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稚拙而高贵的勇气
现场的谢咏立牌有两张。
一张侧身俯首,做邀请状,刚被杭帆借位拍了段“喷酒花”的视频。
另一张则手持酒杯,含笑盈盈,似是举杯共祝之意。
在立牌的酒杯与手部的位置比划了两下,杭帆举起打孔机,咔哒咔哒地在“谢咏”的手腕两边打上了一组小孔。
“杯子。”他对苏玛伸出手,“给我玻璃的那个。”
苏玛赶紧捧出那对借来的玻璃酒杯:“两个都要吗杭老师?哦哦只要一个……要哪个呀?杭老师您刚说一定要‘成对的’,但我借到的这个是不是也有点太成双成对了呀?您看这个花纹……”
裸穿西装的男艺人立牌,多少让岳大师觉得有些辣眼睛。但一说到酒杯,他可立刻就又来劲了。
“什么样式的,拿来我看看呢?”
趁着杭帆忙于调整往新打出来的小孔上穿扎带的当口,岳一宛接过了苏玛手里的纸盒。
这是一对极精致的香槟杯:纤丽细巧的长柄,托起郁金香花苞型的细长杯身。剔透晶莹的水晶杯壁上,匠人还錾凿出了缎带勾勒的心形图样。
噗嗤一声,岳一宛笑出来。
“你都是上哪儿借来的这玩意儿啊?”他说,“看这花俏图案也知道,这是婚礼上新人共饮香槟时用的杯子嘛。”
苏玛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啊?是,是我借的杯子不对吗?我现在赶紧去换一个?”
岳一宛摆手,“香槟也是起泡酒的一种嘛,今天这种场合,差不多也能凑合。但到底能不能用,还是得问你杭老师。”
把两根捆扎绑带穿进了各自的位置,杭帆抬起头,拿过了苏玛递来的酒杯。
“挺好的,”他拈起杯柄看了看:“这两个杯子拼在一起,能出现一个完整的爱心图案是吗?那简直太合适了。”
杭总监拿过左侧的那只香槟杯,在立牌的手部比照了一下高低,旋即便熟练地将两条扎带绕过杯柄,一上一下地卡住了底座与杯肚,完美地将之其固定在了“谢咏”拿酒杯的那只手上。
“给他杯子里倒点酒,”杭帆对市场部的同事道,“哦,我是说谢咏手里的那个杯子。”
说完,他又指挥自家实习生走上前来:“来,苏玛,你先试试看,他手里拿个杯子的位置合不合适。”
暂时没能理解眼下这状况,岳大师谨慎发问:“你们的互动小活动,难道是指——要让粉丝排着队从他手里的杯子中喝酒……?”
“恶!”
冷不防听见这人的发言,杭帆直接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东西?!一个杯子被几千几万个人喝?那也太恶心了!”
“这是一次性的香槟杯,对,它们的形状和‘谢咏’手里的那只不太一样,但这些一次性的是用来给客人试饮用的。”
距离游客入场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要在现场立刻就编纂出一套标准化流程手册,这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为图万无一失,杭帆只能尽量将每一个环节上的操作都交代得更加仔细些:“是,我知道这次事出突然,所以带来的样品有限。但应付今天的份量应该还是足够的。明天的份我来想办法。”
“因为现在试饮样品的瓶数不够,所以每个客人的试饮都先少倒一点。如果客人问起来的话,就说是因为香槟杯盛到半指高度的时候拍照片会比较好看,也不容易泼洒出去。但如果客人试饮完之后还想要再续杯,请千万一定不要拒绝。”
“然后这里还有一只香槟杯,这支是玻璃做的,与‘谢咏’手里的那支是一对。”
杭总监拿起酒杯,与立牌“谢咏”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立刻发出一声美妙的“锵啷”脆响。
“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可以把这只杯子借给他们用。出于食品卫生考虑,这支杯子只能用来和立牌进行‘碰杯’的拍照合影,千万不能饮用。”
“说到底,这几天还是要麻烦各位,请尽量多地鼓励来试饮的客人带上‘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去发社交媒体。”最后,杭帆还不忘要客气地向同事们致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等下我给大家点一些咖啡和下午茶吧。”
市场部的参展负责人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杭总监倾力帮我们度过难关,该是我们感谢杭总监才是嘛!”
杭帆笑一笑,心知这也不过是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罗彻斯特酒业出展成都春糖,本意就只是给品牌做些地面推广,随便搏几声叫好喝彩而已:毕竟是定位奢侈品的酒款嘛,在这种大菜场式的场合里,他们也不指望能卖得动货。往年的几届糖酒会,新媒体部门甚至都从未参与过,足见其不受重视的程度。
而眼下,杭帆忙前忙后,又是要引导粉丝来和谢咏的立牌合照打卡,又是要让客人多多地过来开瓶试饮,实在是给市场部的这次参展弄出了好一大堆的新工作来——到了最后,所有的这些辛苦与劳动,大多都变作了新媒体部门的工作业绩。
将心比心,就算是换杭帆来做市场部的人,他肚里也必然是有一千个不情愿的。
“反正我最近也不在总部,”他笑道,“市场部的周报上也不用带我的名字。方便的话,还请各位多关照关照我们的小朋友了。”
大人们在那边对完了工作流程,这边的苏玛也已经飞快地整理好了视频素材,粗剪了一版“谢咏”立牌给起泡酒开瓶的小视频。
岳一宛正在给他的酿酒师朋友们发消息,听见小姑娘鬼鬼祟祟地与她的杭老师说起小话来,心中好奇,不自觉地就在边上听了一耳朵。
“您看这样可以吗?OK的话我直接发出去了哦!”
苏玛举起平板电脑,一边给杭帆看她的剪辑成果,一边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道:“杭老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这次糖酒会,就算做出话题,功劳也都算他们市场部的吗?”
杭帆点头,示意苏玛把视频发上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账号。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他轻声对自己家的小朋友说道:“我都调离总部了,虽然名义上还是个所谓的‘总监’,但实际上呢,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再说这次糖酒会,新媒体部门只来了你一个实习生——不给人家市场部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来帮我们整这么些麻烦事儿?”
到底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人,小姑娘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迅速地码好了发布视频的文案。
“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苏玛鼓起了腮帮子,“杭老师去年的业绩那么漂亮,竟然还被发配去了山里……而且,要是这次市场部的人及时帮了我的忙,杭老师也就不用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试图用好看的数据来为我弥补失误了!”
确认谢咏的“立牌开酒”视频与罗彻斯特参展糖酒会的宣传用文案都已经发出,杭总监拿起了成对香槟杯中的另一只,塞进了苏玛手里。
“我给你拍一支和谢咏干杯的合影小视频,你努力扮演一下谢咏的追星女孩儿。”他吩咐道,“拍完之后你自己的小号上,就假装你是个正巧路过的谢咏粉丝。这个的文案就不用我来指导了吧?”
苏玛一听,差点就要惊声尖叫。
“我?谢咏的粉丝?不不不不不!”小姑娘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喊着抗拒:“杭老师,我是他对家的粉呀!让我去跟他的立牌合影?这是要被我家爱豆的后援会给开除粉籍的好吧啦?!”
事关工作,杭帆的慈悲心较为有限。
“哦?是吗。”他语气和蔼,完全是一副有商有量的态度:“苏玛,我记得你手里应该握至少二十几个小号,对吧?”
每个社交平台上,只要是官号发布的抽奖活动,苏玛的小号们都会积极活跃在薅公司羊毛的最前线。
“你总能掏出一个可以用的号吧?”杭总监循循善诱,“如果扮演谢咏粉丝这件事实在是有违你的良心——那假装成一个对谢咏略有好感的路人呢?这会让你的良心感到好受点吗?”
炸毛猫崽似的,小姑娘对着空气就是一通乱挠。她的语气无比沉痛,仿佛正要亲手出卖自己的偶像:“可以是可以啦……其实我倒也不是讨厌谢咏,就是,唉,就是人真的要为了工作而出卖灵魂到这个地步吗?唉……!”
“工作这种事情,谁来干,都得出卖一部分灵魂。”岳一宛突然插嘴道,“你看你杭老师,为了工作,在许东这种人面前都还想着与虎谋皮之事呢!”
眼睛眨了又眨,苏玛的视线在这两个老练打工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许东是谁?”她乖巧发问,“岳老师,你都做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了,也会感觉上班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一言既出,换来一片如死的沉默。
“许东,是一个葡萄酒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但这不重要。”
眼角余光撇过,杭帆看见岳一宛满脸都是不慎咬到了酸葡萄的表情,再回想到此人对于酒标和葡萄品种等等事物的怨念,唇边不自觉地滑过一抹忍俊难禁的笑意。
但首先,他要制止自己的实习生再说出任何一句扎心之言。
“游客快要入场了,苏玛,赶紧先做正经事!”
原地忸怩哼唧了三分钟,苏玛还是站到了“谢咏”身边。眼见着杭总监的手机镜头对准了这里,小姑娘突然灵光附体,一手挽上了“谢咏”的胳膊,一手举起酒杯,亲亲热热又大大方方地与“对家正主”干了个杯。
唯恐天下不乱,岳一宛给出了他的热烈掌声:“好敬业啊小朋友,这谁看了还能不信你是谢咏的粉丝?我可以作证,你完全就是自愿的!”
镜头一关,苏玛立刻蹲在地上做痛苦状:“啊啊啊!我的清白!我的粉籍!这下是彻底都没有了呀!”
“好了,剪完了。美颜滤镜的参数你自己再设置一下。”
眼都不带眨的,杭帆把完工的视频发到了实习生的企业微信上:“用你的小号发,千万带好标签。发完之后记得给自己买个推流,小号的推流费用我给你报销。还有一次性香槟杯之类的,开销票据都保存好,回去到财务那儿一起报。”
小姑娘赶忙摇头,“诶不用不用!”她说,“本来今天就是我自己搞砸了工作……杭老师是来替我兜底的呀,怎么还能让杭老师出钱!等下还是我来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吧,杭老师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虽然思路有点跳脱,为人处世也不算十分的成熟,岳一宛心想,但这小姑娘的心性确实不错。应该说……不愧是杭帆亲自挑中的实习生吗?
“呃,”杭帆不敢苟同:“你那点实习工资……就还是不要逞强了吧?”
他自己也是从二十岁出头的年月里过来的。刚毕业的时候,手上开始略微有了一点小钱,正是在花花世界里看见什么就都想拥有,却几乎又什么都买不起的岁数。
在上海的物价里,年轻人但凡在市中心里多吃两口饭,下半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生活。
拿着四千块实习薪水的苏玛无力反驳,“可是,我小号上,有两张流量券……所以这次推流可以不花钱的……”
“那推流的钱我就不给你了。”杭总监从容地让了一步,“但请大家咖啡和下午茶的钱就还是由我来吧。承你叫我一声‘杭老师’,却没带完你的实习期,我心里还是有愧的。”
人家师徒二人说话,岳一宛知趣地没有出声。
但这不妨碍他自顾自地在心里想:在职场里讨生活,别人信奉的都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唯独杭总监,在让别人配合自己工作的时候,也不忘要思索——“我能给对方什么?”
行过疮痍与失望的重重死径,他却仍愿意在大雨中为旁人撑伞。
这是何其稚拙,却又何其高贵的勇气。
“这个不能怪杭老师吧!”小姑娘赶忙摇头,“那都是Harris——!”
“唉,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苏玛沮丧地低下了脑袋,“对不起,杭老师。不仅要麻烦您来帮我兜底,还让您破费,甚至连功劳都要让给别人……”
哭笑不得地,杭帆抱臂叹息:“真要论起来,这件事从最开始就错不在你啊。”他说,“这次糖酒会,明明是Harris钦点的‘要与谢咏粉丝和解’,结果最后却只派了你一个实习生来现场。我寻思咱们部门也没有人手短缺到这个程度吧?”
“谁都不想做背锅侠,我能理解。”杭总监说,“但欺负一个还是实习生的小孩子,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分了点。”
“没有人是从出生落地的最开始就会做事的。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自学,但偶尔,你也会需要别人的点拨和指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能算是我在为你兜底。”
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无论是拍摄搭建过程也好,也是协助我们在糖酒会上展开互动活动,这都不是市场部的义务。既然大幅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就总得交出等价的报偿。因为单方面地利用别人是不公平的——既然讨厌不公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们至少也不要成为落在他人身上的不公,对吧?”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生存小技巧。”安抚性地拍了拍实习生的肩,杭总监说:“以后无论你是需要其他同事的帮忙,还是要给大家布置任务,都要有个具体的对接人。谁和你对接,你就找谁负责。若是对着一群人大喊‘帮我一下’……嗯,经验上来看,被响应的可能性并不高。”
在苏玛感激的目光里,杭帆微笑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多大点事儿,别害怕。”他说,“谁也不是刚毕业第一天就能成为‘总监’的嘛。遥想当年,嗐,你根本想象不到我都捅出过什么样的篓子!”——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很想对这些华而不实的香槟杯发表一些锐评,但被杭总监用眼神给捏住了嘴筒子。
借来的东西,不许挑剔那些有的没的!
第42章 孽缘!
“哦?”哪里有乐子话题,哪里就会有岳大师:“那杭总监当年具体都捅过些什么篓子呀?不妨讲来听听?”
他开口突然,把杭帆吓得像猫一样原地弹起:“——卧槽,你怎么凑这么近!闹鬼啊?!”
“哎呀呀,杭总监,来都来了。”满面笑容地,岳一宛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杭帆的肩膀上,“有什么羞耻的黑历史,赶紧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痛苦你一个,幸福千万家,这是多么无私的奉献精神哪!”
苏玛这个小叛徒,一定要讲她杭老师的黑料,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呀是呀杭老师,你以前都犯过什么错,讲出来听一听,以后也能成为我的定心丸嘛!”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怀好意!杭总监气得在心里直跺脚。
“……大学实习的时候,”双拳难敌四掌,杭帆最后只得单手捂脸:“我转发了一条盗版电影资源,但忘记切换账号了。”
“一连几天,我都没发现有哪里不对!直到领导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问号。”
苏玛掩着嘴,笑得弯下腰去:“杭老师,对不起……但是忘切账号真的是人之常情!之前,我去线下追星嘛,差点就把自己发癫帖子给发进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里!”
“等等,你追的可是谢咏对家!”杭帆倒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发进罗彻斯特的账号里,那还能了得?!Harris肯定要杀你示众以平民愤!”
“吃一堑长一智!”实习生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再犯这种弱智错误:“看我的手机壳!‘记得检查账号’,我特意定制的,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岳一宛尤嫌不过瘾,“还有呢?”他问,“谁实习的时候没犯过错啊,我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黑历史。”他的意思是要来点更带劲儿的。
忆及青春往事,杭帆面如土色:“还有……某一年端午节,外包美术发来了他画的海报。我大致检查了一下画面,觉得没问题,就转发给了甲方那边审核。”
“但在那个文件的不可见图层里,有一张外包美术画的涂鸦小黄图。黄图的主角还是龙舟和粽子。据说是因为赶稿压力太大,随手画了之后忘记删了。”
时隔多年,讲到这一节的杭总监,眼神还是迅速地空洞了起来:“凌晨三点啊!甲方那边给我夺命连环call,接通之后还非常恐惧地问我,‘杭老师,那个未命名图层里的,也是海报内容吗?咱们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先锋了?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龙舟和粽子。”岳一宛缓缓复述,“由于太过猎奇,我甚至有点想看了。”
杭帆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不如死的气息。
“大晚上的,我屁滚尿流地爬向电脑,把几十个未命名图层一个个点开检查。”重重叹了口气,杭总监喃喃:“然后就看到了那副涂鸦。真的,我是真的尴尬得想要立刻就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大师笑得狂拍大腿,嘴上却尚留有两分怜悯:“虽然的确很尴尬,哈哈哈!但杭总监,人生还是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死的嘛!”
“是哦,人生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杭帆恨声道,“你不许笑,岳一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不能赶紧忘掉吗?!!”
在实习生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目光中,岳一宛诡笑着摇了摇食指。
“我会永远铭记在心。”以一种非常邪恶的口吻,酿酒师深情宣布道:“毕竟,那可是我和杭总监的初见啊。”
把脸埋进手心里,杭总监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痛苦的呻吟。
“有酒吗?”他闷闷地问,“再不给我来一杯,我感觉这工作就快没法干下去了。”
苏玛正要跑去展位上拿起泡酒,她的便宜师祖抬手一挡,就给小姑娘拦了下来。
“那些就还是留给你们的客人和粉丝慢慢喝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岳一宛笑着向展位上的各位同事告辞:“我们嘛,就先去做斯芸酒庄的工作了。”
在被这人拖走之前,杭帆还眼疾手快地拍下了几张自家展位的照片:在花团锦簇的立牌与春季限定礼盒的另一侧,“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标价高昂的酒,正孤零零地站立在装饰精美的玻璃展柜中。
“电商部门说在他们在成都也有仓库,今天下午就可以调一批货过来做试饮。”
一边走路,杭帆还一边不忘要给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活动做好后续安排:“这款起泡酒一瓶多少钱来着?嚯,才一百五十八!难怪这么大方又拨了我们一百瓶做试饮!”
无不艳羡地,杭总监在脑子里摁起了计算器:“要有二十多瓶起泡酒,才抵得上一支‘兰陵琥珀’的价格……唉,也难怪他们不考虑给斯芸酒庄的产品做开瓶试饮,这成本真的是压不下来啊……”
不到两百块的名牌酒!再加上明星效应与粉丝经济!杭总监在心里抱头哀嚎:这样的营销工作,不比现在这个天天都得端着架子的斯芸酒庄要好做得多?!
早知道,我就该……啊啊啊!人生没有早知道!!
“也不仅仅是价格的原因。”岳大师说,“光是这款起泡酒,罗彻斯特在全球就有七个生产基地,年产量超过百万瓶。”
调驻斯芸的一个多月来,杭帆听说过的最高产能,是经常被岳一宛指指戳戳的隔壁某酒庄——竟然一年能有一万两千瓶,他们家的葡萄是不是也长得太努力了?彼时的岳大师,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酸溜溜。
如今乍一听到“百万瓶”这个单位,杭总监还很是恍惚了一下:“百万瓶……原来你们这些做葡萄酒的,也不是没有工业化生产的能力啊?!”
“如果斯芸能有这个产量,”杭帆急吼吼地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像是穷鬼做梦中了五千万彩票:“不,不需要百万瓶,其实十万瓶左右也就够了。若是能有这个级别的产能,我就可以找个IP联名来做一做……!甚至不需要那种特别能带货的大IP,格调高一点,知名度也比较那种就好。博物馆和美术馆?应该还能有更符合品牌调性的东西……”
岳一宛无情地敲醒了他。
“白日做梦呢杭总监?”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嗤笑道,“年产量十万瓶?那斯芸酒庄的种植规模也要跟着扩大十倍。即便是对于罗彻斯特这种巨头企业而言,每年的租赁田地费用,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老的斯芸是高端精品化路线,每一颗葡萄都是优中选优,和那些大批量生产的酒商流水线产品不可同日而语。”杭帆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的伟大计划:“唉,但是做梦又不犯法!就让我梦一下,怎么你了呢?”
“因为听到你夸别人的酒会让我不爽。”岳大师这个人,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代名词:“就算你夸的是别人家的产能也不行!”
此言既出,个头娇小的女性酿酒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岳一宛与杭帆正站在一家宁夏产区的联合展位面前,短发飒爽的女酿酒师为他们倒上了小半杯的干红葡萄酒。
“岳一宛今天又在发什么癫?”她笑着问杭帆:“要忍受这家伙,你平时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轻盈微酸的宝石红色液体,入口之后,就像是在不太甜的葡萄果汁里兑了点酒,是一种明快而清脆的可爱质感。
“这个很好喝!”意料之外的惊喜口感,让杭帆把眼睛都睁圆了:“虽然是干型的红葡萄酒,但是没什么单宁的涩感。感觉像是一种饮料?”
女酿酒师自豪地叉起了腰:“对吧对吧?超容易入口的!这款酒我们卖得超好咧!”
“但看在岳一宛的面子上,你就别夸了,”她看了眼旁边那人,大笑起来:“再夸下去,他马上又要开始犯病了!”
正在犯病的岳大师只矜持地抿了一口,很是挑剔地转动起了手里的杯子。
“唉,梅洛葡萄。唉!”
他怪里怪气地出声道:“你懂我的意思吧,孙维?二十一世纪了,谁还喝梅洛啊!”
孙维——也就是他们面前的女酿酒师——作势就要用酒瓶敲他的脑袋。
“神经病啊你!”大概是与这人熟识多年的缘故,她对岳一宛没有半毛钱的尊敬可言:“我跟你说岳一宛:嫉妒,让男人丑陋。你现在已经嫉妒到扭曲变形了你知道吗?”
她怼完岳一宛,又爽朗地向杭帆伸出手:“我叫孙维,是一名家在宁夏的酿酒师。你呢?”
一句话,把岳一宛气得在边上直跳脚:“嫉妒?真是胡言乱语!呵!我看上去难道像是想用梅洛葡萄来酿酒的样子吗?我一点都不嫉妒好不好!”
“杭帆,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握住孙维的手,杭总监对这位女酿酒师很是敬佩——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把岳一宛给气成这样,此君当堪大用啊!
而孙维的握手与她的反驳同样有力。
“哦,我知道了!你们斯芸,今年加种梅洛的提议又被上头驳回啦?”
俗话说,打蛇捏七寸。而要气死岳一宛,那就得专挑葡萄的话题下手:“我说呢,就前两个月,怎么大清早的你突然开始在朋友圈里抽风,唧唧歪歪好一阵梅洛混酿单酿的话题,又说什么潮流是一时的风土是永久的……合着是你自己没能得手啊!”
“还有这事?”岳一宛东张西望,强行失忆:“我不记得了,没发生过吧?是不是你幻觉啊?”
孙维与杭帆对视一秒,“他就是想要梅洛葡萄。”两人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爱徒,”痛心疾首地,岳大师对杭帆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为师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啊?杭帆回以一个犀利的眼神:难道你不是?
岳一宛假装没看见,扭头又对孙维说:“而你,我要把你这个不肖徒弟给逐出师门!以后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这不就巧了?”孙维桀桀大笑,“我可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师父!”
好混乱的师门关系,杭总监心想,岳一宛这人竟然也能桃李满天下?
他真诚请教岳大师:“师父,请容徒儿一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徒弟?”
“一个,就你一个!”这人答得斩钉截铁:“孙维刚已经被从师门里除名了!”
成都糖酒会的展位并不便宜。由于受众定位等原因,海外的各家精品葡萄酒庄,大多都只参加酒店展的部分。等到了大会展,除了罗彻斯特酒业这样的大金主,更多列席的则是国内酒商与各家国产酒庄。
“我们家是小酒庄嘛,单独租一个展位实在太贵了。所以就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合拼了一个摊位!省钱哪。”
她笑着指了指头顶的展位名字,“排第一个的就是我家酒庄,咱也是老资历了!小杭听说过我们家的酒吗?“
“绝对没有。”岳一宛冷酷抢答,“你们还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编撰的教科书里,OK?”
孙维熟练地无视了他:“其实吧,我家酒庄本来是准备要关门了来着。”她说,“毕竟是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种葡萄的嘛!酿酒,在当时看来也只是件顺势而为的事情,反正每年都有那么多葡萄卖不出去,哈哈。”
“我从小就不喜欢葡萄酒,”当着杭帆的面,女酿酒师承认得坦坦荡荡:“又累,又辛苦,还土得掉渣!哎,我跟你讲,小杭,你别看我家酒庄现在整得好像也有点高端大气的样子,但我小时候,家里酿造的所谓‘葡萄酒’,还都是用白色塑料桶装着卖的呢!专供镇上的那两家农副产品商店。”
岳大师低头对他的“大弟子”咬耳朵:“那才不叫酒,那就只是轻微发酵过的葡萄汁!”
“喂,我可还听着呢!”
恶狠狠地,孙维没收了岳一宛手里的一次性酒杯:“去去去,你这种爱葡萄甚过爱人类的家伙,不要跑来参与我们普通人的话题!而且就算是到现在,我的梦想也是做舞台上的唱跳歌手的好吧?我经营酒庄,这完全就是在曲线救国!”
杭帆很难不露出震惊的表情:“啊?!酿酒和做爱豆?!这是要怎么曲线救国……?!”
“她在葡萄田边上开live,音乐节的时候。”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除了岳一宛也没有别人:“我要是她地里的葡萄藤,天天听着那么吵闹的歌曲,我一颗果子也不给她结!”
“你要是我的葡萄藤,我给你连根都拔咯!”
孙维大声嘘他,脸上却带着笑意:“况且,要不是因为和你的孽缘,我家的葡萄园早都卖了。哪里还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怎么这些做徒弟的,一个两个都不懂“尊师重道”呢?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杭总监:是啊,为什么呢?请您反省一下自己。
杭总监友情提醒:为防止社会性死亡,在提交任何一份工作文件之前,都不要忘记仔细检查哦!(当然,作业也同样如此!)
第43章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岳一宛试图给这个话题踩下紧急刹车。
“咱们非得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他拼命地给孙维使眼色,“好久不见,还是聊点别的吧——你们今年有带赤霞珠的单酿没有?”
“嗯?听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听闻此人的生硬语气,杭帆立刻瞅准机会掰回一城:“来都来了,对吧?咱们也展开讲讲呗!”
十分可疑地,岳大师的目光变得闪躲起来:“嗯,这个嘛,嗯……我觉得其实也没有特别有趣吧,哈哈……”
“会吗?其实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觉得很有趣啊。”
杭总监素来人品优越,就连落井下石的语气都真挚得令人无法拒绝:“放心吧岳一宛,吃瓜,我可是专业的。除非特别好笑,我一般不会当场就笑出来……噗!”
“是专业逆贼啊你!”
岳一宛咬牙切齿。
孙维看着他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天!”她说,“连岳一宛都学会害羞了。千古奇闻啊!”
“我呸!谁害羞了?”
岳大师愤愤啐她,已然是早死早超生的态度:“要讲快讲,少在这儿添油加醋啊我告诉你!”
自幼不爱念书的孙维,毫不意外地在那一年高考中落了榜。
她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对她而言,落榜就意味着今后再也不用念书,也再不用参加考试了。在十八岁的孙维眼里,这反倒一种究极的解脱。
漫长的学生时代总算过去。而她!就要去大城市里做偶像了!
“不是我说,你这故事都是搁哪儿起的头啊?”
岳一宛嫌她讲得磨叽,干脆亲自上阵:“我给你挑重点总结一下好吧:总之,杭帆,你面前这人,在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揣着三年中攒下的零花钱,坐绿皮火车跑去了上海和北京,参加了好几个偶像女团的面试。”
“然后一个也没面上。”
他人的失败,就是岳一宛最大的快乐。以巧克力般丝滑愉悦的口吻,他转头问道:“欸,孙维,所以你后来是怎样?印象里你是说在酒吧里做了一段时间驻唱歌手来着?为了攒回家的路费是吧?”
“你给老娘住嘴,岳一宛!我正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用酒瓶敲爆你脑袋的冲动!”
叼着一次性红酒杯的杭帆只是在边上吭哧吭哧地笑。
只是短短的三个月,孙维的舞台爱豆梦想就正式宣告破灭。
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个头太矮,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的气质不够女性化。她嗓音嘹亮,唱功还算不错,但舞蹈技能却又贫瘠得可怜。
在被社会狠狠修理了一顿之后,攒够了路费的孙维终于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或许先找份工随便打打吧,她是这么想的。反正,只要不是在田里种葡萄,就算是在餐厅洗碗端盘子也行啊!
回到家中的那天,来自父母的打骂并没有如预料之中那样降临。
父亲坐在屋外抽烟,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眉毛。
「忙三火四,干啥去?」他冲孙维招手,「瞧你这尕娃,日能的,跑出克做出嘛来了嘛?」
然后,他说,自己的腰近来总不大好,怕是再种不了几年的葡萄了。你去别处看看,咱家的葡萄园有没有人要。有人要的话,多卖点钱,你带去镇上过吧。
“种葡萄这行吧,实在也是看不到什么前途。”孙维对杭帆笑言:“我爷爷还是老三届的毕业生呢!当年因为上山下乡而没能读到大学,他老不服气了,就想着非得要在田里弄出一番事业不可。结果,几十年的人力耗在里面,到头来,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果。”
“虽然我和我爹一样,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两代人折在葡萄田里面,我想着,这也该是到了认命的时候了吧?”
有这种念头的葡萄种植户可不止孙维一家。
随着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当地年轻人开始向往起了“别处的生活”:高楼大厦的水泥森林很酷,灯红酒绿的夜场生活很酷,游戏很酷,摇滚很酷。
而这个世界上最不酷的东西,就是祖祖辈辈们弯腰埋首在田间所从事着的——农业。
孙维家放出了想要将葡萄园转让的消息,但附近的乡亲们却无人对此展现出兴趣。只有两个没眼色的亲戚跑上门来,问:我们也不想种了呀,那几亩地你们也帮着一起转让了吧!
两个月过去,这事儿仍旧杳无回音。孙维心里烦得要死,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把自家的葡萄园给挂上了贴吧。
「不种了,谁爱要谁就来。」十八岁的孙维在网上说,「来看葡萄园的私我,我请你喝自家酿的酒!」
“啊……”非常奇妙地,杭帆似乎已经能够预知这件事的发展方向:“然后岳一宛就来联系你了?”
岳姓当事人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只有孙维,笑得嘎嘎做响:“他要是先联系的我,那倒好啰!这家伙,一声不吭地,突然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踩在十六岁尾巴上的岳一宛,是一名英俊得令孙维瞪目结舌的少年。
宁夏的十一月,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而岳一宛只穿了薄薄一件夹克,脸被冻得煞白,手里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他敲响了孙维家的门,说自己刚从国际航班的飞机上下来,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他说,「你家的葡萄园在转让,对吗?我要租。先签个十年的合同吧,租金多少?我现在就可以付。」
而跨过十八岁门槛小半年的孙维,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门外的天降之客:「你……你成年了吗?」
“就一个字,莽。”
孙维咂舌不止,对着杭帆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轮廓道:“小杭,你来猜猜,他带的行李箱里带着的什么东西?”
“我也是一周后才知道,那天他行李箱装的全是钞票!几十万,现金,装满半箱子!我的老天爷,长到十八岁,我都从来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可他一个十六岁小孩儿,就敢带着这么多现金满地跑!”
岳一宛竭力掩饰着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倒是杭帆,一边笑还一边叹气,“好像确实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我有点能理解。”
“你别去理解啊!”孙维大力拍桌,“他小时候是真的很癫!你可千万别太理解他的脑回路,很危险啊小杭!”
比起十七未满的岳一宛,已经自诩是成年人的孙维,确实具有更多的社会常识。
她果断拒绝了这少年租借葡萄园的要求,但还是礼貌地请他进来一起吃晚饭。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孙维在心里想:要是放这小子一个人回镇上,那要得走多远啊?零下的气温里,就他身上这么两件衣服,非得给人冻出毛病来不可!
在她的热情挽留下,岳一宛终于走进门来。
和后来那些年里,越发变得活蹦乱跳且口无遮拦的“岳大师”不同。
十六岁的那个冬天,尚是少年的岳一宛,穿着时髦像是杂志上的明星,神情却忧郁憔悴,大部分时候只以沉默寡言的点头或摇头来做回应。
孙维小心翼翼地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她自觉已经周游了半个中国,是有见识的“大人”了,就算是与眼前这样的怪人打起交道,也应该丝毫不怵才是。但莫名地,她就是有些害怕,不知是因为面前的少年来路不明,还是因为他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内部碎裂开一般。
「你是从外国回来的呀?」饭桌上的爹妈默不作声,只有孙维在努力寻找话题:「是……哪个国家呀?你要租我们的葡萄园,是想要做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的原因,少年只象征性地动了两下两筷子。
「做酒庄。」他说,「我要酿葡萄酒。」
“这太岳一宛了。”杭帆说。
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笑或尴尬,他只是看向岳一宛侧脸。
在这英挺的眉眼线条之间,杭帆似乎依然能看见十数年前的冬夜里,那个孤身横跨大洲,怀抱着渺茫希望而扣响陌生人家门扉的那个少年。
——掐指算来,这正是Ines女士身故,而她的酒庄与葡萄园也跟着化作虚无的那年。
“但我能够理解。”
但十八岁的孙维并不能够理解。她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神经兮兮。
「葡萄酒?是吗,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的东西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孙维在心里直犯嘀咕:而且这家伙的脑壳真的没问题吗?再怎么喜欢葡萄酒,也不至于说是要租下一片田来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吧?有病么这不是!
我还喜欢唱歌跳舞咧,她腹诽道,也没见说非得亲手在家里搭个戏台子不可嘛!
但当着客人的面,孙维只能强扮出她自以为最淑女的微笑:「说起来,我家也有在酿葡萄酒。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点啊。」
她走进厨房,拎起装有家酿葡萄酒的大塑料桶,往一次性纸杯中倒入了满满的一杯。
在端出去给岳一宛之前,她还给自己也添了小半碗尝了一下——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既甜得发腻,又涩得嘴疼。
很难想象,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是种什么心理。
把“葡萄酒”放在了客人手边,孙维重又在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来这里啊?」她只是随口一问,「跑这么老远,你爸妈不管你吗?」
少年岳一宛盯着面前的纸杯,目光既惊恐又锐利,好像是在提防那柸胭脂红色的液体,突然伸出嘴来咬他一口似的。
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面前这杯被称之为是“葡萄酒”的东西。
「我没有家了。」
十六岁的岳一宛,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感谢好心的网友,告诉了我一些俺这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在全部都是新钞票,且捆绑压实的情况下)20寸登机箱能装100W人民币现金,钞票部分重约23KG。而28寸行李箱能装200W人民币现金,含箱共重约50KG。
所以理论上来说……十几岁岳一宛,拖个十几公斤的行李箱,嗯……好像问题不大……毕竟他是个成年之后能硬拉120KG的人(。
就算要举起一个小杭总监,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啦……嗯……
第44章 篝火明灯
苦酒入喉,化作愁肠泪。
岳一宛搁下纸杯,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被难喝玩意儿给呛出来了。
「……这是你们的葡萄酒?」他感觉自己绝望得都快要笑出来,「就这?」
面前的短发少女倒是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摊,「是啊。」她嘻嘻一笑:「不好喝是吧?不好喝这就对了!」
她说:「葡萄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啦,以前是农民酿来自己喝的。后来大家也会买点回去自己喝,毕竟是酒嘛。但你若是论好喝——嗐,这东西,甜嘛不如可乐,带劲儿不如老白干,也就当是个果味儿的小孩儿饮料喝喝吧。」
「我劝你也别想着要做什么葡萄酒。」十八岁的孙维对他说,「这玩意儿要是能赚到钱,咱家也不至于要把葡萄园转让出去啊!」
十多年之后,对于自己当年的冒失发言,孙维做出了深刻的反省。
“确实,孽缘不是从这个人闪现在我门口开始的。”
她对杭帆道:“这一切都是从我说错了话的结果!但凡我当初不要接他的话,啧啧……”
小杭总监点头不迭——岳大师在葡萄酒的话题上能有多严格,他本人对此深有体会。
“来来来,小杭,看在大家都是岳一宛受害者的份上,请你喝我们的当家产品!”
拿出一瓶金橘色的酒,孙维豪爽地给他倒上了一大杯:“这是我们杏子酒,加了一点砂糖共同酿造的。酸甜比例那可是相当完美!”
“呵,杏子酒。”岳一宛抱臂哼声,“呵!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吧?甚至连第一批杏子酒,那都是我飞过来亲手酿的!”
“再来点杏干!”
哗啦啦地,孙维又掏出一只密封袋塞给杭帆:“也是我们自家晒的,和酿酒的杏子是同一个品种。原汤化原食,美得你冒泡!”
杭帆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起来,连声夸赞“好吃”。
到底是社畜不打诳语:这杯清亮爽口的果酒,再配上两片柔韧有嚼劲的果肉干,大家酸甜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世界上最好吃的杏子给扑了个满怀。
“但凡罗彻斯特能让我给这个做营销,”那杭总监觉得自己在梦里都能笑醒,“我的KPI啊……感觉会比金价涨得更快。”
物以稀为贵,那好吃的杏干和杏子酒凭什么不算奢侈品?罗彻斯特集团,你们懂个锤子的美食!
“你俩怎么就自己吃上了,没有我的份吗?”岳大师没等到投喂,立刻就开始作妖,“哎,徒弟不孝,为师的心真是碎了一地……”
孙维麻利地把果酒瓶子给插回冰桶中。
“嘿,你这人,不是说什么样的果酒都能自己酿的吗?那你自己酿去呗!”她奚落起岳一宛来可是毫不留情:“你们斯芸又不是没种杏子树,年产量五百公斤呢岳大师!这还不够你酿个一桶两桶杏子酒的?”
岳一宛和她对呛:“哈?你把我们斯芸酒庄当成什么了?酿杏子酒,这要让我在工作日志里怎么写,‘因为和宁夏的酿酒师孙维吵架,所以我私自占用了酒庄的发酵设备与果树,假公济私地酿造一些与斯芸的产品毫无关系的果酒’?”
“哎哟,大酿酒师,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怪憋屈怪可怜的?”孙维正要顺势再挖苦他两句,却见杭帆已经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了身边这人面前。
这厮竟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杭帆的手喝了一大口,又大剌剌地从杭总监怀里摸了块杏子干丢进自己嘴中。
“你看看杭帆。”
嘴里咬着食物的岳一宛,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愉悦,声音含混地对孙维嘟囔:“人家这个首席大弟子,可比你尊师重道得多了!”
孙维让他滚蛋,“我看人小杭也是运交华盖才遇上你!”
「我不能同意。」
十六岁的岳一宛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得如同短匕出鞘:「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好酒才配讨论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孙维拿眼睛瞪他:「什么玩意儿,你看不起人啊?!」
「意思就是你家的葡萄酒太差了。」
岳一宛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打着‘葡萄酒’的名义卖这种东西?这是对酿酒行业的最大羞辱。」
「我会带真正的葡萄酒来的。」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孙维家的大门:「等着。」
这目下无尘的态度,可真是把孙维给气得够呛。她一路追出院门外,扯开嗓子冲岳一宛的背影喊:「你还要回来啊?你可别再回来了!我家园子不会租给你的,你听不懂啊?!」
虽然每日里干尽了欺猫逗狗之事,但以岳一宛的情商水平,当年的这番言行举止也确实有些过于失态了。
孙维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的,岳一宛则干脆堵住自己耳朵装聋作哑。
唯独杭帆,想到这人少年丧母,又突逢故园离散的剧变,心中只有一片感同身受的怆然。
“是有点中二。”他说,“但会这样狂热地给葡萄酒传教的,也只有岳一宛了。”
第二天的傍晚,少年人如约而至。
他这次没有拎行李箱,而是抱着几支长颈玻璃瓶。
「我从镇上的饭馆叫了一只烤全羊。」他对孙维说,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似的:「大概过一会儿就会送到了。你家有大一点的玻璃容器吗?」
孙维扶着门框,感觉自己招惹上了不得了的神经病。
「你,你干嘛啊?」她无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不会是还想要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我告诉你了岳一宛,不管你说什么,转让给未成年人都是不可能的!」
岳一宛只自顾自地打开了酒瓶,又拿起一只瓷碗,纺纱般精细地将那浓郁的紫红色酒液倒入碗中。
他的动作优雅,如同一场近景魔术表演。孙维遏制不住好奇,又走过去问:「这是你说的‘真正的葡萄酒’?这碗是给我喝的吗?」
「现在还不能喝。」少年瞥她一眼,完全是用看向白痴的眼神:「醒酒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孙维的父母去了隔壁镇上的亲戚家里吃喜酒。既没考上大学,也没有交到男朋友的孙维,自觉脸上无光,执意要留下来看家。
阴差阳错的,倒是让她吃上了岳姓不速客的烤全羊外送。
「现在可以喝了。」岳一宛把碗中的酒推给她,「喂,你先把手上的油擦擦!」
这假洋鬼子的规矩也忒多。有什么了不起!孙维心中不爽,抓过瓷碗,仰头就是狠狠地一大口。
那是个你将会用一生来铭记的时刻。
鲜美的葡萄果实,生动地在口中迸裂,像是骤然蹦上舞台的乐团主唱,开嗓即唱出雀跃全场的最高音。
微酸的汁液,和着单宁细腻的重量,优雅地自舌苔上悄然滑过,如同配合无间的吉他与贝斯正编织出华美乐句。
滋滋溅溢出来的烤全羊脂肪,也在这一口葡萄酒之中被乖顺地溶解:油腻口感骤然消失,只留下肉脂的香甜腴美,在牙齿与舌头间尽情地跳跃欢呼。
这是一场味蕾被俘获的完美体验。
它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从此就让你拥有了一对全新的感觉器官。而它又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让你觉得有连串的鼓点在胸腔里沉声敲响,连血液都要为之沸腾——就像是孙维离家出走的十四岁,在音乐节现场踮脚仰头,全身心地被音乐的巨大浪流给击倒的那一刻。
「这是什么东西?」狼吞虎咽的孙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连着烤羊肉一起落下肚里去:「你从哪里搞来的?」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油亮的十根指头,岳一宛飞快地向后撤出一段距离。
「‘家园’,赤霞珠单酿。」他说,「是你们宁夏的银色高地酒庄出产的酒款。」
孙维是葡萄种植农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赤霞珠。但“单酿”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有些太难了,而“银色高地”和“酒庄”之类的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她唯一听懂的是,这支酒的名字叫“家园”。
「‘家园’,家园。」
叛逆少女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品尝一种带血的隐痛,又像是含住一枚与她血脉相连的宝珠。
「真是个好名字,令人生气。」她说,「就像你一样。」
「废话。」岳一宛回答她。
那天晚上,他们俩喝完了一整支“家园”,又开了一瓶“阙歌”。
同样是由赤霞珠葡萄酿造,与欢快热闹的“家园”相比,“阙歌”更像是一位艺术风格更加成熟的烟嗓歌手——高亢有力的转音,浓厚丰润的情感,大开大合,却又精巧细致。令人沉醉。
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桌上只剩下了烤羊的骨头,与一些冷透了的残余菜肴。可年少的孙维与岳一宛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瓶“阙歌”,就像是围坐在一堆明亮的篝火旁。
「哎哟我操,」她一边喝,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没有下酒菜,竟然连空口喝也都这么好喝。真是见了鬼了我!」
岳一宛不太搭理她,只是自己默默地喝。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哦,这不还有两支呢吗!」孙维喝得上头,一把抓过对方带来的最后两瓶酒:「‘昂首天歌’……嘿,你也喜欢把好东西藏到最后啊?」
「这两支最便宜。看不出来吗?」岳一宛嫌她喝得太快,「你!牛嚼牡丹。」
哈哈大笑着,孙维从桌边跳起来。
「你不是想租我家的葡萄园?」她一手拔开了“昂首天歌”的软木塞,一手拎起墙边的手电筒,「走走走,我带你去葡萄园里转一转!」
十一月的宁夏山区,夜间的北风吹在脸上,痛得像是一连串的大耳刮子。
就算岳一宛努力裹紧了外套,也只能勉强阻止凛风倒灌进领口,并起不到实质性的保温作用。
但幸好,他们还有酒。还有那支“昂首天歌”。
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个各握一瓶酒的少年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没有人烟的寂静果园里。
「我爹说今年收获的这茬葡萄,种得其实挺不好的。」
孙维念念叨叨地前面说着话,也不管后面那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就是因为卖不出去啊,所以才要酿成酒。当然,酿成酒之后,就更卖不出去了。死循环,无解。」
黑暗中,岳一宛突然停下脚步,俯身抚摸过一株株干枯的葡萄藤——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伸手触摸向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些藤都是要拔掉的。」
孙维在前头道,「邻居都说今年的赤霞珠不好卖,早知道就应该种品丽珠,说这种好卖得很。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我不信。」
岳一宛皱眉,口吻颇不赞同:「你们是年年都拔掉之后种新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干!」孙维说,「年年都种同一个品种,根本就卖不出去,那总得想点法子,换个能卖得掉的品种吧?」
「而且我们这儿,冬天冷得很嘞!就算不去拔它,葡萄藤自己也会冻死的,根本活不到来年春天。」
她很是奇怪地看了岳一宛一眼,「你这个人,想种葡萄,却连这事儿都不知道?」
「首先我要指出,种植在寒冷地带的葡萄藤,可以通过埋土保温的方式来让它们安全过冬,我以为这才是种植葡萄的常识。」毫不留情地,岳一宛做出了他的反击:「其次,年龄较大的葡萄藤,通常能够结出质量更稳定且风味更浓缩的果实。一年一拔,一年一换,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
又是半支酒下肚,孙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连脚步都东倒西歪起来。
「你这人说话好奇怪,」她嘎嘎大笑着指着岳一宛的鼻子,手电筒的光也一晃一晃地打在这位异乡来客的身上:「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又没种在地里过一天的葡萄,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比我们更懂种葡萄的事情啊?」
「我可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她大声嚷嚷起来,「别看我现在打扮得这么摇滚,我——」
「我也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岳一宛抱起胳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你不懂。」
孙维喃喃。
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与田埂之间,她说:「我根本就不想种葡萄。种葡萄有什么好玩的?一点也不。」
「我想唱歌!我想跳舞!」
在田里大声嘶喊的声音,惊起了黑黝黝的一群鸟雀。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的嗓音嘹亮,一如过去十八年里,在葡萄田间高声歌唱的每一个时刻。
「可是他们不要我啊!我只能回来!我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原先总以为——」
我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终归是随时都能回家的。
可我的家,我从小奔跑到大的葡萄园,在这里纵容我唱歌跳舞过成百上千回的、容纳我的眼泪与欢笑与痛楚的家园,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没了呢?
家园,家园。
人世间,到底有谁能真正毫无牵挂地舍下自己的家园?
「明明在以前,我从未觉得自家的葡萄园是什么重要东西……但一想到即将失去它,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感觉到像刀在割我的心一样痛苦呢?」——
作者有话说:酒款列表:
银色高地 家园 [干红]
银色高地 阙歌 [干红]
银色高地 昂首天歌 [干红]
第45章 手中传火
“后来我又投了简历,想去参加几个女团和练习生的海选,”孙维说,“结果全都惨败!连一个回信都没!给我气得嗷嗷的!一眨眼就又到了开春时节。”
女酿酒师很是沉痛地回忆道:“虽然我那时候有在镇上的奶茶店里打零工吧,但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啊,家里的葡萄园转让不出去,难道就让它这样荒着吗?我左思右想,就觉得,要不,还是让我来试一试吧!”
“虽然我爷爷和我爹都没从葡萄上挣到什么钱,但万一我能成呢?万一,我能酿出岳一宛所说的那种葡萄酒呢?”
杭帆认真地听着她的故事,仿佛亲眼一捧火光的诞生。
“然后,你就请岳一宛教你酿葡萄酒酒——是这样吗?”他问。
孙维大笑,“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她向抱臂叹气的岳大师投以揶揄的目光,“但过程还是略有些曲折的。”
十一月末是感恩节。假期一结束,岳一宛就飞回了法国继续学业。
世界分明广阔而无垠,可在Ines的葡萄园被岳家卖掉之后,他却自觉如失家流离之犬,再无一处可以容身。
圣诞节,他没有回国。
父亲给他发消息,问岳一宛要不要去度个假散散心,他只冷淡地说学业正忙。
寒假,他也没有回国。
爷爷给他打电话,训斥孙子不回家问候长辈实属没规没矩,被他用四种语言轮番臭骂。
新学期伊始,岳一宛打开电子邮箱,在一堆法文与西语的邮件中,孙维的求助信分外显眼。
「我记得你自称很懂种葡萄,」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种葡萄,你教教我吧。」
“我是拒绝的。”岳一宛赶紧声明:“不是,杭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算只有十六岁,我对自己的能力范围也是有客观认知的好吧!绝不会主动去干那些误人子弟的事情!”
杭总监心虚地收起了吃惊的表情:“是、是吗?我原以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为人师的机会……”
“嗐,这家伙可真是犟得要死!”孙维立刻补刀:“我一连给他发了十几封邮件,他全都只回我一个‘不’字,我差点就在互联网给他下跪磕头了!”
在十七封邮件里,孙维说,「据说今年的黑皮诺会好卖些,你告诉我一些种黑皮诺的窍门吧。」
彼时的岳一宛正在图书馆里自习,在手机上看到这封邮件时,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呛进了嗓子眼里。
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呼吸,他立刻抄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回起了邮件。
「你发疯啊!」他的措辞也不比孙维更有礼貌:「黑皮诺是薄皮品种,很容易就因为感染病菌而腐烂。既然没有经验就不要碰这种娇贵玩意儿,你就种点儿最简单的赤霞珠不行吗?」
像是根本不用睡觉一样,隔着六小时时差的孙维秒回邮件:「可是我家就算自己酿酒,也用不了那么多葡萄。这两年,我这儿的家家户户都种赤霞珠葡萄,收购的价格很低的!」
「收购价格低是因为你们的葡萄太差了!」恶形恶状地拍打着键盘,满嘴念叨着中文咒语的岳一宛,被图书管理员无情地扫地出门:「听我的,种赤霞珠,就种这个!我来告诉你藤苗要怎么挑,等我几小时!」
抱着电脑,岳一宛直奔教授办公室。
五个小时之后,他给孙维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详细解释了葡萄藤的嫁接品种与砧木选择等问题。最后小心翼翼地附上了一句话:「但这只是理论指导。我不确定它一定能有好结果。」
孙维回他道:「谢谢岳老师!」
“当时主打一个现学现卖,心里还是比较没底的。”
岳一宛对杭帆解释道:“但从那年夏天开始,我去了Gianni的酒庄里实习。所以孙维提出大部分的问题,我都会拿着她拍的照片和视频,先去问问Gianni和教授们,最后再出一个总结梳理版本返还给她。”
“你好意思说你心里没底?我才是比你更没底好不!”孙维大摇其头,抓着杭总监就是一顿吐槽:“我在邮件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我一句,‘和你解释不明白,别问,照做就行。’我天,我头都要炸了!”
岳大师辩解说他又要实习又要上课,天天累得想死,“我愿意回你的邮件已经很不错了好吗?结果你在还骂我是‘混蛋自大狂’!”
“是我先开始的吗?是你先在邮件里说‘白痴文盲给我闭嘴’!”孙维大喊。
“太好了,”身处世界大战中心地带的杭总监尤自感慨,“看来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觉得他性格有点差劲的人。”
在岳一宛“不分好歹,错勘贤愚”的悲愤抗诉里,杭帆又幽幽评价道:“但这么看来,现在的你至少有向人解释原因的耐心。嗯……也算是进步挺大?”
孙维实在看不下去,“你别也太顺着他了,小杭。”她冲岳一宛比出中指,“你瞧这人,给点他好颜色,他能就地给你开出间染坊来!”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孙师傅你也不遑多让啊。”
把下巴搁在首席大弟子的肩头,岳大师得意洋洋得像是一只躲在饲主身后歪头坏笑的牧羊犬:“给你点葡萄,你就原地开起酒庄来了,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嘛!”
知识不仅来自于书本上的理论,也来自于口耳相传的经验。
可在实际的生活中,再丰富的理论与经验,也会在实践中发生偏差。
场外指导与运气加持之下,孙维的第一茬赤霞珠种得还算顺利。最好一批的果子被酒商挑走收购之后,她想要用剩下的果实来酿造“真正的葡萄酒”。
「你得去借个发酵车间,让他们借你发酵罐。一只就行。」岳一宛在邮件里说,「‘放进缸里’是什么鬼?!你给我住手!」
孙维问他:「发酵车间是什么?」
半天之后,岳一宛在邮件里丢给她一串联系方式:「自己去看。」
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十九岁的孙维酿造出了她的第一批葡萄酒。
那是一场的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口感,它都和上一个冬天的那瓶“家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岳一宛写邮件。她坐在光秃秃的葡萄藤边上哭了好久。
一颗小小的火星,她想,它似乎曾经光临过我,而现在终于要熄灭了。
也许这一切本都是一场错误。
种葡萄能有什么出路呢?辛苦大半年才赚这万把块钱,还不如去大城市的餐厅里端盘子。酿酒又能有什么出路呢?酒庄,发酵车间,这都是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汇啊。
如果我早点接受自己既平庸又无能的事实,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又这么不甘心了吧?
「明年春天,你就满十八了对吗?」在给岳一宛的邮件里,她说:「你来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
对方回了她一个问号。
一周后,岳一宛飞抵国内。一下飞机,他就直奔孙维家的葡萄园而来。
「你的酒,给我看看。」他在村头下的车,一路拔足狂奔至此,上气不接下气到只能扶着门框说话:「快点,我时间不多,明晚就要坐飞机回学校!」
孙维很不情愿地拿出了她的“葡萄酒”——但凡岳一宛来迟两天,她就已经把这些玩意儿全泼进臭水沟里去了!
出乎她的意料,在谨慎地抿了一口之后,岳一宛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装了满满一瓶的“样品”,说是要拿去给学校的实验室分析一下。
「把你整个操作流程告诉我。」他的口吻非常严肃,「事无巨细,从采摘葡萄的时候开始,好吗?全告诉我。还有,发酵车间在哪里?带我过去看,就现在!」
她等待着岳一宛的尖锐批评降临,就像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等待一场暴雨。
但岳一宛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负面的字眼。
他们从发酵车间走出来,把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少年说:「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几个环节上了。等实验室的结果之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你。」
他问孙维:「你还想要继续酿酒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沉默持久地笼罩下来。
「可是你在邮件里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搞不明白。」孙维回答,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恨自己上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念书:「我要是能听懂就好了。只要我能都搞懂,再试一次,肯定比现在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