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从未掩饰过他对薄倦意的感情。
可如果仔细去回忆的话,会发现这件本该是昭然若揭的事情,秦悬渊和薄倦意却从来都没有挑明过。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谁也没有对互相说过喜欢。
但除此之外,他们又做过很多亲密的事情。
亲吻、拥抱、暧昧、互送礼物、甚至是……更越界荒唐的一些事情他们也都做过。
却唯独没有说过喜欢。
换作任何一对道侣而言,这都是一件异常奇怪的事情。
毕竟两个人彼此相爱的流程,第一步不就是诉说心意吗?
然而秦悬渊和薄倦意结成道侣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以至于他们几乎都快做完了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但最关键的那一步却是空白的。
秦悬渊是不敢挑明。
明月的光辉越盛,就越发会衬得他这个恶鬼是如何自惭形秽。
薄倦意……
他纯粹是忘记了。
在秦悬渊之前,他连那些风月话本都没有看过,又怎么会知道谈个恋爱还要这么麻烦?
于是这个本该在一开始就确定的事情……直到这一刻才从少年的口中说了出来。
“你喜欢我。”
薄倦意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剑修的眼睛,那双漆黑的、幽暗的,仿佛一眼看不到底的眼睛。
这个姿势使得秦悬渊不得不仰起头来。
剑修露出了凸起的喉结,滚动间,那沙哑的嗓音也倾泻出了一丝炙热的情愫。
“是,我喜欢你。”
秦悬渊没有犹豫,他也没有说那些动人的情话。
剑修就这样直白地承认了,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没有丝毫的情调,仅仅只有简单的这四个字。
此时秦悬渊简直就像是集结了所有直男剑修给人的刻板印象。
连向心上人表个白也是这么简单粗暴,甚至他们眼下的场景也称不上有多么浪漫。
偏生,薄倦意却并不讨厌这样的直接。
或许是在书中见惯了主角对后宫的花言巧语,薄倦意更喜欢剑修的坦率和直白。
而在眼下,他也更想听到一个沉稳而有力的答案。
秦悬渊的回答恰好契合了薄倦意的心意。
当对方用暗哑的嗓音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少年掩盖在发丝下的耳根也不禁传来些许酥麻的感觉。
有点痒。
薄倦意不自在地颤了颤睫羽。
但在面上,少年还是故作镇定地按照他的计划问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薄倦意说着,揪住秦悬渊衣领的指尖也缓缓开始往下划,一路划到剑修的胸膛上,那正位于心口的地方。
秦悬渊的眸色更暗了。
他的身体紧紧绷起,被少年触碰过的地方就犹如火烧般炙热滚烫。
那胸腔内的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它跟这具身体的主人的态度截然相反,秦悬渊有多压抑克制,它就有多热情。
——激动、澎湃、火热。
恨不得想要立刻跳出来向少年表露它的爱意。
秦悬渊必须极力地遏制着,才能不让他这疯狂的心跳声吓到眼前的少年。
然而由于剑修长时间的不作答,秦悬渊此刻的沉默在薄倦意看来就像是一种迟疑。
他挑了挑眉,长长的鞭柄被他握在手中,抵住了剑修的喉结。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要是故意想拖延时间找借口敷衍他……
他不介意给对方一点小小的‘教训’。
薄倦意握着鞭子漫不经心地想道。
秦悬渊还不知道危险已经将近了,他只是在苦恼该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
可思虑再三过后,剑修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湖边。”
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在说出答案的时候,秦悬渊的语气依旧有些不太自然。
薄倦意起初还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湖边。
他和秦悬渊唯一一次在湖边的经历就是他们初见的时候。
而他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他浸泡在湖水里,身上是没有穿衣服的……
“……”
纵使薄倦意此前没谈过恋爱,也不通那些风月之事,但他也知道秦悬渊的这句话有多么的轻浮。
倘若不是他清楚剑修绝无此意,恐怕都要认为这是对方在故意调戏他了。
空气中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固。
薄倦意握着鞭子的手顿了顿,随后少年若无其事地挪开眼,将视线落在了别处。
从表面上看,薄倦意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慌了神,他的面色如常,依旧是从容淡定的,可唯有那耳后的肌肤上,不知何时悄然攀爬上了一抹胭脂般的绯红。
只可惜这样的美景却并没有人能够看得见。
在秦悬渊的眼中,少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甚至他注视的久了,矜傲漂亮的少年还会轻挑着那微红的眼尾。
“今后……我该叫你阿渊、鬼剑还是……秦悬渊?”
薄倦意自以为他这语气一定是冰冷的,能够让剑修发憷的。
可实际上,秦悬渊却是已经快要疯了。
因为隐瞒身份的缘故,薄倦意从未喊过他的真名。
也因此,当少年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秦悬渊只觉得有一股火从他的体内蹿起,烧得他喉咙泛起了一阵阵的干渴。
过了半晌,剑修才沙哑着嗓音喊道:“阿渊……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渊。”
不仅仅是这样喊更为亲昵,更是因为秦悬渊这个名字,本就代表着秦河对于自己孩子的厌恶。
和他这位父亲扯上关系,秦悬渊本能地觉得有些晦气。
他更喜欢薄倦意喊他阿渊。
渊渟岳峙的渊。
薄倦意听到这里,他隐隐也能感觉到秦悬渊对秦家的抵触。
想到书中描绘的剧情以及剑傀呈上来的情报,薄倦意又不难理解秦悬渊为何会讨厌秦家。
要是换作他,他绝不可能会如此轻易就放过这些人。
秦悬渊的报复手段,单单只是断绝关系——在薄倦意看来这还是太温和了。
殊不知对于已经经历了两世的秦悬渊来说,秦家人早就成为了过往。
要报复他们何其容易。
可比起一死了之,远不如让这些人活着亲眼看见秦家的衰亡。
秦家里里外外的弊病已深,即便是秦铉泽也无力去扭转。
这是一座注定要倾倒的大厦,秦悬渊又何须浪费心思在这些人的身上?
而这些话,秦悬渊没有对薄倦意诉说。
他下意识不想让少年知道他内心这阴暗的那一面。
然而秦悬渊没有想到的是……
少年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失了措。
“最后一个问题。”
薄倦意神色淡然,他就像是闲聊般、以一种平静从容的口吻随意地说出那一句——
“阿渊,你会杀了我吗?”
第177章 我要你保证
“因为觉得我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一种羞辱,所以……你会为此杀了我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薄倦意依旧与身下的剑修保持着无比亲密的距离。
他现在是坐在秦悬渊的怀里,一只手握着鞭柄抵在剑修的喉结上,另一只手则搭在了剑修的心口。
指尖所落下的地方,恰好是那一朵凌霄花的所在之处。
从剑修身上的传来的炙热体温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反馈到少年那犹如花苞般莹白娇嫩的指尖。
白皙的雪色上被沾染了一抹淡淡的粉意,以及……还有属于剑修的气息。
它们借着这仅有的一点接触,贪婪而又霸道地侵占了薄倦意的身边,仿佛想将那火热的情愫把少年牢牢包裹在其中。
现场的气氛无疑是极为暧昧的。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看过去,薄倦意此刻与秦悬渊之间的模样都显得亲昵极了。
而少年说出来的那一番话也在这份暧昧和亲昵的衬托下,平静得有些残忍,宛如像是一根刺,血淋淋地扎进了秦悬渊的心底。
剑修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什么叫做他会杀死月伴儿?
几乎是下意识的,秦悬渊毫不犹豫地就否决了会有这个可能的存在。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月伴儿是他的道侣,更是恶鬼心中的明月,秦悬渊尚且不敢用自己的感情去亵渎对方,又怎么可能会舍得下心去伤害薄倦意?
何况,他们的关系本就非比寻常。
秦悬渊是薄倦意的护道人,一个用性命向天道起誓,以守护之名待在少年身边的剑锋,是绝无可能会转向去伤害它想要守护的人。
倘若真有这么一天,秦悬渊宁可自己亲手折断他这柄剑,也绝不会让它有机会去伤害薄倦意!
薄倦意这最后一个问题其实原本是想问秦悬渊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但临到开口,他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也知道他说出的这句话很过分,也很伤人。
但薄倦意却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在替在未来中的那个‘自己’索要一个答案。
——秦悬渊会杀了他吗?
薄倦意垂下眸,他看着身下的剑修,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而秦悬渊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愕之后,他的神色也慢慢恢复到了往常的冷静。
他不知道为何月伴儿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但秦悬渊的回答永远都会是——
“不会,我不会伤害你。”
剑修说的很慎重。
他没有避让薄倦意的目光,反而任由少年打量着他,即便那视线是带有窥探的意味。
薄倦意看出来秦悬渊没有说谎,剑修说的全都是真话。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是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骗子。”
薄倦意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距离他很近的秦悬渊也差点错漏掉了这声几乎宛如呓语般的呢喃。
然而还没能等剑修来得及去思考这两个字的含义,薄倦意就已经先闭上了眼睛。
少年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将自己靠在了秦悬渊的肩头。
按年龄来讲,其实秦悬渊也就比薄倦意大了一两岁。
可与还是纤瘦体型的少年不同,剑修的身材已经完全可以称之为是一具成熟男人的体魄了。
秦悬渊的骨架很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锻炼的缘故,他的肩膀宽厚且结实。
薄倦意靠在上面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底下那鼓鼓的、富有蓬勃生机的硬朗肌肉。
唯一缺点或许就是它不如剑修的胸膛靠着更舒服……
薄倦意有些懒洋洋地想道,可他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想要起来的意思。
他就这样静静地贴在秦悬渊的怀里,也没有想着要给对方松绑,纯粹是把身下的剑修当成是一个人形支架来使用。
而秦悬渊此时的内心也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符合少年的心意。
只是尽可能的,剑修极力地放松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让那硬邦邦的肌肉不硌着身上的少年,心甘情愿地化身成肉垫子给少年来依靠。
由于手腕被捆缚,秦悬渊只能感受到少年温软的身体正依偎在自己的怀中,但他却无法伸出手去拥抱、去抚摸对方。
对于一个成年不久,尚且还血气方刚的剑修而言,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甜蜜的折磨。
明明心爱之人就在怀中,却只能看不能碰。
秦悬渊能做的就只有被动地接受,甚至他连这样亲密的接触何时会结束都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的主动权眼下完全都掌握在薄倦意一个人的手里。
只要薄倦意想,他可以利用秦悬渊暂时不得动弹的这段时间里肆意地对剑修做出任何的事情。
哪怕是一些过分的、暧昧的、或是带有惩罚性质的事情,剑修也都会甘之如饴。
然而很可惜的是,薄倦意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单纯地把秦悬渊当成是一个舒服的靠枕。
……唔,虽然这个靠枕有点硬,但是暖暖的,还有股熟悉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薄倦意就在这样安心的环境下缓缓放松了下来。
少年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在临睡前,薄倦意还是强打起了精神,拉着秦悬渊做出最后一层的保障。
“我要你保证,你以后绝对不会做出对我、对薄家、对老祖,还有对太衍神宗有任何危害的事情。”
秦悬渊虽然不知道薄倦意为何会忽然要他发下这样的誓言,但剑修丝毫没有迟疑:“我保证。”
薄倦意听完后没说什么,随即他又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枚玉筒。
“把你的精血滴在上面。”
秦悬渊的神识往玉筒上一扫,里面的内容赫然就是薄倦意刚才问他那些话。
这是口说无凭,要立字为证的意思?
秦悬渊也没想到少年会这么严谨,不过他还是相当配合地将自己的精血烙印进玉筒内。
淡淡的金光浮现在文字上,这也代表玉筒里面的内容正式受到了契约的管束。
秦悬渊若是违背了他今天说的话,那么这份契约便会反噬到他的身上。
见状,薄倦意才总算是感觉悬在心上的大石头落了地。
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做完这些事以后,少年又柔若无骨地躺回在剑修的身上。
比起床,还是会发热的垫子睡起来更舒服一点。
只是在意识彻底沉入进梦乡之前,薄倦意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好像忘记了什么。
哦,他好像忘记问剑修为什么深更半夜会跑来他的房间了……——
怀中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秦悬渊低下头。
薄倦意正躺在他的身上,少年的双目紧闭,纤长的睫羽如细密的小扇子一样垂落下来,显得安静又乖巧,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也让剑修的心一下子就像是被戳中了一块柔软的地方。
“月伴儿。”
秦悬渊微微倾身吻了吻少年的发旋。
捆缚在他手腕上的鞭子也不知何时就被剑修给挣脱了出来。
秦悬渊抬起手,他终于触碰到了他怀里的少年。
一条鞭子显然还不足以能困得住他。
秦悬渊随时都能够挣脱,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忍到了现在。
等少年睡着以后,他也无需再继续伪装。
剑修紧紧搂着他心爱的珍宝,落在发旋上的唇瓣也缓缓往下移动着。
从发梢、到额头、再到眼尾……
一路滑落。
秦悬渊的动作轻柔极了,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他近乎是虔诚地吻遍了薄倦意眉眼的每一处,连那眼角下的红色小痣也没有放过。
艳如朱砂的泪痣在被剑修细细地舔弄之后,红得愈发娇艳靡丽,衬着底下雪白的肌肤,仿佛画面一下子就变得旖艳又充斥着某种勾人的诱惑感。
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去吮吸、亲吻它。
最好是能在上面留下湿漉漉的齿印,让所有人都知道,月伴儿是属于他的。
而且也只有他能够吻在这里。
秦悬渊的眸色愈发深沉。
不过赶在彻底失控之前,他还是及时停止了继续往下动作。
虽然他更想要亲吻少年的全身,但最终剑修还压制住了他的这个念头。
月伴儿已经很累了,他不能再弄醒对方。
思及至此,秦悬渊拧着眉,缓缓喘息着平复身上的燥热。
他把熟睡的少年放回到柔软的床榻上。
薄倦意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枚玉筒,看上去,少年似乎对它宝贝极了,就连之前一直抱在怀里的小鸟布偶也不要了。
秦悬渊还是在角落里找到了可怜的小鸟布偶。
他把它放在薄倦意的枕边。
肥嘟嘟的小雏鸟和正在熟睡的少年组合在一起。
秦悬渊只能想到两个字。
——可爱。
剑修的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直到天色渐渐擦亮,沉默如雕塑般的身影才终于动了。
为了不惊动守护在这四周的剑傀,秦悬渊还是选择从窗户离开的。
剑修就像是一匹身手矫健的孤狼,跳跃、翻窗、落地……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
这动作几乎可以打个满分。
秦悬渊今晚的潜行也可以说是差点就圆满了,他丝毫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剑傀至今都还不知道他们严加守护的地方已经被人给入侵了。
至于为什么是差点就圆满。
那是因为在剑修跳下窗户抬起头的那一刻,一道凛冽冰冷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院内。
而观其样貌,对方赫然是刚从外边回来的薄云烨。
秦悬渊:“……”
如果剑修是生活在网络发达的时代。
那么他现在脑子里的想法简直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半夜从老婆的房间里跳窗出来撞见了老丈人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178章 “我可以解释”
屋内,银发雪肤的少年正躺在他那柔软的床铺上,在小鸟布偶的陪伴中酣然入梦。
梦里的剑修异常好说话,他说什么对方都乖乖照做。
于是,薄倦意把自己能想到的惩罚手段都用在了对方的身上。
而在他的磋磨之下,黑衣剑修也很快就面色涨红,呼吸急促不已,浑身上下都被汗水给浸湿了。
狼狈得俨然像是一副吃足了苦头的模样。
见到剑修如此‘凄惨’,在睡梦中的少年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顿时觉得解气了不少,微微蹙起的眉心也逐渐放松了开来。
眼看屋内的氛围正好,躺在床上的少年安稳沉眠,而在屋外,院落内却弥漫着一股有些沉默微妙的气氛。
秦悬渊站在窗边,身后是一扇还未关阖上的窗户,他的一只手还搭在边沿上,再加上黑衣剑修刚刚的那一番动作……
——此情此景简直是让人想不误会都难。
秦悬渊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他一出来就碰到了人。
而这个人还不是别人,偏偏是薄云烨,从地位而言,对方是他脚下这片道场真正的主人,从身份而言,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方也能算是他的‘老丈人’。
可不管是从哪种角度来说,偷偷摸摸做坏事却被长辈给撞见,还是以这样一副人证并获的场面直接就被抓了个现行,饶是秦悬渊心再大也不免感到有些沉默。
“我可以解释的。”
过了好半晌,秦悬渊才顶着薄云烨冰冷的目光,颇为艰难地开口道。
然而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薄云烨的注意力立刻就从敞开的窗户挪到了剑修的身上。
这一看,薄云烨瞬间就发现了秦悬渊身上的异样。
黑衣剑修离开得匆忙,他也没能来得及去仔细地整理身上的衣服。
因此,秦悬渊并不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衣领是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胸前的衣襟是凌乱的,露出在袖口的手腕是有一圈深色的红痕的。
任由谁来看见剑修的这幅样子,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恐怕都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猜。
何况被弄乱的衣服尚且还能解释,手腕上的红痕总不可能是黑衣剑修爬窗爬出来的吧?
那一看就像是被绳索勒出来的痕迹。
无缘无故的,剑修的身上怎么会出现有绳索捆缚过的痕迹?
结合他这幅衣衫不整、宛如经历过某种激烈的事情的模样,又是天亮时分才从里面出来,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对方这一晚待在房间内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薄云烨脸上的神色彻底地沉了下来。
“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年纪,在凡间已然可以娶妻生子,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了。
但在薄云烨的眼里,这十九年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短短一截,和他比起来,耿岳邢都只能算是个小辈,何况是比耿岳邢还小很多的薄倦意?
即便少年天天嚷嚷着自己已经长大了,可在薄云烨看来,薄倦意依旧还是那个需要他精心去照拂的幼崽。
就算是放在族群中,还未满百岁的小凤凰也都还是个崽崽。
而剑修对这这样一个幼崽都下得去手……
薄云烨看秦悬渊的目光已经不止是冷了,还带着明显压抑过后的怒火。
秦悬渊对此毫不怀疑,要不是怕会惊扰到里面的少年,薄云烨手里的剑这会儿应该低哑已经插在他的心口上了。
想到他在白衣剑尊那里堪称岌岌可危的形象,秦悬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解释,试图挽救一下。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
秦悬渊说到这里不由地顿了顿,不是他不想继续说下去,而是他该怎么去向作为长辈的薄云烨描述,他身上的痕迹其实是少年用鞭子弄出来的?
但这种解释说出来好像更容易让人误会……
出于敏锐的直觉,秦悬渊思索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把这句话给说出口。
事实上,薄云烨也并不想听他的解释。
不论秦悬渊有没有做,都不妨碍他对龙族有着轻浮不堪、生/性/淫/荡的刻板印象。
哪怕眼前的这个龙崽子血脉还未能彻底觉醒。
“随我来,到外面的剑域去,在那里你可以慢慢解释。”薄云烨语气淡淡道。
“……”
秦悬渊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在隐隐作痛了——
最终,剑修是带着一身伤回到了他在神霄降阙的房间。
秦悬渊身上的伤势虽然看着吓人,但以他那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这些伤还要不了他的命,就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
而在这段恢复的时间里,剑修显然是无法再与少年继续亲热的。
似乎隐约察觉到了薄云烨意图的秦悬渊:“……”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选择默默背下了这口黑锅。
经历了这接二连三的刺激,秦悬渊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没想到他刚准备打坐恢复,沉重的疲惫感就吞噬了他的意识。
等感知意识再次苏醒过来时,秦悬渊听到他的耳边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
他似乎是站在了某个很空旷、人很多的地方。
秦悬渊缓缓睁开眼,他先看了一眼脚下。
他所站在的位置是一处擂台。
周遭的场景他也并不陌生。
这里是太衍神宗。
准确点说应该是太衍神宗的九极擂台之处。
就在前不久他还在这里扫清了不少对手,成功守住了擂台,也赢走了比试中最珍贵的战利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悬渊有些不解。
但很快,他就没工夫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出现了一道清冷高挑的身影。
月伴儿?
秦悬渊愣愣地看着薄倦意一步步走上了擂台。
和他印象中月伴儿有些不同,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有点憔悴,却依旧高贵漂亮,完美地符合了世人对那些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的想象。
雪白的衣袍穿在他的身上,如鹤如松,翩然行走间,气质凛然若傲雪凌霜。
只是这样一位清冷冶艳的美人,此时却满脸怒容,淬着怒意的凤眸明亮极了,仿佛有无尽的火焰在眸中燃烧。
秦悬渊从未见过薄倦意有如此生气的时候,就连他隐瞒身份的事情暴露,对方也没有像这样那么情绪外露过。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薄倦意生气到了这种程度。
“你还敢有脸到这里来?秦悬渊,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薄家!”
薄倦意冷着脸质问道。
而少年质问的对象……
秦悬渊怔愣了一下。
直到对方再次念出他的名字时,他才蓦然反应过来,少年质问的人……好像是他?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秦悬渊刚想出声,却发现他的嘴巴已经自动开始在说话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薄家昔日欺我辱我,看不起我出身下界,那么这婚事我不要也罢!今天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我要退婚!你薄倦意被我给休弃了!”
说出这话的人带着十足的傲气,字字掷地有声。
但秦悬渊却懵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说的话!
什么退婚,什么休弃!他分明就没有半点类似的念头!
月伴儿是他的道侣,他们立下过血契,当着众目睽睽之下由天道亲自认证,又岂是这人一句话就能解除的?
就在秦悬渊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这具身体又主动开口了。
“今天你我站在这生死擂台上,我要在场所有的人都做个见证,你要是现在肯放弃并且对你们薄家做过的事情向我赔礼道歉的话我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不然像你这样漂亮的小美人死了倒也挺可惜的……”
这番话落下,薄倦意毫无疑问顿时就怒了。
他抽出明月湖,二话不说就朝秦悬渊刺了过来。
秦悬渊见状,不仅没有感到生气,还巴不得少年的剑能够刺穿他的这具身体。
在听到那些话之后,他就对说出这番的话‘自己’也产生了杀意。
怎么敢!
他怎么敢能够对着月伴儿说出这些不要脸的话来?!
这绝对不是他的身体!
这就是个冒牌货!
他利用了秦悬渊的这个身份,还跑来太衍神宗各种胡说八道,甚至是当众羞辱了少年。
——他,该死。
正当秦悬渊满心期盼着这个冒牌货能够被很快揭穿的时候,擂台上的局势逐渐朝着他所最不愿的方向发展了。
少年的体力和灵力都在不断被消耗。
而秦悬渊却能感觉得到他所在的这具身体还游刃有余,他在少年看不见的死角掏出了一个法宝。
在看见那个法宝的一瞬间,秦悬渊立刻就朝薄倦意大声喊道:“月伴儿!快闪开!”
只可惜他这一声极力的呐喊却并未能被擂台上的少年所听见。
下一刻。
法宝击中了薄倦意的身体。
少年的脸色一白,身体如一只脆弱的纸蝶般被打下了擂台。
“唔!”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薄倦意的唇角溢出,那鲜红的颜色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的醒目,瞬间就刺痛了秦悬渊的双眼。
月伴儿!
意识到这具身体对少年都做了什么之后,极尽愤怒的杀意在秦悬渊的心头升起,无穷无尽的暴戾之气仿佛要在这顷刻间就摧毁他所有的理智。
周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样逐渐褪去。
留在秦悬渊眼中的只有倒在地上的少年……
——以及那一抹鲜红、刺眼的血。
第179章 他在赎罪
浓郁的血色之后,画面骤然一转,先前的擂台、人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漫天的缟素。
刮过耳畔的风声凄厉呜咽,放在此刻也像极了是阵阵哀恸的哭泣声。
秦悬渊发现自己终于又能动了,他抬起手腕,恰好有一枚纸钱飘落进了他的掌心。
是谁在举行葬礼吗?
秦悬渊有些麻木地想着,但剑修这会儿却提不起力气去思考。
他只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
不知从何时起,他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似乎都是前来吊唁的宾客。
在这其中,秦悬渊看见了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有太衍神宗的人,还有薄家的人。
他们皆身穿素白的麻衣,神色哀切。
……是谁过世了?
秦悬渊的心中不禁油然生出了一股恐慌的情绪。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警告着他,不要再继续往前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该赶紧停下脚步,然后从这个荒谬可笑的梦境中醒过来!
然而——
剑修却没有顺从那道声音的意思停下。
秦悬渊看着眼前大面积的素白——白色的灵幡、白色的纸钱、白色的麻衣以及以及簌簌飘落的飞雪……
天地万物间,好像转眼就只剩下了这一片死寂的惨白。
周遭静默无声得有些可怕。
但秦悬渊的心跳却越来越急促。
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他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契约在发烫,犹如烈焰焚灼于心。
可剑修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他不停地加快着脚步。
短短的几步路在一刻也宛若最艰难险阻的天堑。
终于,在拾过长阶之后,秦悬渊看见了那布满了缟素的灵堂,同时,他也看到了那背对着他的身影。
——是薄云烨。
对方正静静地站在一座冰棺的面前。
而这位世人眼中向来高洁淡漠、巍峨如山岳般强大到坚不可摧的白衣剑尊,此时此刻却是披散着一头的墨发,满身孤寂伶仃。
他垂眸看向着眼前的冰棺,明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无悲无喜,可不知为何,这一幕落在旁观者的眼中却仿佛能让人感同身受般察觉到那白衣剑尊身上的冷意。
这种冷是一种情绪堆积压抑之后,只余下一片哀莫、死寂的冰冷。
他在难过。
作为堂堂邃霄剑尊,薄云烨也有如此难过的时候。
他的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剑,而是一串菩提,上面刻满了招魂的经文。
这招的是谁的魂?
秦悬渊的心中或许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可他还是选择执着地走进了灵堂。
而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冰棺内的情形,里面躺着的是一个面容苍白的少年。
他的双手搭在身前,双目紧闭,眉眼安详,那平静谧然的样子仿佛少年只是躺在里边睡着了,很快就能再次醒过来。
但无论是薄云烨也好,还是秦悬渊也好,他们都很清楚。
少年的魂魄已经不在了。
薄倦意死了。
这场葬礼是为了他而准备的。
……
薄倦意这一觉却睡得是神清气爽。
他所有的不快都已经对着睡梦中那个秦悬渊发泄出来了,甚至醒来的时候还对昨晚的梦境下意识地有些依依不舍。
毕竟这样乖顺听话、任由玩弄的剑修……也就只有梦里面才会出现了。
这么想着,薄倦意心里还稍稍有点遗憾。
不过遗憾归遗憾,他也不会沉溺在所谓的梦中,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
只不过让薄倦意没想到的是,他是分清楚了,可有人却似乎还沉浸在那梦中,幻惑缠身,挣脱不得。
“傀一。”
薄倦意有些懒洋洋地喊道。
一觉醒来,他现在正准备起床洗漱。
只是往常随叫随到的剑傀,今天却奇怪地在他呼喊之后并没有出现。
反倒是耳边有一阵脚步声在逐渐靠近。
薄倦意抬起头,发现来人不是剑傀,而是……
“阿渊?”薄倦意的语气诧异。
只见剑修高大挺拔的身影绕过屏风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怎么……”
薄倦意原本是想问剑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想到昨天晚上对方趁着夜色从窗户跳入的举止,又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你来了也好,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薄倦意的头发很长,日常打理也是一件难事。
平日里这些细碎的琐事自然有剑傀来替他侍弄,可现在傀一不在,薄倦意干脆使唤起了秦悬渊。
……对方骗了他,还把真实身份隐瞒了他那么久,他只是要求剑修给自己梳个头发应该不过分吧?
“桌上有梳子,但我懒得走,你抱我过去吧。”
薄倦意的口吻平淡,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意味,他坐在床边,下巴骄矜地微微抬起,凤眸从上往下看的时候,少年就像是一只矜贵娇气的猫,在等待他的仆人为他服侍。
见到这一幕,秦悬渊的眸光微不可闻地顿了顿。
剑修缓缓俯下身,他屈膝跪地,如剑锋般挺直的脊背也随之弯曲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剑修那高大的身影也仍然显得压迫感十足。
而坐在床边的少年却对危险浑然不觉。
往常敏锐的感知一旦放在感情之中的时候,薄倦意就会变得格外迟钝。
他任由高大的剑修伸手握住他的脚踝。
或许是有点怕痒,在被那双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之后,少年泛着粉意的脚趾忍不住往里蜷了蜷。
但无论他挪到那儿,那炙热的温度仿佛都像是避不开一样。
太烫了……
薄倦意蹙了蹙眉,这种被桎梏、被包裹的触碰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脚从秦悬渊的掌心中抽出来。
结果——
没能挣动。
剑修握得很紧,常年执剑的双手犹如铁箍,牢牢地将少年的双足禁锢在掌心。
薄倦意顿时感到有些奇怪地低下了头。
但秦悬渊这会儿已经动作十分自然地拿起一旁干净的足袜,给少年赤裸的双脚套了上去。
好像他刚刚的那一番动作都只是为了给少年把袜子穿上。
见状,薄倦意虽然觉得还是哪里有点奇怪,但他却说不出来。
类似的事情剑傀也都做过。
所以薄倦意并没有把秦悬渊的这个举动给放在心上。
他只是略微嫌弃地,用穿了白袜的双脚轻轻踢了剑修一下。
“你先去洗个手再来碰我。”
被娇养的小少主在日常的起居生活上可谓是处处讲究、样样精细。
哪怕他的脚其实并不脏,但在秦悬渊挨过之后,薄倦意也仍然要剑修洗过手之后再来继续碰他。
剑修乖乖地听话照做。
他在放了有花露的净水中洗了手。
馥郁的花香很快盖过了剑修掌心处那无意沾染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秦悬渊微微拧了拧眉,却还是拿起帕子擦干了手。
这次他再去触碰少年的时候没有再受到阻挠。
从床榻到梳妆台不过才几步路的距离。
而薄倦意被剑修抱着,连这几步路他都懒得走,那双新换上的白袜始终干干净净的、不染纤尘。
坐在镜子面前,薄倦意把梳子丢给了身后的剑修。
随后似乎是又想到什么,少年忽然出声提醒道:“记得给我弄个好看点的发型。”
秦悬渊也想到了他之前在那下界的小镇上给薄倦意梳的头发。
松松垮垮的。
只能说是勉强把发丝给绑住了,而美观什么的则完全谈不上。
薄倦意显然也是不太放心剑修的手艺,所以才有这么一句叮嘱。
秦悬渊敛下双眸,唇角紧紧抿起闭成了一条直线。
他拿起梳子,神色专注地梳理着少年那长长的一头银发,刻意放缓的动作无比轻柔。
让人难以想象这些向来一言不合就喜欢干架的剑修原来还有这样细致的一面。
干燥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
一下一下。
薄倦意被梳得有些舒服地眯起了双眸。
“再大力一点。”
“左边。”
“右边也要梳一下。”
薄倦意不断提出各种要求。
而每一样,剑修都完美地照做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秦悬渊越是这样顺从,薄倦意就越是感到有些反常。
今天的剑修太沉默了,也太听话了。
要不是他确认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也已经清醒过来了,薄倦意都还以为他仍在做着梦呢。
对方这安静听话得就像是他在梦中虚构出来的那个剑修一样,梦里的剑修也是如此一声不吭,对他说的任何话对方也肯乖乖照做。
难不成他的愿望成真了?
老天真的给他送来了一个这么乖巧听话的道侣?
薄倦意狐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剑修。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阿渊?”
少年轻声喊道。
秦悬渊抬起双眸,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剑修的那双黑眸极深,如化不开的浓墨一样,但薄倦意却感觉秦悬渊的眼睛更接近于是夜晚的天空,静谧无垠,虽不及大海的幽蓝瑰丽,也不及星辰的浩瀚璀璨,可广袤的夜空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它的神秘和壮阔无需旁的东西再来增色。
而仅此一眼,薄倦意就确定了。
对方就是他的道侣。
剑修没有被掉包,也没有被什么邪祟给占据了身体。
他就像是忽然转了性子似的,变得沉默又听话。
“……”
薄倦意和秦悬渊对视了好几秒,结合剑修刚才种种的举止,以及被他忽略过去的那些异样……
薄倦意想,他大概、似乎已经猜到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因为剑修是在向他赎罪。
他在愧疚,他在不安。
他在向他赎罪。
第180章 走火入魔
秦悬渊的情况很反常,这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只是因为先前薄倦意并没有太过在意,从而忽略了很多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而在察觉到剑修是在向他赎罪后,徘徊在薄倦意心底的怪异感仿佛也终于有了解释。
——剑修是在愧疚。
愧疚什么呢?
是因为之前欺瞒了他?
不,不对。
如果只是因为这一件事情的话,对方还不至于看起来如此的失魂落魄。
是的,失魂落魄。
在刚刚和剑修的对视中,薄倦意就发现了秦悬渊的状态有些糟糕。
对方看似和平常的样子没什么不同,但作为道侣,薄倦意却是瞬间就感觉到了剑修那平静的目光之下,是一片静默的死寂。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荒芜而空茫,没有半分昔日的神采。
他看着薄倦意,但思绪却像是依旧被禁锢在了之前的梦境中,如今支撑着他这具身体的只有本能。
薄倦意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要能陪在少年的身边,只要能感受到少年的气息……
秦悬渊转动着眼珠,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薄倦意一丝一毫。
少年去哪,他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
就像是一头正在捕猎的野兽,需要时刻盯紧着猎物的身影,防止对方就从自己的视线中逃脱。
然而被剑修目光紧紧锁定的薄倦意却丝毫没有身为猎物的恐慌。
或许他潜意识里觉得剑修并不会伤害他,也或许是秦悬渊现在的样子给他感觉……
唔,有点可爱?
薄倦意故意歪了歪头,将脑袋往旁边侧了一点。
柔顺的银发随着少年的这个动作从肩上轻轻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秦悬渊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那莹白的雪色上。
一动不动,剑修的眸色幽暗深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住这诱人香甜的血肉。
——犬里犬气的。
可偏偏这样凶狠的大狗,做出来的事情却与他的形象截然相反。
他安静又沉默,薄倦意让他梳头发,剑修就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少年那一头华贵漂亮的银发。
而现在薄倦意没有下达吩咐,他就不动,拿着梳子乖乖地站在原地,那模样简直比薄倦意见过的任何一条狗狗都要听话。
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也让高大的剑修此刻看起来莫名就显得有些脆弱。
薄倦意忽然很想亲一亲他。
而他也这么做了。
他让秦悬渊蹲下身。
随即少年轻轻捧起剑修的脸颊。
在剑修那颤抖不安的睫羽上,薄倦意落下了一个吻。
一个短暂的、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吻。
窗外的阳光刚好在此时透过窗户洒落了进来,如水流般一路浸漫在薄倦意和秦悬渊的身下。
少年坐在椅子上,剑修单膝着地跪在他的面前,从远远看上去,这个吻就像是少年在垂怜着跪在地上的剑修,充满了被恩赐的意味。
剑修的喉结微微滚动,抿紧的唇角也遏制不住地溢出了一丝模糊的低吼声。
薄倦意轻抚着秦悬渊的脊背,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身躯在颤抖。
急促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是秦悬渊凑近了过来。
剑修把自己的脑袋埋首进了少年的颈窝。
属于薄倦意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充斥在了剑修的鼻尖,秦悬渊的眼睛瞬间就变红了。
他的瞳仁逐渐缩小拉长,变成了如同蛇类一般的尖锐竖瞳。
好香……
是月伴儿的气味……
喜欢……
喜欢这味道……
满满的、包裹着他。
秦悬渊一时没能忍住,在少年那白皙纤细的颈上舔了一下。
濡湿的触感一闪而过。
薄倦意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这是被剑修给舔了。
……舔的还是脖颈这种敏感脆弱的部位。
很痒,也很怪异。
少年颤了颤眉睫。
“阿渊?”
薄倦意尝试着呼喊靠在他身上的剑修。
后者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屋内的气氛安静极了。
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道轻浅,一道却粗重紊乱。
不知道是这个姿势不太舒服,还是少年的直觉终于敏锐了一次,薄倦意隐约感受到了些许危险的气息。
他想要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剑修。
但这一次,刚刚还乖顺听话的剑修却并未照做。
相反,秦悬渊伸出手,把试图想要挣扎离开他的少年牢牢地揽入自己的怀中。
剑修的力道收得很紧,薄倦意被勒的有点疼。
他气恼得踢了秦悬渊一脚。
但少年的这点力气对皮糙肉厚的剑修而言简直是不痛不痒。
不过秦悬渊的动作还是顿了顿。
他稍稍将手臂松开了一些,却依旧维持着把薄倦意给抱在怀里的这个动作,脑袋也没从少年的身上起来。
见状,薄倦意干脆放弃挣扎,任由秦悬渊像个黏人的大犬一样贴在他的身上。
反正被抱一下也没什么,就是被剑修接触到的地方有点热。
但这些都还能忍受。
而让薄倦意最关心的,还是剑修这突如其来的异样。
“好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薄倦意拍了拍秦悬渊的肩膀。
“限你在我耐心结束之前赶紧开口,不然,你这段时间就别想再跟我说话了。”
薄倦意的语气带着一丝威胁的口吻。
要是剑修还不肯说,他说不定就要动用一些‘特别’的手段了。
譬如……之前在梦里用过的那些惩罚的方式?
少年有些跃跃欲试。
而秦悬渊……
剑修在沉默了片刻过后,他抵住少年的颈边,嗓音闷闷地开口:“我看了桌上的玉筒。”
这也没什么,那玉筒放在桌上本来也就是要给人看的。
至于里面的内容……
剑修都能弄个假身份来骗他,还不允许他调查对方吗?
薄倦意理直气壮地如是想道。
因此,他听到剑修说看了玉筒,少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秦悬渊无声地敛下双眸,他嗅闻着少年身上的气息,心底自打醒来开始就一直躁动不安的暴戾之气也渐渐像是被安抚了下来。
“我还做了一个梦。”
剑修低声说道。
“梦?”
薄倦意疑惑地眨了眨眼。
“对,那是一个噩梦。”
对秦悬渊来说,世上再没有比月伴儿死亡更令他感到恐惧的事情了。
他甚至都不敢去回忆。
他在看清楚冰棺中的少年就是薄倦意的时候,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有多么的崩溃。
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在剑修的头顶。
他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冰棺中的少年。
那是他的道侣,是他的明月。
他看过少年任何的样子。
可唯独……
秦悬渊从未见过薄倦意这幅紧闭着双眸、躺在冰棺中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的月伴儿是鲜活的,是明亮的。
——他不该躺在那里面。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保护好他爱的人。
是他……给了那冒牌货可乘之机。
都是他,要不是他,少年说不定就不会死。
在最绝望之际,秦悬渊想到了上一世那个渡厄僧给他的批语。
一生悲苦、七情断绝、亲人俱灭。
这字字句句仿佛还犹在耳前。
所有与他有关系的人最终都会遭遇不幸。
他是孤家寡人,这一切不幸的来源,他本不该有所牵挂。
可因为他的贪念和奢望,他到底还是选择了可鄙地占有明月。
那一刻,秦悬渊是侥幸的。
他觉得自己的罪孽在上一世就已经偿还完了。
然而在看见少年躺在冰棺中的时候,秦悬渊才蓦然意识到——
他什么也没能改变。
少年死了。
与他亲近的人还是遭遇到了不幸。
他还是那个天煞孤星、被世人所厌弃的命格——
薄倦意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发现身前的剑修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他连忙推开对方的身体。
而这次秦悬渊却并未阻拦他。
剑修只是低垂着头颅。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执剑的双手也在剧烈的情绪中不停地颤抖着。
“阿渊!”“阿渊!”
薄倦意喊了好几下秦悬渊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能强硬地挑起剑修的下颚,迫使对方不得不仰起脖颈。
而这个动作也让秦悬渊那双异于常人的双眸暴露了出来。
薄倦意心下一惊。
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这双眼睛的异样。
因为秦悬渊此时的模样就像是入魔了一样。
剑修周身的气息躁动紊乱,一看就是体内的灵气暴动了。
这种情况一个搞不好,剑修很有可能会修炼出了岔子,直接就走火入魔了。
严重点,甚至会损伤到心脉和性命!
偏生,薄倦意却根本不知道剑修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灵气暴动了。
而秦悬渊的模样……看着也异常痛苦。
剑修的双目血红,额头的青筋暴涨,他的眉宇紧紧皱起,像是在极力地压制着什么,不断有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渗出。
滚落到少年指尖的时候,薄倦意只觉得有些滚烫。
不仅是汗珠,就连他指尖下的肌肤也在发烫。
……不能再放任剑修这样下去了!
薄倦意眯了眯眼,心下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咬了一口指尖,将精血含入进口中。
随即薄倦意低下头,他直视着秦悬渊那双诡异的血红色竖瞳。
“看着我。”
少年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把嘴张开!”
好在剑修现在虽然神志并不清醒,却还仍然肯听从薄倦意的话。
秦悬渊一一照做。
就在他张开嘴后不久,少年的双唇便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