈家,总算是能挺直腰杆说话了。啊云,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实话告诉你,我心里,一直都装着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机会?”姚砚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一丁点都不喜欢你,你满意了吗?听明白了吗?”
陈忠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姚砚云道:“他懂得尊重我,更会真心实意地待我好。”
“待你好?”陈忠义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他不过是个阉人!阉人最是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他这般百般讨好你,哄骗你,无非是因为他天生残缺,给不了你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啊云,你醒醒吧!若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还会这般对你吗?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了……”
“住口!”
姚砚云再也听不下去,胸中怒火熊熊燃烧,猛地抓起桌上那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扬手便狠狠朝他脸上泼去。
滚烫的茶水溅了陈忠义满脸,他闷哼一声,狼狈地闭上了眼。
姚砚云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你给我放尊重些!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千倍万倍!他本身,就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又道:“你这个贱人,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那日池边你对我做下的事,难道你都忘了吗?这般卑劣行径!你今天还有脸来找我的?”
“那件事是我不对!”陈忠义叹了口气,“可我也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啊云,你怎能那般对我?我不是草木,我有心,我会疼!从前我们二人何等要好。可自你进了德妃宫里当差,你便开始有意疏远我,到后来更是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一眼!”
“你能那般顺利地踏入德妃宫门?不都是我帮你打点的吗?这些年,我何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你?我碰过你吗?我连你的手都没敢多牵几次!可你呢?一日比一日冷淡,一日比一日疏离,我看着你对旁人笑,对旁人温和,独独对我冷若冰霜,我能不急吗?我能不疯魔吗?!”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你那场大病痊愈之后,我便发现你整个人都变了。我暗中观察过你好几次,说实话,我更喜欢现在的你。这样的你,没那么高高在上,没那么遥不可及,这样的你,不会浑身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说完又半跪在她身前:“啊云,我于你而言,难道就只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这些年,我就站在你身后,你为什么就不能抬头,好好看我一眼呢?”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姚砚云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陈忠义死死攥住。
陈忠义握着她的手:“是,我是疯了!我从十年前遇见你那日起,就已经疯了!”
他突然起身,双手扣住姚砚云的肩膀:“啊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
姚砚云话还没说完,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猛地被从外踹开
第113章
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猛地被从外踹开沉重的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景和面色沉凝地迈步进来,不过两步便骤然停住,冷冽的目光迅速扫过整间屋子。万幸这只是家小酒楼,屋内除了几张桌椅和一方矮脚屏风,并无软榻之类可供休憩的陈设。
桌前端坐的两人闻声同时抬头,目光撞进张景和眼底时,皆是一脸惊惶失措。
张景和眼底掠过一丝迷茫,扫过两人整齐的衣袍,又看了眼桌上纹丝不动的茶壶与茶杯,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便定格在陈忠义的衣领上——那处竟湿了一大片,痕迹新鲜得刺眼。
“不知张某不请自来,是否打扰了二位?”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姚砚云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景和,你怎么来了。我们……我们回家吧。”
张景和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无波无澜,却并未回应她的话,目光径直转向一旁的陈忠义。
陈忠义再张狂,也知晓御前之人不能得罪,得罪了便是自寻死路。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他理亏,用卑劣手段将人骗出相见。
他局促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行了一礼,强装镇定道:“见过张公公。下官今日在此用餐,恰巧遇上啊云,便在此闲聊了几句。”
啊云?
这声亲昵的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张景和心里。原来,他们之间早已亲近到这般地步。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未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沉。
姚砚云心下一沉,狠狠瞪了陈忠义一眼,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酒楼外,姚砚云快步追上张景和,一路跟着他走到马车前,见他掀帘上车,也连忙跟了上去。
张景和自始至终未与她说一句话,她上车后,他更是径直挪到车厢最内侧,背对着她,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寒气。
回府的路上,车厢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张景和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冷意。
“景和……”姚砚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见他毫无反应,心又往下沉了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景和,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说清楚。”
她知道他定是误会了,必须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不等张景和回应,她便急急忙忙解释起来:“今日的确是他约我出来的,但我是被他骗出来的!他冒用淑宁的名义把我叫出来,我才会来的。我们真的没说什么,刚聊了两句,你就来了。”
见张景和依旧闭着眼,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姚砚云又急又慌,她也明白,什么也骗不到他的,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他还说……说心里还有我。你放心,我已经当面跟他说清楚了,严词拒绝了他,我们之间早就划清界限了,你千万不要误x会我”
这话落音,张景和才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地看向她:“哦?是这样吗?那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话,值得他用这种手段把你骗出来说?”
姚砚云道:“就是这样的”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张景和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她耳间:“你的耳环,怎么少了一只?”
姚砚云心头一跳,连忙抬手去摸耳坠——两只珍珠耳坠明明都好好地挂在耳上,分毫未动。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发红:“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非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他给你写信!”张景和猛地打断她,“这两个月,他前前后后给你写了五封信!而你,一次都没有告诉过我!”
轰的一声,姚砚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就忘了,张府上下皆是他的人,府中大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陈忠义寄来的那些信,想必每一封都先经过他的审阅,才辗转送到自己手上的。她自以为隐秘的举动,在他面前竟毫无遮掩,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阵发慌。
张景和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又逼问一句:“我更想知道,你给他的那封回信,到底写了什么?为何那天让马冬梅急急忙忙追回来,又不肯寄出去了?”
原来他连这些都知道
陈忠义写信来,她从未跟他提及,一来是她根本没把陈忠义放在眼里,二来也是怕张景和多想烦心,每次看完信便悄悄烧了。至于那封回信,也只是写明让陈忠义日后不要再纠缠自己,后来之所以追回来不寄了,不过是觉得没必要再给这种人留半分情面。
她万万没想到,竟会闹出这样大的误会。姚砚云急声道:“他的确给我写过信,但我每次看完都烧了,我是怕你不开心才没告诉你的。那封回信,也只是让他以后别再来找我,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了。”
“就像今天,若是知道是他找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来的。”
“你本可以告诉我的。”张景和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失落,“他第一次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可你没有。他第四封信里,明明写了不日就会回京师见你,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可是你没有。”
“我……我是怕麻烦你。”姚砚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景和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是觉得我应付不了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我解决这个麻烦呢?”
那日,门房递上信件的那一刻,张景和的目光扫过信封上的字迹,心头骤然一沉,他一眼认出是陈忠义的字,因为与先前那些碎纸上的笔迹分毫不差!
而那信里满是对姚砚云的惦念,字里行间全是过往的温存回忆,可这些,姚砚云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
他视若珍宝的女人,正被另一个男人这般心心念念,而他的女人,却选择将这一切死死隐瞒。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恨陈忠义的不知收敛,恨姚砚云的刻意欺瞒。都怪那几个废物办事不力,没能扣下她回寄的那封信,竟让马冬梅半路追回。不然,他倒真想亲眼看看,她对陈忠义的情谊,到底深到了何种地步。
今日更是胆大包天,偷偷溜出来与陈忠义私会!若不是他察觉不对及时赶去,真不知这两人会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来。心口像是被尖利的冰锥狠狠钻着,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抬手拍向车厢壁,沉声道:“停车!”
车夫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张景和掀帘下车的瞬间,姚砚云慌慌张张伸手去抓他的衣摆,指尖刚触到布料,便被他猛地抽回衣袖。衣料从她掌心滑落的轻响,像一记耳光打在两人心上。
他没有回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径直往前走去。
一回到宫中,等候多时的吉祥立刻上前,神色间带着一些忐忑。其实早在陈忠义寄来第二封信时,张景和便起了疑心。他实在想不通,既然两人早已解除婚约,且闹得不甚愉快,陈忠义为何还要频频纠缠?于是便暗中吩咐吉祥,彻查他与姚砚云的过往。
吉祥面露难色,垂着头迟疑了半天,才嗫嚅着开口。可当那些话从吉祥口中说出时,张景和只觉得如遭晴天霹雳,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原来,他们相识已有十年,如青梅竹马的情谊一般。
难怪,难怪陈忠义如此执着,难怪姚砚云选择隐瞒。十年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今日这一遭,定是两人旧情复燃,互诉心意去了!可姚砚云先前是怎么说的?她说当初答应陈忠义的婚事,不过是一时糊涂,心里从未有过半分喜欢。
全是假的!全是骗他的!
张景和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理智被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彻底吞噬。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净房,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浇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的烈焰。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色狰狞,眼底满是狼狈与可笑——活像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他再也忍不住,扬手狠狠一拳砸在镜面,“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指尖被划开一道血口,渗出血珠,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痛。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欺负他!她竟把他当成傻子一般戏耍!这些日子以来,他掏心掏肺地宠着她、爱着她,把最好的东西先紧着她,力所能及的全都给了她,甚至把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可她呢?
还说什么喜欢他,还说什么在她眼里,他才是真男人,他竟然傻傻地相信了!
张景和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他忽然想起,与姚砚云有过瓜葛的两个男人,陈忠义相貌堂堂,还有那个姓蓝的,亦是一表人才。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健全男人,而他,不过是个残缺的阉人。
想到这里,张景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失神般缓缓滑坐在地
第114章
自那日撞破两人“私会”,转眼已是第五日。张景和一直待在宫里,未曾踏足张府半步,那日质问过姚砚云后,便再无动静,唯有暗卫在暗中死死盯着二人的行踪,未曾松懈分毫。
这五日里,他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要传唤暗卫问话,细问姚砚云的一举一动,那姓陈的行踪如何,二人是否再见过面。到后来,连吉祥都实在看不下去,委婉劝他回府看看,却只换来张景和几句呵斥,再无下文。
张府那边,富贵频频托人往宫里递消息,说姚姑娘日日吵着要见老爷,吉祥夹在中间,早已愁得焦头烂额,一边是主子的冷脸,一边是府里的催促,他左右为难,几乎要被逼疯。
第七日午后,张景和终于松了口,动身回了张府。可他一进府,便径直关了望雪坞的院门,任凭姚砚云在外如何唤,都决意不见。
得知张景和回府的消息,姚砚云当即小跑着赶往望雪坞。刚到院门口,便被富贵带着五六个小厮拦了下来。
“姚姑娘,老爷说不见任何人,你先回去吧。”富贵满脸为难。
姚砚云急道:“富贵,你还真得让我进去,我再不进去,你老爷怕是要气死了。”
“这姚姑娘你这是啥意思啊。”富贵不解地问。
富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老爷回府时那张黑沉的脸,分明是动了大怒,再看姚姑娘这急着进门的模样,想必是二人闹了嫌隙。可老爷的吩咐在前,他哪里敢违抗。
姚砚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和公公吵架了吗?我要进去哄他啊。”
“姚姑娘,我知道你们吵架了,可老爷说了不见人啊你就别为难我了。”富贵苦着脸哀求。
“你怕什么?”姚砚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先放我进去,等我把他哄顺了气,你不仅无过,反倒有功。”
富贵却愈发迟疑,眉头皱成一团,嗫嚅着:“那万一你哄不好老爷呢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姚砚云:
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嘴角抽了抽,懒得再费口舌周旋。她眼珠一转,脚步悄悄往侧门方向挪了挪,刚要抬脚绕进去,就被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厮稳稳拦住,半点也动不得。
“姚姑x娘,你还是先回吧。”富贵连忙上前,语气愈发恳切。
姚砚云瞧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忍再为难。她站在院门口,拔高了嗓子唤了张景和几声,内里始终毫无回应。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回了踏月轩。
屋内,张景和将姚砚云的呼喊听得一清二楚,可那声音里,他竟听出了几分不耐烦。
果然,她是变心了。就连哄他、骗他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她今日来,怕也不是真心的吧,不过是怕他追究,她与那姓陈的私会之事,才虚情假意来应付一番。
他忽然低低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阴鸷。姚砚云怕是还不知他的手段,真当他是善男信女?得罪过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她姚砚云,也绝不会是例外!
牙关紧咬,满腔愤懑与戾气翻涌,视线却无意间扫到了桌案上那幅画——那是除夕夜姚砚云送他的礼物
他抬手一挥,画“啪”地摔落在地,宣纸撕裂的轻响,竟让他混沌的神志清明了几分。
她会不会……是有苦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会不会是有苦衷的?是了,她应该是有苦衷的,她生得那般好看,又那般通透伶俐,说话办事总能熨帖人心,谁不喜欢她?
她这样的人,本应该有个良人相伴,却阴差阳错被他带进了张府。跟着他这个阉人,还要费力讨好,于她而言,是多么的不公平。
或许,正是这份委屈,才让她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说到底,是他对不起她
罢了。张景和闭上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只想确认,她还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只要她愿意留下,哪怕她心里有别人,他也认了。
人在身边,便足够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今焐不热她的心,还有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他有的是时间。他本就是残缺之人,能拥有她的陪伴,难道还不够吗?
念及此,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终究还是决定去踏月轩一趟。
有些事,总得当面说清楚。
张景和鼓足了毕生勇气,才缓缓推开房门。屋内,姚砚云正歪在榻上小憩,听见动静抬眼望去,见是他来了,当即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便将他拉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姚砚云凝眸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也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一圈,分明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她心头微微一紧,轻声唤道:“景和……”
“嗯。”张景和的回应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景和,”姚砚云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景和轻声打断。“我听说春风楼新排了一出戏,反响极好,改日我们一同去看看?”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垂落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挽到她耳后。
姚砚云一怔,随即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那不如就明天去?”
“好,就明天。”张景和的眉眼舒展了些许,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轻快。
他像是怕她再提起不愿听的话,主动开口,说起了那些从前绝不肯与人言说的往事:“我七岁便进了宫,那会儿一同入宫的孩子里,我是最瘦最矮的一个。谁也没想到,后来我反倒长到了最高。”
姚砚云望着他,浅浅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们当中,最好看的是谁?”
张景和的目光暗了暗:“最好看的那个,没熬过来,死了。他夜夜都在榻上喊痛,喊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没挺过去。”
姚砚云自然懂他话里的意思。她听罢,喉头微微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悄悄别过脸,拭去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之后,张景和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琐事:说下次要寻匠人给她打一条镶着火彩宝石的链子,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新奇,要带她去尝尝,还约着明年天寒之时,一同去城外的汤泉庄子泡汤取暖。
姚砚云几次想提起陈忠义的事,刚要开口,不是被他硬生生打断,便是被他故意岔开话题,或是装作听不见,只当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姚砚云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这件事若不彻底说开,终究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永远没完没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正当她酝酿着再次开口时,张景和却忽然站起身:“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去用膳吧。”说罢,便作势要拉她起身。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姚砚云的声音不高,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
张景和也瞬间停住了,准备踏出的脚步。
“说清楚不好吗?”姚砚云缓缓起身,脚步声轻缓却坚定地向他靠近,“能逃避一时,难道还能逃避一辈子?”
张景和的脊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姚砚云见状,又道:“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张景和,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开。”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张景和强装的镇定。他心头一片冰凉,像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宣判——她终究还是要摊牌了,要亲口说离开他了,对不对?
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慌乱之下,竟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他不愿面对的话语。
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刻意回避,拼命讨好,只想把那件事翻篇,她为什么还要这样逼他?为什么非要离开他不可?
姚砚云看着他这模样,鼻尖微微发酸。她轻轻将他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扯了下来,随即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眼睛:“景和,人应该是向前看的对不对,我希望你能忘了宫里的那些事,陈忠义是喜欢我,或许我也曾经喜欢过他,可那又如何?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这件事里,不肯走出来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还有在宫里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忘了吧。我记性差,那些伤人的话早就不记得了,你也别特意记着折磨自己。我们都往前看,把宫里的一切,都抛开,好不好?”
张景和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姚砚云却抢先一步,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就好。”
“你是个坏人,可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这种喜欢不是讨好,是发自内心的,我想天天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牵手,想和你拥抱,想和你亲吻,我还想,我还想要你我想和你做一切美好的事。”
“或者换个说法,世间夫妻能做的所有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一日,一月,一年,一辈子。”
最后,她微微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我和你发誓,今天说的话,全部都是发自内心。”——
作者有话说:打脸王张景和
第115章
张景和愣了许久,才堪堪消化完她的话。他浑身轻轻发着抖,近乎笨拙地,一字一句重复她的话,像是要把这些字句刻进骨子里。
张景和:“想天天都和我在一起。”
姚砚云:“是。”
张景和:“想和我牵手,想和我拥抱,想和我亲吻,想和我做一切美好的事。”
姚砚云:“是。”
张景和:“想和我做夫妻。”
姚砚云:“是。”
确定的答案落进耳里,张景和猛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她选了他,她爱他。
这种被人坚定选择、毫无保留奔赴的感觉,好得让他几乎要红了眼眶。
“你先放开我罢……”姚砚云被勒得轻喘,软着声音开口,“再这么用力,我都要被你搂碎了。”
张景和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松了松力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是我弄疼你了?”
“倒也没多痛。”姚砚云再次抬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还生气吗?”
张景和别过脸,嘴硬道:“其实我本来就没生气,先前不过是吓吓你罢了。我还不至于那x么小气,不过是陪个旧人喝杯茶而已。多大点事”
姚砚云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那你呢?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怎么会没有?张景和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想告诉她,他爱她,爱到没了她便不行,想告诉她,往后余生,他定会护她周全、疼她入骨,与她共渡岁岁年年。
张景和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我……”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吉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他略显慌张的声音:“老爷,你在里面吗?”
张景和有些不开心地朝屋外:“怎么了?”
吉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更显急切:“老爷,有急事!”
张景和这才留意到他语气里的焦灼,心知定然事出紧急,便松开姚砚云,沉声道:“进来。”
吉祥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禀报:“老爷,陈公公派人来传,让你立刻回宫一趟。”
陈秉正素来沉稳,从未在他出府时这般急着召他回宫。张景和心头一沉,想必是宫里或是他那边出了变故。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说了句:“知道了,备车吧。”
转身看向姚砚云,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指尖拂过她的发梢:“你等我回来。”
姚砚云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的腰,在他耳边软声道:“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张景和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心的话语暂且压下,转身快步出了门。
片刻后,府外传来马车驶动的声响,载着他匆匆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
入宫后,张景和先直奔陈秉正的公所,到了才发现空无一人。一个候在门口的小火者见了他,忙上前回话,说陈公公在乾清宫当值。张景和只得转身,又往乾清宫的方向赶去。
宫道上的石板路散着一些热气。张景和心头憋着一股火,越走越气——陈秉正这人,早不找他,晚不找他,偏偏在他与姚砚云说要紧话的时候,坏他好事!当真是晦气透顶!
乾清宫已近在眼前。张景和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胸腔里的火气越积越旺,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陈秉正揪出来痛骂一顿,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选在这个时候扰人。
念头刚落,他正要抬脚踏进乾清宫的门槛,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然从殿内炸开来,尖锐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张景和浑身一僵,猛地顿住了脚步,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紧接着,更多的哭声涌了出来,男女老少的悲泣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殿顶。
混乱中,一道嘶哑的嗓音穿透哭墙,清晰地传进他耳中:“皇上——驾崩了!”
这些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张景和心上。他双腿瞬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指尖微微发颤,好半晌才勉强挪动脚步,缓缓走进殿内。
龙床之上,景隆帝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早已没了半分气息。殿内的地砖上,皇后、太子并肩跪着,陈秉正紧随其后,还有一众宫女太监,全都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连大气都喘不匀。
没过多久,内阁首辅高义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他一进殿,瞧见龙床上的景象,当即跪倒在地,放声恸哭。紧接着,其他几位内阁次辅也陆续赶到,殿内又是一阵哭天抢地。
可哭归哭,正事还是要办,景隆帝临终前究竟说了什么、交代了哪些后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景隆帝的病发得突然,临终之际,身边只有皇后、太子和陈秉正三人。
高义哭够了,率先收住悲声,抹了把脸,沉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先帝弥留之际,可有留下什么遗诏?”
皇后用帕子按住泛红的眼角,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皇上弥留之际,确是留下了一道遗诏。”说罢,她抬眼示意陈秉正,“陈公公,你念给诸位大人听听吧。”
陈秉正敛去悲容,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诏书,沉声诵读起来。
诏文冗长,核心意思却清晰明了:太子年幼,着内阁大臣以首辅高义为首,与司礼监宦官以冯大祥为首,一同接受先帝顾命,辅佐新君理政。
高义听到这里,心头暗喜。冯大祥本就年事已高,身子也是不行了,早已是半个身子踏进棺材的人,司礼监这边根本构不成威胁。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陈秉正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因冯大祥身有顽疾,在其痊愈入宫理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暂由张景和署理。”
“轰”的一声,高义只觉得脑子炸开了。他脸色瞬间铁青,黑得能滴出墨来。冯大祥本就时日无多,照先帝这意思,等冯大祥一去,这掌印太监之位,就顺理成章落到张景和头上了!他心中早有属意的掌印人选,绝不可能是张景和!高义气得浑身发颤,暗自咬牙——先帝这是老糊涂了!
他强压着怒火,转向陈秉正,语气冰冷如刀:“陈公公,捏造圣旨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可清楚?”
陈秉正脸色一沉,反问:“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质疑先帝遗诏的真伪?”
“质疑?”高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这掌印太监署理的安排,怕是你擅自篡改的吧!”
“放肆!”陈秉正猛地喝断他,声色俱厉,“高首辅好大的胆子!先帝才刚殡天,尸骨未寒,你竟敢公然质疑遗诏,违抗圣意!你这般不忠不义,是想谋逆吗?”
被陈秉正扣上“谋逆”的大帽子,高义心头一凛,随即强自镇定道:“本辅对先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我只是担心,有心之人借遗诏之名从中作梗,祸乱朝纲!”
说罢,他转过身,径直看向太子,躬身问道:“太子殿下,先帝驾崩之时,当真说过要将掌印太监一职暂交张公公署理吗?”
太子今年还不到十一岁,刚经历丧父之痛,本就心神恍惚,被高义这般逼问,顿时又惊又怒,小脸涨得通红,忍不住高声道:“我父皇的确说过这话!怎么?高大人是想抗旨不遵吗?”
高义脸色一变,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太子殿下息怒!臣绝无抗旨之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怕有人蒙蔽殿下,才多问了一句!”
“看来高大人是悲痛过度,失了分寸,连先帝的遗诏都敢妄加揣测了。”一直沉默的张景和终于开口,语气冷冽。
说罢,他与陈秉正对视一眼,一同转向太子,躬身行礼,齐声劝道:“先帝新丧,还请陛下节哀。如今国祚为重,陛下需保重龙体。”
“陛下……”太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渐渐清明。他素来有些畏惧这位严厉的首辅,可经张景和与陈秉正一提醒,才猛然想起——父皇已经不在了,他如今已是皇帝了,再也不必畏惧任何人了。
高义还想再争辩几句,新帝却已冷着脸打断了他:“如今国丧当头,最要紧的是妥善料理父皇的丧事,其余琐事,稍后再议。高首辅以为呢?”
新帝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高义纵有千般不满、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领旨:“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一行人围着殿内的案几,逐项敲定了景隆帝丧仪的各项事宜——从棺椁的规制、哭丧的礼仪,到内外朝的值守安排,一一商议妥当。诸事落定后,张景和便借故与陈秉正一同暂退,往司礼监的公所去了。
陈秉正将景隆帝突发急病的始末细细说与张景和听,两人又同时想到了冯大祥出京前,对他们说的话。
冯大祥说,日后景隆帝驾崩后,高义那老东西必定会借机清算司礼监。先前有他在,还能压得住局面,如今他远在京外,高义没了掣肘,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早就瞧出景隆帝沉迷女色、滥服丹药,身子早已亏空得没了根本,迟早要出大问题。只是他们都没料到,景隆帝的身子会垮得这么快,驾崩得如此猝不及防,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他们留——
作者有话说:姐妹们,本文正在收尾阶段了,具体还有多少章,还不知道(只写了大纲,细纲还没写哈哈),谢谢这段x时间大家看这篇文,爱你们,后面我会在评论区开一个楼,大家想看什么番外的话,就留言一下,看下那个点赞多,或者留言多就写那个
第116章
国丧整整持续了二十七日。
这二十七日里,宫中诸事繁杂,张景和暂代掌印之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宫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直至景隆帝的梓宫入陵、奉安掩圹,这场举国哀悼的国丧才算正式告一段落。
可国丧的落幕,却只是新一轮风波的开端。
高义率先联合御史台发难,先是弹劾了一批昔日由冯大祥提拔的官员,随后便将矛头对准所有与冯大祥过从甚密之人,无一幸免。
其间竟有一位吏部官员,因其妻早在国丧前便已受孕,却忘了申报备案,被御史抓住由头,扣上“国丧期间罔顾哀思、大不敬”的罪名,最终落得举家被贬崖州的凄惨下场。
彼时新帝年幼,朝政大权尽落高义之手,朝堂官员已是人心惶惶,变动剧烈。
让张景和始料未及的是,高义为了将他彻底扳倒,竟不惜翻出三年前的一桩旧案。那年初冬,益州战事吃紧,急需一批棉衣送往边关御寒,此事本由他负责,他便全权托付给了一名姓王的采办太监。
谁曾想,那王姓太监利欲熏心,为私吞公款,竟采买了一批劣质棉衣送往军中。结果寒冬腊月里,无数将士因衣物单薄破败冻毙疆场。
事情败露当日,王太监便被处死。
而他当年若不是有冯大祥力保,早已人头落地。如今高义重提旧事,摆明了是不置他于死地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