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路旁,容貌平凡的人捡起被剑刃划了个口子的斗笠,迈步走向山崖旁,俯身朝山下望去。
陡峭而又荒芜的岩壁映入眼中。
除开偶尔有几株艰难求生的杂草从石缝中冒出,连棵盘结出的小树苗都不存在。
他站起身,手腕翻转,斗笠盖在头顶,遮住那张平凡的面容。
“走吧。”
“不需要下去检查一番?”峭壁旁响起另一道声音。
“不必,就算他是修士,哪怕只吸入丁点儿大人所给的迷烟,都会用不了灵力陷入木僵的状态。
更不要说他几乎泡在烟里,没个三五日他根本恢复不过来。
他一个毛头小子,失了灵力的存在,摔落山崖就算侥幸不死,也难逃野兽之口。”
……
“小宝。”
谢宝琼努力睁了睁眼,眼前出现谢琢衣物的面料。
“谢小宝。”
他双手撑地爬起。
由于迷烟的效果尚未完全褪去,他还未完全恢复身体的掌控权,当手掌接触到底下的柔软时,顿时往前一跌。
眼看要重新撞回原来的面料上,后衣领被只手扯住。
眉心被人一点,灌入灵力。
谢宝琼混沌的脑袋骤然清醒,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清晰:
“辛前辈?”
点在他眉心的手指顺势弹了下他的额头,提醒道:
“别仗着自己不怕毒,就什么东西都不避,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谢宝琼陷入混沌前的记忆逐渐复苏,他忙转头往四处看:
“我爹呢?”
辛玄的手将他的脑袋往下按去:
“这呢?”
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谢琢映入谢宝琼眼中。
他从辛玄手中挣脱出来,俯下身查看谢琢的情况:
“爹。”
地上的谢琢毫无反应。
“谢大人,谢琢。”
“别喊了,我用法术将他弄晕过去了。”
辛玄打断从谢宝琼嘴中一个接一个冒出的称呼。
谢宝琼蹲在谢琢的身侧,看着谢琢身侧流下的一小摊血:
“可他在流血。”
“受伤了,死不了。”辛玄说着,指挥谢宝琼拿帕子将谢琢手臂上的伤口包扎。
谢宝琼无师自通地在包扎时往谢琢体内灌输灵力止住血,收拾完,他才将注意放回辛玄身上:
“辛前辈,我记得我掉下山崖了……”谢琢好像是为了救他才一起跳下来的。
“被人迷晕踢下来的。”辛玄无情拆穿他,随后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谢琢,叮嘱道:
“在外行事要当心些,今日有我在,往后可不一定。”
谢宝琼盯着谢琢手臂上帕子的一角,神情恹恹,反驳的话都没了气力:
“可这是在四水山。”
“哪儿都一样,以前你在山中吃些毒果只会麻一麻嘴巴,如今这些人可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辛玄望了眼地上蔫头巴脑的人继续道:
“我要走了,你带着他自行回去。”
辛玄的身形稍作变化,化作一只羽附霞光的雀鸟飞往半空,最后不忘叮嘱一句:
“别带人沿山壁重新爬回去。”
空中的霞鸟消失不见,谢宝琼应了声:“哦。”尝试背起谢琢。
一番尝试后,他放下谢琢,让谢琢靠在山壁上。
谢琢的重量对于他不是难题,但谢琢的身量对他来说却有很大的问题。
他的身高才堪堪到谢琢胸口的位置,谢琢此刻又是无意识的状态。
他背起谢琢走不了两步,就会将谢琢拖到地上。
谢宝琼盯着昏迷的谢琢,犹豫是要扛着谢琢回去,还是变幻身形把人背回去。
早知道问问辛前辈谢琢什么时候会醒了。
身后突然传来石子滚动的声音。
一道陌生的气息在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谢宝琼警惕地回过身挡在谢琢面前。
如今谢琢昏迷不醒,他倒是可以毫无保留地施展拳脚。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近。
走在前面的是个梳着妇人髻的女子,身后则跟着一个背着背篓更加年轻些的男子。
谢宝琼的视线在妇人身上停留一瞬,就久久地停留在其身后的男子身上。
主要是那人生得着实高了些,比谢琢要高上半个头不止。
别说他下山后见过的人类,就是妖中他都少有见过这般个子的人。
走近的两人也注意到了山壁旁的父子两人。
为首的女人靠近灰扑扑的谢宝琼,视线扫过后面明显陷入昏迷的谢琢,最后落在表露出防备的谢宝琼脸上,问道:
“二位这是从何而来?”
谢宝琼抬手往上指了指:“从上面掉下来。”
温从岚的面色变了变,视线再一次瞥过生死不明的谢琢,望向谢宝琼沾着灰的脸的眼睛浮现出一抹怜惜:
“好孩子,那是你爹吗?”
谢宝琼点点头:“是我爹。”
“你爹他……”
谢宝琼如实道:“我爹他昏过去了。”
温从岚这时才看见地上的一小滩血迹,为人医者的她看着面前半大懵懂的孩子,到底是不忍心:
“我是这附近村子的医师,若是信的过我,可以跟我回村,我可以帮令尊医治。”
谢宝琼面色还有些警惕,并未一口应下温从岚。
另一道声音突然插入他们对话:
“娘,他们从这么高的山崖摔下来都没死,是不是人都难说。”
背着背篓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站在温岚的身侧,灰黑色的瞳仁无甚感情地盯着谢宝琼。
“茂儿,不可胡说。”温从岚喝止住温茂,转头看向谢宝琼道:
“这山间一到夜间便有野兽出没,我们采完药后就会下山,小郎君若是不信我,也得早些带着你爹下山。”
听见温从岚的话,谢宝琼不再犹豫:“我背不动我爹。”
“我先检查一下你爹的骨头有没有断,若是断了,就有些麻烦了……”
温从岚检查完谢琢,又将谢宝琼打了个结的手帕重新包扎好,转头对温茂道:“茂儿,你来背着他下山。”
她则转头看向从方才起一直好好站着的谢宝琼:
“小郎君有哪里受伤吗?”
“我没事,掉下来的时候,爹一直把我抱在怀里。”
温茂放下背篓,在两人的帮忙下将谢琢背到背上。
谢宝琼自觉地拿起背篓,跟上温茂往前迈的步子。
温茂的步子迈得很大,一步往往要他走上两步才能跟上。
温从岚跟在他的身旁,介绍道:
“我姓温,背着你爹的是我儿子温茂,你可以叫我温姨。
还没有问小郎君姓甚名谁?”
谢宝琼刚张开口,脑海中突然划过辛玄的叮嘱,到嘴边的话一转:
“我叫林暮石。”
温从岚的神色有一瞬地愣怔,但没有多问,三人一路无言地回到温家母子所住的村子。
温从岚却没有带着谢宝琼进入村子,反而带着谢宝琼从外绕了一圈,来到村尾的一间院子,才对谢宝琼解释道:
“怕村子中传出闲言碎语,就没带你们从村口进来。”
谢宝琼脑子极快地反应道:“那我和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偷偷摸摸的啊?”
温从岚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倒是不必,到时候我会说你爹是茂儿爹家里那边来的堂弟,来看一看茂儿。”
谢宝琼将背篓放在院子中,跟着温茂进来侧屋,直到看见谢琢被安置在床上,他才跟着一起坐在木床上。
可屁股还没接触到床板,身体就被一只手拎起放在地面上:
“你脏,不能上床。”
谢宝琼低头拉着自己的衣襟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眼床上的谢琢:
“我爹身上也是脏的。”
“他是病人,你不是。”
温茂简单地应了一句,跟拎小鸡仔一样把谢宝琼拎出房间,指了指院中的水缸:
“那有水。”
等到温从岚放完草药从屋中走出时,便看见在水缸前“罚站”的谢宝琼。
“林小郎君?要是想喝水,厨房里有烧开的水。”
谢宝琼转头看见温从岚的瞬间眼睛亮起,在四水山中他能用洁尘术,再不济被苏晓春叼住本体往河中滚一圈,而在侯府中又有一大堆的人照顾他。
方才温茂虽给他指了水缸,但和侯府中见到的浴桶好像不太一样。
“温姨,猫猫哥让我把自己弄干净。”
温从岚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谢宝琼口中的猫猫哥指的是谁,她眉眼带笑地朝屋中喊了声:
“茂儿。”
“娘,有什么事吗?”温茂从屋中抱着个木盆走出。
“你烧些热水给林小郎君洗洗。”
谢宝琼又回到了谢琢在的那间偏房,温从岚给他拿了身温茂从前的衣服:
“这衣服虽是茂儿从前穿过的,但洗干净后一直收在那,林小郎君待会儿可以换上。”
谢宝琼接过衣服道了声谢。
温从岚看过木床上的谢琢并无起高热后便离开房间。
房间一时只剩下谢宝琼与躺在床上的谢琢。
谢宝琼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谢琢。
温茂抱着盆热水走进屋里,见谢宝琼的目光移向手里的木盆,道:
“这盆热水是给你爹用的,你要洗的话,厨房里还有热水,或者我待会儿带你去河边洗。”
比起谢宝琼不太熟悉的厨房,他还是更愿意去河边。
可瞥了眼床上的谢琢,他又有几分担心,仰头看向温茂:
“猫猫哥,去河边可以把我爹带上吗?”——
作者有话说:谢宝琼:谢宝琼被追杀关我林暮石什么事?
作者:小宝,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谢宝琼:嗯?O.o
作者:有没有可能林是皇姓呢?
第62章
回答谢宝琼的话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温茂冷着脸,拧干手中的布丢向谢宝琼,被谢宝琼接入手中:
“先给你爹收拾干净。”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走入院子中收拾起背篓中的草药。
谢宝琼收回视线,目光从门外移向床上的谢琢。
谢琢的脸上和双手沾着山崖下的尘土,手臂的伤口被敷了药重新包扎。
伤口附近的衣服染着血渍。
谢宝琼拿着手中带有湿意的布,走到床边,盖在谢琢的脸上,用力擦了擦。
他拿起湿布后,谢琢的脸的确干净了,但原本白净的面庞却变得红彤彤一片。
谢宝琼的手一抖,湿布重新盖回谢琢的脸上。
他探头往屋外扫过,温茂背对着他,注意不到他这边的动静。
谢宝琼背过身,拿走谢琢脸上的湿布丢回水盆中,手上施了个洁尘术。
须臾间,谢琢全身上下被收拾干净,连身上沾满尘土的衣物都变得干干净净。
唯独那张脸透着一抹红。
谢宝琼偏开视线,落在谢琢洁净的衣物上,担忧温茂起疑,扯过谢琢的袖子擦了擦脸,最后盖回在谢琢身上。
见干净的衣服重新染上纤尘,才转身往院子中走去。
“猫猫哥,爹被我洗干净了。”
温茂放下手中的草药,视线向下瞥了谢宝琼一眼,往屋中走去。
视线扫过木床上的谢琢,端起装水的木盆时,眸光一暗。
但他脸上平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倒了水放好木盆,领着谢宝琼往村旁的溪流边走去。
七月的天气,天色暗下来后溪水边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冲散白日的酷热。
又因天色渐暗,少了白日会在溪边玩水的孩童,余下风打叶和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为此景添上一抹幽寂。
“溪水不深,你别走太远。”温茂提醒一句。
谢宝琼未解衣衫,脱了鞋直接往溪水中淌。
他将全身埋入水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四水山的日子。
银色的光穿过水面,水中的月亮也变得扭曲。
谢宝琼猛地冒出水面,向后退去。
一道寒光落在他片刻前的位置,掀起半人高的水花。
“猫猫哥?”
谢宝琼运气往后躲避,视线顺着寒芒向上望去。
温茂手持长刀再一次朝他劈来。
吸满水的衣物变得沉重,谢宝琼没有再躲,长刀裹挟着寒芒落在他的身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温茂收了刀,脚尖落在高于溪面的石块之上: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宝琼垂眼看向被刀刃划破了个口子的袖子,澄明的双眼望向披着月色的温茂,与那把透着溪水寒凉的刀刃,声音平淡:
“猫猫哥又是什么?”
温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如手中刀刃般寒芒,不知是反问还是答话:
“妖修?”
轻如风的两字落在溪面上的瞬间,温茂的手腕翻转,刀刃的那一侧转向谢宝琼:
“不管你的目的是为何,我都不会让你打破现在的生活。”
话毕,温茂的身形消失在溪石上。
一个呼吸间,闪身至谢宝琼身前,手中的长刀直冲谢宝琼挑去。
谢宝琼腰身下弯,刀尖挑过他的衣襟,两团影子从挑开的衣襟中飞出。
他伸手去抓,鸟哨却擦过他的手,落入溪水。
长刀再次迎面而来,谢宝琼侧头避开,脚尖点过溪水,脑袋往前一顶。
温茂被他撞入溪水中,溅起的水珠迸射到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往下滚落。
谢宝琼不满的嗓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响起:
“我爹买给我的鸟哨被你挑到水里了。”
稳住身形的温茂听见谢宝琼的话,眼神诧异地瞥过后者,沉默地收了刀。
他周身的凌厉气势一下收拢,就像归了鞘的刀,恢复初见时跟在温从岚身后的朴实模样:
“我帮你找。”
溪水流得并不急,谢宝琼与温茂皆探出神识在这段溪流中搜寻起来。
谢宝琼很快就找到了一只沉在溪底的鸟哨,举到在溪中摸索的温茂面前:
“是和这个一样的鸟哨。”
给温茂瞧过后,他拖着湿衣服上岸,蹲在岸上边用灵力烘干衣服,边监工寻找鸟哨的温茂。
月上中天,干燥的谢宝琼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潮湿的手。
手心中胖乎乎的陶瓷麻雀还挂着水珠。
“给。”
谢宝琼自己的手中拿着另一只一般无二的鸟哨。
他仰起头,看着快要与月亮同高的温茂,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淌水,滴落在地面。
谢宝琼往后挪了一步,避开溅起水珠:
“送你了,就当你帮我把爹背下山的报酬。”
温茂注意到谢宝琼的动作,身上的水汽在眨眼间被灵力驱散。
谢宝琼提醒一句:
“记得要把鸟哨肚子里的水烘干。”
温茂拿着鸟哨在谢宝琼的不远处坐下,丝丝的水雾从他的手心升腾而起,朦胧他锋利的眉眼。
谢宝琼吹响自己手心的那只鸟哨,见不再冒水,才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又怎么看出我是……”
苏晓春给的玉佩分明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并不觉得以温茂的实力能够看破玉佩的障眼法。
几乎要谢宝琼两手才能拿全的鸟哨到了温茂手中却只占据他半个手掌。
温茂透过升起的水汽望向溪对面的村庄:
“我没有想杀你。你不像人。”
两句过于简单的回答让谢宝琼心中的问题更多了。
他刚想反驳,却发现温茂的第一句他无从反驳。
不久前温茂第一次朝他袭来时,他的确没有感知到杀意。
因此直到温茂的刀袭到他面前时,他才注意到。
可……
“我哪不像人了?”
谢宝琼伸出手指在眼前晃过,跟人类分毫不差,既没有多一根,也没少一根。
温茂投来一瞥:
“你这样就不像。
而且下午你在屋子里施术了。”
“那法术人族修士也能用。”谢宝琼刚辩驳一句,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
“水是干净的,你爹却连衣袍都干净了。”温茂回忆起谢琢身上连血渍都消失的衣衫,开口道。
“是脏的……”谢宝琼鼓着脸又吹了声鸟哨。
啾啾声跳跃在溪水间。
温茂却来了兴致,声音插入鸟哨声中:
“没有人认出你吗?”
“啾,有。”谢宝琼叼着鸟哨,含糊不清地回答。
何止是有,不说破了玉佩障眼法的蔺折春,连前些日子见过他几面的荣奉都好像在怀疑他,每次看过来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看透。
“你爹只是个凡人,他其实不是你爹。
他没有认出来?”
“我从来不在我爹面前使法术,他当然不会认出来。”谢宝琼侧头望向温茂,憋着长长的一口气吹了声鸟哨:“啾——”
鸟哨的声音在他们的头顶回荡,谢宝琼反问道:
“温姨不也是凡人?”
温茂点了下头,将手中不再散发水汽的鸟哨收入怀中,站起身,视线再次眺望向那座院子。
“是,她是凡人。”
“那她知道你不是吗?”
谢宝琼反手将问题抛了回去。
温茂没有回答谢宝琼的问题,灰黑色的瞳仁映着天上的月盘,映着夜空中的星子,映着院子中的灯火,无机质灰黑色的眼眸也要被火光罩上一层暖意:
“我是,我是她的孩子,我是……温茂。”
温茂提步走到谢宝琼的身边,拎起地上蹲着的谢宝琼,往回走去。
谢宝琼被温茂拎得不太舒服,聒噪的鸟哨声再次响起:“你有点不礼貌。”
温茂索性将谢宝琼扛到肩上,快步往回赶去。
“很晚了,你走得太慢了。”
夜风伴随着水汽吹拂在两人身上,带来一阵清凉。
被扛在肩上的谢宝琼找了个舒坦姿势,垂着脑袋问道:
“刚刚你和我打架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茂沉默一瞬:“没什么。”
谢宝琼不太相信:“你其实就是想杀我的,对吧?”
“……”温茂没有应声,扛着他走的步子又快了些。
等两人回到院子时,正巧遇上推门而出的温从岚:
“娘,我们回来了。”
温从岚手上提着一盏灯笼,担忧的面色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平静下来:
“我正要出门去找你们,这是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温茂将肩头的谢宝琼放在地面上:“暮石弟弟玩了会儿水,回来得晚了些。”
“分明是……”谢宝琼的嘴被捂住。
“我先送暮石弟弟回房。
他的衣袖被树枝划破了,我等会儿帮他补好。”谢宝琼干瞪着眼,被送回了谢琢在的屋子。
温茂将他放下来,不顾他意愿地约定道:
“你要是将今晚的事说出去,我就将你的身份告诉他。”
温茂手指着谢琢,口中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我爹还没醒,你说了他也听不见。”
谢宝琼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慌张,自顾自地蹬掉鞋子,爬上床,躺在谢琢的身边。
屋内只有一张床,他不想睡地上,只能和谢琢挤一挤了。
温茂站在床边,看着他完成一系列动作,最后视线和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对上,声音冷冷道:
“等他养好伤,你们就离开这里。”
趁着温茂说话的功夫,谢宝琼坐起身解下衣服递给温茂:
“猫猫哥,要补好。”
温茂接过衣服,端着油灯离开房间。
屋内暗了下来,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屋内。
谢宝琼侧躺着面向谢琢的方向,辛前辈的法术效果太好了些,不知道谢琢什么时候才能醒。
第63章
翌日,天蒙蒙亮之时,初升的日光铺在木床上的两道身影上。
稍小一圈的感受到刺目的光线埋起脸往身旁的身影拱去。
昏迷了一日的谢琢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呼吸急促了几分,眼皮抖动几下,猛地睁开。
眼前的世界从黑暗中逐渐变得清晰,陌生的屋顶映入谢琢的眼中。
他神色微愣,手臂上忽而传来一阵刺痛,昏迷前的记忆涌现。
当时他看见谢宝琼掉下山崖,顾不得挡在前方的人,强行突围而出,手臂被对方划伤。
所幸他成功抓住了谢宝琼。
后面的记忆就变得模糊起来,山崖下的风太烈,他只记得怀中的温度,还有卷刃的长剑……
昏迷前最后好像看见一只霞色的雀鸟飞来,再往后便是一片黑暗。
手臂上的刺痛不是幻觉,他还活着,那琼儿呢?
谢琢的身体稍有动作,睡梦中压在他胸口的重物似乎开始往下滑落。
泛酸的手臂习惯性一捞,接住往下掉的重物。
“琼儿?”
谢琢稳稳护住感受到光线,埋脸蹭了蹭的脑袋放在床上。
谢宝琼眼皮也没掀,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脸颊压在被子上挤出一滩肉饼。
谢琢的心软了一瞬,手掌罩在谢宝琼眼睛的上方,帮人挡住光线。
等人重新睡熟,才起身下床。
视线注意到床旁一件陈旧但干净的外衣,谢琢顿了顿,拿起穿在身上。
出门前不忘合上窗户,挡住扰人清梦的光线。
谢琢看了床上的一团,推开门往外看去。
院子不大,未铺砖石,黄土地上散养着几只鸡鸭,摇摇摆摆地在院中乱晃,黄土砖垒成的围墙算不得高,晾晒着些草药。
院子中站着个高大身影,整理着竹团箕中晒干的草药,注意到房门打开动静,侧头看来。
温茂瞥了眼谢琢,神色淡淡没有要搭话的意思,继续忙活手中的事。
还是刚从厨房中走出的温从岚看见已经醒来的谢琢,招呼了一声:
“林郎君,你醒了,想必没什么大碍了,稍后我再为你诊一次脉。”
谢琢听见称呼,脸色闪过一瞬的奇怪,但略作细想,便认下这个称呼:
“你是?”
温从岚解释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
温从岚为谢琢处理伤口时,注意到后者手臂上是利刃所伤,但她也不想生事引来祸端,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除开与谢宝琼遇上一事,没有多问,遵循作为医师的职责开口:
“林郎君真是幸运,未伤及头部与骨头,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前切记不要沾水,饮食方面忌辛辣……”
谢琢对昨日之事心有余悸,心中虽好奇其中奇遇,但眼下面对温从岚,面上不显,打算稍后询问谢宝琼。
他拱手道:
“林瑾与小儿多谢温大夫救命之恩。”
温从岚忙避开他的礼,摆手道:
“算不得救命之恩,只是随手帮了一把。”
谢琢看起来还要说些什么,温从岚转移开话题,视线移向院子中的温茂:
“家中只有我与我儿茂儿两人,还得委屈你养伤这几日对外谎称是茂儿他爹那边来的表弟。”
谢琢很快理解温从岚话中背后的含义,安慰的话刚要说出口。
温从岚便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爹娘就我一个独女,舍不得我外嫁,就招了个赘婿。
但茂儿他爹走的早。”
像是自嘲般,温从岚轻叹了声:
“寡妇门前是非多,村中总会有些闲话,我倒不在意,但茂儿也到快娶亲的年纪了,若是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我担心会……”
“无碍,我与小儿本就受了温大夫的恩惠,不过是口头上的称呼。”谢琢道。
温茂这时放下草药走到两人近前来,视线在谢琢身上停留一瞬:
“娘,我去厨房看看粥熬好没?”
“好。”温从岚应下,又对谢琢道:“马上可以用饭了,林小郎君还没有起吗?”
“我去叫他。”
……
谢宝琼从被子中钻出来时,头发乱糟糟地蒙在脸上,呆坐了一会儿。
注意到床上只剩下他一人,脑袋懵住,掀起被子往里面瞧了眼,空荡荡的一片。
他扔下被子,抬头往床下看去,仍旧不见谢琢的影子。
谢宝琼眼中一下清明起来,莫非是他睡得太熟,没注意到温茂半夜把谢琢一刀劈了丢到山林中毁尸灭迹。
他当即跳下床,往外跑去。
刚推开门,就撞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宝,怎的毛毛躁躁的?”
谢琢接住谢宝琼,顺手撸了把后者毛绒绒的头发。
怀中响起质问的嗓音:
“爹,你怎么能乱跑?”
谢琢垂下脸,对上谢宝琼板起的脸,视线划过后者尚未梳理的头发和只着里衣的身体。
抄起谢宝琼往屋里走去,戏谑道:
“我还没和算昨日乱来的账,你倒是先质问上我了?”
谢琢的语气柔和,谢宝琼被人强行带回屋内后,丝毫不怯且理不直气也壮地递上梳子:
“爹,梳头。”
谢琢捏着梳子吐了口气,帮人把头发打理好。
在谢宝琼梳完头就要离开前,他抬手按住后者的肩膀:
“小宝,我有些生气。”
手指绕着衣带的谢宝琼听见这话,向后仰头,谢琢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映入他的眼中。
“爹为什么要生气?谁惹爹生气了?”
明晃晃的不解与谢琢的身影一同出现在谢宝琼澄澈的眸子中。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谢琢心中刚腾起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捏住那张与他相似的脸:
“你。”
“我?爹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谢琢指尖的力道并不重,谢宝琼也就仰着头任谢琢捏着。
“小宝昨日为何不听话逃走?”
谢琢垂下脸,长长的发丝扫过谢宝琼的耳朵。
谢宝琼松开绕圈的衣带,抓住这缕不听话的发丝。
“爹是因为我不听话生气?”谢宝琼反问道,随即不等谢琢答话,又认真地看着后者的眼睛开口:
“我不会听你的话,谁的话我都不会听。”
有些,不对,放在寻常人家绝对算得上非常叛逆的话落入谢琢的耳中。
他心中却诡异的平静,甚至没有昨日看见谢宝琼突然从天而降时的生气,甚至还能教导起谢宝琼:
“小宝,这种话以后要藏在心里。
日后你就算不想听从谁的命令,也不要被那人发现。
在敌人面前,要将自己的目的藏好。”
谢宝琼目光中不由流露出奇怪:
“你不担心我不听你的话?你刚刚还在生气。”
话本中,人类分明会喜欢听话的后代,谢琢好像不太一样。
谢琢面色不变,空置的手从谢宝琼手中拿回自己的发丝:
“你刚同我回侯府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会是听话的主儿。
从前爹娘不在你身边,你有自己的见解,这很好。
且我并非气你不听话……”
谢琢的话顿住,那双与比起谢宝琼更加狭长、却又在眼尾处同样下垂的眼底浮出一抹后怕与担忧:
“小宝昨日为何要回来呢?”
谢宝琼头仰得有点酸,干脆往后靠在谢琢的胸腹部,谢琢的沉闷的心跳声在他耳畔响起。
他的语气中带着初入世的不知所谓:
“爹是担心我死掉吗?”
谢琢垂下的睫毛轻颤,然而不等他回答,谢宝琼透着无畏的稚嫩嗓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死的。爹想的话,我可以陪爹好久好久。”
谢宝琼一个字都没有撒谎。
那伙儿凡人的确没有办法杀了块石头。
而且他能活很久,久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谢琢这个人了,他依旧能够活着。
“人都会死。”谢琢支起谢宝琼靠在胸口的头,轻声道:“遇见危险是要跑的,小宝。”
他抚了下谢宝琼的长发:“吃饭去吧。”
—
温家的房间不算多,两间做了卧房,一间做了诊堂,供偶尔上门来看诊的病人休息,就是昨夜谢宝琼父子二人住的房间。
剩下的两间,一间用来放药材,另一间便是厨房。
厨房里头支了张桌子,一家人寻常便在厨房中用餐。
谢琢带着谢宝琼来到厨房时,扫视了一眼,厨房的空间很大,东边的位置砌了灶台,哪怕放上了桌椅,依旧显得空旷异常。
桌上已经端上了四碗清粥,温从岚见到他们进来,招呼他们坐下。
谢宝琼在谢琢身侧的位置坐下,温从岚将一碗清粥移到他的面前。
“谢谢温姨。”
谢宝琼这边呼呼喝着粥,谢琢的视线却还停留在桌子边上被熏得乌黑的墙壁。
墙壁的上端屋顶同灶台上面屋顶一样,有个烟囱。
这处房间更像是将两个厨房拼凑在了一起。
谢琢便随口在饭桌上的闲谈上问起。
温从岚解释道:“我爹以前是十里八方有名的铁匠,茂儿爹也是铁匠,这屋子原先是他们打铁用的。
后来茂儿爹走了后,家里要用钱,就将工具拆掉卖了……”
“娘,我吃完了,我先去把柴火劈了。”温茂放下空碗,站起身往外走去。
谢宝琼也喝完了最后一口,眼睛瞥向谢琢还剩了大半的粥:
“爹,你还吃吗?”
谢琢侧眸看见谢宝琼渴望的眼睛,将碗推给谢宝琼:
“吃吧。”
温从岚顺着谢宝琼的话看向谢琢的碗,不好意思地开口:
“家中只有些粗粮,林郎君应是吃不习惯,午后我让茂儿进城买些细粮和肉。”
谢琢推拒了一番没推拒过温从岚,钱袋早在摔下山崖时丢失,他从怀中拿出些贴身放的银钱递给温从岚:
“我与小宝还要在此叨扰几日,小宝这个年纪吃得多,这些温大夫务必收下。”
不等温从岚拒绝,他继续道:“温大夫这可有纸笔?”
“有,等会儿我去找出来。”温从岚行医,家中自然有纸笔。
“等令郎进城时,可否帮忙送一封家书?我与小宝未及时赶往家中,恐家人担心。”——
作者有话说:谢宝琼:看着乖乖的(仅限于看着)
第64章
谢琢已从温从岚口中得知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还位于怀阳郡内,那便可往阿瑾祖家送信,再派人交到长公主手中,禀明情况。
当朝官员赴职途中遇袭可不是小事。
谢琢思虑的目光瞥向捧着粥碗往嘴里灌的谢宝琼。
此行人的目的是琼儿,此处又是怀阳郡,其中的巧合不得不令他细想。
将此消息传给长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谢宝琼呼噜完最后一口粥,放下陶碗时,正巧对上谢琢看过来的目光。
谢琢眉眼中的忧思眨眼间被温和取代:
“吃饱了没?”
瓷碗放回桌面,露出空荡荡的碗底,谢宝琼的指尖松开碗沿,视线在谢琢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一瞬,脑袋点了点。
趁温从岚离席,谢琢小声向谢宝琼问道:
“琼儿,外祖母给你的小章可还在?”
谢宝琼抬手摸向胸口,林榆初见时赠给他的小章原来被谢容璟系了个绳结挂在他的脖子间,后来他嫌跑动时会与玉佩撞在一起,便摘下来收到袖中乾坤。
“还在。”谢宝琼目光显露出几分担忧:“爹是要拿它当了换钱吗?”他不会把谢琢吃穷了吧?
“怎么会?爹想给长公主送封信说明如今的情况。
但身上的信物在摔下山崖后全部不见了,琼儿的小章借给爹盖一下。”
谢宝琼递出小章:“不给哥哥写信吗?”
“在连安镇时曾往侯府中寄过一封书信,算算时日,璟儿应该已经知晓了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若他知晓我们二人又遇危险,怕是会直接从京城赶来。
袭击你我二人的凶手还未查明,我担心璟儿途中会遇险。”谢琢解释道。
“林郎君,你要的纸笔。”温从岚的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入。
谢琢接过纸笔,道过谢,俯在桌上落笔。
桌上的空碗被温从岚摞起,向门外的水缸端去。
谢宝琼看了两眼写字的谢琢,想起在侯府每日都要练的字,站起身追了出去:
“温姨,我来帮你。”
温从岚刚把碗筷放到屋檐下盛满水的木盆中,就看见身后跟出来的谢宝琼,谢宝琼是客人,她自然没有让人干活的道理,笑意盈盈地婉拒道:
“就几个碗,用不着你帮忙,去玩吧。”
谢宝琼站在温从岚的身后,见温从岚没一会儿就将几口碗筷清洗干净,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场,但他又不想回屋,抬头看见温茂劈柴的身影时眼睛一亮。
“啪”,“嗒”。
半根劈开的柴火落到谢宝琼的脚边。
谢宝琼顿住步子,捡起脚边的木条扔到一旁的柴火堆中,往温茂的方向靠近。
“猫猫哥。”
“啪”。
又是一根木柴擦着谢宝琼的脸向后飞去。
“嗒”。
谢宝琼回过头看向身后落到泥地中的柴火,不偏不倚落在他影子脑袋的位置。
侧斜的朝阳拖着影子,很快被一团更高大的阴影吞没。
温茂拎着斧子与谢宝琼擦肩而过,捡回那半柴火丢到柴火堆中。
往回走时垂下眼睛睨了谢宝琼一眼:
“我不叫猫猫,也不是猫。”
谢宝琼仰起头,盯着面前逆光的身影,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喊道:
“茂、茂、哥。”
温茂什么都没有说,重新从一旁拿过没劈过的柴火。
斧子还未落下,谢宝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我可以帮你劈柴。”
温茂扫过谢宝琼的身板,他们二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劈柴对谢宝琼来说不是难事。
但……温茂的视线看向屋檐下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
“你要是无聊,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干。”温茂视线在身旁扎眼的谢宝琼身上扫过,随口道。
“猫猫哥,我不无聊。”
谢宝琼凑得更近了些,他移动的同时视线移向温茂身后的柴火堆。
一柄包着布条的长刀依靠在柴火堆上,谢宝琼辨认了一番,从露出的刀把上认出,正是昨夜温茂用来砍他的长刀。
谢宝琼的目光向上方延伸,温茂冷淡的神色落入他眼中。
他正欲开口时,谢琢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小宝。”
谢琢没受伤的那只手中拎了两个水桶,往他走来。
“和爹一起去打些水回来。”
温家的水缸中所剩的水早晨使用后见底,还未重新挑来灌满。
谢琢写完信后,闲着也是无事,索性包揽了挑水的活儿,还能借机在村中观察一番。
谢宝琼又看了眼布条包裹住的长刀,朝温茂告别:
“猫猫哥,待会儿见。”
谢琢牵过谢宝琼的手往院外走去。
走出院门,谢宝琼后知后觉地记起了件事:
“爹,我现在不是小宝,我现在是林暮石。”
晨间的薄光笼罩在谢琢的脸上,镀上层光晕,那张如玉的脸唇角轻勾:
“嗯,爹知道。
但暮石也是爹的小宝。”
谢宝琼被谢琢牵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绕到谢琢一步前的位置,跟随谢琢的步子倒退着往后走,看向谢琢带有笑意的脸,不确定地问道:
“一样的?”
“一样的。”
谢琢很快反应过来谢宝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何意思,不变的字换了肯定的语调从他嘴中吐出。
“小宝就是小宝,变了何等模样都是爹的小宝。”
谢宝琼望着谢琢恬淡的脸,觉得谢琢在撒谎,他要是现在在谢琢面前变成原形,谢琢可不见得还能说出这话。
他在这一个瞬间突然反应过来,晓春为何在得知他撒谎时会生气。
知道别人在对自己撒谎时的感受确实很糟。
但谢宝琼什么都没说,毕竟他也对谢琢撒了很多的谎。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水汽钻入谢宝琼的鼻腔。
他看着两个木桶中被灌上满满的井水,被谢琢拎起,来时牵着他的手也拎上满满的水桶,眉毛纠结地搅在一起:
“爹,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谢琢心中盘算着村落的大小和住户的数量,一心两用地与谢宝琼交谈。
谢宝琼垂头看向木桶中平稳的水面,期期艾艾开口:
“我可以帮爹拎。”
“小宝还知道心疼爹了。”谢琢的思绪收拢,低下头略有些诧异地望向谢宝琼:
“水桶很沉,拎不动了再给爹。”
谢琢本没想让谢宝琼拎,但思及后者既想要尝试,他还是不要打断谢宝琼的积极性,放手将其中一个桶递到谢宝琼手中。
谢宝琼轻松地单手拎过,空置的手自然拉着谢琢的手。
后者的手上还沾着水珠,透着股井水的凉意,在暑气开始攀腾的上午带来一阵清爽。
谢琢的目光扫过谢宝琼轻松的模样,眸中有暗光划过,最后只落得一声出口的称赞:
“小宝力气真大。”
回到温家小院,父子二人还未靠近,一声高过一声的争执声便从前方聚拢的人群中传出。
“爹,温姨家好多人。”
谢琢带着谢宝琼将水桶放到墙角:
“去看看。”
“温从岚,你别给脸不要脸!”一声怒喝从人群中央爆发。
谢琢的脸色微变,尚且来不及思考怎么回事,谢宝琼就拽着他硬是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条路。
“冯老三,你说话别这么冲,温大夫平日里怎么说也没少帮我们,大家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还得多亏温大夫。”
人群中有和事佬劝道。
谢宝琼往前挤的速度愣是快了些,从人与人间的缝隙中钻出后,还不忘回身把谢琢拉出来。
“呸,被骗的人可不是你,你站着说话倒是不腰疼。”
冯老三调转矛头,朝劝和的那人身前吐了口唾沫。
劝和的人见火烧到自己身上,当即住了嘴没有再争执下去的意思。
被称作冯老三的男人骂完和事佬,又朝温从岚继续吵嚷:
“当时要不是老子在山里找了那么多天,你家那个小崽子早没命了。
你当时可是说了会给钱,我才帮你找的。
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给钱。
反正你家那口子都死了这么久了,不如直接嫁给我,你欠的就当是彩礼钱了。”
谢宝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人群中心的位置,温从岚面前站着个身着粗布的男人,而离开前在院中劈柴的温茂不见踪影。
温从岚面色铁青:“茂儿是自己从山里出来的,不是你找到的。
当时茂儿从山里出来后,我家也宰了猪请全村吃。
你私下找我说不要猪肉,要钱,我也给了你……”
冯老三却毫不在乎地打断了温从岚的话:
“你给了,谁看见了。”
说着他揭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一道狰狞的咬痕:
“这可是找人时,在山里被老虎咬的,自从有了这道疤,我是一直没讨到媳妇……”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呵了一声:“嘿,冯老三,你是因为那道疤才没讨到媳妇儿吗?
就你这样的,谁敢把家里姑娘嫁给你。”
“是谁?不敢到人前说,背后嚷嚷。”
冯老三的面上浮现出被压抑许久的忿懑,狠戾的目光扫向人群。
先前的和事佬再次出声:“冯老三,温大夫行医救人,可是有福报在身的人,先前得罪温大夫,下场都不见得好……”
“我呸,她要有福报,家里人怎么都死的这么早,唯一的儿子找到后还跟被吓到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口中每落下一个字,温从岚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作者有话说:谢宝琼:猫猫哥……
温茂:不要喊我猫猫
谢宝琼(点头)(放缓语速)(一字一顿):茂、茂、哥
温茂:以后都要这样喊
谢宝琼:好!猫猫哥
温茂:……
第65章
“冯老三,你身上的伤痕分明是在茂儿找到后,自己贪图旁人进山捡到撞死的野猪崽,学着进山捡漏,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野猪顶伤的。”
温从岚虽气恼,但理智清新地反驳道。
“是勒,冯老三,那时还是温大夫救的你,你咋能恩将仇报呢?”有人出声证实道。
温从岚强压着怒气辩驳,嘲讽的神色紧随她的话从脸上出现:
“你无非是欺我与茂儿孤儿寡母,看中我行医的本事好为你敛财、操持家事,才一而三再而三地到我家惹事。
往日茂儿在,你不敢闹大,今日见只有我一人,才敢上门索要钱财。你这般懦弱的小人行径……”
冯老三本就是无赖的性子,否则也做不到舔着脸上门做出这等事。
如今见目的不成,又被人一番羞辱,冯老三眼神刮过周遭帮温从岚说话的人。
恶意如潮水般从他的眼中流向温从岚,丑恶的念头从他心底滋生。
只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毁了温从岚,那么她以后就只能跟着他了。
冯老三贪婪的眼神扫过温家的房子,最后定格在温从岚身上。
他一个箭步逼近温从岚,扬起手朝温从岚而去。
刚被谢宝琼从人群中拨出的谢琢见此,按住谢宝琼的肩膀,示意他在原地不要动后,径直朝着冯老三过去。
一只手却抢在谢琢之前,捉住冯老三伸向温从岚的手,借势把冯老三拖离温从岚身边。
冯老三被拖了个踉跄,扬起头便开骂:
“哪个不长眼的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被温茂不断收紧的手掐灭在喉咙中,一声痛苦地呼声从他口中冒出:
“啊!”
冯老三手腕上的肉被挤压内陷,嘴中仍不干净:
“温茂你松开老子!”
温茂神色冷淡,眼神如锐利的刀尖紧盯着冯老三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冯老三,这下遭罪了吧。”
人群中传来耻笑声,而被嘲笑的冯老三此刻却分不出心神回击。
“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温茂的手下传出,冯老三的眼神逐渐由愤懑转变为恐惧。
他的另一只手用力掰着温茂禁锢他的手,却连根指头都撼动不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
巨大的痛意包裹住冯老三,他的嘴上放软,说起求饶的话:
“茂儿,冯叔叔不过是和你娘开个玩笑,嘶,茂儿,快松手,我的手要断了。”
“住手!”
人群突然散开一条道,有人领着一位中年人身侧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走到温茂两人身前。
“村长,冯老三又来闹事了……”
有人语速极快地在中年人前描述一遍发生的事情。
原先见事情闹大找来村长的人见到如今的场面,眼皮一跳,早知就该晚些带村长过来了,这冯老三自己找苦受就该多受点。
听完此事的村长眉头一皱,温声劝道:“温茂,你先把人松开。”
若是温茂真伤了人,依冯老三的性子怕是会报复,温茂倒没事,但温茂总不能时刻守着温大夫。
温茂仍旧没有动,直到温从岚上前劝阻:
“茂儿,娘没事了,松开他吧。”
温茂冷厉的眉眼面向温从岚时柔和下来,依言松开手,将冯老三摔在地上。
“冯老三,你日后别往温大夫面前凑。”村长冷呵了一声,随后适时开口驱散众人:“好了,都散了吧。”
人群逐渐散开,留下的谢琢与谢宝琼显得突兀起来。
村长注意到生面孔,出声询问:“二位是?”
“这是茂儿他爹那边的亲戚,路过我们村,来看看茂儿。”温从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解释。
村长上下打量过谢宝琼父子俩,也不知信没信温从岚的话,点点头,刚要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我看这是你的奸夫吧,好啊,我说你怎么看不上我,还装什么清高,连儿子……”
得了自由的冯老三攥着手上青紫的掌痕,从地上爬起,恢复那股无赖劲儿,手指向谢琢身侧的谢宝琼。
眼见冯老三的话越来越来越难听,谢宝琼刚听懂了一部分,便被谢琢突然出言打断:
“三月前,连安镇有一造谣案子,其中造谣生事者,赔偿十两白银,又进了监牢。”
谢琢不慌不忙地将前几日看过的案宗简述了出来。
冯老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
谢琢却慢悠悠地继续道:
“与其在这造谣生事,不若想想院中被你糟践的草药如何赔偿。温大夫院中的药草品质都不差,就毁掉的这一片价格可不是小数目。”
院中早不复早晨时的整洁,温茂晒在竹团箕中的草药翻了一地,被人踩入泥地中。
冯老三视线扫过谢琢那张白净的脸,心底暗骂一声牙尖嘴利,冲动再次涌现。
却在再次抬眼看见谢琢后边快要高上一个头的温茂阴翳的脸时,瑟缩了一下,放下话:
“草药又不是我踩的,看热闹的人这么多,你找他们赔去。”
说完,也不顾众人反应,踉跄逃走。
冯老三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角。
村长才捋捋胡须,面向身侧的年轻人时露出歉意的神色:“谢仙长,见笑了。”
“无妨。”清越的嗓音响起。
谢宝琼从谢琢的手侧冒出一颗头望向与这方空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青色点缀在银白色的道袍之上,如冰雪间的嫩芽笼罩在年轻人的身上。
青年腰间挂着青绿腰牌,落在白色的蔽膝上,身后负了把长剑,周身的气质宛如冬日霜花,不冻人却疏离。
倒叫谢宝琼想起一个人。
不过比起眼前这人,蔺折春身上多了抹年岁沉淀的味道。
“村长,这位是?”温从岚道。
“在下正清派谢衡。”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谢宝琼仰起头瞧向谢琢。
谢琢顺手理了理随着他动作翘起的额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谢衡和他们家没有关系。
村长的声音在谢衡后面响起:
“谢仙长下山游历,路过我们村,听闻曾有妖魔作乱,就想要留下解决完妖魔再走。
原来想着温大夫家有间空房,就把带过来了,但……”
村长的视线落到谢家父子身上:“你家既有来客,我让人把东边的空房收拾出来供谢仙长落脚。”
“不必麻烦了。”谢衡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四人身上,目光如墨深沉。
他婉拒村长的好意:“此处离山林更近些,我守在此处更方便。”
“这,谢仙长……”
“无妨,夜间时我在堂屋打坐即可,不知温大夫是否方便?”谢衡不忘询问温从岚的意见。
“自然是方便的。”温从岚连声应下,转头安排温茂将堂屋收拾一番。
见谢衡意已决,村长也不好阻拦,和温岚交代他晚些派人送些吃食和生活所需的东西来,便先行离开。
谢宝琼这时开口问道:“妖魔作乱是怎么回事?”
这一带还算是四水山,四水山中的妖怪他不说全部认识,但大都听过名字。
附近虽不是他与晓春的活动范围,但若有妖魔行凶,他不该一丝风声都没有听闻。
“小宝不必害怕,妖魔不吃孩子。况且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发生这事了。”
温从岚先安慰了一句,才开始解释道:
“约莫十三前开始,村中突然有人失踪,后面在山间找到时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
刚开始大家只以为他是自己跑到林子中,不幸碰到猛兽。
可后来又死了两个人,死法与第一人一致,其中一人还是在家中入睡后消失的,大家才意识到不对。
村长也上报过县衙,当时官府有派道长来调查过,道长来过后,虽没有抓住妖魔,但村中也没人失踪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十三年,那会儿的他说不定才刚诞生神智,不了解这件事也正常,谢宝琼又问道:
“可都过了十三年,那妖魔还在这里吗?”
温从岚的面色浮现出一抹忧虑:“在,前两个月又有人失踪后被在山中发现。”
两个月前,他身处京城,没听到消息也正常。
要是晓春还在四水山,他倒是能问问。
谢琢在谢宝琼思考时,接着问道:“妖魔既不吃孩子,选人时有何特征?”
“都是些青年男子。”温从岚回忆道。
安静站在一旁的谢衡突然插入对话:
“听闻温大夫曾与被害人都曾有些恩怨?”
温从岚倒没有避讳,爽快认下:“自从茂儿爹走后,便总有人惦记着我爹娘留下的钱财,想要上门与我说亲,或是来诊堂骚扰。”
“谢仙长,堂屋收拾出来了。”
温茂从屋中出现打断几人的谈话,他的视线淡淡在谢衡身上瞥过,最后驻足在温从岚的身上:
“快晌午了,我去做饭,娘你今天先歇着,院中等我来收拾。”
“没事,院子一会儿就能收拾好,就是可惜了这草药。”温从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