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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以为秦悬渊也会这样死在它的利爪下。

只是,让它没能想到的是,先前还无往不利的招式这一刻却被剑鞘挡了下来。

一袭黑衣的男人面无表情,他将剑鞘甩出,在血俑愤怒的目光中,秦悬渊反手将藏于鞘中的铁剑一寸寸拔出。

剑锋出鞘的那一瞬,铁剑发出一声铮鸣,冷白的刃光倒映出了秦悬渊那无暇冰冷的眉眼。

他握着剑,体内的龙血战意汹涌沸腾。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秦悬渊没有师父,也没有师门。

没有人教他该如何去用剑,他的剑招都是在生死之间靠着自己的领悟得来的——

杀戮之式。

第一道剑气挥出。

血俑的手臂被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它吃痛地尖叫一声,随即口中再次发出那婴儿的啼哭。

刺耳的叫声包含着怨恨和不甘,强烈的负面情绪最容易影响到人的心神。

只可惜……

类似的声音秦悬渊早在无数个被困缚于高台上的日日夜夜就已经听习惯了。

他丝毫不为所动,敛着眉眼全副心神只专注于一件事情。

抬手,落剑。

剑锋蓦然刺入血俑的身体。

“咔咔——”

刺耳的声音从伤口处传来。

那是剑身碎裂的声音。

凡铁终究只是凡铁,秦悬渊找工匠用不到十银钱锻造的这柄铁剑终于在历经各种磨难、还斩杀过恶蛟之后,在血俑这里……断了。

即便有剑气的包裹,铁剑在没入血俑体内的那一刻,剑身还是被那坚硬的骨头给震碎了。

秦悬渊并不慌张,他握着断裂的剑刃,继续亲手将它一寸寸推入进血俑的心脏。

还未成熟的血俑没有鳞甲的保护,心脏就是它们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

剑尖插入进心脏,血俑的嘴里发出长啸,声音之凄厉,带着濒死时的痛苦。

临死前,它额头上的眼珠怨毒地望着秦悬渊。

秦悬渊不紧不慢,拎着剩余的半截断剑插进那只眼睛里。

噗嗤一声——

这只血俑顿时再也没有了声音,它直挺挺地往后倒下,摔在了地上。

咔嚓。

秦悬渊往血俑的尸体上丢下一枚火石,火焰瞬间将这只怪物给吞没了。

在燃烧的火光中,刚才还在大开杀戒的血俑逐渐化为了焦黑的灰烬。

然而,就在秦悬渊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男人微微抬起头。

街道两侧店铺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又来了几只血俑,它们趴在高高的屋顶上,猩红的眼珠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秦悬渊。

而这会儿,秦悬渊的手里已经没有剑了。

……

薄倦意握着手里的珠子,上面还残留着秦悬渊离开时的温度。

他好奇地将珠子举到眼前,却又因为什么都看不见而无聊地把它给放了下来。

外面的那些人还在忙活着如何加固庙内的大门。

他们搬来很多重物,一股脑地将这些堆在门后,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抵挡那吃人的妖怪。

但薄倦意知道这都是徒劳。

如果是邪修炼化出来的邪物,普通的凡人根本就无力去阻挡。

他只能希望秦悬渊那边能够解决得顺利一些。

只是有时候,有些事情是经不住被惦记的,越担心什么越容易来什么。

镇上的居民刚把东西堆好,门外就蓦然传来了重物撞击的声音。

“砰——砰——”

这沉闷的声响不停地回荡在门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诡异。

门内的百姓害怕得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知道外面撞门的到底是人还是妖怪。

半晌,才有人哆嗦着靠近了门板,嗓子发干地喊道:“……谁、谁啊?”

话音落下,撞击声也停了。

可还没等门内的众人松上一口气,撞门声便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还要激烈,与此同时,门外还响起了血俑兴奋地叫声。

那异于常人的啼哭声顿时引起了门内众人的警觉。

“是妖怪!”

“是那吃人的妖怪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意识到妖怪来了的众人瞬间被吓得纷纷往后退去。

而在不断的撞击下,那门板也不堪重负,轰得一声就破开了一个大洞。

先是一双如鹰般弯曲诡异的利爪扒在洞口的边缘,紧接着一个长长的犄角从外面伸了进来,然后是血红色的头颅……身体……双腿……

很快,这只妖怪便在众人的目光中完完全全地显现出了它的模样。

它有着人类的身形。

最外表是一层好似没有皮肤的血肉肌理,那腥红的肉就黏连在身躯上,让人看着诡异而又恶心。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上可以明显看出有五官的轮廓,以及……脸部动起来时那丰富的表情。

这只血俑显然已经有了类似于人的智慧。

它进来之后并不着急对面前的众人去做什么,反而跟猫捉老鼠般欣赏着这些猎物眼中对它的恐惧。

庙内的百姓全都躲在一处,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个可怖的妖怪在他们的眼前来回渡步。

仿佛在挑选着哪个看起来更可口更美味一些。

最终,血俑在一个妇人的跟前停下。

它选出了第一只想要吃的猎物。

那只生长于额间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妇人怀里的婴儿。

“不、不!你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不知道打哪来的勇气,妇人拎起身边的一根木头就砸向了血俑,在场其余的众人见状,也纷纷抄起能够拿到的东西猛地朝那妖怪砸了过去。

这点磕碰对于血俑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但让它感到恼怒的是,这群猎物居然敢反抗!

它脸上的五官因愤怒变得扭曲,尖锐的利爪倏地抓向人群所在的方向——

气流在空中飞掠而过,所及之处,有肉眼难以看见的细微冰霜在地面迅速蔓延。

雪白的剑身如急速飞坠的流星,顷刻划过,赶在利爪落下之前,长剑以最快的速度刺穿了血俑的手掌。

其势之汹,连带着血俑也被长剑拖行数十米,直到撞上了墙壁才停下。

而那柄剑的剑身依旧插在它的掌心,将它钉在了墙壁上。

“……”

庙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死里逃生的众人还没能从刚刚的恐惧中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们回过头,视线蓦然撞进了一片雪色之中。

身披鹤羽大氅的少年从角落中走了出来,曳地的衣袍如云浪般在他的脚边翻涌。

薄倦意头上的帷帽早在之前就在人群中被挤掉了,此时他一头似霜雪凝聚的银发,精致淡漠的面容在烛光的晕染下也显得格外缥缈,衬着背后的神灵像,少年就像是从古朴的神龛中走下来的仙人。

——钟灵蕴秀,凛然高洁。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薄倦意是刚刚和那位武者大人一块进来的。

他的脸上闪过激动:“您、您也是修炼者吗?”

只见少年朝他轻点了一下头,嗓音清冽:“你们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把那妖怪引开。”

说着,薄倦意张开手,明月湖感应到了他的召唤,剑身颤动着回到了他的手中。

凌厉的剑风割破了掌心的肌肤,一滴滴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沿着白皙的腕间滑落了下来。

寻常人可能闻不见,但对于对血味极其敏感的血俑而言,薄倦意那一身含有精纯灵气的血液无疑是比琼浆玉液还要诱人的东西。

香得它直挠心抓肺。

薄倦意就只是举着手在血俑的面前晃了晃。

对方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庙内的那些百姓,一路跟着少年来到了外边的林子里。

这里位置更加空旷,且四周没有除了薄倦意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恰好适合他来解决这只恶心的怪物。

薄倦意的神情沉静,他握着手里的明月湖,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血液从他的伤口流下,浸染在雪白的剑身上逐渐被明月湖所吸收。

他现在身负蛇毒,无法运转灵力,想要杀死血俑只能选择用取巧的办法。

那就是利用血液中所蕴含的灵力来催动明月湖。

风声呜咽,薄倦意低垂着双眸,鸦色的睫羽轻拢下来,遮盖了他的双眼。

他无法视物,便用心去听。

听那一花一叶落下的声音,听那血俑的四肢在地面爬行而过的声响。

世界在这一刻被拆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

而薄倦意像是坐在棋盘上的执棋人,他看着碎片在棋盘上不断演进。

这一瞬间,血俑的动静在他耳中也像是被刻意延长了一样,变得缓慢,变得沉笨。

它的每一步都走在了薄倦意的意料之中。

终于,血俑来到了少年的面前。

薄倦意拔出长剑。

金戈声起——

一轮皎洁的明月在他的身后冉冉上升。

第37章 明月共潮生

在秘境与柳玉茗的那一战中,薄倦意隐隐感觉自己领悟到了某种意象。

他看不见景物,也听不见声音,五官封闭,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海底。

这里一切都是寂静的,一切都是虚无的。

时间在这里成为了最渺小的存在。

然而有一条游鱼却不甘愿活在这样冷寂荒芜的世界里。

它拼命向上游动,哪怕遍体鳞伤它也要游向天空。

最终,在靠近海面的时候,它听见了潮水涌动的声音,也听见了空灵辽阔的鲸鸣。

那是一群远航而来的座头鲸,它们在海面遨游,在月下嬉戏。

游鱼感觉自己受到了鼓舞,它终于勇敢地跃出了水面,在那一刻,它看见了——

夜幕下,明月悬于高空,皎洁的清辉倒映在海面。

波光粼粼,宛如细碎的金银洒落了一地。

这是游鱼短暂的一生中看过的最美也是最梦幻的景色。

而薄倦意感觉自己此刻就是这一尾游鱼,他缓缓扬起剑,剑光与月色重叠辉映。

当剑势落下时,潮声抵达了顶点。

湖泊在这一刻变成了大海,凛冽的冰霜也化为了汹涌的海浪。

一次惊涛,伴随着海浪的呼啸。

明月湖裹挟着漫天的水流以千钧之力冲向血俑。

海浪的威力是巨大的,砰得一声,爬行到薄倦意面前的血俑就被咆哮的水龙整个撞飞了出去。

它撞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又被明月湖插进了胸口。

一瞬间。

粼粼的波光碎开,水汽氤氲蒸腾间,肉末横飞,血雾弥漫。

这一幕像极了雾凇沆砀,冰花齐舞成一片的模样。

只不过,冰霜包裹的是血俑的身体。

而在这冰霜血雨中,白衣出尘的少年握着剑,他脸上的神情比庙堂供奉的神明还要漠然,眼尾下的那颗泪痣也在纷纷扬扬的冰雾下透着一股冷艳的意味。

少年身后的那轮明月恰好也在此时回归到了属于它的高空。

——四海升平,明月共潮生。

这就是属于薄倦意的剑意。

虽然还只是初具雏形,却已经能够引动天地奇观。

镇上躲起来的居民凡是看见这轮明月的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大白天的,月亮就升起来了呢?

黄衣老者和黑袍统领也看到了树林那边的异状。

后者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开口:“还有一个?”

黑袍统领想过此行可能会不顺,但没想过会这么不顺。

区区一个下界的凡间小镇,怎么今天忽然就冒出来了两名修士?

莫不是老天爷都在和他作对?!

想到这里,黑袍统领的神色沉了下来。

偏偏坏事还一桩接着一桩。

秦悬渊那边,几只血俑一起出来狩猎将他团团包围,眼看就要落入陷境,他手腕一翻,掌心处赫然出现了一抹森冷的白影。

那是恶蛟的一节脊骨,上面还附着尖锐的骨刺。

秦悬渊将恶蛟剥皮拆骨后,留下来的骨头并没有卖,他本想留着等到上界再请人用这些蛟骨锻造一柄合适的长剑。

没想到却是在这里先用上了。

对于剑修而言,手中无剑,心中的剑却不会消失。

只要手里有东西,任何物品也可以是剑。

他握着蛟骨,目光明锐且坚定,蛟骨在他驱使下也犹如最锋利的剑刃,与血俑的利爪相撞——

摩擦的刹那间,刺啦一声,火星在骨刃下骤然迸发。

星星点点的火光飞溅过秦悬渊的侧脸时,男人的神情平静,眉睫纹丝不动,火光照亮了他的眼底,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度,看着血俑就像是在看待一件冰冷的死物。

手臂一抬,骨刃往上撞向血俑的身体,借着这股力道,秦悬渊硬生生用蛟骨将血俑挑起再反手砸向地面。

砰——

用青石砖铺设的路面在巨大的冲击下裂开了蛛网般的裂痕。

血俑躺在地上,它四肢挣扎着想要起来反抗,可还没能等它从地面上爬起,锋利的蛟骨就已经朝着它的心脏刺下!

秦悬渊出手迅速,不等其他血俑包围上来就干脆利落地先解决掉了一只。

从蛟骨刺入血俑的心脏,再到被拔出,全程下来不超过三秒。

秦悬渊动作随意地将蛟骨上沾染的血液抖落,他抬起双眸,视线看向被他这一手震慑到的那几只血俑。

他缓缓开口,嗓音冷沉道:“还有谁要来?”-

黑袍统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派出去的几只血俑落入了下风。

他紧紧咬着牙,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搐。

要知道血俑的制造可并不容易,得要寻找有灵根的凡人,还得要收集大量新鲜带有怨恨的兽血。

他这次出来血祖总共也就赐下了十来只血俑。

要是在这里死得太多,他回去也没办法向血祖的交代……

黑袍统领的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转头看向黄衣老者,“你在这里继续寻找那小子的下落,我先把这捣乱的家伙给解决了。”

他放这些新生的血俑出去可是想着让它们在外好好狩猎饱餐一顿,而不是为了给这家伙喂招来了!

这人本领不俗,待他拿下,一定要将对方炼成品质最上乘的血俑……

黄衣老者站在原地目送着黑袍统领远去,他依旧老神在在。

他效忠的是圣君,所以并不像黑袍统领那般慌张,甚至还巴不得血俑死的越多越好。

毕竟圣君大人的势力越强,他的地位自然也就能水涨船高。

“笨蛋、笨蛋!”

然而就在黄衣老者准备等着看好戏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字正腔圆的骂声。

伴随着翅膀扇动的声响,一只鹫鹰从天空落下。

一见到它,黄衣老者的神情顿时有些慌张。

“迦楼罗大人,敢问是圣君有何吩咐吗?”

说这话时,黄衣老者的态度格外谦卑,他恭着腰身,半点也没有自己作为受人追捧的符修却对着一只鸟儿如此恭恭敬敬而感到屈辱。

被称呼为迦楼罗的鹫鹰是圣君豢养的灵宠,但凡是在戮杀城待上过十年八年的人都知道,这位主可并不是普通的鸟。

对方生气起来那是比圣君还要狠厉、残暴的存在。

此时鹫鹰站在屋顶的飞檐上,它抖了抖身上的领羽,棕褐色的瞳孔在看向黄衣老者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眯起。

“你们私自放这些脏东西,该死!该死!”

它嘴里口吐着人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黄衣老者知道鹫鹰指的脏东西是底下的血俑,他跪下连忙为自己开辨:“这都是那奴子的主意!属下一直在劝他啊!”

鹫鹰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在黄衣老者错愕的目光中,他的头颅和身体分离了开来。

他最后看见的一副画面是鹫鹰轻蔑的眼神。

迦楼罗可不管这是谁的主意,它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恶心的东西,不论黄衣老者有没有参与,但对方既然没有阻拦也没有汇报,那就是对向上的欺瞒。

而黄衣老者错就错在他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圣君看重他,他就能随意触碰雷区。

殊不知,圣君向来不喜他这种擅长自作主张的下属。

……

另一边,薄倦意听着血俑逐渐微弱下去的叫声,他以为这只怪物已经必死无疑了。

裹挟着水龙的剑势带有千钧之力,血俑的大半个身体都在剑气的威势下被炸得粉碎,哪怕是妖兽也绝不可能在失去了半个身体的情况下还能继续活着。

薄倦意将明月湖从血俑的体内缓缓拔出。

忽然间,他手上的动作一顿,耳边似乎传来什么细微的声响。

而在薄倦意看不见的地方,血俑的身体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愈合着,裸露在外的心脏猛烈跳动,洞开的胸口生长出了肉芽,随后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血俑的身体就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它的背后还多了一截蜥蜴似的尾巴。

若是秦悬渊在场,定能认出来薄倦意面前的这只血俑已经步入了成熟期。

它身上已经有长有鳞片和尾巴,等到再过一段时间,随着血俑吃的人类越多,体内血气越充盈,它会逐渐在后背生出双翅,届时的血俑才是真正的完全体。

——也是秦悬渊前世所有仙门修真者的噩梦。

但此刻薄倦意还不知晓这鬼玩意的厉害,他也不像秦悬渊那样知道血俑的弱点。

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的时候,薄倦意几乎是瞬间就侧身躲开。

一截长长的蜥尾与他擦肩而过,尾尖猛地一头扎进了泥土,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巨响。

不难想象,要是薄倦意没有及时躲开,这巨尾恐怕就要将他的身体刺穿了。

“呜——!”

血俑在后面长啸一声,这种跟野兽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报复心极重,薄倦意差点将它杀死,血俑深深记在了心里,它那三只眼球全都恶狠狠地盯着薄倦意,尖锐的利爪朝少年的后颈径直挥下——

铛——!

泠泠的寒光闪过,明月湖挡在了薄倦意的身后,少年负手行剑,披在肩上的大氅也随之滑落了下来。

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鸦色的睫羽轻轻颤动。

薄倦意的肤色极白,像无暇细腻的新雪,不笑时眉宇间天然透着淡漠疏离的冷意,清清浅浅的,这让他看上去会有一种脆弱、易碎的精致感。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需要被人好好保护在怀中的美人,当他拿起剑时,身上的气势却比霜雪还要凛冽。

精巧的长剑在白皙的指尖流转,灵气爆发的震荡将血俑逼退了数十米。

薄倦意紧闭着双眼,明月湖在他的手中也变成了一道柔软、灵活的水流。

每一次挥动都迎合着潮声的起伏。

在月色下,在海面上,游鱼尽情地追逐着鲸群。

水浪连成一线,海面节节攀升,一时间将天幕都遮盖住了。

没有人发现,明月的光辉在这一刻变得尤为耀眼。

光华璀璨,熠熠生辉。

“去!”

随着少年的一声轻喝,明月湖带着汹涌的浪潮再次朝着血俑袭去。

一次不行,就两次。

薄倦意不信,那怪物还能一直重新爬起来!

而这一次,明月湖刺向的位置是血俑的心脏。

血俑胸前洞开的伤口才刚刚好,又紧接着被明月湖捅了个对穿。

它倒是想阻拦,可尾巴还没碰到长剑就被剑气一寸寸将骨肉削下。

海水无法阻挡,浪涛之势不可逆。

明月湖有着薄云烨和薄倦意两个人的剑意,后者稚嫩,却有前者的指引。

就像是薄倦意初学剑时,薄云烨亲手将他练会每一个剑招。

而在如今,薄云烨的剑意依旧宛如最沉稳挺拔的高山,无声无息地护持在薄倦意的身后。

雪白的剑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铮——!

剑身轻鸣,剑穗微微晃动。

“呵呵!!!”

血俑嘴里发出嘶哑的喊声,在它的心脏处,一柄莹莹的长剑穿透了过去。

水浪凝结成冰。

血俑的肢体和头颅都被一整个冰冻住了,原地瞬间多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它这下是彻底死得不能再死了,身体被完全冻住,连再次复活的可能也被断绝了。

薄倦意拔出剑,没了支撑,冰雕轰然向后倒下。

“唔……!”

脱战之后,薄倦意才感觉到身上的情况有些不妙。

他掌心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为了催动明月湖,少年将手掌割得血肉模糊。

刚刚还不觉得,现在一松懈下来,那被刻意忽略的晕眩感瞬间涌了上来。

以及之前被压制的蛇毒也在蠢蠢欲动,随时都有侵入心肺的可能。

——得赶紧先离开这里!

薄倦意紧紧蹙着眉心,他连掉在地上的大氅也没捡,拿起明月湖就脚步匆匆地想要回到城隍庙内。

而一直潜藏蛰伏在暗处的妖物也终于找到了机会。

薄倦意一直专注着跟那只血俑缠斗,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还有另一只血俑早就悄悄地躲在暗处盯了他们半天。

这第二只血俑显然要比上一只更有智慧。

它懂得运用战术,知道先让同类去吸引薄倦意的注意,等到对方死后,少年放松了警惕之时,它再从躲藏的树丛中飞身掠下。

它知道少年那柄剑很厉害。

所以血俑瞄准的正是薄倦意的双手。

腥臭的气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落下,等薄倦意意识到危险时,血俑的利爪已经扎进了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刚刚赶到和忽然出现在天幕中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手。

霜白的剑气和黑色的刀光一同绞碎了这只偷袭的血俑。

情况转变的太快也太突然。

薄倦意还没反应过来这第二只血俑就已经死了。

他愣了愣,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少年惊喜地喊道:“老祖?!”

第38章 随我回去医治

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豁口,就像是骤然被人撕裂了一块。

一道白色的身影显现在树林的上空。

他的到来,带着极为霜冷的寒意,甫一现身,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结了一样。

天地一寂,万物无声。

鸟吟、虫鸣乃至于叶落的簌簌声都消失了,整片树林在这一刻静得出奇。

月色的清辉恰好落在了白衣人的眼底,照出了那漆黑的瞳孔中无边的冷寂,无波无澜,好似一块不会融化的坚冰。

薄倦意的冷,更多的是体现在外表上,少年就像是一捧雪,虽然看着清冷疏离,实则却很柔软,只要稍稍靠近就能这捧雪捂化成水。

而白衣人的冷则如同那封存于极寒之地的冰山,凝聚着万年的孤寂和寒冷,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畏惧。

畏惧那冰山之深不可测,畏惧那冰山之锋利刺骨。

当他的目光落下时,隐藏在阴影中的来者也忍不住呼吸一顿。

那眼神平静漠然,不带有任何的一丝情绪,然而被他盯住的一瞬间,来者还是有一种血液被冻结的寒意。

仿佛内心那掩藏最深最隐秘的思绪也被对方看透了一样。

但白衣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他的眼中倒映出了少年的身影,眸色依旧冷冽,却在沉寂的冷意之外多了一抹微不可查的余温。

“月伴儿。”

白衣人缓缓开口,嗓音透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淡漠。

薄倦意却并不惧怕男人的话语中的冰冷,他眨了下眼,白皙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惊讶的喜色。

“老祖!”

他这下可以确认真的是老祖来了。

薄云烨微微颔首,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到薄倦意手臂上的伤口和那双明显照不出他身影的眼睛时,他眸色顿了顿,眼底的那点温情瞬间犹如潮水般散去。

“月伴儿,告诉老祖,是谁让你受伤的。”

薄倦意不知道他此时的模样是有多么狼狈。

一番和血俑打斗下来,秦悬渊为他绑的发带已经松了,银发全都倾泻下来披散在肩上,为本就在生病中显得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份孱弱的破碎感。

没了大氅的遮盖,少年的身姿也在一袭白衣的衬映下看着愈发清瘦,好似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虚弱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无力垂在身侧的手臂还在不断往下滴着鲜血,血珠蜿蜒过腕间,满目艳丽的红与那凝白的肌肤对比异常刺眼。

此情此景如何让薄云烨不感到愤怒?

他精心养育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只是出去一趟就成了如今的这幅模样。

以薄云烨的实力,自然不会看不出薄倦意身上中的是赤磷蛇毒。

蛇妖性/淫,最好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而薄倦意的容貌又恰好会吸引到这些卑劣肮脏的东西。

薄倦意没察觉到老祖已经生气了,面对薄云烨的问话,他下意识挺直脊背乖乖地回道:“遇到了一个蛇妖,没打死让他跑了,后面中了埋伏,不小心沾染到了有蛇毒的天心草。”

说完,怕薄云烨想要替他报仇,薄倦意又补了一句:“那蛇妖已经被我杀死了。”

就是尸体没有带走,他嫌柳玉茗会脏了他的储物袋。

薄云烨也不会去追究这些,他从半空中走下,径直来到薄倦意的面前。

执剑的双手握住了薄倦意的手臂,冰冷的指尖轻轻一抹,少年手上的伤口瞬间恢复如初。

至于体内的蛇毒……

薄云烨的双目沉沉,语气不容置喙地替薄倦意做下了决定:“随我回去医治。”

——现在就回去?

薄倦意愣了一下,他想到还没回来的秦悬渊,又想到自己还欠着对方的报酬没有付……

破天荒的,他没有立刻同意老祖的话,而是朝薄云烨问道:“能不能再等一下?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在这里等他回来的。”

薄云烨没有问那人是谁,他只是垂下眉眼,声音沉冷:“蛇毒已经在你的体内蔓延至深,若不及时治疗,你的经脉恐会有损。”

而经脉一旦损伤,再想修复起来极为困难,其中还免不了要吃上一番苦头。

薄倦意也知道老祖是好意,“可是……”

他的脸上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是他让秦悬渊出去的,总不能他这里先失了约,让对方回来找不着他平白担心。

薄倦意不想走,薄云烨也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带他离开。

但薄云烨却不想看见月伴儿会为此而难过伤心。

他沉着双眸思索了片刻,挑选了个折中的方式:“我让剑傀留下,由他代你转告。”

说着,薄云烨抛出一枚木雕,木雕在落地后迅速化为了人形。

佩戴着面具,身覆凌霄花图案的剑傀身形高大,即便是弯下腰也需要少年抬头才能看得见他。

而薄倦意只是隐约感觉到面前似乎又多了一道身影。

他知道那是剑傀。

少年抿了抿唇,他向薄云烨求助道:“老祖,我需要五万灵石。”

薄倦意跟秦悬渊说好雇佣对方一天给一万灵石,从秘境到出来不过才两天的时间,多出来的那三万灵石除去杂七杂八的费用,更多的是他对于秦悬渊的补偿。

无论是一声不吭就走也好,还是让剑傀代为转告也好,都是他没能如约等候对方。

甚至相处一天了,薄倦意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跟剑傀形容的时候只说了那人穿着一身黑斗篷,随身带着铁剑,修为大概在筑基期左右。

“若是他回来找我,你把这五万灵石给他,顺便帮我说一句,要是有缘的话,他来到上界后可以到太衍神宗来找我。”

剑傀低声应下:“少主放心,属下一定把您的吩咐带到。”

他的声音很冷也很陌生。

薄倦意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的面前的这个剑傀并不是傀一。

对方察觉到了薄倦意脸上的疑惑,不等薄倦意询问便主动开口:“属下是傀十二。”

“那傀一呢?”

薄倦意赶忙问道,在众多剑傀中,他最熟悉的还是傀一。

傀十二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薄云烨一眼,见尊上并不阻止才缓缓说道:“傀一已经回到宗内了。”

薄倦意眨了眨眼,悬起来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

傀一已经回去就好。

他还担心对方会不会还在那古战场里面。

薄云烨见状,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暗色,他从储物空间内拿出披风披在薄倦意的身上,又亲手将系带系好。

“以后就让傀十二来陪你如何?”

男人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

傀十二在一旁猛然攥紧了掌心。

可薄倦意却想都没想:“不行!”

他脱口而出就是拒绝。

随即意识到傀十二还在旁边,少年又忙道:“十二也很好,但我还是想让傀一照顾我。”

从五岁到如今,薄倦意早就习惯了有傀一在身边了,其他剑傀再好,在他的心里也不如傀一。

“我只要傀一。”

薄倦意又重复说了一遍。

薄云烨指尖微顿,却还是答应道:“好,那就不换。”

而傀十二的目光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黯淡了下来。

天幕上的裂痕再次扩大。

薄云烨揽住薄倦意的腰身,强大可怖的剑意形成一个圆圈环护在他们的四周,将两界甬道内的罡风乱流全都阻挡在外。

自始至终,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眼,薄云烨都没有把躲在暗处的那人放在心上。

而薄倦意就更是不知道现场还有着第三个人。

……

目送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身影。

殷长厌从树荫中走出。

他怔怔地望着天空,连什么时候鹫鹰回到了他的身边也没有发觉。

——我看见他了。

他在心中说道。

奇怪的是,迦楼罗却好似能听见他的心音一样,激动地扇着翅膀。

“小美人!”

它还飞到殷长厌的面前用爪子比划了两下。

殷长厌点了点头。

——是他。

再次得到确认,迦楼罗这下子已经不仅仅是开心了,它挥着翅膀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俯冲到殷长厌的面前。

“你有和他见面吗?说话了吗?有提到我吗?”

迦楼罗一下子连问了三个问题。

殷长厌都摇头了,他紧紧抿着唇,神色郁郁。

——他没有看见我。

在那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少年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对方的身上。

——不过快了,很快我们就能去找他了。

殷长厌敛下眉眼,将所有情绪锁在眼眸的深处。

第39章 一剑封喉

到了薄云烨这种境界,即便他不去刻意施压,那一身擎天撼地、犹如天道降临般的气势也依然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对比之下,薄倦意之前的那剑意化形不过是茫茫中的一渺。

远在街道上的秦悬渊和黑袍统领都感应到了这股强大的威压。

前者还算沉稳,后者的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如此强大的压迫感,怕不是他在这里做的事情不小心引来了上界那些老怪物的注意?

黑袍统领心下一慌,而越想他的心里就越是没底,总觉得可能是他哪里的收尾工作没做好或是露出了马脚。

毕竟他们在下界做的事情严格来说根本就经不起细查,只是上下界之间有着隔阂,下界又多是一群蒙昧的凡人,如非必要平日里鲜少会有修士留意到这边的情况,这才让他们抓一些活人回去炼制血俑的事情至今都没被发现。

但如果真是上界来人了……那事情可就变得麻烦了,说不定他回去也要受罚……

黑袍统领皱着眉暗暗思索着,等他再次看向秦悬渊的时候,心中已经萌生了退意。

而秦悬渊并不像黑袍统领那样慌张,却也仍然忍不住频频将目光往后望去。

他在意的是那股威压传来的方向距离城隍庙所在的位置很近……

想到还在那里等着他的少年,秦悬渊垂了垂眸,眼底划过了一抹沉沉的暗光。

——看来他得尽快把这些碍事的家伙给清理掉了!

某一瞬间,若是有人近距离观察的话,会发现秦悬渊此刻的瞳孔已经变了,变成了像是蛇类一样的竖瞳。

深邃的血红色,明亮、耀眼、如同鲜血在燃烧。

黑袍统领顿时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感。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猎物在被野兽盯上时,往往会有这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黑袍统领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他在直觉到来的时候立马就做出了反应,聚集着灵气挡在身前,同时迅速往后撤去。

只可惜……

比他先一步抵达的是森白的蛟骨上泛着的寒光。

这人……!

黑袍统领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秦悬渊的速度很快,黑袍统领都没能看清他的身影,对方就已经逼近到了他的面前。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黑袍统领几乎是避无可避。

他咬紧了牙关,不能退那就只能迎上去了!

黑袍统领握着刀锋与蛟骨相撞,碰撞的一瞬间,从对面而来的沉重力道震得他手上虎口发麻。

秦悬渊的神情冷肃,蛟骨在他的手中挥臂如使。

挑、刺、劈、转……

各种剑招在他的手下好似行云流水般挥动,每一下都带着猎猎的风声。

黑袍统领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被迫迎击着秦悬渊的招数,可对方却像是不会疲惫一样。

剑招越来越快,剑势也越来越凶猛,让人近乎应接不暇。

只要一个错漏,很有可能就会是他的死期!

而秦悬渊无法感同身受黑袍统领此刻的压力,他的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

——那就是赶紧杀死所有会阻碍他回到薄倦意身边的人!

幽暗的瞳孔中划过一抹红光,秦悬渊的耳旁也传来一声浑厚的龙吟。

黑袍统领只感觉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骨刃尖凝聚。

秦悬渊周身的气流在不断震荡,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他的身后。

黑色的漩涡急速旋转着,它的后面仿佛连接着浩瀚的虚空,周遭的灵气都被漩涡掠夺一空。

从上方往下看,以秦悬渊为中心,这整条街道都形成了一片真空区域。

这里的灵气都汇聚在了漩涡之中。

黑袍统领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他这会早已经忘记了在下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将对方炼制成血俑的事情,他现在只想跑。

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

然而剑势远比他想象的来的要快一些。

随着秦悬渊掷出蛟骨,一头黑色的巨龙从漩涡中冲出。

——痛。

剧烈的痛楚从身体传递到大脑。

黑袍统领还维持着往前冲的姿势,只差一步的距离,他就可以逃出秦悬渊的视野范围。

可就是那么一步,他这辈子也无法再跨越过去了。

五脏六腑在黑龙的冲击下被震得粉碎,连带着全身的骨头也在之后一块块断裂了开来。

只剩下一具皮囊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黑袍统领倒了下来,他的神色痛苦极了。

仅剩的灵气在缓慢地修复着他的身体,然而侵入进他体内的黑气又不断腐蚀着新生的器官。

如此反反复复,黑袍统领恨不得能当场死去。

他看向秦悬渊的目光也充满了哀求。

“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一幕何曾熟悉。

秦悬渊的脸上有些恍惚。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趴在地上,在痛苦中不断寻求着解脱。

然而自身那怪异的自愈能力又每一次地将他从死亡在线拉回,无穷无尽,仿佛这场折磨永远不会有尽头。

不过……

秦悬渊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哀嚎的黑袍统领。

他冷声道:“我跟你们不一样的是,我没有欣赏别人痛苦的恶趣味。”

于他而言,死亡才是这些人最好的归宿。在其他地方消耗心力才是在浪费时间。

没过多花里胡哨的技巧,秦悬渊选择的是最普通也是最实用的招式。

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黑袍统领终于得以解脱。

而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秦悬渊那双异于常人的血红色竖瞳。

联想到之前的黑色虚影,黑袍统领蓦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诧异地看着秦悬渊,割破的声带含糊地发出了最后几个字。

“呵……你、你才是……呵……!”

话还没有说完,黑袍统领的瞳孔就涣散了,他死的时候还在紧紧盯着秦悬渊,双眼因用力暴凸在外,一副典型死不瞑目的模样。

对此,秦悬渊的神色却很平静,对方已经死了,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一枚火石下去,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地上焦黑的人形,转身就打算离开这里。

在路过街口的时候,秦悬渊敏锐地感觉到了里面有一道细微的呼吸声。

他眉目一凛,蛟骨重新出现在手中。

“出来!”

“不要杀我!”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一个‘箩筐’急急忙忙站了起来。

它下面长着一双腿,推开那些伪装的东西之后,一张稚嫩的脸庞从杂物中露出。

……是那个卖花的女童。

秦悬渊眸色一动,手里的蛟骨却依然没有放下。

女童见状,连忙解释道:“我躲在这里那些妖怪就找不着我。”

秦悬渊这才留意到这里是街上处理垃圾的地方,气味并不好闻,但却能很好掩盖女童身上属于活人的气息。

以她的年纪,能想到这些确实不容易。

秦悬渊垂下双眸,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抛给了对方一锭银子。

在小女孩惶恐不安的眼神中,男人淡淡地开口:“这是买花的钱。”

“这太多了,那朵花只要两文钱就够了!”

小女孩一惊,当即就要把银子还给对方。

然而等她从成箱的杂物中下来的时候,秦悬渊已经离开了。

独留小女孩握着银子在原地。

她看了看秦悬渊的背影,最终还是咬咬牙拿着这锭银子跑回了家。

“姐姐,我有钱可以给你治病了!”-

呼啸的风声在耳旁掠过。

秦悬渊足尖轻点,身轻如燕地穿梭在各个屋檐上,没有血俑的阻拦,他很快就回到了城隍庙内。

原本躲在这里的百姓早在薄倦意引着血俑离开的时候就赶忙各自逃回家了。

毕竟没了大门,谁知道那妖怪还会不会再回来?

等秦悬渊回到时,看见的就是一片狼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忙地走进庙内,却见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里面。

对方像是在等着他来一样,看见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意外。

而秦悬渊的视线却是落在了那人的衣服上,在那里,一朵艳红的凌霄花栩栩如生。

他的目光微沉,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

黑袍统领死后,他留在戮杀城的魂灯也熄灭了。

看守着魂灯的弟子不敢有所耽搁,他脚步匆匆就往外赶,一路上遇到的侍从纷纷向他行礼,他却一刻也不停。

“这是怎么了?”

见他一副面色紧张的模样,侍从们好奇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是魂殿出事了吗?”

“看他去的方向应该是地宫。”

——地宫。

似乎是触及到了什么禁忌一样,谈到这个话题的侍从瞬间噤了声。

走在前面的魂殿弟子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可他却好似恍若未闻。

他径直来到一处入口,沿着向下的楼梯慢慢地走着。

这里是地宫,是血祖平时最经常待的地方,也是戮杀城的众人最不愿意来到的地方。

地宫内的环境幽暗阴湿,空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石墙上溅落斑斑血迹,即使来过这里很多次了,魂殿弟子仍然无法习惯这样的环境。

距离的越近,兽类的哀嚎声便越发清晰。

走过拐角,魂殿弟子先是踩在了满地的血泊上,随即他抬起双眼,映入眼帘是一头长着双角的黑蛟,它趴伏在地上,巨大的锁链贯穿了它的身体,将它牢牢束缚在地。

弟子刚刚踩到的鲜血就是从它身下撕裂的伤口处涌出来的。

在江河里为王称霸的黑蛟如今在这里只能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奄奄一息吊在锁链上任由宰割。

“不对……还是不行!!!”

第40章 两万灵石

地宫入口极为狭小,可一旦通过楼梯,面前的视野便瞬间豁然开朗。

不过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算不上有多么美好,甚至可以用尸山血海来形容。

这里是地宫的中心,也这整座地下宫殿最为宽广的地方,面积有足足一个广场那样大,除去黑蛟,还有无数披毛戴鳞的妖兽,它们都被锁链洞穿了身体,锁在了铜柱上。

从伤口流下的鲜血浇灌在铜柱上,又被铜柱内中空的机关源源不断地运送进池子里。

四面八方的血液汇聚于此,粘稠的鲜血将池面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里面还浸泡着大大小小的茧俑。

这些茧俑的表面就像是会呼吸似的有着明显的起伏,宛如里面包裹着某种活物一般,有些茧俑还能隐隐约约透过薄薄的俑皮看见后面的那张狰狞的人脸……

面对那些注视着他的怨毒的视线,魂殿弟子只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他埋头径直走到了血池中间的祭台上。

在这里盘坐着一个老者。

被戮杀城众人噤若寒蝉的血祖从外表上看来跟寻常六七十岁的老人没什么区别,松弛的脸皮,耷拉的眼袋以及那一身掩盖不住的老人斑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苍老无比。

只是这样的神态,出现在普通人的身上是很正常的事情,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生老病死往往都很短暂。

然而换到这位亲手创建了戮杀城的血祖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奇怪。

人族修士不论是魔修还是仙修,俱都是修为越高寿命越长,而他们的容貌也在灵气的维持下可以永葆青春。

哪怕是喜欢白发鹤颜的一些修士,虽然外表看着老态,但他们的精气和神韵却依旧是充沛旺盛的。

可反观魂殿弟子面前的老者,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沉沉的死气,仿佛已经走到了油灯枯尽的地步,衰败之相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让人难以想象,就是这样的一位老人,却能成为魔域八大城的城主之一。

只见他此时正盘坐在丹炉的面前,看着炉内浑浊的丹药,老人忽然跟发了疯似的将丹炉猛地一挥。

在外界能引得众人哄抢的极品丹炉连带着里面那颗费劲心血炼制的丹药就这么被碾成了齑粉。

“不对!不对……又失败了……!”

他嘴里不停地在呢喃着这句话。

似乎犹嫌不够解气,老者还抓来旁边倒在地上的黑蛟,他伸手探进它的伤口内,在黑蛟的哀嚎声中硬生生地将一颗珠子模样的东西从里面掏了出来。

这是一条修炼上千年的黑蛟,如果继续修炼下去,有朝一日获得大机缘很有几率能够蜕变成龙。

只可惜它的成仙之路却在今日被斩断了。

没了妖丹,它别说是化龙了,一身的修为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黑蛟亦有灵智,见到老者要取走它的内丹,它的眼中顿时流露出了强烈的恨意。

只可惜巨大的锁链不仅束缚了它的身体,还锁住了它的修为,让它连为自己报仇也做不到。

它的仇恨完全没能影响到老者。

他捻起黑蛟的妖丹,脸上却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不行,还是差了一点,这样练出来的丹药还不够完美。”

“看了必须要用真正的龙丹和龙血才行……”

说着,老者像是才注意到等候在一旁的魂殿弟子。

“何事前来?”他问道。

魂殿弟子连忙把黑袍统领魂灯熄灭的事情说了出来。

寻 常的弟子死亡当然用不着惊动到老者,但黑袍统领不同,他是替血祖去办事的,魂殿弟子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并没有错,老者听完之后冷哼了一声,“不堪大用。”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定下了黑袍统领的死因。

魂殿弟子低眉敛目,不敢吭声。

他只听见老者又问道:“阿厌那孩子呢?”

魂殿弟子忙道:“圣君还在下界。”

下界?

老者没有立刻出声,他闭着眼沉吟了片刻,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让他回来,下界那边我自会再派人过去。”

“是。”

魂殿弟子心下一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声道。

不用想都知道,当他作为中间人把血祖的话传递给圣君那边时,势必会将后者给得罪。

他只能祈祷圣君大人此刻的心情或许还算不错……得知这件事情的怒火能够小一点……

……

城隍庙内。

秦悬渊还在和这个忽然出现在此的男人对持。

傀十二不动声色地将秦悬渊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蔑视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像是随意的一眼。

可秦悬渊还是感觉到了不适。

他并不喜欢对方的这种眼神,就跟是在打量着某种商品一样,而他就是那个被审视的对象。

而傀十二接下来的话也让秦悬渊的心猛然一沉。

“很感激阁下这些天对我们少主的照顾,这是五万灵石,另外还有我们尊上给的三十万灵石,一共三十万,还请阁下收下。”

傀十二拿出一个储物袋。

只要神识往里面一扫,就能看见满满当当的灵石在储物袋内堆砌成山。

三十五万灵石,哪怕只是下品灵石也很可观了。

普通的散修就算积攒一辈子也未必能够有那么多的灵石。

何况这还是在下界。

秦悬渊并不富裕,这是肉眼能看出来的,他穿着简单耐脏的黑衣,没有过多的花纹,身上披着的斗篷还是粗制的麻布材质。

按理来说,骤然能得到这样一大笔的灵石,他应该是开心的。

可秦悬渊却看都没看那些灵石一眼,他冷冷地注视着剑傀,问道:“他人呢?”

“少主已经回去了。”傀十二这话说的理所当然。

薄倦意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能和秦悬渊相遇已经是偶然的缘分,他迟早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去。

秦悬渊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他抿了抿唇,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过这种思绪只在一瞬之间,他没能来得及去分辨,也没有去深究。

秦悬渊只是当着傀十二的面从那个储物袋里取走了两万灵石。

“这些就够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两天就是两万,再多的,秦悬渊不想要也不会去要。

他有着自己的准则。

说完这句话,秦悬渊没有继续待在这里,他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夜露冷风中离开这个小镇。

来时是两个人,到了离开的时候,他的身上却只剩下了一盒还未吃完的桂花糖。

而秦悬渊走的方向是往南。

在那里,十年一度的金银盛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

与此同时,在仙船上,薄倦意也在惦记着秦悬渊。

他不知道傀十二有没有把灵石送到,也不知道秦悬渊会不会受伤。

对方的修为不高,让他去对付那些怪物一样的东西想来并不容易。

薄倦意蹙了蹙眉,他将手掌搭在心口,却蓦然触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硬物。

……咦?

薄倦意愣了一下,随即他想起来这是秦悬渊给他的那颗珠子。

之前与血俑作战的时候,他怕会弄丢就跟挂在脖子上的玉佩缠在了一起,没想到放着放着他就把这颗珠子的事情给忘记了。

没能把它交给傀十二和灵石一起还回去。

“怎么?是哪里还疼吗?”

薄云烨从外面一进来就看见薄倦意神色怔怔地捂着胸口,他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上前来到薄倦意的身边。

听见老祖的声音,薄倦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有说秦悬渊给他的那颗珠子。

或许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总之,薄倦意隐瞒了他和秦悬渊认识的事情。

薄云烨也没有去细究。

对他来说,只要月伴儿能平平安安比一切都重要。

至于下界认识的人,说到底,对方会再次出现在薄倦意面前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薄云烨也从不在意除了薄倦意以外的人。

倒是薄倦意莫名有丢丢的心虚,虽然他不知道这股心虚感从何而来,但他还是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薄云烨的面前。

那是一颗火红色的龙晶。是秦悬渊之前在湖边给他的赔礼。

这东西贵重且稀缺,他留着没什么用,却是能送给老祖。

然而薄云烨在看见这颗龙晶后,没有多说什么,他袖口一扫,薄倦意的怀中骤然出现了一堆的龙晶。

即便薄倦意看不见,但那沉甸甸的、甚至还多得还能滚到地上的分量也足以证明他怀里此时坐拥着的是怎样的一笔的财富。

外界稀少到一颗难求的龙晶,他现在却有满满一怀。

薄倦意瞬间沉默了。

饶是他从小到大都见识过老祖的身家是有多么深不可测,但在这一刻还是被震惊到了。

薄云烨却很平静,这些人人争求的宝贝也没能在他的眼底留下一丝的痕迹。

看着薄倦意愣住的模样,他语气淡淡道:“这些你拿去玩吧。”

“或者你要是喜欢,我命人编了络子串起来给你戴。”

薄倦意的脑海中顿时就浮现出他挂着一串龙晶到处招摇的画面。

“……”

他赶忙摇了摇头,拒绝了薄云烨的这个主意。

“这样就好!”

薄倦意不喜欢,薄云烨也不强求。

只是想着,月伴儿既然不喜欢这个,那就找其他的更好的东西,龙晶不行,就换成麒麟的眼泪。

翻遍整个上界,总能找到合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