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回去拿我的高中毕业证,去大学报道的时候要用。』他对Martina解释,『然后我还得申请学生签证,找宿舍,收拾行李,去银行开外币账户,兑换欧元现金,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Martina从他手底下抢走了桌上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所以你是没法儿尝试你的那些混酿小点子了,更别提第一个喝到自己亲手酿造的酒。唉,真是为你感到遗憾!』
『我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榨季。』岳一宛冷笑:『今年的机会就暂且让给你。』
他俩正在进行不知第几轮的唇枪舌战,舅舅捧着一只覆盖着黑布的小木盒子走过来。
『Iván。』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下周日,我们要在这里给Ines办个小小的葬礼。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岳一宛没有任何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想法。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Ines的一小部分骨灰被安葬在了小教堂旁边的墓地里。
这里距离她的家族墓地很远,却离她自幼长大的那片葡萄园很近。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北半球即将迎来花木繁盛的夏日。但在地处南半球的门多萨,丰收的季节之后,人们正缓步走进寒冷的冬季。
身穿黑色正装的人们神情肃穆地聚集在小教堂门前,排着长队,向Ines的遗像献上花束。这些人的面孔岳一宛分明一个都不认识,只能靠站在边上的舅妈低声做解说:这是以前住在我们家附近的邻居一家,那个是Ines的儿时玩伴,旁边的是Ines的中学老师……
『Ines,我的女儿,我代她谢谢在场的你们,谢谢你们今日特地前来送她最后一程。』
在Martina的搀扶下,外祖母颤巍巍地向到场的亲朋邻里们致谢。
『Ines,在她离家之前,曾经为我留下了一份礼物。当时的我没有舍得打开,因为我总以为她只是一时负气,总归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的……一转眼,距离她离开我,离开门多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今,在这个永远地与她告别的日子里,我想我也是时候打开她当年留给我的这份礼物了。』
与几个自愿帮忙的青壮男人们一起,岳一宛的舅舅从皮卡车上搬下了足足十几箱葡萄酒。
『这是Ines去念大学之前,与她哥哥一起酿造的最后一批酒。虽然说是与她的哥哥一起……但我一直知道,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有才华的酿酒师,在那几年里,负责精准调配混酿比例的人,始终都是Ines。』
从箱子里拿出那些酒瓶,外祖母不容拒绝地将它们递进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
『来吧,各位,一起喝吧!在它们被浪费掉之前,举杯吧!为了Ines!』
随着众人一起,岳一宛打开了手里的这瓶酒。
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瓶中的马尔贝克葡萄依然柔情如初,且仍坚韧地保留有它那歌谣般甘美的滋味。
而在这摇曳酒液的最深处,被岁月打磨掉了粗糙边棱,却又在这番日复一日的磨砺与沉淀中重新长出匀亭坚硬的筋骨,并自始至终都以钻石般闪耀明亮的音色,永不止息地引吭高歌着的,是他最最熟悉的赤霞珠——
作者有话说:二十比索的葡萄酒:以剧情发生的年份里20比索大约等于20人民币,这样的价格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葡萄酒了。
检索资料的时候看到了相当离谱的营销稿AI稿,说赤霞珠葡萄多汁甜美,皮很薄很容易剥,非常好吃,大家不直接吃它是因为贵……
赤霞珠听了都疑惑:啊?你在叫我?皮薄多汁又甜美,谁啊?
(杭帆:这葡萄说起话来怎么一股岳一宛味儿?怪。)
第27章 今夜无眠
“所以,混酿的基本原则可以总结为:在相似性上做叠加,或是在差异性上做互补?”
好学生杭帆从故事里提炼出了一些知识:“用马尔贝克与赤霞珠做混酿,就是要用赤霞珠酸度锐利且单宁粗壮的特点,来弥补马尔贝克过分柔和平庸的缺点,对吗?”
“完全正确!”
岳一宛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仿佛是短视频里那些为小猫学会翻跟斗而热情捧场的饲主。
“不错嘛年轻人,我看你资质聪颖根骨奇佳,不如现在就拜入为师门下,做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如何?”
煞有介事地,他轻声细语地凑到了杭帆边上咬耳朵:“等到四十年后,出版商邀我写回忆录,我就在书里封你为我的开山大弟子!”
杭总监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些新知识都巧妙融入到工作里去——变成当红爆款文案!变成闪亮亮的KPI!变成百分之五十的购买转化率!变!给我变啊!——嘴上只对岳大师极尽敷衍之能事:“嗯嗯嗯,好好好。”
他一边说,还一边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旁边这人的腿,“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好吧?我都行,都可以。”
但岳大师对此却并不买账。
“爱徒,你莫不是在糊弄为师?”他还痛心疾首地啧啧斥诉起来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尊师重道,明不明白?我看你这治学态度就大有问题!”
放任这人在边上尽情做怪,治学严谨的小杭总监独自沉吟了半晌,终于又开口道:“虽然概念上好像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对味觉的描述,还是觉得有些太抽象了。”
“斯芸酒庄的葡萄园里,也种了赤霞珠吗?”他问。
说到专业相关的话题,岳一宛立刻肃正了神色。
“是的,”他点头,“赤霞珠号称是红品种酿酒葡萄之王,在几乎所有的葡萄酒产区中,它都占有霸权级的重要地位。斯芸酒庄当然也不例外。”
岳一宛掰着手指数给杭帆听:“在斯芸,按照种植面积从多到少排列,我们主要栽植有这五个红色品种葡萄:赤霞珠,品丽珠,马瑟兰,梅洛,西拉。”
“在中国的各大葡萄酒产区,赤霞珠都有着强劲亮眼的表现。”岳一宛说,“虽说作为酿酒师,我总归是想要在品种选择方面做一些差异化的选择吧……但为了产能与风味的稳定,每次选择增加种植的品种时候,首选依然还是赤霞珠。”
提起斯芸酒庄在种植品种上的选择,岳大师又开始了他的幽怨碎碎念:“但话又说回去了,新品种也是新挑战嘛,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又有什么不好?看看隔壁酒庄!人家在种皮诺塔吉诶!他们能种我们怎么就不能种了,总得试一试吧?反正我们也有实验地块,拿去种什么蛇龙珠不如拿来给我种点好玩儿的少见品种啊,啧!真是想起来就生气……!”
“所以,斯芸没有做过马尔贝克与赤霞珠的混酿吗?”
杭帆谨慎问道。
他以为,对岳一宛而言,这应是一种具有深刻意义的混酿方式。
在怨念的深渊面前来了个紧急大刹车,岳一宛抬头看他。
“我很想。”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诚恳地回答道,“但斯芸酒庄所在的蓬莱产区,并不具备种植马尔贝克的自然条件。”
农业是人对自然的征服,却也同样是自然对人的教育。以其特有的气候与风土条件,蓬莱选择了赤霞珠,而非马尔贝克。
“但确实,空口白牙地描述风味这件事,还是太抽象了点。”
岳大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是说起赤霞珠的风味,还是得让你尝一尝它的单酿才行。”
“你不会想在飞机上再点一杯赤霞珠吧?”杭帆提醒他,“我们已经快要降落了哦?机上的送餐服务都已经停止了。”
岳一宛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说什么话呢杭总监?您可别再惦记着飞机上的这些水货了。”
丢开了手里的酒单,岳大师潇洒表示:“我们可是来参加糖酒会的。什么样酒喝不到?”
“就算你对酒一窍不通,喝完一圈出来,也定能大长见识!”
岳大师打的包票要到明天展会开始后才能兑现。而当航班降落在天府机场第二航站楼的时候,某位对机上餐食不屑一顾的酿酒师,嘴里已叽里咕噜着开始抱怨说自己快要饿到眼花。
与此同时,社畜经验老辣的杭总监正一边解开自己座位上的安全带,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片巧克力递过去。
“一点保命金丹,权当是徒儿的孝心。”坐在靠窗位置的杭帆,还好声好气地和他打着商量:“还有,岳大师,能麻烦您不要像尸体一样横在椅子上不动吗?我还要拿行李架上的包。”
岳一宛把巧克力丢进嘴里,两腿一伸,拦路拦得更加神清气爽。
“想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也亏得他能说出那么无耻的发言:“求我呀,杭总监,求我就放你过去。”
好人不与狗斗。
杭帆冷冷瞥他一眼,抬腿就从这厮身上跨了过去。
“古有淮阴侯俯受胯下之辱,今有岳大师竭力自取其辱。”杭总监语气淡淡:“真真是奇也怪哉!”
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站起身来的岳一宛只是放声大笑。
从天府机场到成都市区,普普通通的一段机场高速,硬是熬出了人活一辈子的长度。岳一宛瘫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宣称说这车要是再得开慢点,他怕是就要顺着机场的天府大道直接滑入地府。
而终于连上网的杭总监,则火速打开了手机上的各种app,仔细认真地检视起斯芸酒庄各个账号的今日浏览数据——从后视镜中看去,其人面色之凝重,神情之沉痛,简直就像是全副身家都在股市里被套牢了一样。
“数据这么难看吗?”
也许是杭帆头顶阴云密布的气氛实在太过凄惨,连岳一宛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呃……杭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杭帆用力闭了下眼。
我没事。他对自己说。我会有办法的。
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
尽管绪低落得肉眼可见,但小杭总监依然维持着端然得体的态度:“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有点郁闷。”
岳一宛看着他,似乎有些怜悯:“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我请客。”
“算了,”杭帆摇头,心情沉重地看着春熙路上的拥挤车潮:“我晚上叫个外卖就行。”
而这一天的忧郁要素似乎还不愿就此止步。
接近十点,他们终于抵达酒店大堂。办理入住时,前台经理笑意盈盈地递过两张房卡:“一间套房,一间大床房,请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件可以吗?”
岳一宛正闻言,略有疑惑地扬了扬眉。
“不应该是两间套房吗?”他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每年来成都春糖的时候,都应该同样的配置吧。”
前台经理立刻重又在系统上检查一遍,待到抬起头来,她仍是面带微笑地肯定地回复道:“非常抱歉,先生,您这边确实订的是一间套房和一间大床房。请问您是需要升级那间大床房吗?最近在办糖酒会,空房紧张,我们现在只有一间帝国套房还空着……”
岳一宛做了个收到的手势,“好的,稍等,”他从不为难这些一线服务人员,“我先打电话问一下我们的行政。”
“不用。”
杭帆在柜台底下摁住了这人拿手机的动作,抬头对前台经理笑了一笑,递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道:“那间大床房应该是行政给我订的。”
电梯间里,岳一宛只象征性地忍耐了两秒,随即立刻开口:“行政为什么只给你定了大床房?”
“这很正常吧?”杭帆摁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摁钮,平静反问:“毕竟是不同的差旅标准。你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而我只是普通的中层员工。如果人人都非得住酒店套房不可,那公司的差旅成本也实在太大了。”
岳一宛皱眉,“斯芸每年来糖酒会,一直都住的是这家酒店。”他说,“Antonio,还有前几年的其他几位初级酿酒师,那时候怎么没见行政部门实行过不同的差旅标准?”
“因为Antonio他们是外国人吧。”
杭帆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得没有任何的打顿,就好像早在岳一宛提问之前,早在来斯芸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因为这种或那种过于明显差别的待遇而在心中问过自己——为什么?
“只要是外籍员工,差旅待遇都会更好。”他说,“虽然公司里没有这样的明文规定,但执行起来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他真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能如此平淡轻易地容忍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那些扭曲又愚蠢而不公正细节诚然令人愤怒,可这个总是先一步就决定忍让的、总能够为这些事情寻找到“客观借口”的自己,似乎才是最令杭帆感到失望的那个。
“我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杭帆大踏步地从岳一宛的面前逃了出去。
今夜,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急需一些喘息的空间。
“晚安。”
第28章 何日方知我非我
杭帆刷开房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将背包中的电脑与平板在桌上一字铺开。在今天结束之前,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在工作上稍微挣扎一下。
十点半,杭帆点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文件,将最近几天的后台数据变化逐一填入进表格里。
——这有用吗?
在表格里记录变化趋势与分析时,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反问。
——我在这里做这些记录与分析,是因为它真的会有用,还是因为我作不出真正能够扭转局面的内容,所以只能通过做这些机械又琐碎的事情,来缓解自己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焦虑?
杭总监在心里用力踢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自己一脚,试图把这个质疑的声音摒弃于脑后。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他大声地对自己说道,“人活着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你还有房贷没还完呢杭帆!”
在新媒体运营人员看来,各大平台的账号后台数据,不仅是业务成绩的直接体现,也是一种被量化的焦虑。
“数据涨了就说明内容做得好,数据跌了就说明内容让人失望”——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数据应该就是内容质量的客观体现。可世事从不会如此地“客观”与“理想”。
互联网的世界充满了变化与意外,身处其中就譬如溺水,人们奋力挣扎,只是为了不被下一个浪头淹没。
十八岁的时候,从一介做兼职打零工的实习生开始,杭帆进入到了这个行业里。
那一年,中文世界中最具声量的社交平台尚且只有新浪微博一家,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激情,拿着每月八百块实习工资的杭帆,充当起了某国产日化品牌的“官博皮下”。
第一年的伊始,这个账号只有三十六个关注者(其中两个分别是杭帆与白洋各自的小号)。
十八岁的杭帆肆无忌惮地用这账号激情冲浪:影帝影后在微博上隔空对骂?他开着官号与吃瓜网友们同坐前排看戏。大牌护肤品的代言人被爆出轨?他用官号转发八卦,嘻嘻哈哈地对路过的网友卖萌说要不要来看看我们家的平替晚霜呢,没有代言人,老牌国货,99元两支装,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您就来试一试嘛!在死忠粉与正义路人的互殴混战中,他还伸出头去劝架说,别打啦别打啦,我刚跟领导申请到了几支试用装,做个抽奖送你们如何?就当尝个新鲜!
白洋在评论区说:黑箱我。
杭帆也切了自己的小号凑热闹:别黑箱他,抽我!
第二年,账号的关注者涨到两千四百多,杭帆每月的兼职薪水也增加了五百块。
五百块,这对十九岁的杭帆而言可不是一笔小钱。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打进自己银行户头里的钱,实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只不过是用官号转发了一些好笑的东西,又做了几次小型抽奖而已,网友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关注这个账号的?他们到底想要在这个账号上继续看到什么呢?杭帆百思不得其解,战战兢兢地敲下涨工资之后的第一条微博内容:领导让我不要光顾着吃瓜,也多卖卖货,那你们对什么类型的商品感兴趣啊?
那条内容无人转发,而评论区的第一条是:没听说过这个牌子,做仿品的吧?取关了。
杭帆一秒切回自己的小号,抄起键盘就是一通输出:哈?你听都没听说过,就开始胡乱造谣别人卖假货?这是诽谤罪你知不知道!说你傻逼都玷污了傻逼两字儿,给爷爬!
网友的一句无心发言,让杭帆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大半夜里,他气势汹汹地爬起来,抄起笔记本电脑下载做图软件,又从公司简陋的淘宝官店里扒下了全部产品图。几个小时之后,他把做好的长图往微博上一贴,热情洋溢地吆喝着:洗衣粉,肥皂,护肤品!你想要的应有尽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有路过的网友嘲笑他的图做得太简陋,也有人吐槽说这都是奶奶那个年代的人才会用的牌子。某位网红博主路过,随手一转,淡淡感慨说这些包装都是我们这代人的童年记忆。
下午的课结束后,杭帆回到电脑前,发现自己大清早发出去的那条微博已经有了五百多转,而那家一连几个月都没开张过的淘宝店里,更是突然多出了十六个订单。
领导夸他做得不错,在对话框里发了个五十块的小红包过来。杭帆立刻截下了这张图,欢天喜地地发给白洋看:瞧瞧,兄弟最近发大财了!今晚请你去小炒窗口吃顿好的!
那年的母亲节,他在微信上给杭艳玲包了五千块的红包。杭艳玲没收,反倒叮嘱他把钱存进银行里,平日也要省着点花。
时间进入到第三年,杭帆的做图技术进步神速,甚至还为此而学会了一些最基础的摄影技能。
他从隔壁寝室的同学那里借到了一台单反(那是杭帆第一次摸到这么高级的相机,拿到手之后,他几乎是不吃不喝地研究了足足一整天),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才终于赶到了那家日化企业的办公楼下。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日化工厂,几十年前做国企的那会儿也曾风光无两。转改为民营之后,却因为来不及跟上时代新风的脚步,愈发显现出了颓败衰老之势——现如今,工厂的厂房带地皮都已卖掉了一大半,所谓的办公楼也只不过是在老厂房里临时搭出了几个小隔间而已。
可这些凋敝景象,却进入不到年仅二十岁的杭帆眼中。他背着借来的单反相机,竖起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按照涂鸦草图上的示意,搭建起了一个个小型置景。
他在工厂外的水泥空地上摆好了洗衣盆,又把从宿管阿姨处借来的搓衣板给架了上去:「我可以说实话吗领导?这牌子的洗衣粉,我们学校附近的超市里根本就见不到……咱们的铺货渠道也太不给力了!所以我觉得,要指望大家在买洗衣服的时候突然就想到咱们,这属实不太现实。」
「要我说,我们应该把宣传的重点放在‘怀旧’上。」
照着回忆里妈妈做家务时的样子,杭帆把洗衣粉调兑进水里,往盆里扔进一件衬衫,又用打泡网搓出了一大堆泡泡挂在塑料盆边上,权且营造出一种正在洗衣服的氛围(在进入大学之后才学会用洗衣机的杭帆眼里,搓衣板这题还是太超纲了)。
「依我看,网友们既然会为了怀旧而去买父母那一辈用过的雪花膏,那为了怀旧而买点老字号品牌的洗衣粉,回忆一下童年的气味,这也很说得通吧!」
只一会儿工夫,那些搓出的洗衣粉泡沫就会瘪下去。杭帆拿起相机抓拍几张,又赶紧放下相机重新搓泡泡,只恨自己为何不能长出三头六臂:「试一试嘛,试一试总又没有坏处的咯!」
那位“领导”当年也才不到四十岁,正是想要谋求一番事业的年纪。面对杭帆这种全身上下都迸溅着工作热情的打工大学生,他当然不介意让对方放开手脚去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连拍摄用的搓衣板和洗衣盆都是杭帆自己去借到的,又不用花他们厂里的一分钱,何乐而不为!
「我还下了九十年代的几部经典电视剧,把里面几个洗衣服的镜头都截屏了,刚好可以做成表情包在网上用。」
那会儿正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隆冬季节,杭帆的十指都因为反复浸水而冻得发红。为了让手指不至于因冻僵而摁不下快门,他时不时地都要把手插回放有暖手贴的外套口袋里。
「照片姑且算是拍完啦。等我考完试就把这些图都修出来。春节假期嘛,全家团圆,正是可以贩卖一些‘怀旧’情绪的好时候!」
虽然这只是一份月薪两千块出头兼职,但杭帆全心全意的投入与热忱,就仿佛他已被钦定为这家企业的继承人似的。
「还有还有,给淘宝店那边也说一声吧领导,订单处理太慢啦,天天都有人跟我告状呢!」
到了第四年,杭帆手上的官博账号悄然突破了五万粉丝的大关。
有些人是为了不定期的转发抽奖而来,也有些人因为那些老电视剧表情包而来的,还有些人是想为自己或长辈购买一些饱含回忆的家化用品。
评论区里,一位参加了购物节半价折扣活动的买家写下repo。
「家母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十多年里,我买过她以前用过的各种面霜、洗头膏与花露水,但没有哪一样物品的味道像她。我好恨自己,恨自己是个无情又无用的女儿,恨自己为什么要在她生病的时候接受外派出国的工作,又为什么在她被推进ICU的时候不能第一时间赶回到她的身边。我再也不能被她抱在怀里了,再也闻不到童年里那个让我安心的味道,是因为妈妈也想要惩罚我吗?」
「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妈妈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是洗衣粉与阳光的味道,我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她。妈妈,这是不是说明,你现在终于原谅我了呀?」
盯着屏幕里这一小段话,杭帆久久地沉默不语。
终于,他点开和杭艳玲的对话框,修修改改,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一句:妈,我六级考过了。你最近都还好吧?
杭艳玲发了两千块的红包过来,附带一串微笑的表情符号,让杭帆拿去吃点好的,买几件新衣服。
「我都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的?要是你毕业之后要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回家里,那我就好得不能更好了!」她的嗓音较平常要沙哑,大约是感冒了:「小宝啊,我问你,你要不要考研究生呀?我听人家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找了也都不是什么好工作,要读个研究生出来才能找到好工作,是这样的吧?」
杭帆并不爱听她说这些话。
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交女朋友是绝无可能之事。他尽力地想要去成为一个能让杭艳玲骄傲的好儿子与好学生,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注定是要让她失望的了。
但是,尽管这是一份注定要降临的失望,他还是希望它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更晚一点。
「我哪有空去交女朋友啊,妈。我要上学,还要打工,忙得都快要死了。」他打太极式地推开了恋爱相关的话题,「至于研究生……妈,我好像,嗯,我快要找到工作了,应该不会再继续念书了。」
向妈妈发这条语音的时候,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点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一封还未被回复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官博的皮下君,您好!我们已经偷偷关注××官博的账号好久啦!请容许我们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们是一个致力于国产香薰研发的创业团队,目前正在……』
「什么叫快要找到工作了?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呀?」
杭艳玲在语音里敲打他,「小伙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别是不爱听妈妈跟你讲这些事情,所以编瞎话来敷衍我吧?你都找到什么工作了,说来听听,别是之前提起过的那家工厂吧?」
她的音色清脆,字里行间却又难掩对自家孩子未来的忧虑:「他们不是说,如果你转正的话,每个月也只能你开四千吗?四千,这还是扣掉五险一金之前的数字!上海的物价我可是知道的,四千块,实在是太少了哎!你离校之后不还要租房子住呢?四千块你要怎么活下去哦?」
杭帆的视线移向了邮件里的最后一段。
『所以,我们想要寻找一位合适的小伙伴,来帮助品牌更好地运营社交平台。在这段充满挑战的道路上,做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愿意为您提供……』
「妈,不是之前的那个厂里。」他说,「我已经和那边说清楚了,春节之后,我的兼职就结束了。我现在是真的有一份工作要去谈。他们开的报酬还不错,商量得好的话甚至还可以再高点。」
几分钟之后,杭艳玲才重又发来语音:「你没在哄我吧,小宝?」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担心:「我知道,现在的工作都不好找。你要是想继续念书的话,妈妈一定是支持你的。我们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再供你念两年的书还是供得起的。你可千万别逞强哦?没去找那种不正规的工作吧?」
杭帆失笑,他已经开始构思回复邮件的内容了。
『欢迎与我们当面洽谈!期待听到您的回复。』
那封邮件的最末这样写道。
「你就别担心啦,妈。」杭帆语气轻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志得意满的声响:「我自己有数。」
在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杭帆正式以独立创意人的身份,接手了新兴香氛品牌“闻乡”的社交媒体运营。签下合同的那天,他还没满二十二岁。
“闻乡”是一个初创团队,从上到下都充斥着初创企业所特有的草台班子气息——一群留学欧洲的年轻富二代,因为喜欢香水,所以回国搞了一个自己的品牌。各种蛛丝马迹之下,无不遍布着“这是有钱人在头脑发热吧”的可疑痕迹。
但二十二岁的杭帆也正是随时随地都会为梦想而热血澎湃的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有正式入职“闻乡”,因为对面给他开的价格是所谓的“打包价”——三十万,包括了杭帆一年的薪酬与这一年间全部的运营费用。
图文制作,差旅支出,临时雇佣工作人员的劳务薪资,甚至连杭帆自己的五险一金,全都算在了这三十万的打包价里。在为“闻乡”的社交媒体账户赢得更多关注的同时,从这三十万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能进到杭帆自己的口袋里。可如果没能做出让品牌方满意的成绩,杭帆与“闻乡”的合作恐怕也就不会有第二年了。
「三十万,让你学会了如何极致地压榨自己。」顺路过来帮好友扛摄像机的白洋不由感叹道:「生活,真是催人奋进啊。」
彼时杭帆正在山里拍摄茉莉花的采收过程。
“闻乡”品牌方表示,希望杭帆能够在社交媒体上着重强调这支茉莉花香水“逼真如画般的还原”,“一万朵最优质的茉莉,才能变成你手里的一支香水”。
「可甲方爸爸又非得说这只是一个日常宣发用的小视频,连多一万的预算都不愿意给!」
为了省钱,二十二岁的杭帆可以直接睡在车后座上:「归根结底是因为没钱啊,白小洋同志!打包价三十万,最后落到我自己口袋里也就十五万不到一点。我要是不拼命开发自己的潜能,自己学会修图剪视频,自己上山入海地去替他们整出这些花活儿来,我要拿什么去发微博!总不能天天只发文字吧?咱们这可是身在读图时代了!」
「怎么,你拿手的谐音梗和表情包现在都不管用了?」白洋嘲笑他,「你以前不是很爱发这些东西的吗?」
杭帆闭上眼睛装死:「品牌调性,懂不?」他哼哼唧唧地道:「这是金主爸爸的命令,他们禁止我再整那些沙雕烂活儿。‘高级优雅的中产主义趣味’,这是金主爸爸对自己的描述。」
「懂,懂。」白洋嗤笑,「不就是装×嘛,懂的都懂。」
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杭帆独自踏过山川,驶过平原,跨越河流,在文案里追溯繁复香料的由来与历史,又用图片和视频裁剪出一段段日月风光——香气或许飘忽而不可琢磨,但对于美好事物的憧憬与向往,却理所当然地能被全人类共同理解。
在极其有限的预算里,在整整四年的殚精竭虑中,通过数千条微博与上百篇公众号文章,杭帆成功地为“闻乡”塑造出了既深邃又知性的品牌形象。
而“闻乡”也确实赶上了国货崛起的好时代——四年之中,他们从满地出岔子的初创小团队,变成了一个进行过三轮大型融资的新兴品牌。除了杭帆之外,品牌也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市场营销部门,频频向网红博主、地铁站、报刊杂志与流媒体平台上投放更多更大型的广告。
回想起来,那似乎这个行业最后的黄金时代——在那时候,人们似乎坚信,只要你愿意投入时间、经历与金钱,只要你的创意足够惊人、有趣和诚恳,这些包装精美的广告宣传就一定会起到它的效果。
在杭帆初入行的那几年里,这理念或许不无道理:四十年的经济腾飞,令人们拥有空前绝后的乐观主义与消费精神,人人都勇于尝试新鲜产品,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能受到大家的追捧……
可是,只不过是短短数年时间,游戏规则就已被彻底翻覆。微博营销业已式微,如今正是抖音与小红书的天下。
“我现在真的很难判断,到底是这些内容确实没人看,还是平台的算法与推流在暗害我。”
表格里那些数据记录,简直比北极大陆上那些冻硬了的尸体更加冰冷。杭帆心中焦虑,食指与中指交替不停地反复敲打着回车键。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文案不够有趣?不行啊品牌调性已经摆在这里了,不能胡言乱语也不能大发厥词……呃,或者换个更吸引人的封面图?”
杭帆自言自语,希望能籍借这种方式来厘清自己略有混乱的思路:“但这段时间的酒庄风景确实就是很磕碜啊可恶,我也没法凭空变出绝美大片来吧!”
他也尝试过把酒庄的产品放在桌上进行摆拍,效果同样不佳。毕竟斯芸酒庄虽然定位高端,但知名度却远不及罗彻斯特旗下的任何一个奢侈品牌:葡萄酒这种东西,六千块与六十块,光凭外观简直分不出区别来。但凡这六千块能变成一条某大牌印满logo的基础款围巾,怕是都会有更多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说到底,总不能是因为我江郎才尽吧,哈哈。”
杭总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思绪却止不住地滑落向黯淡的谷底。
——有没有可能,前几年能给“闻乡”做出成绩,只是因为走了一场狗屎运?有没有可能,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才华,只是以前从未发现过这一事实而已?有没有可能,我……
名为“自我怀疑”的毒虫,正在暗夜里悄然啃噬着他的心。
“您好,先生,客房送餐。”
在这一天的最后,打断了这场长夜冥思的,是服务人员礼貌敲门的声音。
杭帆刚想说他没有叫过客房送餐服务,略一低头,却见餐盘边压着一张字迹熟悉的便签。
“我猜你应该还没想起来要叫外卖,所以先提你点了些吃的。
不用谢我。晚安。
岳一宛。”
第29章 春风啊……
熬夜是杭帆的选择。
早起是工作的需要。
头痛是他的报应。
拖着一颗疼得发涨的脑壳,杭总监慢腾腾地挪进了酒店的自助餐厅。这个时间点,他的思考系统根本就还没能接上电源,意识更飘飞在不知几重天外。只剩下求生本能这位靠谱的忠臣,勤勤恳恳地推动着身体往向着餐厅的饮品吧台进发。
名为“大脑”的指挥中心正处于一天中反应最迟滞的时候,它花了一分钟来帮杭帆确认方位,又花了整十秒才搞清楚面前这些容器里都装了些啥。
杭帆拿过杯子,正要朝着咖啡机伸出手,却冷不防被旁边人给挡开了。
“大清早的,杭总监空腹喝咖啡啊?”岳一宛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说起来,咱们斯芸酒庄,是不是有人胃不好来着……?”
胃不好的杭总监暂时腾不出脑子去和这人拌嘴。
“唉……嗯。”
他含混地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语气词,同时胡乱地冲岳一宛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蚊子。
“我找点喝的。”
杭帆动了动嘴唇,然后才很慢很慢地开始往外丢词——按岳一宛的说法,没睡醒的杭总监偶尔会显得有点不太聪明,感觉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他拐走的样子:“然后再吃个止痛片……我头疼。”
“空腹的早晨,咖啡配止痛片?”岳一宛简直要被这人给吓到:“哇,您这可真是……上赶着给自己的胃出殡呢?一次出俩阴招,是生怕它死得不够快,还是不够彻底啊?”
大脑离线的小杭总监,一时竟没有分辨出这人嘴里的挖苦之意,嘴里嗯嗯应了两声,尤在梦游般地自言自语道:“没事,以毒攻毒嘛……反正还要加牛奶,风险对冲。问题不大。”
饶是岳大师此人思路刁钻,也得愣了有足足一刻,才终于追上了杭帆的脑回路。
止痛片和咖啡都对空腹的胃不好,此二者双管齐下,谓之以毒攻毒。
牛奶能适当地保护胃黏膜,用牛奶来缓解胃痛风险,此之为风险对冲。
岳一宛难得无语,只能接了一杯牛奶塞进这人手里:“你还是喝点儿不会让胃穿孔的东西吧,”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杭帆往餐桌边走:“不是我说,杭总监,您这到底刚睡醒,还是正在回光返照啊?”
被他抓在手里的那位仍在神游太虚,摇摇晃晃地不知今夕何夕。
三十多分钟之后,杭总监的思考模块终于加载完毕。
他猛得在出租车后座上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检查自己是否携带了运动相机与单反。
“我去,”在摸到那些熟悉的工作设备之后,杭帆从终于吐出了他今日第一句神志清晰的发言:“岳大师,您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
砰得一声关上车门,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在他边上坐定,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来道:“唷,杭总监,你醒啦?”
杭帆正要举起手机确认时间,就听岳大师压着嗓子桀桀怪笑起来:“你现在叫破喉咙也已经迟了!上了我的贼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去的!”
上班途中路遇戏精,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小杭总监只得配合他的表演。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杭帆眼也不抬地摸出了微型单反,熟练地将它装在了手持云台上:“大师何故强抢民男?”
在虚空中捋了捋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岳大师故作深沉道:“为师这么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
说着,他还把那台张牙舞爪地隔在两人中间的微单相机往边上拨了拨,大约是嫌弃这玩意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爱徒你不用多问,只管跟着为师走就好。有为师在,定能让你——诶,你在干嘛?”
小杭总监不仅毫无慈悲地拍开了这位祖师爷的手爪子,还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擦镜纸,谨慎地擦起了相机上被岳一宛碰到的地方——就好像岳一宛是某种会污染素材的病毒似的!
“多谢大师厚爱,”社畜模式全开的杭帆,俨然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你的手碰到我相机镜头了,不好意思。”
岳一宛只得悻悻地撇起嘴。
成都不愧是西南地区的中心枢纽,早上八点半,主干道上的车流已拥堵得水泄不通。
车窗外,庞大臃肿的钢铁长龙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蠕动,连出租车司机都平静出了一种大熊猫般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在路上缓慢蛄蛹了好一阵子之后,杭帆终于低声问道。
岳一宛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四十五。
“不急,”此人气定神闲地叠起了那双长腿,“我们堵车,别人肯定也堵。大家都迟到,那就等于没人迟到。”
“法不责众是吧?”杭帆真是佩服此人的厚脸皮,“你这种坚不可摧的心理素质,怎么就不能分我一点儿?”
岳大师满脸都是祥和的微笑:“为师向来愿意将自己的长处倾囊以授,但前提是爱徒你也得愿意学嘛。”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将小杭总监上下打量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开口:“怎样,心情好点没?”
言至此节,杭帆这才意识到,今天的岳一宛是在有意识地想要逗自己开心。
这让杭总监脸上有些发烫——身为成年人,他总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更好地掩饰起工作上的负面情绪。
“抱歉……”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情,杭帆心里就莫名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便想要回避岳一宛的视线:“其实,嗯,我抗压能力还挺强的?”
“你为什么要道歉?”岳一宛失笑,“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大概只有杭帆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有效地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或许吧,”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是,我也会希望自己能尽量不要向同事传递出过于消极的情绪。”
像所有打工人一样,杭帆自己也有过压迫感十足的直属上级,也有过永远都在大肆传播焦虑的合作方——他知道被当成情绪垃圾桶的滋味,所以他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无论是面对自己的部门同事,还是自己手底下的那群实习生,杭总监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冷静模样:越是在所有人都恐慌发作的时候,就越需要有人来沉着地思考应对的办法。
久而久之,“杭总监会有办法的”,这莫名其妙的信念竟成了罗彻斯特酒业新媒体部门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杭总监会有办法的”,他的同事与实习生们都这样说。在众人饱含期望的求助眼神中,杭帆只能背过身去,独自将自己的崩溃与焦虑默默嚼碎,无声地吞咽进肚子里。
好在,岳一宛对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期望。在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一天,酿酒师就撞见了这位失意总监正抓着栅栏门气急跳脚的废柴模样。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我和你难道还只是普通同事吗?”
岳大师一惊一乍,夸张得像是在演戏:“互相吃了那么多天的嗟来之食,咱们难道不应该已经是誓饭为盟的关系了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杭总监冷漠置之:“从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种关系!”
“那好吧。”岳一宛唉声叹气着摊开了手,那勉为其难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早有预谋:“那退一步讲,我们姑且也可以算是朋友吧?朋友,偶尔也可以成为‘垃圾桶’的代名词嘛。”
这番胡说八道式的发言,终于让杭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做你的朋友会很命苦的样子?”
忍俊不禁的小杭总监,连眼尾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但无论怎么说,我都应该要谢谢你,岳一宛。”
初春的晨光总如薄雾般温柔,它们拂过杭帆那张凛然而端丽的面庞,如同爱神缠绕着金线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她的月桂枝花冠。
“为昨天晚的客房送餐,以及你的友情。它对我很重要,谢谢你。”
啊……岳一宛突然没头没脑地想道。
原来,这个人是这样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吗……?
在这个连心跳声都突然被拉长的瞬息里,他好像是突然重新睁开眼睛一般,再一次却也像是第一次般地察觉到了这点。
在岳一宛的人生中,他几乎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仅仅因为一张外在的皮相,就产生了这种强烈到近乎让时间停滞的心灵震动——美貌,出身,性别,种族,在他看来,所有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命运拨动骰子而得到的随机数而已,并不能用来成为衡量一个人的尺度,更不足以构成“喜爱”的理由。
但在这一刻,在这短暂得像是朝露的叹息又漫长得仿似亘古长夜的一刻,他的心被倏然拨动。
是因为那如画的容貌吗?还是因为那一句坦率恳切的感谢呢?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能让心旌如纷纷落花般摇动的事物?
岳一宛无从分辨。
他甚至没有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紧追不舍地跟随着杭帆的脸庞,如同羽蛾飞身扑向火光。
“岳一宛?岳一宛。”
杭帆正在疑惑地喊他的名字。
“我们到了,你在发什么呆?还有,你确定你没有搞错地址吗?”——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哎,我是不是太久没看到正当季的葡萄了啊?竟然都开始觉得活人也能长得眉清目秀了。真是奇怪……
杭总监:……?恕我直言,“眉清目秀”,以前是被你用来形容葡萄的吗?那,它眼睛长在哪里,眉毛又长在哪里?
岳大师:果实不就是它的眼睛吗,叶片就是它的眉毛啊!嗯……这么一想的话,葡萄这东西还长得挺浓眉大眼的呢!
杭总监:一大串眼睛??一大团眉毛??你听听这形容,你自己都不会掉san的吗?!
第30章 知识就像魔法
岳大师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嘴,哪里都很靠谱,绝不会发生“搞错展会地址”之类的低级错误。
“一般来说,成都春糖分为两个场次。”
他们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下了车,岳一宛先下了车,又体贴地把车门拉得更开了些,方便手机架着微单云台的杭帆通过。
“通常业内会把博览城与会展中心的那个,叫做‘大展’,我们现在来的这个是所谓‘酒店展’。而大展要到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是酒店展的最后一天。”
香格里拉酒店里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旺季的旅游风景区。
但这过度拥挤的场面,似乎并没有给捧着相机的杭帆造成很大的困扰:他侧身穿过熙攘人群,轻巧地如同游鱼穿梭过珊瑚礁,又像是猫咪灵敏地绕过灌木丛,直把旁边的岳一宛看得啧啧称奇。
“品牌做线下活动,我们这些做线上内容的岗位当然也要去现场跟拍并记录素材。”
杭总监曰道,此中并无技巧可言,唯手熟尔:“在人潮里挤个七八百遍,连猪都能学会风骚走位。”
说话间,杭帆已淡定地举起了相机,对着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抓拍了几张全景。他正要往那边走近看看,却被岳一宛拉起了胳膊,往反方向拽走了。
“罗彻斯特酒业的产品有什么好看的?”
“全年份全系列,不全都在斯芸酒庄的展示柜里放着呢吗,还没看腻啊杭总监?”岳一宛的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千里迢迢来一趟成都春糖,你就看这?”
“可是,咱俩不就是罗彻斯特的雇员吗?”
作为一头实诚的社畜,杭帆无比勤恳地践行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信条:“大老远来到成都,连自家公司的展位都不去,这不太好吧……?”
对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付之以不屑的笑声。
“你想看罗彻斯特的展位?明天的大展上能给你看个够。又大又浮夸,‘可拍性’不比今天酒店展的这个小卡座强?”
“走啦走啦,”岳大师抓起杭帆,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别人家的展位里:“难得能一次性遇到这么多来自海外的精品酒庄,不去见识一下那可就真是白来了!”
成都春季糖酒会的“酒店展”有三大葡萄酒分会场,香格里拉酒店就是其中之一。
来自全国各地的狂热葡萄酒爱好者们纷至沓来,将原本宽阔敞亮的酒店给挤得水泄不通:这实在是最好辨认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总把酒杯无时不刻地捧在胸前,忘我地沉迷在酒水的馥郁芬芳之中,姿态陶醉,如聆仙乐。
而场地里游走着的代理经销商们,则像是某种不孔不入的液体,随时随地闪现在会场的各个角落里,从容不迫地与几乎在场所有人攀谈:哎,你也喜欢这支酒啊?这可太巧了吧!平时都是自己喝还是和朋友一起喝呀?没事没事,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先加个微信吧!
当然,还有那些带着预算来的餐饮行业采购人员。他们笑而不语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倾听着众人的议论与评价,观察着场内最受欢迎的展位,同时又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询问起特定几支酒的最低拿货价格……
对于所有从事与喜爱葡萄酒的人而言,这都是一场盛事。
但对于杭帆而言,这更像是一场由岳一宛主讲的葡萄酒大师课。
还是超长式马拉松的那种。
“看,酒帽上这个方方正正的单头鹰,这是VDP的标志,意思是‘德国名庄联盟’。”
展台上的冰桶里放着两瓶可供试喝的酒,岳一宛毫不客气地拎出了其中一瓶,在酒杯里倒了少少一口的量:“甜的,你试一下。”
杭帆喝了,确实如果汁般酸甜清爽。
“雷司令甜白,来自德国的摩泽尔产区。雷司令葡萄是他们这个产区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品种。”
岳大师一边讲课,一边拎起另一瓶酒看了眼,顺手又给放了回去:“这瓶没意思,不喝。顺便一提,各国的所谓‘酒庄联盟’,你都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行业协会。”
说完,他又伸手捞过隔壁展柜的冰桶。印着同样的雄鹰标志,酒帽下面却贴着一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酒标。
“这是另外一家酒庄的雷司令甜白。同样是VDP成员,但产区却不是摩泽尔。喝喝看?”
周围试饮的人流量实在太大,两手都握持着相机云台的小杭总监,一时竟腾不出空来接过酒杯。
岳一宛见状,干脆主动上前一步,把酒杯递到了杭帆的唇边,笑曰:“这位客人,下车后请记得给我的服务打五星好评,谢谢。”
就这一口酒的量,硬是让杭帆喝出了在病床上被临终关怀的艰难感——主要是岳大师的喂水技术实在有待提高,害得小杭总监不得不微微屈膝以调整自己的高度,这才能顺利把杯底的那一点儿酒给喝进嘴里。
“好像这支的甜度更低,同时酸度也更高一些?”
杭总监细细咂摸了一下,疑心刚才那股快速滑过舌尖的酸味里应该还有点别的成分:“你知道吗岳一宛,我刚才感觉自己像是那种讨不到水喝的流浪汉,只能在大树底下张开嘴,等叶片上汇聚起来的雨水自己流进我嘴里这样。”
“就是一边为自己的狼狈处境而感到心酸,一边感觉嘴里隐约有点吃到了树叶子的味道。”他说。
哎,不要介意这种小事啦,岳一宛厚颜无耻地说道。一回生,二回熟嘛!
“树叶子的味道,你是指刚割过的青草的那种味道吗?正常,正常,雷司令嘛,就是会有这种有点酸但又很新鲜的植物气味。”
一边说,他还一边要求杭帆站在原地别动,最好能够保持刚才的姿势,好让岳大师能够再在这个名为杭帆的人台上反复多练习几次:“以后保证能让你得到更加完美尊贵的‘饭来伸手,酒来张口’体验。”
“这种尊贵体验我就不必再度拥有了,”杭总监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面前的这个大麻烦赶紧从别人家的展位上让出来,“但如果你再继续霸占着那个冰桶,马上就要有人去小红书上骂你破坏他们的参展体验了。”
“而且,既然你不去罗彻斯特的展位为斯芸酒庄站台,”杭帆诚意发问,“那敢问岳大师您来糖酒会的工作项目到底是……?”
岳一宛来糖酒会的目的竟是视察别人的工作。
以神农尝百草般的严谨态度,这人仔仔细细地一路品鉴了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家酒庄或酒商的展台。
“这叫积极追踪行业动态。”岳大师严肃声明,“绝不是在摸鱼划水!”
他们正站在一家来自意大利的酒庄联盟的展位面前,柜台上已经摆出了好几支来自不同产地的干红葡萄酒。其中的一瓶更是已全部倒入了状如花瓶的高颈醒酒器里。
那是一汪如红宝石般鲜亮悦目的酒液,在纤薄的水晶容器里轻轻地摇晃着。明净的器皿,更衬得它艳光四射,妩媚迫人,如同一袭随着吉普赛女郎的舞步而曳动的红裙。
只简单地尝了一口,岳一宛便立刻给出了精确的判断:“这是桑娇维塞葡萄,大概是来自基安蒂产区。”
“你这都是怎么区分出来的?”
杭帆也略微抿了两下,只感觉这支酒在口中活泼到近乎妖娆,丝滑触感下带着一点俏皮的酸。
“为什么我只能粗略地尝出酸甜与否,以及单宁涩度的区别,但你却能精确地分辨出它们的葡萄品种,甚至还能直接报出它们的户籍所在地?”
小杭总监忍不住怀疑,岳一宛这家伙是不是会什么特殊的妖法:“难道说,这些葡萄一旦进了你的嘴,都会大声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
岳一宛怜悯地看向他,是那种校园学霸看向算不清十以内加减乘除的同学式的怜悯。
“我亲爱的朋友,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
说着,这人端起了手里的水晶醒酒器,语气和蔼得像是森林童话里那些会给迷路小羊指明方向的大灰狼:“首先,看这个颜色。请告诉我,红葡萄酒的红色是来自于——?”
“——你当我是小学生吗!”
杭总监可以配合扮演岳一宛的首座爱徒,但实在拉不下脸去演小学一年级新生:“红酒的颜色当然是来自于葡萄皮里的花青素啊。”
可岳大师正在戏瘾发作的兴头上,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角色设定到底是开山宗师又或是幼儿园老师:“科学素养很不错嘛,杭帆小朋友!那你是否也认同,在酿造条件相同的情况下,颜色越浅的红酒,葡萄皮中的花青素就越少。而葡萄的皮越厚,它所含有的花青素就越多?”
“应该……是吧?”
这个理论的推演过程似乎没有问题,但杭帆仍然并不敢抱持以十分的确定——基于他对岳一宛的了解,这家伙的设问句里总是藏着陷阱。
岳大师今天心情很好,在放下手里的醒酒器之前,还顺手给旁边等待的试饮客人也倒上了半杯。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继续道:“所以,虽然不能讲这是百分之百绝对正确的,但你大体上仍然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在红葡萄酒中,颜色更浅的酒,很有可能是由葡萄皮较薄的品种来酿造的。”
“那剩下部分的就很简单了。因为酒液的颜色已经帮你排除掉了许多不可能的选项,那么再参考一下酒液的香气与口感,葡萄嫌疑人的种类就会被进一步地缩小。”
光听岳一宛那轻松惬意的语气,杭帆还以为这厮说的是一加一等于二呢!
“到了这一步,你已经大致能够猜到杯子里的葡萄是哪一种。而既然知道了酿造葡萄的品种,你就又可以通过种植它所需要的自然环境,粗略地框定这瓶酒的产区范围。”
“‘风土’——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由于土壤与气候等条件的不同,同样一种酿酒葡萄,在不同的产区,会诞生出不同类型的‘标志性风味’。”
把手中的酒杯抵在唇下,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微微一笑:“桑娇维塞,这是意大利最著名的酿酒葡萄品种之一。它的果皮较薄,所以酒液多呈宝石红色,液体边缘还会带有一点点橘色调。”
在意大利中部的基安蒂产区,由于当地的海拔较高,气候也更为凉爽,葡萄的成熟期自然也就比低海拔的温暖地区要来得长。更长的生长周期,使得葡萄的果实中酝酿出了更多的风味物质,从而也为葡萄酒带来了更为复杂优雅的香气。
“基安蒂产区的桑娇维塞,具有标志性的干草药气味,以及若有若无的一丝鸢尾花香气。”
将酒杯轻轻拢在胸前,岳一宛冲着杭帆略略颔首躬身,好似演员在舞台上捧着玫瑰谢幕。
“知识与经验,这就是我全部的妖法。杭总监。你学会了吗?”
耳朵是完全听懂了,脑子是一点没学会。
杭帆干笑两声,正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串微弱却清晰的“嚓嚓嚓嚓”声。
他条件反射般地转向了声音的方向——单反相机的快门声。几乎是在听到那声音的同一时刻,杭帆就已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相机扬声器上播放出的电子快门音,而是真正的机械快门在进行高速连拍时,物理帘幕反复开合而发出的声音。
搁这儿拍啥呢,一口气摁这么多下快门?
杭帆心中有些不快,因为这声音委实是是离得太近了点,很难让人不觉得有被冒犯到。
“Bravo!Bravi!”
在他们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满面是笑地鼓起了掌。
“Bravissimi!”
他用力地拍打着双手,激动得仿佛是刚刚看完了一出歌剧,两只不安分的眼睛却如粘稠胶水般地在岳一宛与杭帆之间拉了几个来回。
“好厉害的盲品能力!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放眼全互联网,我想应该也没几个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吧?”
在过路群众的频频侧目中,西装男子毫不尴尬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是许东。”他手腕上大剌剌地露出一只镶满钻石的金表:“请教二位,怎么称呼?”——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装×好累,懒得。
岳大师:凭自己的实力,装全场最大的x。
许老板:用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