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茂走向厨房前开口道:
“方才我去和余叔说好了,下午坐他家牛车去镇上,娘有什么要置办的东西吗?”
……
谢衡见话题偏移,表示去山中探查一番,身影便消失在院门口。
等人离开后,谢琢顺便将两封封好的信递交给温茂,同时说明信送到何处。
温茂接过信,看也没看一眼便塞入怀中,转身走向厨房。
“小宝,爹出去一趟,你要和爹一起吗?”谢琢问道。
谢宝琼刚摇了下头,想到温从岚的话,动作猛得顿住,目光流露出担忧:“爹,你别被妖魔吃掉了。”
山中若是真有妖魔生事,谢琢身为凡人还是跟他待在一起安全点。
想到此,他在谢琢的身上留下一道气息。
第66章
谢琢离开院子后,院子中只剩下谢宝琼与温从岚。
“小宝怎么不和林郎君一同到村中逛逛?”
谢宝琼摇摇头,只道自己不想出去。
其中缘由,他不能说出口。
自从得知有妖魔作乱后,谢宝琼便突然意识到他如今身处四水山,虽是在凡人地界,但也有不少妖怪四处乱窜。
若真和谢琢出门,保不准就像前两日遇见辛玄一样遇到认识他的妖怪。
而其他妖怪可不一定会像辛前辈喊他小宝,若是在谢琢面前喊出小墓碑……
谢宝琼的思绪猛地顿住,后知后觉地发觉个问题——
辛前辈怎么知道他这个名字?
但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会儿,便被他抛之脑后。
辛玄是大妖,知道的事情多也不奇怪。
思绪流转间,他旁边的温从岚已经着手收拾起地上打翻的草药。
谢宝琼蹲下身,拾捡地面上还算完整的草药放到一旁,顺便问道:
“温姨,村子里有人见到过妖魔长什么样吗?”
修士中,背弃天道者,称之为魔。
千百年前,魔头当道、兴风作浪,自千年前的术士之祖与诸多仁义之士以身殉道后,天底下倒是少有魔的踪影。
偶尔有风声冒出,上有仙门各派派出弟子剿灭,下有缉恶司出手惩治。
这些年魔修已是踪迹罕见。
因此四水山聚集的妖怪虽多,但谢宝琼从未见识过入魔的妖修。
温从岚手中扫地的苕帚顿在原地,明晃晃的日光将她恍惚的神色映照得清晰。
晨间时长条条的影子汇聚成一团聚拢在她的脚下,良久她才开口道:
“不清楚,村里没有人见到过他的样子……”
谢宝琼又要伸手去捡地上的草药,被温从岚拦下:
“现在日头这般大,小宝到阴凉处玩,这儿我来收拾就好。”
谢宝琼被半推半赶到柴堆下的阴影处。
他眸光一瞥,注意到出门前看见的那把包裹着布条的长刀消失不见。
他转头看向温从岚,后者正在细心收拾着完好的药草。
谢宝琼收回视线,转身往不远处的厨房走去。
厨房中,灶台烧得正旺,淡淡的饭香从锅盖底下飘出。
温茂捡起一旁的柴火往灶台下的火堆中塞去。
随后双手拿起放在身旁的长刀继续在磨石细细打磨。
谢宝琼脚步极轻地凑近。
温茂头都没抬:“饭没熟,你饿的话,灶台上挂着的篮子里有饼子。”
谢宝琼脚下的步子却径直朝灶台后的温茂走去。
看清温茂手上磨刀的动作,探头的动作一顿,无端想起昨晚朝他劈来的刀刃,随口问道:
“猫猫哥,你又要出去砍人了吗?”
温茂的目光向他投来一瞥,随后默不作声地埋头继续磨刀。
谢宝琼的头继续往灶台后探去,灶膛扑出的热浪夹带着草木灰的味道,迎面洒在他的脸上。
尽管谢宝琼不怕热,步子却十分实诚地往温茂身侧迈去。
温茂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将磨石挪到一旁,拿起磨好的长刀站起身。
如今离得近,谢宝琼才注意到,温茂手中的长刀直立起来,加上刀柄的长度,几乎快要与他一般高。
与温茂的身高一样,这把刀比起寻常的刀长了不少。
谢宝琼望着突然拔高的温茂,出声提醒道:
“猫猫哥,你现在就要去砍人吗?我不会烧火。”
温茂拿过灶台上的布条,坐回灶台后的小马扎,将长长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绕在刀刃上:
“没有人类是会把砍人挂在嘴上。”
谢宝琼在一旁摞好的木柴上坐下,乖巧应了声:“哦。”
温茂将缠好的刀放下,从谢宝琼的旁边抽了根木柴塞入灶膛中。
柴火被火焰舔舐的噼啪声音从灶膛中冒出,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两人的身上,时不时迸溅出几颗火星,落到两人脚下,化为灰烬。
“猫猫哥是要杀人吗?”谢宝琼斟酌一下,把口中的词换成另外两个字。
昏暗又寂静的环境中,谢宝琼这句话显得有些扎耳。
灶膛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倒影在温茂的灰黑色的眼眸中,噼啪的火焰声似乎要在那片黑灰色的死寂世界中卷起余烬。
“杀了普通人就成不了仙了。”谢宝琼的声音和着噼里啪啦的火焰声钻入那方灰黑的世界。
温茂抬手用烧火棍翻动了下灶膛中的柴火,火星乘着灌入的风不断翻涌:
“我与你不同,我所求的从不是成仙。”
温茂映衬着点点星火的眼瞳移动,偏向谢宝琼的方向,语调蛊惑:
“你呢?”
谢宝琼头顶的呆毛起立:“嗯?”
“你就没有在意的人?”
温茂把话说得更加清晰明了。
谢宝琼的脑袋转动,红红的火光炙烤他的另一侧脸颊,在意两字个在他脑海中转了个弯,说出的话理所当然:
“我朋友很厉害,旁人欺负不了他。”只有晓春欺负旁人的份儿。
温茂手上的烧火棍拨弄着灶膛内的柴火,猛烈的火焰逐渐熄灭,黑黑的灶膛中仅剩下零星的火星,他的声音同火星一同落入下方的灰烬:
“你爹呢?”
脸颊上的温度骤然退却,谢宝琼脸上的表情僵住,他将侧脸抵在膝盖上,望着灶膛中烧得红红的木炭。
舌尖细细咀嚼过温茂的话,表情变得空白。
他一块石头天生地养,天地就是他的父母。
往前数十三年,他都这样想的。
可温茂的三个字落下时,他的脑海中竟多出一道不该出现的身影——
山崖下的风呼啸而过,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可那时的他却陷在一片的温暖中。
似乎只因占据了谢宝琼这个身份。
谢琢是凡人,垫在他身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谢宝琼不知道,对于温茂的问题他也:“不知道……”
温茂轻笑了声,喉咙间震荡发出的声音搅得谢宝琼脑子有些乱:
“我知道,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他的手盖在谢宝琼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小宝,变得像人或许不见得是件好事。”
谢宝琼的思绪被温茂突然的动作打乱,他的眼睛懵懂地眨了一下:
“猫猫哥会去杀人吗?”
随着炉火熄灭而更昏暗的环境中,温茂收回手,失去火光照应变得冰冷的眸子情绪涌动,他褪去锋利的声音响起:
“给他个教训罢了。”
—
村尾。
谢琢的步子突然顿住。
他回过身,一道身影缓缓从林中走出,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顿住脚步。
谢琢见人久不开口,率先出声:
“谢仙长,可否寻见妖魔踪迹?”
“未曾。”谢衡答道:“你是温大夫家中的……客人?”
谢琢颔首应是:“某姓林,单名一个瑾。”
“林瑾。”谢衡从善如流道:“你与温大夫家并非亲属吧?”
“谢仙长料事如神。林某与小儿机缘巧合下被温大夫所救,不日便准备离开。”
谢琢没在谢衡面前否认,直截了当地应下谢衡的猜测。
谢衡瞥过谢琢一眼,没再就谢琢身份的问题多说什么,转而问道:
“你是要去往这山中?”
谢琢脸色不变,摇摇头:“我在村中逛了一圈,准备回温家。”
“不是去山中便好。”谢衡道。
“这是为何?可是山中有何古怪?”
两人不紧不慢地朝温家院子走去,谢琢听见谢衡的话,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这山间灵气充沛,方才我一路进去,遇见的妖修要比寻常的地方多。
妖修虽不会无故伤人,但一部分的妖怪不喜欢有人类闯入他们的领地,会戏弄闯入其领地的人类。”谢衡解答道。
“原来如此。”谢琢的思绪不禁飘远:
“我曾在书上见过这条山脉的逸闻,十三年前的某日山间空气突然令人心旷神怡、疲惫俱消,莫非如谢仙长所说,是灵气充沛的缘故?”
“普通人如若身处灵气极其浓郁的环境,的确有此效果。但如今的灵气浓度并没有这般浓郁。”
谢衡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开口:
“这座山早些年曾有异宝降世的消息,有不少修士来此夺取机缘。
我派师祖也曾前往过此地,不过一无所获,只见得山中灵气充沛些,倒有人猜测异宝早已被居于此的大妖截获……”
谢衡随口提了两句,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过此地的灵气既然能吸引诸多妖修在此,难保不会吸引妖魔混居于此。”
……
两人回到温家的院子前,几个小孩正扒着篱笆探头探脑地往院中打量。
“仙人呢?铁柱,你是不是骗人?”
“我才没骗人,我都听我爷说了,抓妖魔的仙人就借住在温姨家。”铁柱信誓旦旦道。
“这次来的仙人不会像以前那个人一样抓不到妖魔吧?”
“对啊,上回来的人就没抓到,顺子叔死那天好端端在院前坐着就消失了……”
“铁柱哥,仙人,仙人在后面。”一个身材略显瘦小的孩童被挤在后面,看不清院子中的场景,便吃着手转着眼睛四处瞧,正好看见回来的两人。
另外几个孩童顺着那只挂着口水的手望去,两道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领头在背后猜疑的两个孩子看清身后的人影时,脸上攀上红霞,扭头飞快地跑了。
留下最瘦小的那个孩子:“铁柱哥,你们等等我。”
却被谢琢拦下:
“你们说的顺子叔是突然消失的,是怎么回事?”
小孩两手拽着衣襟,磕磕巴巴道:
“其实也不是突然消失的,我当时躲在顺子叔搭的豆荚架子下看见了。
茂哥来找顺子叔,把顺子叔打了一顿。茂哥走后,顺子叔就自己追出去了。”
“这些你有和别人说过吗?”谢琢问道。
小孩点了点头:“但他们都说顺子叔先欺负人,茂哥才教训他的。”
说完后,小孩点脸色变得纠结起来:“仙人,你不要和茂哥说这些。茂哥现在变得好凶。”
谢琢应下小孩子的话,一脸若有所思。
谢衡在此时插入他们的对话:“变得?他从前不是这副性子吗?”
小孩望着面前多出的谢衡,脚步稍稍往后挪了一步,这个仙人看起来和茂哥一样凶凶的:
“我很小的时候,茂哥可好了,会带着我们一起玩,还会给我带温姨做的麦糖吃。
但茂哥自从在山里走丢找回来后,就变成现在冷冰冰的样子。
特别是茂哥刚找回来时,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我阿奶说他是魂吓掉了,让温姨找人给他招魂,但温姨不信这些……”
谢衡的脸上隐隐浮现出明了的神色。
难怪他初见温茂时,总觉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
第67章
用完午餐,温茂便起身往余叔家赶。
临出门前,被温从岚喊住:“茂儿,这天色瞧着说不定会有雨,你把蓑衣和斗笠带上。”
吃饭前还晃得人眼花的太阳,此刻被云层遮蔽。
晒得发烫的泥土地笼罩上一片阴霾,燥热的天气像个蒸笼,黏着热意的水汽弥散在空气中,闷得人喘不过气。
饶是谢琢清俊的脸上也挂上几滴汗珠。
半晌前有人上门求医,温从岚背了个药箱,拿了把伞便匆匆出门。
谢衡已经辟谷,只将温家为他准备的饭食用完,便寻了个去往村中打探妖魔之事的由头在温茂之后离开。
此刻的温家小院只剩下谢家父子二人。
谢宝琼从温从岚额外给他拿的菜饼子中抬起头,眼神盯着谢琢额头淌下的水珠。
那水珠他看得清楚,不是从谢琢眼角流出,而是从谢琢额头的皮肤上凭空出现,再顺着眼角滑下。
“爹,你流汗了。”
幸好他在话本中见过,人类眼睛中流出的水是泪,其他的渗出的水是汗。
谢琢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侧头瞥见谢宝琼干爽的模样:
“如今的天气闷了些,小宝不热?”
不说他是修士,他一块石头能知冷知热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的石头,谢宝琼咬着菜饼子摇摇头。
谢琢眉眼间划过一丝担忧,完全不怕热不见得是好事,难保不是阴虚体寒的征兆:
“身体可有不适?”
谢琢说话间,谢宝琼三两口塞完剩下的菜饼子,鼓着腮帮子继续摇摇头。
听完谢琢的话,更是怀疑谢琢是热傻了,伸着泛油花的手便要抓住谢琢的衣袖。
谢琢额角抽了抽,反手握住谢宝琼伸过来的手腕,入手是一片如暖玉的润暖。
他手指揩去谢宝琼嘴角的碎屑,目睹着手下的腮帮子渐消,将温从岚另给加餐全部咽进肚子里的谢宝琼,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忧不过多虑。
手中攥着的爪子凭空抓了几下。
谢宝琼空闲下来的嘴巴总算得以为自己发声:
“爹,你干嘛抓着我的手。”
谢琢眉眼一跳,故作厉声道:
“爹的衣服是让你来擦手的?”
谢宝琼乱动的手忽然偃旗息鼓,无甚表情的脸空白一瞬。
他分明是想要探探看谢琢是不是暑气入体。
可想起昨日他拽着谢琢衣袖擦脸的动作,眼神不由得心虚地从谢琢的衣袖上挪开。
谢琢见着他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眼睛四下游弋的模样,压下唇角的笑意。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倒是发现了,他在面前的小崽子眼中,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或者说,天底下就没有谢宝琼害怕的东西。
平日里倒是无事,但山中遇匪徒一事,让谢琢有些怀疑他一味纵容的养育方式是否不妥当……
可小宝从前没有爹娘在身边,也非作奸犯科之辈,偶尔使个小性子,偷懒耍滑也不过是孩子气,在他眼中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他对谢宝琼的期待从来都只是这个孩子的本身。
思绪辗转到此,谢琢的神情松懈下来,语气装得再严肃也不复方才般厉声:
“去外边把手洗干净。”
谢宝琼抽回手,应了声就往外跑。
透着喜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爹,外面下雨了。”
谢琢跟在谢宝琼身后慢悠悠地往外走。
跨出门槛后,谢琢扯回把手伸向屋檐外接着雨丝的谢宝琼,将人拉到水缸边:
“伸手。”
谢宝琼听话地伸出两只沾了雨滴的手。
谢琢舀了瓢水慢慢淋下。
雨珠点点落下的声音被水瓢中倒下的水声盖过。
地上晕开的小水洼倒影出屋檐下两人的影子。
雷声在空中炸响,照亮天地的昏暗一角。
靠在谢琢身侧的人影被雷声惊醒。
谢琢放下手中的蒲扇,将身侧脑袋上的耳朵捂住。
谢宝琼惺忪的眼皮又耷拉回去,震耳的雷声有了手的阻隔后变得闷闷作响。
天色昏暗,潮湿闷热的天气被落下的急雨冲破,带来丝丝凉意,耳畔是谢琢循循善诱的说话声。
这般情景下,本还坐在椅子上的谢宝琼脑袋一歪,眼睛自然而然地闭上。
被雷声惊醒后,睡意散了几分,他隐隐听见谢琢的声音夹杂着闷雷声,在耳畔响起:
“小宝,若是顺利,我们明日便启程去往漯州郡。”
谢宝琼尚与睡意作斗争,另一道声音便先他一步响起:
“你们明日就走?”
谢宝琼的眼皮掀起一条缝。
雨幕中,一道未打伞的负剑身影携雨而来。
迈入屋中却全身干燥,不见一滴水珠。
“有要事在身,况且我与小儿不过一介凡人,在此也帮不上忙。”
雷声逐渐远去,天空的云层中偶尔闪烁几下,谢琢移开笼罩在耳朵上的手,传入谢宝琼耳中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谢衡放下背上的剑,在父子两人一旁的长凳上坐下,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谢宝琼身上。
“爹,我们要怎么去漯州郡?”谢宝琼的意识在注视下逐渐清醒过来。
他坐直身体,动了动,背对身后的视线。
谢琢怜惜地抚过谢宝琼脸上压出的红印:
“明日会有马车来接我们的。”
……
翌日清晨,谢宝琼早早换回了温茂缝补好的衣服。
袖口处被刀刃砍破的地方多了处细密的针脚,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衣服上原有的花纹。
推门而入的谢琢却是一脸凝重。
谢宝琼没有看出谢琢神色不对,上前扯着谢琢问道:
“爹,我们什么时候走?”
“小宝,恐怕今日我们走不了了。”谢琢语气中透出一丝忧虑,把手中的馒头塞到谢宝琼手中。
“为什么?马车还没来吗?”谢宝琼咬了口馒头,不解道。
“不全是。”谢琢说得模糊,将人往门口的位置拉。
门被拉开一条缝,原本灌入屋内的嘈杂的声音变得清晰。
“你个不要脸的,我家老三昨日从你这回来后就不对劲……”
凄厉的嗓音从院外传入,附近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温茂挡在院门口,阻挡住想进入院中的几人。
透过人群的缝隙,谢宝琼看见众人脚边的一方草席上躺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他还未看清,眼前就被一只手挡住,细碎的光线从缝隙中钻入,不叫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昏暗,但的确使他的肉眼无法看清外界的景象。
“别看。”
手主人清清冷冷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宝琼的神识却已经从他体内探出,往人群中央的草席上探去。
草席上躺着的人影,裸露出的皮肤青灰,脸上一双眼瞪得铜铃大,却显得浑浊,再无法映照出周遭事物。
眼眶下方的皮肤留有撕裂的痕迹,皲裂开的地方因血液的流失显得惨白。
恐惧的神情随着生命被剥夺而永远停留在冯老三那张脸上。
谢宝琼的神识往下扫去。
冯老三身上还是昨日那身的衣衫,腹部凹扁,上方的衣衫晕开大片的褐色痕迹,身下则沾着草屑与泥土。
近日天气闷热,尸体腹部的上方已有蚊蝇盘旋。
视线刚要再往下扫去,突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神识朝上探去,看清屋顶上的人影。
谢宝琼往回缩的动作顿住,倒是忘了还有谢衡这么个人了。
他慢悠悠朝温茂晃荡而去,最后落在温茂的肩头。
温茂似有所觉地朝肩头投来一瞥,随后远远望向屋顶上站立的谢衡。
谢衡眸光一凌,翩然落至温茂身侧,视线隐晦地先落在温茂的肩头,再移向温茂的正脸。
叫骂的妇人见到突然出现的谢衡,声音蓦地扼在喉咙中。
下一瞬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激动:“你就是村长说的仙长吧。”
冯婆子越过地上的冯老三尸体,上前几步想要拉住谢衡,却被谢衡一个侧身避开。
她的手僵在空中尴尬地搓了两下,尖锐激动的嗓音再次响起:
“仙长啊,你可不能暂住在姓温的家里,就帮衬姓温的。”
她一手拍着腿,嘴中哭号却不见眼泪,且语调清晰,手指向温茂:
“我家老三就是这个小杂种害死的……”
“冯婆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凭什么说是茂儿害了你儿子?”
温从岚挡在温茂前,厉声驳斥。
“是啊,冯婆子,温茂昨天下午借了老余家的牛车进城买粮食,这一来一回的哪有害人的时间。”
温从岚行医多年帮了不少人,这时候有不少人愿意跳出来帮忙作证。
“温家小子回来还车时我都瞧见了,冯婆子你家的自己倒霉遇上妖魔被吃了,别攀扯上温家小子……”
“你们懂什么?”
冯婆子打断周遭人的谈话,面色凶狠地盯着温从岚,若不是顾及后者身后的温茂和一旁的谢衡,怕是早扑上去撕打成一团:
“温家这小杂种早些年在山里丢了这么多天,连个成人都不见得能活。
这小子不仅活着出来,还变了个性子说不准早被山间的妖魔占据了身子。”
冯婆子朝温从岚的方向淬了一口:
“大家敬你声温大夫,我看你却不见得是个好的,要不说这些年得罪你的怎么都被妖魔害了。”——
作者有话说:插画把图修改了一下,等审核通过就会重新上线
第68章
冯婆子一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原本还在帮衬温家母子说话的村民哑住声音,望向温家母子的神色露出几分踌躇。
更有甚者投来的目光在冯婆子接下的话中变得惊恐。
“说不准哪日你们得罪到温大夫,也落得跟我家老三一个下场。”提起温大夫三个字时,冯婆子一阵阴阳怪气,说到后面,俯在冯老三的尸身旁干嚎。
“你个糟老婆子莫要在这胡说。”听见矛头被调转向温从岚,温茂面色不善,欺身上前。
“妖魔杀人了,妖魔杀人了。”
冯婆子坐在地上,打着颤地往人群中缩去,嘴中叫嚷:
“温家这小子当着这么多人都敢对我一个老婆子动手,仙长,快把这妖魔诛杀了。”
“好了,温茂你且住手,冯家的你也别在这闹。”眼看气氛僵持,村长站出来制止住即将动手的温茂。
温茂今日若当着众人的面动手,那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村长瞥了眼大块头的温茂,轻咳了声:“温大夫你也劝劝你家小子。”
温从岚眉头紧锁:“是冯婆子污蔑我们娘俩在先,茂儿又没做错什么。”
“村长,我家老三可不能白死,你可不能见温家的是大夫,就偏帮他们。”
冯婆子躲到谢衡后方的人群,自觉有了依仗,气焰顿时高涨。
温茂那方还未安抚下来,冯婆子又是闹开了,村长不免一阵头大:
“安静。”
话落,村长的目光移向静静站在一旁观看闹剧的谢衡,注意到后者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温茂身上,心下一惊,不会真叫冯婆子瞎说对了吧。
谢衡注意到村长的视线,视线径直飘荡而来。
“咳,如今我们小溪村可是来了位仙长。
害人的妖魔到底是谁,自有谢仙长来定夺。”
村长一番话先是安抚村民因妖魔再次出现而不安的情绪,而后继续开口:
“谢仙长,冯老三是早上猎户进山时发现的,身上的伤口和之前被妖魔害的人一样,脏器全部不见了,这……”
“我家老三到底是不是温茂那个妖魔害死的?”冯婆子抢在村长前高呼出在场之人心底的疑问。
“人不是温茂杀的。”谢衡扫过一眼尸体,淡声道。
冯婆子像全身的力气被一股力道全部抽干,失了原先质问的强势,瘫倒在冯老三的尸体旁边。
温茂身上的冤屈被洗刷,温从岚松下口气。
“那我家老三是谁害的?”冯婆子撑着心底的气儿,不甘心的问道:“温家的小子从山里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是他又是谁?”
凶手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寻仇还有可能。
可若凶手真是那虚无缥缈又非凡人所敌的妖魔,如何去寻,如何去找?
“温茂不是妖魔……”
谢衡平淡的嗓音继续响起。
冯老三是否被温茂所害的答案,除了温茂本人,在场还有一“人”同样一眼看破。
谢宝琼的神识在观察冯老三的尸体时,就曾注意到其中残留的气息,与温茂那晚同他打斗时流露出的气息并不相同。
“我昨日暗中跟在温茂,他没有出手的机会。
且冯老三身上留下的气息与温茂并非一人。”
谢衡的话彻底打破冯婆子心底最后一丝可能。
她瘫软的身体被跟来的儿女架起,扑朔朔的泪这才从她那双浑浊的眼中流出。
“谢仙长,那害人的妖魔究竟是何怪物?”村长面色忧虑地问道。
“我已有些许眉目,村长不必担心,我还需验证一番。”谢衡盯着尸体道。
“好好,那就有劳谢仙长了。”
人群渐渐散去。
谢宝琼的神识晃晃悠悠的从温茂脖子边上探出一个角。
最后探查一眼被冯家人带走的尸体,上面的气息陌生,应是他从未见过的妖怪作乱。
神识探出的角往谢衡的方向看去,谢衡的眉眼淡淡,不像是在说谎。
谢衡的眸光忽地向他瞥来,脚下的步子往温茂的方向走来,抬起手往温茂的肩膀上扫去。
温茂微微侧身避开,眼神冷漠,伸手看似不经意地把谢宝琼探出的角按回去。
“谢仙长有何贵干?”
“你的肩头沾了些东西。”谢衡的目光不再避讳,落到谢宝琼的神识上。
温茂的手假意拍了下肩头,谢宝琼趁势跳入温茂的袖子中。
“现在没了。”温茂回应了一句,起身往院子中走去。
冯老三的尸体被带走,谢琢没再拘着谢宝琼,谢宝琼推开门朝温茂跑去:
“猫猫哥,我和爹今天不走了。”
他动作自然地拉住温茂的衣袖,收回神识。
回头朝谢衡望去时,正巧对上谢衡的视线。
不过一瞬,便被温茂的手挡住,温茂掰回他的脑袋,和他一道往厨房走去。
谢琢跟在后面出了房间,扫过院中杵着的谢衡,跟在谢宝琼两人身后进入厨房。
谢琢进入厨房时,谢宝琼洗干净的手中又被温茂塞了两块城里带回的点心。
见到厨房门口有人影出现,抬头匆匆一瞥,手上继续塞着点心。
直到谢琢走到跟前,谢宝琼看了眼手中剩下一半的点心,没往嘴里送,反倒举起手:
“爹,给你。”
谢琢看着递到面前还沾着口水的点心,又注意到谢宝琼身后温茂投来的怪异视线:
“小宝自己吃吧。”
谢宝琼不懂人类推拒的礼数,见谢琢推辞,不客气地将剩下半块糕点塞入嘴中,咽下后才道:
“爹,我要跟猫猫哥一起去山里采药。”
“妖魔还未除,进山怕是有危险。”谢琢的话不止对谢宝琼说,更是对身后的温茂说。
温茂拿过墙角的背篓和长刀,目光朝门外扫去,显然还记着仇:
“那人不是会跟着吗?林郎君若是忧心,不如与我们同往。”
出门的人变成了三个,温从岚嘱咐着温茂昨日被损毁后空缺的草药。
谢宝琼则是仰着头,由谢琢帮他系好有些宽大的斗笠。
三人出院门前,身后传来的声音使谢琢顿住脚步:
“林瑾,留步。”
谢琢反应过来他现在的名字就是林瑾后,转过身,望向说话的谢衡:
“不知谢仙长有何事?”
“可否借一步说话。”谢衡道。
谢琢正要点头答应,手上忽而传来一股力道,他垂眸看去——
谢宝琼拉住他的手往外扯去:“爹,猫猫哥都走了。”
谢琢脸色一怔,再次看向谢衡的面色带上歉意:
“若不是急事,便等回来再说吧。”
温茂一人走在山路的前方,谢宝琼与谢琢二人并肩走在后面。
谢宝琼攥着谢琢的手,把斗笠拉下,遮住半张脸,眼神透过斗笠地缝隙向四处瞟着,谨慎遇见熟人。
谢琢见到这一幕,唇角不由挂上笑意,把快被谢宝琼扒拉到脸上的斗笠扶好:
“小宝是在担心遇见妖魔?”
谢宝琼仰头看了眼毫无所觉的谢琢,没有作答,抬手默默拉下斗笠。
谢琢见谢宝琼执意如此,便顺他的意,不再扶好斗笠,只提醒他小心脚下的路。
山中的空气还带着雨后的清新,三人没有太深入山中,温茂带着二人仅在山外围摘了些药草。
谢琢看着谢宝琼穿梭在山野中,摘了野花和草药混在一起装进背篓,眼中涌出艳羡希冀之意——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默默在背篓旁将混杂在草药间的野花挑出来,摆在一旁,手指灵活地编出一个花环。
等到三人回程时,谢宝琼头顶的斗笠上就多了个彩色的花环。
—
温家院子,温从岚趁着天晴,将屋中的草药重新拿出来翻晒。
谢衡却在这时候叫住她:“温大夫,请问借住在这里的父子是在何时来的?”
“就在谢仙长你来的前一日。”温从岚边收拾边利落答道。
“他们二人可有奇怪之处?”谢衡追问道。
温从岚收拾的动作一顿,谢琢二人的确不像寻常人家,又是在山崖下遇到的,身上还有刀伤。
想到此,她口中说的却是:
“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谢仙长不会怀疑林郎君和小宝是作恶的妖魔吧?”
谢衡摇摇头:“那二位身上的气息与妖魔不同,但我观那位林小公子气度不像普通人……”
温从岚回忆起谢宝琼这两日的所作所为,未觉不对,笑道:
“小宝这孩子乖巧的很,跟茂儿一样。
谢仙长觉得小宝不一样,多半是因为林郎君是家世好,养出的孩子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听见温从岚的前一句话,谢衡便觉眼皮一跳,见前者没有察觉出不对的地方,转移话题,提起另一件事:
“温大夫家中仅你和令郎两人?
我昨夜看见堂屋中有打铁的器具,但没在屋子中见到打铁的炉子,也未曾瞧见过温大夫与令郎打过铁器,那东西可是温大夫的?。”
温从岚点点头,“家中父母与茂儿爹走得早,家里便只剩我与茂儿两人。”
说话间,她的面色浮现出遗憾:
“堂屋里的东西是我的,我早年跟着我爹学过一段时日的打铁,后因着爹娘心疼我,便让我去念了书拜师学医,那器具便堆在角落里生灰从未拿出来过。”
“原来如此,温大夫节哀。”
谢衡自小便步入仙途,亲缘寡淡,闻此也只能浅浅道一声节哀,转而问起另一桩他有些在意的事:
“这两日,我听村中人提起过温茂曾在山中失踪过,且在回来后像变了个人。
温大夫,可有此事?”
温从岚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拿着草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五年前,茂儿和同村的几个孩子一起进山玩,可直到夜里还不见茂儿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把55章修了一下
第69章
妇人混合着草药涩味的声音飘荡在这方小院。
烈日当空的艳阳天,随字音地落下,弥漫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黑影,包裹住这方小院。
灿灿的日光被隔绝在外,院中的光线忽而阴沉。
草药的涩意被一股长年浸泡在水中的金属气息取代。
麻木的记忆苏醒,温从岚的思绪被拉向柳絮纷飞的时节。
日暮黄昏,村中炊烟缭绕四起,温从岚放下翻出来擦拭的打铁器具,探头往院中瞧去,往日的这个点温茂该回来了。
她转身去往厨房,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天空擦黑之际,院中依旧没有响动传来。
温从岚这才觉察出不对,匆匆起身去往与温茂相熟的人家。
“温姨,你咋来了?”捧着饭碗蹲在院子中吃着的小豆丁看见她的身影出现,扬声招呼。
无边的惶恐渐渐从角落攀升,等到温从岚回过身时,已是一片惊涛骇浪,她平复下心情,发出的声音仍带着颤:
“铁蛋,茂儿今天没和你们一起玩吗?”
“没啊,我们今天和茂哥进山玩了。”铁蛋摇头道。
“那铁蛋你是先自己回来了吗?”温从岚刚平复下的心情又开始翻起波涛。
“我和大家一起回来的,太阳落到山腰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铁蛋回忆道。
温从岚语速极快地打断铁蛋的话:“茂儿没和你们一起回来的吗?”
“唔,茂哥本来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后来茂哥说看见株草药,让我们先回去,他摘完草药再回去。”
铁蛋说话间后知后觉地意识道:“温姨,茂哥还没回家吗?”
温从岚心神不宁地应了声,转而问道:“茂儿在哪里和你们分开的?”
铁蛋说了地点,温从岚顾不上应声,慌张地往外跑去。
铁蛋手中的筷子嗑到碗边发出声脆响,他转身往屋里跑去:
“爹,娘,茂哥在山里走丢了。”
……
等温从岚踉跄地跑到山脚边时,多根火把映入她的眼中。
“温大夫,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进山不安全,大家伙儿跟你一起进山找人。”
如此找了三日,最终找回的只有温茂的一只旧鞋。
温从岚的神色恍惚,攥着被人寻回的布鞋,木愣着说不出话。
村长犹豫着开口:“温大夫,大家歇下手里的活儿找了三日了……”
后面的话,他瞧着温从岚那张憔悴的脸是如何也说不出了。
温从岚的神识飘忽,冷静道谢的话像是隔了层屏障从她的躯壳中钻出。
她灵魂像是飘荡在外,成为墙角的黑影,看着自己的躯干送走村长在内的一众人。
众人离开后,温从岚独自坐在堂屋内,油灯上的灯火跟随门口灌入的风摇曳。
她身后拖长的黑影像是鬼影围绕住她的躯体。
又是失去无比重要的东西。
热爱的梦想、
敬爱的父母、
恩爱的伴侣、
到最后是——
心爱的孩子……
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要将灵魂归于虚无。
地面上的影子随风飘摇到她的脚面。
令人绝望的孤独像是山野间的鬼魅将她吞吃入腹。
烛火被忽如其来的风席卷而灭,黑影彻底包裹着温从岚的身躯。
她本以为她是幸运的——
父母膝下无子,老来才得一女,万分珍重。
家中行铁匠生意,生活比村中大多人要富足。
铁匠是下九流的行当,她却并不厌烦。
相反,她喜欢锻造炉中火星跃动的瞬间,喜欢锤子敲击在铁器上的声音,喜欢闪着寒光的作品从她的手下诞生。
但父母爱惜她,不愿她吃苦,送她读了书习了医。
她告诉自己,她已比大多数人要幸运,在村中没多少人认字的情况下,她念过书。
载着父母的怜惜,她离开闷热的锻造室。
心底却是空洞,好似儿时喊着想要锻造出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不过是痴儿妄语。
父母离世后,但那时的她已经觅得良人,又有了温茂,只有在看见旧物时,心中偶有寂寞。
茂儿有时会跟在茂儿的爹手下像她当年一样,拎着铁锤敲下泛红的铁块。
她也有了机会再次踏入那间房间,握着茂儿的手听见属于她的声响。
可幸福的日子惹得天妒,她拥有的一切接二连三地离她而去,心中的空洞不断地扩大,直至将她完全吞下……
温从岚的身体隐没在黑暗中,残存的意识即将凋零在翻滚的黑影里。
一声金属落地的叮当响,将她的意识拉回。
温从岚感受到手中布鞋粗粝的手感,无法感受到的心又是一阵悲戚。
余光中却是一阵寒芒闪过,在她的泪眼中晃动。
温从岚侧头望去,一柄蒙尘的长刀从角落倒在地面。
她放下手中的鞋子走上前,扶起长刀。
目光却存在原地,长刀的旁边正是温茂失踪前翻出来的锻造器具。
她的思绪还来不及陷入回忆,就被院中传来的响动打断。
温从岚拿着长刀便出了堂屋,皎皎的明月映照出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冯老三看到温从岚手中时明显一愣,脚步虚浮地向后缩去。
“冯老三,你来做什么?”温从岚厉声喝道,冯老三是村里有名的无赖,大半夜摸入院中,脑子不转都知道没好事。
冯老三心虚的目光在长刀上划过,原先的恶念消散,他转而道:
“温大夫,听说你家小子丢了还没找到,不如我帮你找,要是找到了,你给我钱怎么样?”
温从岚明白这不过他的权宜之计,但她现下没有心思应付对方,胡乱应下,看着对方离开,才抱着刀回屋。
她不敢睡觉,也睡不着,打了盆水,找出家中的磨石,坐在堂屋打磨这把与她的梦一同被束之高阁的长刀。
月色照在逐渐明亮的刀刃上,漫漫的长夜在细密的声音中度过。
清晨第一抹曦光落入院子时,温从岚悲喜相杂的目光流连在她重建天光的作品上。
心中百种心绪交织,一时难以记起年少时锻造出它的心情。
“窣窣——”
院门处,一道光着一只脚的人影,逆着晨光,朦朦胧胧地出现在门口。
温从岚的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茂儿!”
门口的人影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她走近。
光影在温茂的身上褪去,他的身影清晰起来。身上的衣服凌乱,还残留着血迹。
下一瞬,温茂就被放下长刀的温从岚拥入怀中。
温茂的面色呆滞,僵硬着身躯,直到温从岚松开他,如擦拭长刀般,轻柔抚去他头顶的尘污。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冒出。
好半晌,一道像是稚子牙牙学语的声音才从他的身体内发出:
“娘——”
……
“估摸是在山中这几日吓到了,茂儿后来不怎么说话,也不愿和其他人一同出去玩。
不过好在茂儿没受什么伤,人还活着就好……”
温从岚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院中的黑气逐渐淡化,隐隐有阳光照入。
谢衡看着被灵力拦在身体半尺外的黑气,抿了下唇,心中已有决断,却并未着急拔剑。
“温大夫确定回来的温茂真的是令郎吗?”
温从岚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院子中的黑气渐渐翻涌起来:
“谢仙长这是何意?”
谢衡扫过周围凝实起来的黑影,确认了心中的猜测,直接点破事实:
“温大夫应该早已知晓现在温茂并非原来的温茂吧。”
幸福的假面彻底被撕毁,温从岚神色僵硬,不愿承认:
“谢仙长何故此言?”
谢衡见她执迷不悟的模样,眉心皱起:
“一个半大的稚儿迷失在深山多日,平安无事归来,衣服布满血渍,身上却没有伤痕。
温大夫觉得这有几分真实?”
“茂儿只是得老天眷顾……”
温从岚喃喃道,说出的话不知是为了让谢衡相信,还是促使自己继续沉溺在谎言中。
可她周身的黑雾却几乎吞没院中全部的光线。
“温大夫,你……”谢衡的话猛地被袭来的黑影打断。
只见不知何时,温从岚脚下的影子凝聚成形,隐没在黑雾中。
谢衡拔下背后的剑,却并未脱去剑鞘,径直击飞袭来的影子。
“温大夫!”
谢衡分身看去,只见温从岚的身体被黑雾包裹,露出的半张脸,神色怅恍,嘴巴开开合合,冒出的声音沙哑不似本音。
“只要你消失,我的生活就还能原来的样子……
只要破坏这一切的人消失……
只要……”
谢衡叹了口气,剑鞘朝即将没入黑雾的影子而去。
“你在做什么?!
放开我娘!”
采药回来的三人一入院门就瞧见这副景象。
温茂毫不迟疑地扔下背篓,拔刀朝谢衡而去。
谢衡分神看向院中多出的人影,他分明有设下结界……
目光划到冲过来的温茂身上和拉住谢琢的谢宝琼时,一阵了然。
谢衡挑开面前的影子,转身挡下温茂裹挟着灵力的一刀。
“温茂,你冷静点。”
温茂握刀的手用力,刀刃和剑鞘的灵力相撞掀起一阵劲风,吹起二人的衣袍。
到谢宝琼与谢琢面前时便只剩下一阵微风,轻拂过二人。
“猫猫哥……”谢宝琼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琢夹起,带到距离打斗二人稍远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插画大概等白天就会重新上线了,换了几张新图:D
第70章
温茂与谢衡二人缠斗之际,脱身没入黑雾中的影子裹挟住温从岚。
黑雾之中,温从岚裸露在外的脸部因痛苦而显得扭曲。
听见温茂声音的那一刻,她漫上黑雾的混沌双眼逐渐清明,眸中的坚韧在温茂的那张脸出现时,溃然崩塌:
“茂儿……
快逃!”
颤抖而虚弱的嗓音吐出的字眼沉重无比。
四个字落下,温从岚清明的双眸再次被雾气掩盖,神情如麻木的傀儡完全掩入黑雾中。
“让开!”
温茂见此景,手下的攻势越发凌厉,仿佛与手中的长刀融为一体,招式随心而出,尽数落在横亘在前方的谢衡身上。
谢衡的招式不似温茂般毫无路数,手上的长剑翻转,化解温茂的攻击。
下一瞬,未脱鞘的剑尖便抵住温茂的喉咙:
“温茂,冷静点。
我有时间陪你斗法,温大夫目前的情况可没有时间等下去。”
温茂视线移向谢衡后方的黑雾,眸色闪动,利落地收了刀,语气却不善:
“我娘本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你做了什么?”
谢衡撤下对准温茂喉咙的剑,语气凌然:
“你果然知道。”
温茂偏过头去,目光投向黑雾,冷着脸没有开口,默认下谢衡的话。
“猫猫哥,谢仙长,温姨身上的是什么?”
被谢琢按在一旁的谢宝琼等不及地问出。
谢琢同时朝黑雾投去好奇的目光。
“林小公子不知?”谢衡饶有深意的眼神扫过谢宝琼。
谢宝琼仰头看向谢琢,但看不见谢琢的神情,只瞧见一个下巴。
他垂下眼对上谢衡投来的视线,满脸“我该知道吗”的表情。
谢衡手上掐着诀,口中解答谢宝琼的问题:
“温大夫身上的黑影,我若没记错,应是一种名为影娘的怪。”
灵力从谢衡的手中倾泻出,化作一道流光朝雾中的温从岚而去。
温茂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准备在温从岚的情况不对时,便冲上打断谢衡的动作。
“影娘?那是什么?”
谢宝琼困惑的语气从心底流露,他是真没听说过这种妖怪。
灵力穿梭在黑雾中,雾外的众人偶尔能瞥见一道快速掠过的亮光映照出温从岚的身影。
温茂克制住上前进入黑雾中的冲动,目光死死盯着温从岚所在的位置。
黑雾中温从岚茫然空白的脸上神色扭曲了一下。
一道如往日无数次呼喊出那个名字一样的声音,穿透黑雾传入温茂的耳中:
“茂儿,杀了他,救救娘,娘好痛。”
谢衡眼角有寒芒闪过,他手中的术法没有停止,厉声呵道:
“温茂!说话的不是你娘!
别听,
别信,
别回应祂!”
黑雾中忽有一道酷似温从岚的身影逃窜出,穿过谢衡,奔向后方的谢宝琼两人。
“林小公子,这便是影娘的本体。”
谢衡心中确信谢宝琼绝对非他所表露出的那般是个普通凡人,并不担心谢宝琼和谢琢会遇险。
再者,还有——
身侧刀光闪过,长刀横劈向黑影。
谢衡收回分出的心神,连头也没回,手中的法诀变化。
围绕在温从岚身旁流光猛地盛开,驱散开黑雾,覆盖在温从岚周身。
黑影被温茂劈出的刀背抽飞,飞向谢衡的位置。
谢衡控制着灵力束缚住黑影,院中的黑雾渐散,他收起覆盖在温从岚身上的灵力。
温从岚失去意识,身体倒下的瞬间,被温茂接入怀中。
远在战斗中心的谢宝琼感受到肩上逐渐松开的手,垂下视线,伸手覆在谢琢的手背上方。
手心中的温度有些凉,谢宝琼往旁边走了一步,抬起头,谢琢脸上的神色隐没在重新落入小院的阳光中,看不真切。
谢琢抽出手,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声音很轻:“小宝害怕吗?”
谢宝琼感受着包裹在手掌周围的湿濡,莫名觉得害怕的人应该是谢琢。
他歪了歪头,将脸颊贴在谢琢的手背上:
“爹不怕哦。”
谢琢感受着手背上多出的暖意,眼中闪过错愕与愣怔,化为唇角的浅淡笑意:
“嗯,爹不怕。”
……
“娘!”温茂的声音吸引了父子二人的注意。
谢琢与谢宝琼走到温从岚的身旁,只见温茂动作轻柔的摇晃着昏迷的温从岚。
“我娘怎么还没醒?”温茂侧头望向站在黑影前的谢衡。
谢衡手中多出个布囊,正要将脚下的黑影收入其中。
谢衡淡淡回望过来:“她没有影子了自然醒不过来。”
温从岚身旁的三人向她的脚下看去。
只见被温茂支撑的温从岚脚下一团黑影覆盖,随着温茂的挪动,黑影紧随温茂移动。
而温从岚的身下唯有亮堂堂的泥土地。
温茂的脸色难看起来,眼见长刀即将飞向置身事外的谢衡。
谢琢出声问道:“谢仙长,温大夫影子消失的原因可是与影娘有关?”
谢琢声音落下,另外两人的目光落在谢衡脚边酷似温从岚的黑影上。
谢衡颔首:“不错。”
说话间,他将脚边挣扎的影娘收入布囊中。
“温茂,你先将你娘带到屋里去吧。”
安置好温从岚,温茂的视线紧盯向从门口进来的谢衡:
“我娘何时才能醒?”
“人失去影子,醒来也是虚弱。”谢衡回绝了温茂的问题。
温茂脸上涌现出一股失措感:“若没有影子,她日后会如何?”
“会死。”谢衡简短的两个字落下,温茂愣怔在原地,久久未出声。
“影娘到底是何妖物?”谢琢站在外间把想要往里走的谢宝琼拉住,面向谢衡问道。
“影娘非妖,而是怪,怪多由人的执念所生。”
谢衡纠正了其中的区别,继续解释道:
“影娘本身实为人的影子,因人孤寂的执念所生,形态与宿主相似。
当宿主心中空洞,其中强烈的孤寂感便投射到陪伴在身边的影子中,使祂脱离本位,出现在宿主的身边,慢慢取代掉真正的宿主……”
“那我娘的影子岂不是被你收走了?”温茂道。
谢衡转向出声的温茂,面色如常地开口:
“温大夫的情况比较特殊,寻常影娘取代宿主的时间,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而温大夫的影娘看实力至少已经存在数年。
让影娘回归本位最好的时机,是在影娘诞生的一月内,让宿主感到满足。”
这个方法显然不适用于温从岚。
“还有其他办法吗?”温茂垂眸望向身侧床上的人影,眼神茫然。
“影娘并不常见,我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谢衡话中之意明显:“不过我已去信宗门,说不准会有方法可解。”
屋内的环境变得死寂。
谢宝琼像是没察觉到不对劲的氛围,眼睛渴望地盯向谢衡腰间的布囊:
“谢仙长,温姨的影娘为何会与旁人不一样?村子里的人真的是影娘杀的吗?”
谢衡沉思了片刻,道:“影娘这类因执念而生的怪,能察觉到宿主内心不好的情绪,并放大成恶念……
但害人之事是否是影娘所为,这个还需得问他。”
谢衡的视线移向守在温从岚身旁的温茂。
“猫猫哥知道凶手是谁?”
谢宝琼的视线从布囊上离开,顺着谢衡的视线望向温茂。
温茂脸上露出复杂的,属于人类的神情,在谢宝琼还没看懂时归于平静:
“人是我杀的。”
“可是,猫猫哥你那天说……”谢宝琼刚开口,话就被温茂打断:
“骗你的,小宝,我们是不一样的。”温茂撕开在众人前的伪装,灰黑色的眼瞳露出金属的冰冷感。
他手边的长刀发出震鸣,没入他的身体。
谢琢揽过谢宝琼,摸了摸后者不解的脑袋。
“我其实……并非温茂。”
月夜下,信誓旦旦说着自己是温茂的人如今却要舍弃这个身份。
谢宝琼手中攥住谢琢的衣袖,眼中的困惑更深:“猫猫哥,为什么?”
温茂侧过脸,避开来自谢宝琼的视线。
好在谢宝琼追问前,谢衡的声音响起:
“我知晓这件事。”谢衡扫过床榻上的温从岚,话中留了几分余地:
“温茂,等宗门的消息传来前,不如你先说说当年发生了何事?”
“当年……”温茂被拉回记忆中。
温茂失踪的第三日,祂矗立在墙角,静静地看向被众人送回堂屋中的妇人。
这是祂的锻造者。
而如今是祂诞生意识的第六个年头。
六年里,祂看着祂的锻造者从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却总是会记起曾经的祂并非被堆放在这个角落。
记忆的伊始,是祂从少年手底下诞生的那刻。
当祂完成最后一道淬炼工序时,少年人的欣喜得意就如炽热的锅炉,引得祂灵魂颤栗。
那段记忆,在祂还未诞生神智时,便被落下的铁锤融入祂的躯壳中。
往后的日子,祂被少年人珍藏起来,每隔上几日,就要拿出来仔细擦拭。
可如今的祂虽未生锈,却已蒙尘许久,而当年的少年也好久没露出那副表情了。
尤其是这几日,令刀不舒服的神情一直出现在温从岚的脸上。
使得祂回忆起记忆中的那副表情愈发频繁。
祂想着,祂可能是快要化形了,所以才会一直想起诞生时发生的事。
堂屋中有些吵闹,祂游离在外,开始考虑化形的模样,在记忆中翻找祂见过的人类,捏合成祂躯体的模样。
几番设想下来,都不是祂心底想要的模样。
祂的神识绕过独坐在椅子上的温从岚。
灵光一闪,就以祂的锻造者为原型吧。
不知道当祂以一副人类的姿态出现在温从岚面前时,对方会展露出当年的神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