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门多萨往事(下)
葡萄可不等人呢。
这话Ines对他说过吗?岳一宛不记得了。
在每个榨季里最繁忙的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在天亮之前就已出门。
等到岳一宛起床的时候,保姆已经热好了牛奶,一边往桌上端早饭,一边说教他:『出门嘛头发总是要梳一下的呀。哎呀,小岳,你鸡蛋总要吃一个的呀,今天面包不吃啦?那你拿着,带去学校吃!你这个小囝,大人讲话也不听,我是要去跟伊女士告状的哦!』
就算学过了再多关于葡萄酒的知识,母亲与父亲也都从未真正把他视作酿酒车间里的一名员工——似乎在Ines与她的丈夫看来,岳一宛似乎还远未长大到可以“参加工作”的地步。他似乎永远都还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和被人叮嘱的小孩儿呢。
但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舅舅的酿酒厂——与其说是酿酒厂,倒不如说是一个家庭式的小酒坊——只有在榨季到来的时候,才会临时雇佣一些有经验的酿酒工来帮忙。极其有限的成本导致他们的人手永远不足,这使得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酒坊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十四岁的表妹(她叫Martina,是一个来源于战神Mars的、给人以刚强坚韧印象的名字)灵巧地收拾掉了厨余垃圾,把桌布麻利一卷,连同锅碗桶盆一起放回了车上。而舅妈则弯腰打扫着地上掉下的那些葡萄梗与葡萄叶片,酿酒工将软管接上水龙头,一起冲洗地面。
『Iván!』舅舅在卡车上叫他,『我们要去收葡萄,你来不来?』
岳一宛的腿在痛,胳膊也在痛。但他还是咬咬着牙站了起来。
『去。』他简洁地回答道,正要拉开了卡车副驾座的门,却听舅舅大笑着摆手,往后指了指。
『你不能坐这儿,小子。前面没位置了!老规矩,跟车的小子们坐后边儿!』
“后边儿”的意思是指皮卡车的后斗货箱。就在岳一宛犹豫着怎么爬上去的当口,表妹Martina已经像猴儿一样敏捷地蹬上了货箱。
『快上来。』她向岳一宛伸出手,语气毫无耐心:『别磨磨蹭蹭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虽然一点不想被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子给看扁,但在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岳一宛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惯性,这奸贼在他身上猛得一推,他就像纸箱里装的柠檬那样,噗里咕噜地滚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重体力劳动的缘故,在岳一宛的记忆里,这一天过得似乎格外漫长。
皮卡车出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显现出往西边斜坠的迹象。舅舅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至少一个多钟头,他们得赶在天黑之前赶到那片有葡萄可收的田地里。
『那里是你们家的葡萄园?』
驾驶室里的大人们正口沫横飞地聊着些听不懂的事情,岳一宛只好问向身边的Martina,『距离这里很远吗?』
『我们家没有葡萄园。』这位表妹竟然还见缝插针地在皮卡的后斗货箱里写起了作业!
『我妈妈说咱家以前也有过的,但现在没了。』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老成,岳一宛很难通过这些简短的回答来摸索出她的感想。
『在我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把它们都卖了。』
『像大酒庄那样精细种植葡萄,实在是太贵了。』她说,『灌溉、人力、购买葡萄藤,这些都很贵,我们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酿酒卖来的钱根本养不活地上的那么多张嘴。』
岳一宛紧紧闭上了嘴。他想到家里的那些葡萄田。
三月,是北半球的葡萄开始抽芽的季节。在Ines去世之后,还有人会继续关照它们、期待它们结出新一季的果子吗?没有了Ines这位首席酿酒师,家里的那间小小葡萄酒厂,又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斜阳将天幕涂抹成淡淡的橘色,连安第斯山脉的雪线也渐渐发出金光。
皮卡车在路上疾驰着,驶过一块块浓绿荫荫的葡萄田,也驶过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澄绿水塘。遥远山脚下,白羽的水鸟成群结队地振翅而起,溪流汇聚之处,瓦蓝色湖水像梦一样的静谧安详。
『我听爸爸说,你要去读大学了。』
写完了作业的Martina,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是要在中国读书吗?什么专业?』
岳一宛摇头。
『我去法国读生物化学专业。』他说,『然后拿到法国的国家酿酒师文凭。』
『噢!国家酿酒师文凭,我听说这个!很厉害的!』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神情里立刻充满了好奇,语气里也突然多了一丝不确定似的不安:『你要去法国?在那里读书是不是挺贵的?小姑……呃,我是说你父母,他们很有钱吗?』
『……大概吧。』岳一宛说。
他不明缘由地感到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在这些日复一日地于酒坊里劳作着的人们面前,他这个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酿造与田间工作的人,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国家酿酒师文凭”,简直像是一种愚蠢的痴癫。
『我们到了!』舅舅在驾驶座里冲他们喊道,『快快快,动起来动起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赶紧的!』
门多萨,就像世界上的所有葡萄酒产区那样,既存在那些自己划地种植葡萄的大酒庄,也存在这些只酿酒而不种葡萄的小酒厂。既有那些专门在大酒庄的葡萄田里工作的农民,也有这些只在自己的田间劳作并把葡萄卖给酒厂的农民。
『我的中间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家今年有些很不错的葡萄。』
两人重重一握手,舅舅抬起下巴,向田里指了指:『能让我先看看你的葡萄吗,兄弟?』
农夫模样的男人呵呵地笑,『随便看,随便看。』他说,『这边的可以全都卖给你。』
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葡萄藤上密密匝匝地挂着一串串紫得发黑的葡萄。
『‘全都卖’的意思,就是要买就必须把一整片田里的果子全部买下来的意思。』
轻手轻脚地跟着大人们一道走进葡萄田里的时候,Martina问岳一宛道:『你们那里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这是岳一宛第一次跟着大人们来地里收购葡萄,国内酿酒葡萄的买卖行情,问他还不如问百度。
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后仍是答不上来,只能试图用扔出新问题来搪塞上一个问题:『这块田的葡萄藤,好像都没有做过疏果处理。这样不行吧?』
『你是傻瓜吗?能给我们去收购的这些葡萄可都是按重量计价的!』
表妹的回答理直气壮:『傻子才会给按重量计价的葡萄做疏果呢!要是提前打掉了那些还没成熟的果子,商品的重量可不就变低了吗?』
『有什么就用什么,咱也没条件挑剔那么多。』
Martina在田里走得飞快,目光迅疾地检视过藤条上的一串串葡萄:『要是出手太晚,葡萄就要被别家酒厂给买走了!』
以岳一宛看来,这些葡萄上虽然少有腐烂与破碎的颗粒,但每一串之间的成熟度却并不一致。若是要把整片田的葡萄都全部收购下来,按这不均匀的成熟情况来看,酒液或许无法获得最佳的风味……
『爸爸!』岳一宛还没在脑子里整理完他的思路,Martina已经迅速检阅完了她负责的那几行葡萄:『我觉得这里没问题!咱们收下来吧!』
年轻的男孩不由大感愕然。
说话间,他的舅舅已在田边点了支烟。『很不错的葡萄。』老练的酿酒师对田块的主人说道,『但这就是你所有的葡萄了吗?我的中间人告诉我说,你种了一批很不错的西拉葡萄,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有马尔贝克葡萄。』
农夫叼着烟哈哈地笑:『马尔贝克,这可是我们门多萨的珍宝!』他明显是在故意装傻:『怎么,难道你不喜欢马尔贝克?』
『我喜欢你的马尔贝克,它们长得非常壮实,或许会成为很有力量的葡萄酒。』舅舅说,语气平和,『但是我也需要一些西拉葡萄。你懂的,兄弟,我需要它来帮马尔贝克进行混酿。所以你的那些西拉葡萄呢?』
耸了耸肩,那农夫摊开了手。
『没啦,兄弟。今年的西拉已经没啦。』他故作遗憾地说道:『你来得太晚啦!所有的西拉都已经被人给买走啰!』
那年的岳一宛尚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富家子弟,这话放在他的耳朵里,根本就听不出其中门道。可十四岁的表妹却立刻就气得大骂起来:『你说谎!骗子!』
她愤怒地指着那农夫大喊道:『明明我们的中间人昨天下午就跟你说好了,我们今天会过来看看你的西拉和马尔贝克。怎么你今天就已经把西拉单独卖给别人了?你就是看着今年种西拉的人少,想着要哄抬价格罢了!』
『小姑娘,你可不能冤枉人哪。』那农夫捏着纸烟,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昨天下午?哦,昨天下午确实是有人来我这里说过这回事。』
『但他只是说,他的朋友会过来‘看看’,但却没说一定会买,钱更是没付过一个子儿啊!』
『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Martina简直是在尖叫了,『谁不知道‘看一看’就是要买的意思?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真是无耻!』
她的父亲抬起手,制止了她继续冲那农人发火。
『你的西拉葡萄还在藤上吗?』他心平气和地问道,『你要为它开多少价码?今年种西拉的人确实不多,这事儿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摘下了嘴里的烟,那农人别过头去,吐出了长长的一绺烟圈。
『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兄弟。』他不笑了,语气十分严肃:『但我很抱歉,今年的西拉葡萄已经卖掉了。』
他说:『最近有好几家大酒商都在收购西拉呢,听说这几年它又在国际上重新流行起来了。哈哈,谁能想得到这事儿呢……抱歉,兄弟,但他们昨晚开出了个你绝对出不起的价格。』
『多去问问别家吧。』他好心地劝面前的酿酒师道:『去到再偏远点儿的地方,那里或许还会有些漏网的西拉。』
舅舅沉默地点了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夹,点了足数的钞票递过去:『给,』他说,『我们要所有的马尔贝克。明天一早就采收,好吗?我们的人会开车过来运。』
岳一宛抬眼,发现这笔交易的结算货币是美元,而非自己口袋里那些充当零花钱用的阿根廷比索。
『我们就不该买下他的马尔贝克!』
回程的路上,Martina坐上了副驾座,她的父亲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够安抚这小姑娘的情绪。
她愤怒的声音比那颗砸上了挡风玻璃的石子更有穿透力:『让他的那些马尔贝克和他一起去死!这种没有信誉的人就该下地狱!』
劳动了大半天,岳一宛整个人都困得瞌睡迷瞪的,但舅舅和Martina的对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Martina,别耍脾气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说,『我们酿酒是为了赚钱吃饭,而农夫种葡萄不也是为了赚钱吃饭吗?如果能卖出更高的价格,谁会不愿意卖呢?』
『那做人也得要有最基本的诚信吧!』
Martina还是很生气,她大概永远不会原谅那些从她手里抢走葡萄的人:『再说,他怎么就知道,我们家一定不能用同样的价格买下那些西拉?少瞧不起人了!』
『唉,Martina。』舅舅叹着气,『你已经不是第一天跟我去田里收购葡萄了,对不对?就像那位农夫也不是第一天面对来收葡萄的人。』
『各行各业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智慧。』他说,『我们是小酒坊,这是开口聊上两句就能知道的事情。我们没有雄厚的资金去和大酒商硬抬葡萄的收购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再生气也没有用啊。』
『而且,葡萄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不是在藤上成熟了之后就永远一成不变地呆在那里的。我们这里的收获季节经常会有冰雹,记得吧?今早还好好呆在藤蔓上的葡萄,可能在明天到来就会被一场冰雹给打得稀巴烂。明天总是充满未知,可如果你今天就能把藤上的葡萄都变成现金,那明天的冰雹与不幸就与你毫无关系了。』
『我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Martina。你也得理解他们,如果你想要长长久久地与他们做生意的话,你得学会从他们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件事。』
Martina沉默了好久。然而,在她满是愤怒与不甘的沉默里,岳一宛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他想起每年榨季的那几个月,自己拎着书包回到家里的情景。
毫无疑问,妈妈正在酿酒车间里忙碌,而爸爸正应该在去公司开会或者出门应酬的半路上。学校的作业简单却无聊,他能做的最接近“酿酒”的事情,就是偷偷溜进父母的书房里,拿出那些关于酿造科学与微生物的书来读。
十四岁的岳一宛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年轻人,他以为同龄人都是笨蛋,只有自己注定不凡——别问凭什么和为什么,问就是牛逼不需要道理——是生来就要做天才酿酒师的大人物。
但一直长到十六岁,他都还没亲手触摸过任何一件酿酒设备。而更加年幼Martina呢?她已经像个初初入行的助理酿酒师那样,里里外外地在为他们家族经营的小酒坊而忙碌了。
这令他感到了不止一丝的羞愧。
『但是,爸爸。』Martina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了,『我们今年收购的所有马尔贝克葡萄,都没有好到能做单一品种酿造的地步。如果没有西拉葡萄参与混酿,我们还能用什么来给酒增加更多的香气呢?』
舅舅表现得依旧沉稳,正如同岳一宛想象中的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成年人:『我们会有办法的,孩子。』他说,『要相信,上帝不会放弃我们的。』
岳一宛不相信上帝,但他相信人的力量。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与大自然进行抗争与合作的历史。
从那天开始,他自发地加入了这个榨季的工作——他对舅妈宣称这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无聊了,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而Martina立刻就把抹布和水管塞进了他手中,『我的家庭作业要写不完了,所以冲洗那些运葡萄的塑料筐的任务就交给你,我会好好检查的!』
她可真是都一点没把客人放在眼里啊。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舅舅就已经坐在了餐桌边。虽然没有任何人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岳一宛也尽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采收葡萄的工作就是从这个时间开始的。
作为收购方,他们并不需要动手参与采收葡萄,但舅舅总是要站在田边看着这项工作的完成。他眼色焦灼地看着农人们将葡萄从藤上采下,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轻点,哎哟,轻点放!』
早间跟车的酿酒工是位年轻小伙儿,正在打工攒蓄自己的大学学费,他只比岳一宛大三岁。
两人站在路边等待葡萄装箱运输的时候,他问岳一宛:『你知道吗Iván,在被送进发酵罐之前,所有葡萄都还要经历一个‘打碎’工序——那你猜,为什么采摘的葡萄时候还要尽量不让它们破损呢?』
这人满脸都写着得意洋洋的“你快问我啊”几个大字。
年纪更小的那个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田里那些工作的人们:熟练的采摘工手起剪落,葡萄像下雨一样地掉进背篓里,而不熟练的新人则常常在剪下葡萄的同时还对它们进行一些笨拙的拧动,这种动作很可能会让一些葡萄裂开……
『因为空气中也存在酵母菌。』
岳一宛语气冷淡,这种问题他小学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葡萄一旦破碎,接触到空气的汁液就会开始慢慢发酵。这是一种不可控的发酵,需要尽量避免。』
『听听!这小家伙真不愧是Ines的孩子!』
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舅舅听见他俩的对话,冲这边喊话语气里充满了全然的自豪:『我妹妹Ines,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酿酒,但她懂比谁都多!』
明明是夸奖的话语,岳一宛却在心中气得不轻。
说谁没学过酿酒呢?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心想:我可是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习酿酒相关的理论知识了,只是眼下还没有亲自动手酿过酒而已!暂时没有!
除了要运送葡萄回酒坊外,岳一宛还需要爬上爬下地打扫发酵室,协助检查葡萄汁的发酵程度,帮忙搬运橡木桶,以及许许多多个他之前未曾想过与“酿酒师”这个职业有关系的工作。
家里的酿酒车间向来都有专人负责清洁,而在家里的岳一宛也从来不觉得发酵罐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如果他想知道罐子上那些计数表与旋钮都有些什么用的话,他只需要开口问Ines就行。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岳一宛还从未来得及向她询问更多关于酿酒的问题。
现在,若要在“酿酒”这条的道路上前进,他只能依靠自己,因为前方已经再无捷径。
穿起胶鞋与塑胶手套,年轻的男孩拿着水管与地刷用力冲洗着发酵间的每一块地板。经年历久,葡萄汁在地面上染出淡红色的痕迹,他会竭力确保地上的每一块颜色都不是残渣与废水的漏网之鱼。用来爬上高大发酵罐的窄梯是用钢条钉制而成的,一天之内上下数遍,连最健壮的青年都会直呼腰酸背痛。
Martina有时候会跑过来问说要帮你一把吗?
岳一宛只是一声不吭。
刚开始发酵的葡萄汁味道绝不算好,他必须忍着抽搐的表情才能将那汁液含在嘴里感受——即使有实验器皿的参与,亲身品鉴依然是酿酒师工作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体会,理解,然后学习,就像世界上每一个新手入行的酿酒师那样。
舅舅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年纪,不需要强迫自己做得和职业酿酒师一样好啦!
岳一宛只是摇摇头。
既然这小孩愿意多学又不介意多做工,酿酒工们自然也乐得在一旁教他:看到没,小子?这玩意儿叫发酵棒,怪沉的咧!你能拿得动吗?对对对,就是这样,把浮上来的葡萄皮往发酵液里面压进去,对对对,做得没错!
舅妈总在晚餐时给他加满整整一盘的各式牛肉。你太辛苦了,你的胳膊都变细了!她的语气里不乏惊慌失措。
那那是肌肉。开口的是外祖母,她现在偶尔也会和岳一宛说上那么两句话:你要吃焦糖奶油饼吗?我们今晚可以吃这个做甜点。
岳一宛已经枕着胳膊在桌边睡着了。
他总感觉好像正在追赶着那些业已失去的时间,又好像是未来的时间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跑快一点,然后跑得再快一点吧。
十六岁的岳一宛在心中呐喊着。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在凌晨五点整准时醒来。
楼下客厅木地板上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那是舅舅在一楼来回走动的声音。
外祖母在隔壁的卧室里抱怨,『轻声点!吵得人不要睡觉了!』走廊另一端的两间小卧室里,年长的表哥与表姐各自发出了痛苦呻吟:『爸……!今天学校不上课……让人多睡一会儿行吗……』
住在一楼小隔间里的Martina则试图通过猛跺地板来表达她的不满:『该死!你们吵得让人头痛,我要写不完作业了!』
正用冷水洗脸的岳一宛只想把他们统统都打包挂进雪山顶上去。
死气沉沉地走进厨房,岳一宛的脑子里酝酿起一些因饥饿而变得过分恶毒的坏主意(给讨厌蜂蜜的Martina往早餐牛奶里加入致死量的蜂蜜如何?这一定会是个报复她大清早就开始折磨自己耳朵的完美计划),而面包篮里的酥皮点心也正一个接一个地悄悄飞进他嘴里。
距离榨季的结束还有两个月,完全可以预料得到,今天也将一个会让人忙到散架的日子——岳一宛擦了下嘴,思考了两秒,明智地决定再多吃几口,就当是供养身上那两块日益明显起来的肱二头肌与腹外斜肌了。
他正把罪恶的魔爪伸向篮子里的又一块牛角面包,舅舅急匆匆地从厨房门外走进来。
『一个好消息!』酿酒师难掩脸上的喜色:『我的中间人说,他找到了一批还没被收购的赤霞珠葡萄!』
『赤霞珠?』尽管此时他的嘴里正塞满了面包,但甜蜜的碳水也无法阻止岳一宛这颗天生要属于葡萄酒的脑子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所以我们的那些马尔贝克有救了?!』
『快快快快!』他被兴奋已极的舅舅一把拎上了皮卡车:『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得抢在所有人之前拿下这些赤霞珠!』——
作者有话说:法国的国家酿酒师文凭,在教学中偏重于酿酒实践以及实验室分析,属于硕士课程。理论上,这门课程要求申请者具备本科水平的生物或化学知识。所以,即便早已决定了要做酿酒师,岳一宛求学生涯的第一步还是要先获得生物化学方向的本科文凭。
在法国,年满16岁就可以购买和饮用葡萄酒了(烈酒则需要年满18岁)。可以想象到,16岁的小岳,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全是法语的教科书,在宿舍里骂骂咧咧地学习有机化学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惨啊!!
感觉这人在暴躁青春期的时候,会因为学不下去了而撂下酒杯,和杯中的微生物(单方面的)对骂,吓得隔壁舍友想报警(。
第25章 与马尔贝克合奏
故事听到一半,小杭总监举手虚心求教。
“为什么赤霞珠能拯救马尔贝克?”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马尔贝克葡萄需要西拉来做混酿又是怎么回事?”
公务舱酒单的介绍栏里,这瓶产于门多萨的葡萄酒下面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马尔贝克单一品种酿造。
“所谓的‘单一品种酿造’,就是说只用一种葡萄来酿酒是吗?混酿就是用多种葡萄一起?”
“问题太多了杭同学,让我们从头开始一个个来。”
捻转着手里的酒杯,岳大师逐一接过了这些提问。
他随手指向酒单上的那行字:“从字面意义上而言,没错,所谓的‘单一品种酿造’,就是指那些只使用了一种葡萄来酿造的葡萄酒。但实际上,所谓的‘马尔贝克单一品种酿造葡萄酒’,是指在酿造这瓶酒所使用的葡萄里,有75%、甚至是85%以上都是马尔贝克,并不是指马尔贝克纯度百分百哦。”
“那也就是说……”杭帆思索着点头:“在一瓶酒中,即便是使用了两种甚至三种四种葡萄进行酿造,只要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种葡萄达到75%及以上,它就依然被称之为单酿葡萄酒。反之,如果占据主导地位的品种低于了‘单酿’的百分比,它就是‘混酿’?”
“确然如此。”岳一宛微笑,“只是那个数值未必就一定是75%。”
同一种葡萄到底要达到多少百分比以上,这瓶酒才能被称为此种葡萄的‘单酿’,世界各地葡萄酒产区都对此有着各自不同的规定。
“但显而易见的是,当某一种类葡萄占据压倒性多数的时候,酿造出来的葡萄酒,就一定会鲜明地展现出这种葡萄自身所拥有的独特风格——这就是我们酿酒师酿造‘单酿’葡萄酒的原因。”
岳一宛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那么,在杭总监看来,‘混酿’又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通过岳大师先前所述的那一节故事,杭帆其实已经隐约地捕捉到了“混酿”背后的意义:“……呃,就是,掩盖单一品种葡萄的不足?”
他试图比划出自己心里的那种模糊理解:“就是,比如说,倘若某一种葡萄的品质不够好的话,就勾兑一些其他品质更好的葡萄,来提高酒的整体品质?大致上是这个意思?啊,我不是在说那种不好的‘勾兑’……”
瞧这话说的,差点没让岳一宛被自己的便宜好学生给活活气死。
气急败坏地撂下酒杯,斯芸首席酿酒师一把捏在了杭帆的胳膊上:“虽然我近来确实非常欣赏杭总监这份有话直说的个性,但什么‘勾兑’来‘勾兑’去的,也实在说得太难听了吧?!”
“这是诽谤!是造谣!是对我们酿酒行业赤裸裸的污蔑!!”
他一边钳着杭帆的胳膊,还一边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直把笑出眼泪的小杭总监逼到舷窗与座位的夹角里连声求饶。
“再给你一次重新表述的机会,”恶鬼岳一宛露出了他那一口白森森的牙,并不轻易停手:“把你的措辞修得好听点,快!”
飞机上的旅客大多都在休息,为避免打扰旁人,他俩都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几近于气声。而在岳大魔头的挠痒痒攻势下,杭帆忍笑忍得实在辛苦,连腹肌都快裂成了八瓣。
“岳一宛——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小杭总监一边闪躲着岳大师的欺凌之爪,一边吭哧吭哧地闷声憋笑:“快停下!好了别挠了算我求你,你这样还让我怎么用脑子去想!救命,别来了,我真的要岔气了,是真的——”
“看看,看看。关键时刻,还是只能让我这种专业人士来发言。”
故作沉痛地,岳一宛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这才重又开始了他的葡萄酒小课堂。
“关于混酿,没错,大致意思上就是你理解的那样——但‘勾兑’这个词实在是太难听了,请你给我换掉——当单一品种葡萄的酿造结果,无法实现酿酒师的期待时,我们就会加入其他品种的葡萄,以达到‘取长而补短’的目的。”
“就像是团队合作——你和同事一起做项目不能叫‘互相勾兑’,这很好理解对吧?所以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忘掉‘勾兑’这个词!”
杭帆赶忙点头不迭,希望岳大师能就此停下这幼儿园级别的记仇行为。
岳一宛这才满意地放过了他,继续说道:“好的团队合作,是为了让团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发挥出他们的长处。集合不同品种葡萄的优点,像多声部的乐曲一样精妙地呈现出富于层次的香气和口感,这就是混酿的精髓所在。”
“如果把一瓶葡萄酒比作是一部交响曲的话,不同品种的葡萄扮演着类型不同的乐器。就以马尔贝克、西拉与赤霞珠为例,你可以把这三种葡萄分别想象成大提琴、单簧管与小提琴。”
与归类于白品种葡萄的小芒森不同的是,马尔贝克、西拉与赤霞珠都是典型的红品种葡萄。
顾名思义,青绿色果皮的白品种葡萄主要被用来酿造白葡萄酒,而紫红色果皮的红品种葡萄则主要用来酿造红葡萄酒。
马尔贝克(Malbec),这是一种果皮颜色紫到发黑的酿酒葡萄。由它酿制而成的葡萄酒,颜色浓郁深沉,口感顺滑柔和,甚至是在吞咽下去之后,你依然能在舌面上隐约而持久地感受到那甜美奇异的回甘。
“马尔贝克的单酿就像是大提琴的独奏。”岳一宛说,“圆融,宽广,又缠绵。”
他捡起杭帆面前的那只空酒杯,递到对方的唇下:“盛过酒的空杯其实最适合用来感受香气。闻闻看,是不是有水果的香气?”
杭帆在杯边嗅了嗅,抬起眼来,递过一个“你硬要这么讲那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酿酒葡萄的本质也是一种水果吧?”
杭总监的脑袋,诚实得像是个不开窍的硬壳儿椰子:“那,葡萄酒的味道,当然就是水果的味道啊?”
阴森森地伸出手去,岳一宛在小杭总监的无辜脖颈上咔嚓就是一记手刀。
“给我努力发挥想象力!”
用力捏住了杭帆的下巴,斯芸酒庄的大独裁者恶狠狠地威胁道:“黑李子,黑醋栗,黑莓,黑樱桃!这些标志性的黑色水果香气,你至少也得能闻得出一个吧?!”
原来这事儿是纯靠想象的吗?!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总监认命地闭上眼睛,重又闻了闻怼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空酒杯。
“如果一定不能说‘葡萄’这个词的话,”几乎调动了每一只嗅觉细胞,杭帆竭力搜刮着脑海中那些有着相似气味的水果:“这个味道有点像是,嗯……因为熟透了而发黑的车厘子?可能是因为放得久了点,所以摸起来稍微有些软。闻起来虽然依旧很香,但吃起来的话口感可能就没有新鲜的时候那么脆了。啊,又或者是那种,特别大又特别甜的桑葚,在大热天的时候被放进了临期打折柜台,熟过头之后好像轻微地开始发酵了的味道……”
沉默片刻,岳一宛缓缓评价:“……您这想象力太过于逼真,甚至让人开始感到有些不适。”
杭帆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下面用力地踩了他一脚。
“这不是你要我动用想象力的吗?!”
杭总监大怒,敢问您老是我甲方还是我的直属领导?您是搁这儿来检查工作的啊?这就对我的修辞手法挑三拣四上了?
“那也没让你动用这么负面的想象力啊!”岳大师直呼冤枉:“唉,好吧好吧,虽然用词上略有偏差,但杭同学你也算是大致也理解了这个意思——简单来说,这种类似车厘子和桑葚的气味,在品酒术语里,就是我们用于描述某些特定葡萄种类的‘黑色水果香气’。”
“而你描述的那种‘熟透之后放得有点久了’或者‘大热天里因为过熟了而偷偷轻微发酵’的感觉,应该就是品酒术语里所谓‘煮熟的水果’或者‘非常成熟的水果’气味。”
岳一宛摸了摸下巴,“有些人好像是会觉得这种味道让人不太愉快啦,但我觉得……其实还好?单纯作为葡萄酒的香气而言的话。”
对此,杭帆也表示同意:“虽然是这样描述的,但我也其实并没有觉得这个气味让人很不适。”
在葡萄酒那芬芳醉人的香气里,这种“煮熟了的水果”的气味其实并不会十分突出,更不会鲜明到令人产生不适。
可语言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
当我们试图使用它来对某种新鲜感受进行描述时,往往需要在复杂而陌生的事物中,寻找到一个令人感到既熟悉又亲切的支点。
“就是,嗯……有时候,‘通俗易懂’的比喻,往往会显得格调不太高雅……”
杭帆的目光左右游移,泄露出了不止一点的心虚:“但是你要跟我讲什么‘黑醋栗’,这,那,我也不知道醋栗是什么味道啊,对吧……”
岳一宛哑然。
长期浸淫在葡萄酒的行业最前线,他是真的忘记了这点: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醋栗与黑莓之类,实在不算是什么常见物种。
用它们来描述葡萄酒的香气,无异于是教小学生用微积分来解附加题——要是这都能听得懂,那才有鬼!
“嗯,嘛,关于葡萄酒香气的拓展延伸就到此为止。”
为掩饰教学失误,岳大师强行拉回话题,道:“刚才我们说到了哪儿来着?哦,大提琴。”
“一瓶无限趋近于完美的马尔贝克单酿葡萄酒,就像是杜普蕾演奏的大提琴曲。交响乐团?不不,那些都只是她的琴声的陪衬,是单酿酒里占比不到15%其他品种。”
他说:“当你一喝入口,鲜明的马尔贝克风格就会立刻将你征服:如此的细腻而饱满,完全可以被比作是琴弦上低徊吟唱的乐句。婉转,圆润,同时还具有着激荡人心的强烈魄力。”
“对!就像我们刚才喝这支。”
岳一宛摇了摇手里的空杯,“虽然还没到杜普蕾那样举世无双的级别,但姑且也算是个低配版的马友友吧。”
但是,这世上有这么多职业演奏大提琴的人,即便是低配版,又有几人能够成为像杰奎琳·杜普蕾和马友友那样芳名不朽的演奏家呢?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各个产区都有所谓的“好年份”一说——正是因其稀有罕遇,那些由状态绝佳的完美葡萄们所酿成的葡萄酒,才会在市场上格外受人珍视。
“而大部分的马尔贝克单酿,其实缺点都很明显,就像是那些艺术才能相当平庸的演奏员。”
岳一宛的嘴就像是开过刃的刀子,随时随地都能说出一些锋利得令人胆寒的话来:“喝到嘴里的感觉,就是中规中矩,平平无奇,没有灵魂。好比有些个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会,你听着音符都是对的,横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就是无聊!无聊得让人觉得自己和葡萄的生命都被浪费了。”
“但正所谓,天无绝葡萄之路!”
岳大师兴高采烈地道,“就算成为不了万众瞩目的独奏家,真正热爱大提琴的人,也依然可以选择成为交响乐团里的一员嘛!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让人觉得还挺有盼头的?”
“你确定吗?这叫有盼头?”
只是把这事儿代入到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想了想,杭帆就觉得自己快要呕出血来——没有才能的平庸从业者!最近恰逢事业低谷的杭总监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斯芸账号后台的每一个数据都长出了手脚,正在冷冰冰地对自己指指点点。
“若是可以自由选择,没人不想做舞台上最耀眼的独奏家。但凡葡萄能够开口说话,恐怕它们也会说自己想要当酒瓶里的主演。”
捂上自己的前胸,杭帆感到手掌下有激烈而痛苦的脉搏在跳动:“‘退而求其次’的人生,虽说也是一种求仁得仁吧,但是……”
但是,命运,这恶毒的玩笑之神,祂今日能让你一时的安逸而割地五城,明日便能要你为当下的利益而割让十城。
永远可以“退而求其次”的,能够无限度地向后让步的庸碌人生,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哎呀,杭总监,”不知杭帆心中已陡然翻转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岳一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并不是葡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天天把自己代入进葡萄的位置上去思考问题嘛。”
“你如果把自己当成是斯芸酒庄里的一颗葡萄来看待,那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岂不是就是要来虐待你?”
酿酒师此话实属大言不惭,好像一连几个大清早都把杭帆从床上强行拔起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再者,虽然葡萄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命走向何方,但人生或多或少还是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的嘛!”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杭帆捂住耳朵,痛苦地把脸皱成了一团。
努力,是我的日常工作,而命运的垂怜,就好比是平台的流量扶持——很努力了但依旧没有流量,此乃互联网时代的头号惨剧是也!
啊啊啊啊啊!杭帆暗暗在心里崩溃大叫,我的KPI!
一想到这三个残酷字母,某位总监就想要哐哐撞向小桌板:这不正常!这不合理!这不对劲啊!
命运之神,我到此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如此恶劣地对待我?!
“不过,人也不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的吧?”
岳一宛又说:“没能去拉菲酒庄或罗曼尼康帝主持酿酒工作,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总体而言,杭帆还是非常佩服岳大师的。
毕竟这人毒舌起来竟连自己都要捅上一刀。
“对葡萄而言,想要成为酒瓶中的主演,也是桩万里挑一的难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耸耸肩,说:“这就像是不同艺术家的个人风格,‘柔和圆融’,往往与‘平庸寻常’只有一线之隔。马尔贝克就是这样一种葡萄。”
酿酒,就是在为葡萄们排练一首完整乐曲。如果大提琴的独奏本身还不够丰满的话,不妨加入一些其他乐器的音色。
比如西拉葡萄(Syrah)。
因为两者间有着极其相似的口感,西拉与马尔贝克,常常成为葡萄酒盲品大赛中的双胞胎刺客,把无数经验老道的品酒选手都斩于马下。
也正是这种高度相似,令西拉葡萄得以天衣无缝地融入到马尔贝克之中。
“说到这个,想当年,我也经常因为分不出西拉和马尔贝克而被人嘲笑欸。”岳大师单手托腮,也不知追忆的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呵呵,呵呵……这种苦头,真想让别的什么人也来尝一尝呢!”
听他这满腹坏水在肚里打转的语气,杭帆的小心脏立刻突突狂跳起来:“保险起见,我先问下——”
他胆战心惊地往远离岳一宛的方向移了移:“你不是在打算让我也学会区分西拉和马尔贝克吧?”
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攻读学位的啊!
绝望的小杭总监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提前敲上了木鱼。
深深看他一眼,岳大师重重一叹。
“那我倒也没对你抱有这么大的希望。”这人唉声叹气地说道:“因为确实是太像了嘛,西拉葡萄也就比马尔贝克酸了那么一点点,又在香气里多了那么一点点黑胡椒与紫罗兰的味道。”
“要是真带你在这个课题上死磕到底,只怕你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
听他那惆怅语气,装得跟真的似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岳大师,”杭总监回以一记面无表情的凝视:“让知识以一种相当刻薄的姿势进入了我的脑子。”
“不用谢,”岳一宛笑称:“为师这样努力,也就是想让知识在你的脑子里多停留片刻,善哉善哉。”
说着,他又把杭帆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毕竟这是在飞机上,总得压低了声音才能说话。
“在酿酒葡萄里,西拉可以被比做是单簧管之类的木管乐器。虽然音色算不上非常鲜亮,但与马尔贝克这把大提琴合奏的时候,它柔美的酸度与独特的香气,都能为葡萄酒增添一份更加丰富的层次感。”
“而假如,我们想要在乐曲中增加一些更加明丽高亢,且具有更多个性与锋芒的音色呢?小提琴或许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来吧,认识一下世界上最富盛名的品种,赤霞珠(Caber Sauvignon)——酿酒葡萄乐团中的小提琴。”——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我绝没有对马友友老师不敬的意思!
马友友老师的艺术风格非常平和亲民,也是我很喜欢的大提琴演奏家啦!俺是土狗,俺熟悉的大提琴家实在不多,此处绝对没有在搞拉踩……只是一种,风格方面的比喻(努力比划)
拉菲酒庄,罗曼尼康帝: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两家酒庄,分别位于法国的波尔多地区与勃艮第地区。
第26章 赤霞珠,为我高歌
十六岁四月的那天早上,一线微熹的晨光,缓缓自辽远平原的尽头漫溢而出。
坐在舅舅那辆皮卡车的副驾座上,岳一宛看向道路两侧的那些葡萄田:在收获季的末尾,大部分葡萄都已被从藤条上采摘完毕,只剩一片片绿油油田块,无垠无际地铺展向无尽的远方。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有被采收下来葡萄都将结束它们的发酵过程。到那时候,门多萨产区今年的榨季也就宣告结束。
『都已经到四月了,』打着方向盘转进公路上的时候,舅舅若有所思地嘀咕着:『这批赤霞珠的成熟度应该很高。希望它的品质也别令人失望才好。』
葡萄是有生命的东西。进入收获期后,它们在藤条上呆的时间越久,果实中的水份就会流失得越多。对水果葡萄们而言,这或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但在酿酒葡萄的世界里,因采摘时间的后延而发生的轻微脱水,反而变成了一种可贵的优点——在业内,它们被称为“晚收葡萄”。
『晚收的赤霞珠,因为果实中水份的轻微丢失,反而会让它的风味更加浓缩,含糖量也变得更高。』
岳一宛努力回忆着那些他从书上看来的内容:『更高的含糖量,就意味完全发酵后的酒精度数会更高。酒精度数高,则代表它具有更好的陈年潜力,在桶陈结束完成装瓶后,或许还能被完好储存地十年以上……』
旷野上吹来的风呼呼灌进车窗里,舅舅笑着摇上了窗户:『关于葡萄的事情,你都记得挺牢啊,Iván。』他重重薅了一把自家外甥被风吹乱的头发,感慨颇深地喟叹道:『比我当年,唉,你可是要强得多啰!』
『今年的这批马尔贝克,质量并不算很好,不是吗?』
全然无视掉了来自长辈的褒扬,岳一宛只自顾自地迎头跳入他感兴趣的话题:『而且采收得都很早,含糖量也不高。用这样马尔贝克酿造出来的酒,不仅品质较为一般,酒精度数也低,几乎不具备长期存放的能力……』
『但如果把它们与赤霞珠一起进行混酿,赤霞珠带来的高酒精度,是不是就能够让这批马尔贝克也拥有很长的陈年期了?』
他很认真地问向身边这位老练的酿酒师。
这份验证猜想与求问新知的执着,俨然与象牙塔中那些最狂热于演算和推理的学者们无异。
『……这些也是Ines教你的吗?』
舅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提起了妈妈的名字。
Ines,妈妈。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它依然会在岳一宛那颗年轻的心脏上轻微地擦出伤痕。但那疼痛的感觉已经开始渐渐减淡,再不似葬礼后的第一个月那般刻骨锥心。
有些时候——比如此刻,当岳一宛全身心地沉浸在葡萄与酿酒的世界中时——他会隐约感觉到,在血脉的深处,在这片任由葡萄藤蔓恣意生长的大地上,她的理想与事业依然与自己同在。
这令他感到安慰,以至于可以顽强地抵御住胸腔里再度涌起的悲痛感觉。
『她教过我许多关于赤霞珠的知识。』岳一宛说,『但她没有教过我这个。』
她还没来得及教我这个。他在心里想。
『这是我从她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上看来的。』
单手把着方向盘,舅舅从裤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你说的都没错,但只是……』
腾不出手来点火,他非常随意地烟叼进了嘴里:『或许,在你们那里,Ines是这样的做的,但是在我们这里——别误会,Iván,我不是说你爸爸妈妈的酿酒方式不对,但我们这里是不同的情况,你能明白吗?』
『Ines,她很聪明,她一直很聪明。』舅舅说,『虽然爸爸在世的时候死活都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她确实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一个。』
岳一宛不知道舅舅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个话题。他觉得自己此刻更在乎那些急需被采收的赤霞珠葡萄,而不是这些老掉牙的家族故事。
帮帮忙好吧!他在心里烦躁地呼着气,心想:如果是妈妈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也不在乎她老爸认不认同她的这种无聊小事!
『你知道吗,Iván?接手家族酒庄这么多年以来——哦,我们现在没有葡萄园,不再是酒庄,只是一家小酿酒厂了,哈哈……但是,我时常还是在想,尤其是在遇到各种破事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想,如果当初继承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妹妹Ines,是不是就不会遇到眼下的这些糟心情况了?』
好无聊的问题。
十六岁的岳一宛对此只怀抱以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只可惜自己没法立刻就长出一对翅膀来,扑扇两下就直接飞进赤霞珠葡萄的田块里去。
『……或许吧。』
在干巴巴的数秒沉默之后,他才终于开口接上了半句话。
对于他的敷衍,做舅舅的那个似乎并不太在意。
『其实我从接手酒庄的第一年就开始这么想了,Iván,这事儿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那时候我总以为,等Ines念完大学,她就一定会回到家里来。到时候,即便她不开口,我也可以找个‘自己不喜欢酿酒’‘想要带着家人去城里生活’之类的借口,把这里的产业都交给她。她从小就比我强,她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头看了岳一宛一眼,笑容中满是无奈的苦涩。
『我没想到她再也没有回来。我猜,在她去上大学之前,这里的所有人就已经全都伤透了她的心。』
你们有没有伤透她的心这个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田里那些赤霞珠葡萄正在遥遥地向我大喊“救命”。
岳一宛在心里大声嘀咕。
这车真的不能再开快点吗?天都要亮了!
『听说她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爸爸差点被她气到中风。你知道吗,Iván?我们的老头子,曾经想要给Ines安排一桩婚事,就因为他以为这样将有利于家族事业的发展。结果我妹妹二话不说就从家里逃跑了,不仅跑去了美国人那里念书,还和中国男人谈起了恋爱,这可让老头子在家里发了好大的一场火啊!』
父母那一辈的前尘往事,岳一宛以前也曾断断续续地听他俩讲起过一点,但他对这些老黄历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为了打发时间,他的大脑已经自说自话地勾勒起了赤霞珠葡萄的家族谱系图。
赤霞珠,是最传统的酿酒葡萄品种之一。
距今六百多年前,某个山林郊野中,长相思葡萄与品丽珠葡萄自由地媾和在了一起。这场生发于大自然之中的偶然激情,无意中诞育出了一种生命力顽强又极为丰产的红品种酿酒葡萄:赤霞珠。
就像为求生计而浪迹天涯的第一代华裔移民们那样,赤霞珠的足迹也遍布全球各地,并在不同种植条件下都表现出了优越的适应性与稳定产能。钟爱于它的葡萄种植专家们还尝试将赤霞珠与其他品种杂交,由此而得到了另一种大受欢迎的酿酒葡萄品种,马瑟兰。
嗯……
岳一宛不由沉思起来。
品丽珠,赤霞珠,马瑟兰,这简直就是祖孙三代啊,他想。
而且,似乎以前也在哪里见过用这三种葡萄做出的混酿。这么看来,人家是四世同堂,这种混酿是……三世同瓶?葡萄亲子丼?全家老少整整齐齐?
『Ines想要一间自己的酒庄,当然,不是指我们家里这种又旧又破的小酒坊啦。所以,我听她说,她要和丈夫一起在中国建立自己的酒庄时,我很羡慕她。我羡慕她梦想成真,也羡慕她……能够去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等岳一宛从葡萄伦理笑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皮卡车已经从高速的岔路边开了下去。根据路牌的指示,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前方几公里处。
陷没在回忆里的舅舅,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似乎并不是想要取得岳一宛的理解,而是单纯地想要诉说。
『在你刚出生之后不久,Iván。她就邀请我到中国去探望她,她想让我见见你,也想要我参观一下她的新酒庄。我不敢去,所以我拒绝了她。我是真的很害怕,Iván,我害怕看到她在事业上大获成功,因为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果然不是应该继承家业的那个人。我真的害怕。』
『再后来的那些年,她每隔几个月就会给我写一封电子邮件。有的时候会附上你的照片,有时候则是她的葡萄园的照片。那时候我虽然还没有去过中国,但我一直都知道,她正致力于酿出最好的酒,就像她年轻的时候所说的那样。』
『但是,Iván,你妈妈她在做的事,和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这并不一样。』
同样是酿造葡萄酒,酒庄、酒商与小酿酒坊,大家在做的事情都不一样。这么简单的道理,岳一宛当然知道。
一般而言,酒庄必须拥有自己的葡萄园,通过极其精细的耕种来确保葡萄酒的品质能够臻于完美。而酒商的生产规模则更大,他们以机械化的方式来大面积种植葡萄,同时也大量地从种植户手中收购葡萄,如此才能让数十上百万瓶的葡萄酒如期走下流水线。
在过去,家庭式的小酿酒坊也都多多少少地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葡萄田地块。但在行业巨鳄们的挤兑和多次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一些小酒坊选择了关门卖地彻底退出,而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也都只是挣扎在生存线上:他们必须严格控制自己的生产成本,并尽快地把每年新产出的酒水脱手卖出,才能勉强维持住一家的生计……
『你认为我妈妈的工作是‘更简单’的那一种,是吗?因为她只需要酿酒就好,完全不需要考虑销售与市场一类的问题,剩余事情都有雇佣来的员工去为她完成?』
十六岁的少年人,还正是会将心中的怀疑直接脱口而出的年纪。
『不要解释了,』冷哼一声,岳一宛扭过头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我爷爷也常这么说。』
『什么?不!我当然不这么想!』舅舅猛得向左打起方向盘,刚才光顾着说话,他们差点错过了该拐弯的路口。
『……对不起,其实,我确实是这么想过的。』
好一会儿之后,他无不歉疚地重又改口道。
『因为我嫉妒她吧,大概。但是我又不敢对自己承认这点,就像……就像我常常想把家里的酒庄交给她,但又不敢对老头子说‘不’一样。』
狭窄的小路两旁,半人高的葡萄藤并排成行,疏阔有致地生长在各自的田块里。自由的晴风正在田间雀跃着穿梭,这股淡金色的微风吹拂所至之处,手掌似的翠绿叶片们也摇头晃脑着发出了簌簌细语。
『我们别这个了,Iván。Ines的工作是怎样的,她有多了不起,这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所以……唉,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对不起。』
『我想说的是,之前那个关于赤霞珠的问题,其实你说的都对。』舅舅道,『我们的马尔贝克品质不够好,它经不起陈年。如果加入赤霞珠来混酿的话,确实可以让它再度拥有陈年的能力。你说的没错,这很正确。』
他看向岳一宛,风霜遍布的脸上有着一道道因常年操劳而衰老的皱纹。
『但这不是我们这样的小酒坊能够去思考的问题。』他说,『当我们得到一瓶难得好酒的时候,我们或许会把它珍藏起来,留到婚礼之类的重要的时刻再打开,对吧?但谁会去珍藏一瓶只卖二十比索的葡萄酒呢?』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瞬间,他们从车上下来,迈步走向面前的这片葡萄园。
『你觉得,最经常购买我们家酒的都是些什么人,Iván?我不知道,反正绝对不会是那些有恒温酒柜与地下酒窖的收藏家。这些便宜又普通的家庭酿造葡萄酒,买下它的,应该都是那些路过商店时随便就拎了一瓶酒回家喝的人。』
『身为酿酒师,我自己都不会去给一瓶只要二十比索的葡萄酒寻找恒温恒湿的陈年环境,所以我的客人们更加不会这么做。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些酒是否具备陈年能力,这事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Iván,它必须得是一瓶好喝的酒。哪怕它只卖二十比索,为了我们身为酿酒师的尊严,这也得是一瓶好喝的酒。』
那天的收购进行得出奇顺利,这批赤霞珠葡萄最终是被他们稳妥地收入了囊中。
采摘葡萄的时候,岳一宛也走到田里摘了两颗尝尝。
就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赤霞珠的酸度极高。葡萄果实于唇齿间爆裂的刹那,那股扑面而来的酸味,简直就是人的脑子里发出了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
强忍住把这玩意儿立刻吐掉的冲掉,岳一宛小心地咀嚼着嘴里的这一枚赤霞珠:它的颗粒比市面上贩售的水果葡萄要小得多,果皮也非常厚,不算多汁的果肉更是毫无鲜润美妙的口感可言,咬起来甚至还有点费劲儿。
除了果味的甜与明亮的酸之外,岳一宛还能在口腔里感觉到明显的涩麻感。他知道,这种颇具分量的、好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味蕾上的感觉,是葡萄皮与葡萄核里的单宁在作祟。他咀嚼得越用力,葡萄皮与葡萄核所释放出的单宁物质就越多,苦涩的感觉就越发鲜明。
这批赤霞珠的单宁含量非常高。
岳一宛迅速在心里做起了速记:而且这些单宁质感极为粗糙,和马尔贝克那圆融的单宁质感完全不同。在给赤霞珠的葡萄皮与葡萄核做萃取的时候,或许就需要注意到这一点……
好喝的酒。他想,如果要做出好喝的酒,如果是我来做酿酒师的话——我要怎样酿造赤霞珠呢?
是的,这些赤霞珠应该成为加入到马尔贝克中的那个“点睛之笔”。可什么才是点睛之笔?足够醒目的酸?足够强壮的涩?
最重要的是——这样会好喝吗?
『小子,你在想些什么?』
完成了收购的舅舅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自家外甥那张正皱成苦瓜的脸:『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赤霞珠的品质虽然可能比不上你妈妈田里的那些,但也不至于让你露出这么嫌弃的表情吧!』
『有水吗?』岳一宛着急忙慌地伸出手,嘴里还在嘶嘶哈哈地不停吸气:『这葡萄籽,还有葡萄皮——嘶!我感觉我的舌头要掉了!』
有了这批赤霞珠做定心丸,接下来的日子就像眨眼般飞快。
收获季结束,他们不再需要早早地爬起来运送葡萄。但岳一宛的生物钟却就这样固定了下来:早起,洗漱,吃饭,清洗设备,清理场地,维护设备,吃饭,午休,检查罐子里的发酵情况,品尝发酵液,试图寻找出发酵进度过快或过慢的原因,记录工作日志,最后一次全场检查,晚饭,散步,看书,睡觉。
表哥和表姐有问过他要不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玩,『Iván!你都要被葡萄腌入味儿了!』他们说,『既然来了阿根廷,至少也来和我们一起去几场探戈舞会吧!』
他与Martina跟着两位年长的表亲一起去了几次,别人在沙龙里纵情舞蹈,他却在站在吧台边上研究舞会里提供的免费葡萄酒:这瓶具有典型的波尔多风格,那瓶绝对是西拉葡萄的混酿……嘿!你们下次开舞会的时候会有马尔贝克与赤霞珠的混酿吗?
『我看你这人算是彻底完蛋了。』
Martina摇着头评价道,『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在冲你使眼色吗,老兄?这里是阿根廷!邀请别人跳舞是需要用眼神来进行暗示的!可你甚至都不抬起头来看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你难道是想和葡萄结婚?』
她现在是真的开始担心这人会因为丧母之痛而精神失常了,但岳一宛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中有人年满十八岁了吗?』
他敲了敲驾驶座,怀里还抱着一只没人要的空酒瓶:『去买酒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哪些商店有品种最多的葡萄酒卖?』
『我看,那些想和Iván跳舞的人,都得先在头上顶个红酒瓶才能与他搭得上话。』同车的青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取笑他,『天哪,Iván!或许你的血管里流淌的根本不是阿根廷与中国的血统,而是百分百不掺水的葡萄酒吗?』
被点名的人正忙着在手机上寻找当地的葡萄酒商店,闻言只慢条斯理的冷冷扫去一眼,『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聪明的俏皮话?呵,我在花鸟市场上随便找只鹦鹉都能比你表现得更好。笨嘴拙舌,或许这就是你被女朋友给甩了的原因吧,我猜。』
你们干吗就非得要招惹一个正处于狂热状态中的岳一宛呢?Martina表示,如果是打赌输了而非得选一样不可的话,比起直面此人火力全开的毒舌扫射,她宁可选择生吞红酒瓶的碎片。
五月底,岳一宛的第一个榨季正式宣告结束。
结束了发酵过程的葡萄酒,被装进大橡木桶里进行陈酿,酿酒师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等到三个月之后,陈酿过程结束,才会轮到混酿与装瓶工序的登场。
但岳一宛已经无法再在这里继续待上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