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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2981 字 14天前

「那你去读书啊。」岳一宛说,「你的葡萄园肯定不想失去你,而且,还没酿成的酒总是会在未来等你的。」

“他就是那种没吃过生活的苦的大少爷,”孙维啧啧有声,“把上个大学这种事情,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老天,重新捡起课本,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农学是一门艰苦学科,在成人高考的志愿填报上有特殊照顾政策。尽管如此,孙维还是得拼了命地读书,才能一口气补上高中三年里落下的所有功课。

“我爹说他还能再种几年的葡萄,让我专心念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提及老父亲,女酿酒师还是满怀歉疚之意:“不过嘛,最后还是得感谢岳一宛的‘善心大发’。”

单手抚胸,岳大师一点也不谦虚地点头称是:“那是,请大家称呼我为圣人伊万——我是葡萄的赞助者,发酵车间的守护神,同时也是葡萄酒的忠实保护人。”

岳一宛借了她十万块钱,作为大学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生性好强的孙维立刻写了借条给他,最后却在自家门口的狗窝里发现了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借据。

在孙维上大学的期间,岳一宛念书,实习,毕业,开始了他在波尔多酒庄里的正式工作。对于所有的微信聊天和电子节日贺卡,此人都抱持着一种“已读,但随机乱回”的态度——也许是没看见,也许是看见了但不感兴趣,他就是这么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唯独在葡萄与酿酒的话题上,所有认识岳一宛的人都知道,最多半天,一定能等来他的认真答复。

在孙维与杭帆说话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岳一宛肆无忌惮地进行着他的偷吃行动,小半袋杏干转眼间就被他消灭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这人故作无辜地抖动着手里的密封袋,杭帆感到既好笑又无语。但在这个久远故事的更深处,他听到一阵激荡而低徊着的颤音,如同灵魂的某处被温柔又猛烈地叩响。

尘世迢递,谁悲失路之人?故园离散,皆是萍水之客。

可在那段最痛苦又最孤独的青春岁月里,少年人依旧毫不犹豫地向他人伸出援手——是因为对葡萄的热爱,也是因为善意的悲悯。

“我上大学比别人晚,”孙维笑道,“但我是农家的女儿嘛,在地里摸爬滚打惯的,论这个我绝不比别人差。那时候,只要给钱,农学相关的所有活儿我都能做!本地的所有酒厂里,我都打过工!”

她念书的时候很俭省,从农业大学毕业后,又只用了短短几年,就齐齐整整地攒出了十万块。

那年,为接替年事已高的Gianni,岳一宛从法国波尔多来到了山东蓬莱,担任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

于是孙维给他发消息,说想要把当年的十万块钱还给他。

「我不用。」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岳一宛急吼吼地发来一大串话:「但你的发酵车间呢?赶紧的建起来啊!再没有一个靠谱车间,我就要去带领你的葡萄去起义了!推翻孙维暴政!解放自由葡萄!」

就用手里的十万块钱,孙维建起了她小小的车库酒庄。

十九岁的那年,未曾熄却的微弱星火,终于在这一刻开始闪耀——

作者有话说:孙维姐:小杭这个人吧,哪里都挺好的。诶,他在工作上不会被岳一宛霸凌吧?

第46章 恶评永不迟到

“虽然规模小,但咱们现在也是宁夏知名的精品酒庄啦!”

孙维乐呵呵地冲他俩挤了挤眼睛,“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也是会有好事发生的嘛!”

十数年求索之路,其中的酸甜苦辣,岂可简单地就道与旁人知晓?杭帆点头,心中生出无限的感佩。

“孙姐,”他向对方请教:“能冒昧问一下吗?请问像你们这样的小型精品酒庄,一般是通过什么渠道来进行销售的呢?如果小酒庄也要做网络行销的话,不会给酒庄带来额外的成本压力吗?”

诶了一声,孙维指向自己:“这个问题,要问我吗?我其实对广告和营销这块懂得不多啊。”

“我们的规模真的很小,在你们斯芸酒庄的面前卖弄,说实话是有点……哈哈哈哈!”她摇着手笑,“但大象有大象的智慧,蚂蚁也有蚂蚁的智慧,是不是?”

“像我们这种小酒庄,一般都会选择让出一部分利润,把卖货的工作拜托给各个分销商。当然,餐饮业的酒水采购也是我们的重要销售渠道之一!小杭你是上海来的吧?我们的酒,在上海的各家网红餐厅里卖得很不错哦!”言语之间,孙维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了自豪。

她从冰桶里抽出一瓶酒,利落地为杭帆倒上了小半杯:“看!这是我们家近年在餐厅里卖得最好的一个系列,是用不同白品种葡萄与各式茶叶一起,共同发酵而成的起泡酒!”

“不是,杭总监,你听听这人都说的什么话啊?这都已经违反广告法了吧!”

眼看着杭帆像好奇猫咪一样睁圆了眼睛,岳大师在边上急得喷火:“茶叶,发酵?孙维你要不还是把自己的农学文凭给吃下去得了!茶叶有糖分吗?没有糖,它要用什么来发酵?!”

“这不是由葡萄来提供了糖分吗?你乱喊啥你。”

“那发酵的不还是只有葡萄吗!茶叶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发酵!你这是虚假广告!”

“我反正是把茶叶给放进发酵罐里了,你又怎么能够肯定它完全没有参与罐子里的任何化学反应?拿出你的实验室报告来!”

“不是所有的化学反应都叫发酵!你这个文盲,简直欺师灭祖!”

“假洋鬼子懂什么中国茶!茶多酚发生的氧化反应就叫茶叶发酵!”

在两人的争吵声里,杭总监把杯子递到唇边,仔细地闻了闻这杯白葡萄“茶”酒的香气——红茶特有的暖香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酸沁怡人的葡萄果香中,像是一杯冰镇后的水果茶。

他审慎地做出了自己判断:“我好像能理解这款酒在餐厅里卖得好的理由。”

岳一宛发出惨叫:“你不要理解这种东西啊杭帆!”活像是一只被车轮碾过的尖叫玩具。

伸手捂住了这人的嘴,杭帆认真地做着分析:“网红餐厅,这其实是一个不考虑回购率的消费场景,在它的生命周期里,它要做的永远都是吸引更多的新客人来打卡体验,而非让老客人一周三次地反复光临——后者的消费力持久但不强劲,毕竟熟客只求稳妥地填饱肚子。唯有那些第一次光临又急于摆拍照片发朋友圈的新客人,会点上满满一桌子的菜色,力图一次尝遍所有的新鲜。”

“在这种消费场景里,‘茶葡萄酒’,这个概念本身就显得既高级又有趣。”杭总监沉思:“尤其是按杯卖的葡萄酒,价格并不高昂。就算品尝之后觉得完全不喜欢,在大城市的餐厅里,这种‘试错成本’也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抱着这种心态,就会有很多客人选择先点上一杯来试一试。”

“好看,有趣,甚至是‘古怪’,这些要素会让客人们在线下进行‘冲动消费’。”

“小杭好厉害啊!”孙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确实,我们家的茶酒系列,主要也是在餐厅里卖得好。线上的几家电商倒是都反响平平。”

杭帆赶紧解释:“我对网红餐厅没有偏见!毕竟我就是做营销这行的……能给产品找到最适合适合的消费场景,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按照罗彻斯特酒业的消费习惯调查报告,在电商渠道够买葡萄酒的主力消费者大致分为两种:其一,是只买‘小甜水’的浅尝辄止型,其二,是格外挑剔又相对专业的资深玩家型。

“如果让我来做的话,”杭帆说,“我会觉得‘茶酒’系列很难在这两个极端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自电子商务诞生以来三十年,整整两代人的消费习惯被彻底颠覆:人们上网购物,大多已不再是为了随机地尝新争鲜。

我们目标明确地奔向目标商品的链接,为了最低廉实惠的价格,也为了绝不出错的质量——在没有生命的数字与图片面前,我们往往比在身处实体店中的时候更为挑剔。比起“可能不太习惯”的新事物,更多人倾向于选择“让人安心信赖”的熟悉产品。

“但在与朋友聚餐的场合,一杯酒,不仅是一份饮品,也是一份‘所见即所得’的情绪价值,更是一个现成的聊天话题。”

在这种场合里,由于所谓的“社交属性”加成,人们会更愿意去尝试新事物。而这,也就给了各路新产品们以获取客户的大好良机。

“虽然是传统销售方法,但确实能够非常有效地提高销售业绩。”

杭总监嘀嘀咕咕地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但是,唉,餐厅的酒水采购,这块是市场部负责的,和我们新媒体部门没关系啊。嗯……再仔细想想,‘斯芸’和‘兰陵琥珀‘的售价太高了,好像也没法用这种方式来做推广。不然倒是可以请几个探店KOL去做点宣传之类的……”

岳一宛凉凉地做出提示:“醒醒,杭总监,斯芸酒庄是不可能让自己的产品被杯卖的。””我知道,我知道!”杭帆真希望自己能手持四十米大砍刀,一举砍掉自家产品售价里所有的零:“高贵,奢侈,品牌调性!啊啊啊!要不是因为这!我的工作也不会那么难做——!”

“其实也没有非常高贵啦,”岳大师难得谦虚一次,“假设你在高档餐厅里,向土豪老板递上酒单:同样价位下,你猜他是会选‘斯芸’,还是选一支拉菲?”

“我猜他选拉菲。”杭帆心如死灰地答道,“但凡斯芸酒庄能有拉菲庄园那样的名气,我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

孙维点头,“我也猜他们会选拉菲,”她对岳一宛说,“但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问题?”

岳大师震惊:“啥啊?这种时候肯定是选‘斯芸’吧?!”他振振有词:“我都出来花钱装×了,那当然要装个最大的!拉菲庄园,人人都知道,有什么特别的?这要是我,那肯定选‘斯芸’啊——听说过的人越少,那岂不是越显得我品味独特不凡?!”

“……谢谢分享,”杭总监锐评:“但你的装×心路太过曲折深奥,恐怕无法代表任何消费者群体。”

离开宁夏产区的摊位前,孙维塞了两瓶杏子酒给他们。

“有空来我们这玩儿啊!”女酿酒师热情地冲他们挥手,“我们今年新养了一匹马和几头牛,可以骑着马巡视葡萄田,还可以坐牛拉的车!可好玩儿可拉风了!”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表示他一点也不羡慕,完全没有。

“看看杭帆,”他还觉得自己的修辞怪精彩的咧:“酒庄牛马,我身边不就有现成的?才犯不着去你那里——嗷!”

杭总监脸色发青,猛踹这人的小腿胫骨。

“禁止说这种地狱笑话!”

绕着大会展的葡萄酒专区逛了一圈,岳一宛从他的同行们那里收获了几大袋子赠品,从酒到土特产,无一不全——俨然一副岳大师莅临他忠诚国土的情景。

“人缘比我想象中要好嘛,岳大师。”杭帆戏谑地说道,“本来还以为,这世界上能忍受你的只有我呢。”

“那不一样。”此人笑答曰:“我一年到头也就只涮他们几回,你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被我欺压。如此功劳,当冠群臣之首!”

这厮惯来怪话连篇,正在低头刷社交媒体的杭总监权从左耳进右耳出,连眼神都没空给他。

“你干嘛要对着手机欲言又止?”

闲不住一会儿,岳一宛又把头伸过来,边问还边往杭帆嘴里塞了一颗糖。

杭总监划拉着工作手机上的小红书检索页面,同时又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实时检查了一下微博热搜的榜单。

好消息是,“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已飞速登上热搜排行前十,并因为参与话题的人数众多,在数个平台上都得到了官方推流。在微博的自然检索页面里,排在前十的帖子都有已有了过万的点赞与评论。

坏消息是,超过半数的发帖人是在对今日的互动活动破口大骂。而来自小红书的第一条检索结果,更是厉声痛数“罗彻斯特酒业对不起谢咏的十大罪证”。

“这都什么玩意儿?”岳一宛问。

“我的工作成果。”杭帆平静地说,“欢迎来到互联网世界。”——

作者有话说:两种不同的优美精神状态:

岳一宛没有成为互联网喷子的原因还是因为酿酒太好玩了,没空上网骂人;

而杭帆,大部分时候他都想和社交媒体这个东西同归于尽,要死就一起死!

第47章 下半场逆转

@谢咏的勇者联盟:身为代言人的谢咏先生,为何始终得不到与头衔相匹配的待遇与尊重,这是否是罗彻斯特酒业不重视合作伙伴,甚至仗势欺人的表现?!

“我认为内心戏太多不利于精神健康。”杭帆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没有拍新图,当然是上头没有拨预算。你问我这个打工仔,我又该去问谁?”

@小谢小谢_勇不松懈:不要购□□季限定礼盒!不要被当成韭菜!我们对谢咏的爱,不应该成为让品牌方拿捏他的把柄!在罗彻斯特拿出新物料之前,大家千万不要花钱!

杭总监露出了没有温度的笑容:“我非常确定,在春节礼盒卖完之前,他们完全都没有拍摄新物料的计划。”

“我记得现在的PS技术已经可以‘无中生有’了,”岳大师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你们就不能凭空变一张新图出来吗?”

杭帆干笑一声,“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会这么干的。”他说,“但现在还不至于。”

@咏远感谢遇见你:@ROCHESTER 我艹你个穷逼公司!滚出来挨骂!听见没有,大贱货!之前给你好脸就当我们小谢好欺负了是吧!什么寒酸活动,你好意思端出来吗?臭不要脸的SB公司,浮木死了,户口本全火化!还敢在小谢的立牌上打孔,贱婢公司不得好死!

单指双击屏幕,杭帆把以上的所有用户都拖进了黑名单。

当然,是用他自己的账号。

“阿弥陀佛,”杭总监语气平板,“世界终于清净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采。

岳一宛盯着他,语气里颇有几分刻意的揶揄:“你的工作不会就是被网友骂吧,杭总监?”

“哈,哈。你真幽默。”杭帆干瘪地回答道,“有谁会想要天天被骂吗?”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又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感觉到心脏从嗓子眼儿里落了下去。

“没有人是因为想要被骂才来干这一行的。”他摇头,“但被骂已经成为了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在杭帆的记忆里,互联网世界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凶神恶煞的面貌。

当他还只有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曾开着那家日化老字号的官博在网上四处游荡,频频出现在娱乐八卦的新闻底下。

「怎么连蓝V都来吃瓜了,让我前排合影。」

「笑死了,你们是要趁乱兜售洗衣粉吗?能洗掉影帝身上红酒渍的那种。」

「那还是建议你们先用肥皂洗一下影帝爆粗口的嘴吧,这个更脏。」

「楼上两个真是广告鬼才我艹,我愿意付费看这个!」

在那种遍地都是“灵机一动”的宽容诙谐气氛里,在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成就感中,杭帆开始了他最初的职业生涯。

“理性上,我知道谢咏粉丝在骂的不是我本人。”

时至中午,坐在快餐店桌边的杭帆,重又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屏幕。

“他们想骂的,或许只是‘罗彻斯特酒业’,而并非是某个具体的工作人员,更不是我这种连姓名都不会公开的打工仔。”他说。

当人们在网上对品牌方大骂“去死”的时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真的想要账号下的管理人员去死;当人们在点开官博的私信,花式翻新地问候对方全家的时候,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个正在操作账户的工作人员惨遭灭门之灾。

可是,无论是罗彻斯特集团,还是罗彻斯特酒业,它们都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它既不具备任何程度的人格,也不可能拥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更不会因为被辱骂就直接受到伤害。

真正被这些排山倒海的脏话所淹没的,会因为那些措辞恶毒的诅咒而感到呼吸困难的,会被突然弹出的攻击性语言给惊吓到的,是苏玛,是杭帆,是所有那些明明无权就做出最关键的决定,却不得不上前来面对这一切的普通工作人员。

搅拌着餐盒里的盖浇饭,杭总监感觉自己像是在咀嚼一截蜡烛。

“出来混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骂。我现在已经都建立起一套完整成熟的心理防线了。”他用玩笑的语气调侃道,“虽然乍一看还是会有些应激,但稍过一会儿就会失去一切感想。”

叹了口气,杭帆把软塌塌的一次性勺子从冷掉的盖浇饭里拔出来,“就希望,苏玛现在能忙着在展位的线下活动上干活,最好别看到这些东西。”

“那你呢,杭总监?”

岳一宛问:“篓子不是你们新媒体部门捅的,但网友的骂却是你们在挨的——这种生活是不是也太憋屈了?”

他单手支着侧脸,两条交叠的长腿斜坐在椅子上。那双翠色瞳仁里既闪烁着探寻的好奇,也有犀利的质疑之色闪过。

“如果努力也只能收获到令人失望的结果——那这种工作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杭总监从手机上抬头。

“意义在于:我还不想认输。”

一字一顿地,他认真回答道。

“我认为自己没有做错,所以我不需要夹起尾巴逃跑。”

他晃了晃手里的两块电子屏幕,语气里有一份经验丰富的笃定:“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不应该,也绝不会被疯狂的情绪与谩骂的声音所主导。所以,等着瞧吧。”

在屏蔽了骂声最响亮的几个账号之后,首页信息流中渐渐开始出现一些真正的打卡路人。杭帆眼疾手快,挑中了几个拍得还不错的帖子,默不做声地投了流量推广进去。

@爱酱是芝士夹心味:去糖酒会逛了一圈,看到有谢咏代言的酒在做地推。工作人员态度蛮好,过来介绍说可以和他干杯,还有免费的酒可以试喝。在H-37展位这边,超大一个,赶紧趁着人少来薅羊毛吧!

@边牧恰柠檬:草草草,那个和谢咏干杯的活动真是好鬼畜。在立牌上绑酒杯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太好笑了,实在没忍住,排队拍了一张。@谢咏哥我干了,你随意哈!

@一夜暴富:我排了一小时的队,就是为了和俺谢哥喝这交杯酒啊!看看我这白裙子,看看这成双成对的酒杯,谁信这不是婚礼!路过的各位都请喊我一声“嫂子”好吗?好的。

@你这话说得体面吗:小谢,杯子拿高点,对对,就这个姿势,喂我嘴里!

@momo:不是粉,但看过剧。在谢咏怀里摆了个女主角和他对视的姿势,嘻嘻,干杯!

@我就不上班怎么了:这位印在纸皮上的帅哥,有点眼熟,但一时叫不出名字。看在免费酒水的份上,今天就让你做我的临时老公吧。

@烦死啦毁灭吧:事前没有宣传,打0分。但我临时起意来逛糖酒会了,勉强加20分。没有新图,扣50分。让我和谢哥碰上了杯,加100分。工作人员态度好,加10分。线下买礼盒也不打折,扣10分。现场的装置好简陋,再扣10分。加加减减,这次就勉强算你及格了吧罗彻斯特。

@霉运走开:你有辣么可爱的小谢带着酒杯进入了糖酒会!宝贝宝贝,让我亲亲!

@鼠鼠我是真的鼠了呀:这个干杯活动有种又抽象又贫穷的感觉,但因为穷得毫不掩饰所以又显得很好笑。那个开香槟视频也是!工作人员到底是怎么忍住不笑场的?和立牌拍照碰杯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大病!

@千万烤红苕:家人们谁懂啊,我不仅在糖酒会上遇到了喜欢的男艺人,还跟他干杯了!——对不起了,我是标题党,但你是真的可以和谢咏立牌干杯。

@我吃一口:急急急,糖酒会门票怎么买啊?现在还能买得到吗?有姐妹能来告诉我一声吗?有没有攻略啊?#谢咏 #成都糖酒会 #罗彻斯特 #成都!与谢咏碰杯 #罗彻斯特酒业全球首位代言人谢咏

@小王帮你搞票务:帮订成都糖酒会门票,帮排罗彻斯特起泡酒试饮,丝我,为您提供一站式服务 #谢咏 #成都糖酒会 #成都!与谢咏碰杯

午后两点多,不知谢咏这哥们儿是终于手机通网,还是通宵拍戏后总算姗姗醒来——在停更了社交媒体一整个月之后的今天,此人突然发了一条小视频:穿着睡衣的大明星坐在床上,手持酒杯,与手机视频里的自己(立牌版)碰了一碰。

“Cheers!”他的文案里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母。

杭帆眼神一震,点进点出地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确实是谢咏本人的账户没错?不是什么无聊人士搞的高仿账号?

“现在让我当面给他跪下来磕一个都行。”

捧着手机的杭总监,情意绵绵地凝望着飞速增长的数据:“从今天起,他就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将暂时原谅此人之前拍摄迟到和工作室耍大牌等种种恶行。”

这般情真意切的发言,把边上的岳大师都给吓到虎躯一震。

“哈?你不是吧?他随手一配合,你就愿意给他磕头?”

人有我无,这家伙大感忿忿,简直就要从椅子上原地跳起来:“那我之前也同意你用我的声音剪视频了啊!你是不是也应该跪下来叫我一声——”

“我只是这么口嗨一下。”

杭帆无情地捏住了他的嘴:“但凡有人敢要我真的跪下来给他磕头才能配合工作——呸!拼着这份工作不要了,我也要他的黑料在第二天就挂满全网热搜!”

岳一宛满意地坐了回去。

“所以,你手上真的有谢咏的黑料?”

趁着杭帆正在企业微信上和苏玛沟通工作,岳大师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圆圆的眼睛里一左一右地写着“八卦”二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杭总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抓起了手边的运动相机晃了两晃:“古语云:苍天有眼,隔墙有耳。”

“噫!真可怕!”心怀敬畏地,岳大师把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我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随便得罪了杭总监,不然怕是会在互联网上死无葬身之地。”

杭帆大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倒是颇多心酸:“放心,我的职业道德在市面上也是行业顶尖的级别了。”他说,“在姑且能够捏着鼻子容忍的范围内,我都会看在房贷的份上尽量忍一忍。”

岳一宛乐得大笑:“就算有人花钱买他的黑料,你也不会卖吗?”

“也不至于为这点钱就断送自己的职业前途,何况我的良知也不赞同这么做。”杭帆叹气,“唉,良心,我看就是这个东西在妨碍我发财!”

斜阳西坠之时,在各家展商的手忙脚乱中,大会展的第一天即将落幕。

因为有了免费试饮与互动活动的加持,直到会场的清场广播响起,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面前都始终排着长队。

终于能歇一口气的实习生苏玛,远远看见杭老师与岳老师走近,立刻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

“杭老师!我的天!您真是奇才呀!”

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小姑娘别在头发上的蝴蝶结都快散开了:“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和立牌干杯’这个主意好怪哦,但因为真的过于搞笑,所以效果反而出乎意料的好?!”

“我们今天大概接待了——嗯,一百,两百,三百……哎呀数不过来啦!反正就是很多很多人!”她兴奋地绕着杭帆打转,活像是史前人类围着火堆进行的某种巫术仪式:“不仅我小号上的视频有近万点赞,我们官号的后台数据也超级无敌好!光是早上那个起泡酒开瓶的整活儿,就有近十万浏览量呢!要是把全网的所有相关内容都加在一起,数据破亿也不是问题!”

得意地叉腰挺胸,苏玛整个人都散发着扬眉吐气的光芒:“哼哼,虽然在我刚才查看的时候,那群谢咏的‘战斗粉’都已经灰溜溜地删帖了。但我是谁啊?我可是他们的对家诶!我的朋友们早在中午就录屏存证了!等过几天,要是有人敢大搞‘岁月史书’,我就把这些东西都甩他们脸上!”

“哼哼,骂呀!有本事你们就继续骂呀?你们家正主哥哥对他的代言业绩可是珍惜得很呢!”小朋友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刻扭起秧歌:“要我说,谢咏本人可真是比他的粉丝要上道得多啦!”

杭帆赶紧拦住她:“你别,你千万别,苏玛,我们就当今早被骂的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好吧?”

“反正他们都已经删帖了,”被工作奴役得很熟练的杭总监,大脑运转速度比计算机还快:“只要谢咏的粉丝不提,我们就当自己也失忆。这样一来,你回去之后就能在工作报告里写,‘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全网互动数据破亿,且都为正面的积极发言,卓有成效地维护了与谢咏粉丝的良好关系’。”

这有如锦囊妙计般层出不穷的社畜小花招,把岳大师都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中午在还跟我说,‘出来赚钱,不可能完全不被骂的啦’。现在就已经开始‘巨大成功’、‘正面积极’和‘卓有成效’了。”

岳一宛简直要被杭帆和苏玛这对师徒给笑死:“你俩真是耍得好一套春秋笔法!”

杭帆耸肩,“还不是因为Harris想要维护与谢咏粉丝的关系?我一开始都觉得这事在今天没戏。”他说,“碰杯这个互动,我是做好了会被粉丝骂到狗血喷头的心理准备的。”

谢咏粉丝的诉求,无非是要罗彻斯特酒业多给代言人拍摄新物料。这事说起来简单,但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小杭总监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在展位现场凭空给谢咏变出一套照片来吧?

“在互联网上,但凡不能满足粉丝的诉求,结局就一定是被骂。”杭帆说,口吻中悲喜难辨:“但如果因为害怕被骂就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什么都不做的人,才能永不犯下任何错误。

“尽力而为之后,才能无愧于心。”

杭帆道:“即便谢咏今天没有发那个视频,就算粉丝完全不能理解我的难处,那我至少也已经努力过了。到了一天的最后,我可以告诉自己,虽然没能挽救罗彻斯特酒业与粉丝的关系,但我至少也为公司努力争取到了参展路人的好感与话题度。多年之后回忆起来,我也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当时的我并没有在困境前束手待毙,而且从头到尾都对得起罗彻斯特开给我的薪水。”

如果想要让幸运女神投下她垂青的视线,如果想要证明世界从不掌握在极端情绪的手中——为了能让后续的故事发生,在狂暴风浪中,人也必须向前迈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不过,虽然这次多少也有些运气加成的部分,”小杭总监愉快地做出了自己的陈词:“但喜闻乐见的半场大逆转,还是让人久违地感受到了做新媒体的成就感!”

岳大师连连点头,“好好好,所以既然我们杭总监的水平没有问题,那么斯芸酒庄的账号……”

“绝对是它自己的问题!”二重唱一般,杭帆和苏玛齐声说道。

“哦,不过岳大师你尽可以放心,”眼见着诸人已经准备要开始收工,杭总监也低头检查起来自己今天拍到的所有素材:“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现在的构思已经非常完整,回到斯芸就能开搞。”

除了抓拍到几张中规中矩的自家展位照片外,杭总监还拍下了一大堆视角古怪的素材(岳一宛问起过这些东西的用途,但他只是笑而不语)。而苏玛在边上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她的杭老师,一会儿又看向她的岳大师祖,心中有一万个问题蓄势待发。

“杭老师要做什么呀?是要在斯芸的账号上搞活动吗?”

实习生小朋友在杭帆身边探头探脑,很是期待地搓起了手:“老师要是有什么能给账号起死回生的绝招,也教教我呗!反正等回了总部,他们也从不安排我做什么重要工作……刚好让我给杭老师远程打杂呀!”

太好了,苏玛。杭帆心中的小恶魔立刻吹起了号角:我已经等你这句话一整天了!

“既然不忙,那我给你发派点工作吧。”杭总监微笑,“苏玛,我记得你很擅长剪小视频对吧?你帮我一个忙,就当是接了我的私活儿,每个月我给你按件计价。”

“诶?私活?”苏玛傻了眼,“不是斯芸酒庄的工作吗……?”

这下,连岳一宛都投来了疑问的视线。

杭帆正要开口,身后的斜侧方,却再度传来一阵熟悉且轻微的机械噪音。

咔嚓嚓嚓嚓嚓。咔嚓嚓嚓。咔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又是单反相机的连拍快门声——

作者有话说:苏妹妹:岳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岳大师:你讲。

苏妹妹:为什么总看到您投喂杭老师吃东西?

岳大师:闲着也是闲着。

苏妹妹:诶……是这样吗?

杭总监:因为我腾不出手拿吃的吧。

苏妹妹:但您以前工作起来就可以连续十几小时不吃东西的……?

岳大师:等等,这不人道吧!我要投诉罗彻斯特虐待员工了!

苏玛觉得岳一宛人真好。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为什么同样饿得扁扁的自己,就没有接收到来自岳师祖的人道主义投喂呢?

第48章 拍摄者,被拍摄之物

——这又在搞什么东西?

杭帆骤然转身,却见展位后方十数米处,正蹲伏着一大群“摄影爱好者”。

他们扛着长枪短炮的各式相机,将镜头怼在场馆出口处,肆无忌惮地冲着各家展位里正结伴下班的礼仪小姐们一顿猛拍。

“今天的这些都长得不好看,不是腿短就是胸小。趴地上拍了大半天,没一个耐看的,白费了我好大劲儿。”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矮个儿青年对他的同伴说,“所以我早都跟你讲了不是?明天有报社媒体要来,漂亮妹子肯定都在明天!”

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端着一台相机,腆着肚子的老法师头上秃得不剩几根毛,声音却吼得比谁都响亮,“看这儿!喂,往这儿看哪!哎你们,小娘皮,躲什么躲?!我呸,真是给你脸了!”

“要我说,你们小年轻啊,还是错过了好时候。”嘴里咬着烟头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口上印了一整圈黄不拉几的油斑,说起话来像是一口痰含在嘴里似的:“九零年,我先是到了上海,然后又南下去广东做生意。那时候,喔唷,说出来都要把你们羡慕死,就连酒吧的吧台上,都有模特队的走秀喔!付五块钱,小费,就能摸一下腿好吧?二十块就能给你随便摸随便看!真的啊,我骗你做什么?”

展商请来的这些“礼仪小姐们”,大多都是些兼职打零工的年轻女学生。为了一两百块的日结薪水,她们穿着临时租来的劣质高开衩旗袍与低胸礼服裙,身上捂得汗流浃背,却又要因为这些衣服不方便上厕所,连多一口水都不敢喝。

自打游客入场后,一连八个小时,她们都要蹬着十厘米高的细跟鞋,手捧沉甸甸的试吃用糖盒或酒水样品,在展位走来走去,对每一个驻足观看的客人送上甜美的微笑:“小朋友,姐姐给你一把糖吧?女士您好,我们现在有新品试吃活动,这款是无咖啡因的,您来一个尝尝吗?”

尽管小腿肌肉站到抽搐,酸痛的手臂累到发抖,但这些女孩却连中午的那份盒饭都不曾打开:礼服裙的腰身过分紧窄,她们害怕吃下去的东西会被勒吐出来。

即便是不需要说话、只用微笑着举起品牌方展板的那些岗位,妆造齐全又近乎无休地站上一整天,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份消耗惊人的重体力劳动。临到下班,这些终于能够脱掉沉重衣装的“礼仪小姐”,大多都已经累到虚脱。

在那些像滴着涎水的舌头一样伸过来的镜头面前,疲惫至极的她们只能选择扭过脸去,或是谨慎地用帆布包挡住面孔,脚步匆匆,逃跑似的奔向车站与地铁的方向。

“哎哟喂,看这边呀!”眼见着自己傲人的摄影技术竟然遭受冷落,把个老法师都急得开了骂腔:“我艹你妈个婊子养的,傲个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男大学生和他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都是一脸暧昧的笑:“以后还是得去小红书上接单子,”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妹子花一千块来请你拍照,嘿嘿,只要你白天拍得好,晚上就能开间房继续拍嘛……”

“喔唷,快看那是谁!”中年男人正掀起衬衫下摆擦脸上的汗,猛然看见又一群下班路过的年轻女孩,举起相机就心急火燎地要往前凑:“她是那个小网红呀!后面那个,对对对,后面后面!哎呀,抖音上很火的呀!你没看过啊?就那个跳舞的——”

身为新媒体从业者,杭帆和这些自诩“人畜无害”的“摄影爱好者们”可谓是积怨已久:不管别人是不是在进行商业拍摄,也不管被拍摄的对象本人同不同意,我路过,我想拍,我就拍了咋地!

不仅要拍,还要挤开职业摄影,推搡工作人员,光明正大地挤上最好的机位来拍。哪怕租下了整块场地,也挡不住这些人隔着玻璃、翻越围栏、掀开道具,大摇大摆地把他那台破相机给怼到近前。

故意偷拍网红博主裙底的,跟着换衣服的模特进洗手间的,一边拍还一边顺手偷走未拆封样品的……杭帆从业至今,亲身遇见过的奇葩神人,真是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至于他一看见众人这副围追堵截的无耻架势,又听见这些人轻佻腤臜的说话口吻,就立刻进入了略显狂暴的战斗模式。

“什么人?拍什么东西?谁允许你们拍了?”

杭帆脸色一沉,猫一样的眼梢高高挑起,为端丽面孔平添几分煞气。

“今天的展会已经清场了,没听见广播吗?闲杂人等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

说着,他已经几步迈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些猥琐追向下班女孩们的镜头。

目光锐利地平扫一圈,杭总监神色凛冽,有似薄冰磨成的寒刃。

“——还不走?!”

相处日久,好脾气的杭总监总会给人以一种能被随意揉捏的错觉。此刻,他陡然变脸,厉声疾色的冷峻语气,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都惊得措手不及。

反而是苏玛,立刻就搭上了工作战斗状态的杭总监的思考回路,飞快地拿出手机,大声对电话那头说:“喂您好!请问是主办方吗?我们这边是H-37展位呀,对对,是罗彻斯特酒业,我们这里有人在到处乱拍呀,可我们现在要结束收摊了很难办哪,你们也让保安过来管一下呀!”

一听到保安两个字,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立刻风紧扯呼,抱起相机就溜。中年男子吐掉了烟头,眯眼看见杭帆等人身上挂着的展会工作证,这才打着哈哈走过来道:“小兄弟,行个方便嘛,你看我们,也都是买了票进来的……”

“我叼你老子!你小子算个叼!”

老法师抄起相机,作势就要砸出手里的这台金贵玩意儿:“叼毛没长齐的东西,教我做事?我告诉你,格老子退休前可是——”

“随意发布有损我们品牌形象的内容,法务部一定会提起诉讼,索赔金额从五十万起。”

杭帆半步不退,语气森冷:“把Logo和展位都拍进去了的偷拍内容,属于对品牌的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绝不姑息,一定会追究到底。“

钱财乃人之命门。眼瞅着杭帆面不改色地说出什么索赔诉讼云云,那中年男人也立刻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撤退。

只剩一个老法师,不仅胡乱叫嚣着“有本事你打死我”“我拍了十多年,哪个说我犯法!你算个叼,我艹你大爸”,握成拳的手还那虚虚晃晃,仿佛随时要往杭帆脸上招呼过去。

“哎,说几句话而已,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呢?”

抬手摁住老头子的肩,岳一宛笑容和蔼得像是春天里出来觅食的西伯利亚棕熊:“君子动口不动手,对吧?出来玩儿嘛,做什么要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在健身房里徒手硬拉一百二十公斤的酿酒师,只消一根手指,就能让人感受到来自地心引力的美妙呼唤。

身边“队友”们都已跑了个精光,老法师未战先怯,气势上就已弱了三分。

肩上再被岳一宛这泰山压顶似的一拍——但见此人猿臂蜂腰,身高比自个儿高出一个头不止,又生了双鬼火似的绿莹莹瞳孔——他的两条腿立刻抖得比筛糠还夸张。

“我、我不怕你!你来!有本事你来打我,你打我试试!”

“啊呀!打人啦!动手打人啦!”苏玛立刻尖叫起来:“救命呀!报警啊!这个老头要拿相机打人呀!”

一听要报警,老头脸色明显一僵。

他往四下里张望一圈,看到展位的工作人员都在往这边来,赶忙把相机往自个儿怀里紧紧一拢,慌里慌张地就往场外跑。

跑路前,他还不忘丢下几句软弱无力的狠话:“我!你……我要去找你们领导,我要投诉你们!洋鬼子!八国联军!耻辱,不是男人!孬种玩意!我要去告你们!”

冷眼看着这人逃走的背影,岳一宛问杭帆:“罗彻斯特真的会因为在偷拍照片里出现自家Logo而起诉他们吗?”

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看戏的意思。

“当然是我诈唬的。”杭总监叹气,“咱们的老东家能有这么好心?那怕不是地球都得绕着月亮转。”

苏玛之前跟着杭帆出过几次外勤,对这些举着相机横冲直撞“老法师”也是深恶痛绝。

“面对这种人,杭老师有他的绝杀三件套!”她向自家师祖掰起手指:“先威胁说要起诉,然后叫保安,最后就是报警!”

“有用吗?”岳一宛笑问。

“一半一半。”杭帆紧攥着运动相机的支架,指节都泛出了清白,看起来是真想要和这群人打上一架:“有时候口头威胁不管用,对方也没真的违法乱纪到能报警的程度,那就只能靠纯粹的武力来说话。”

他的实习生在边上颠儿颠儿地做解释道:“人墙战术!或者单纯用蛮力把那些人挤开!总之,不能被他们抢走机位,也不能让模特和博主们被揩油。所以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充当人肉碰碰车!”

“人墙?蛮力?就靠你们这小身板?”岳大师阴阳怪气地惊叹起来:“真是好险恶的工作环境啊!”

嘿,你这个人!杭总监翻了个白眼,心道:也不想想谁才是我日常工作中最险恶的一环!

……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想。

最开始的那阵快门声——真的是从刚才这堆人的方位上传过来的吗?

机械快门的物理摩擦声虽然响亮,但也并非是如放鞭炮那样响亮的震撼噪音。

在室外,在混杂了各种声音的环境里,连拍快门的机械噪声,或许并不该如此地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除非,“那个镜头”就正正好好地在他身后。

并在这样一个极近的距离上。

连续摁下了快门。

刹那之间,杭帆只觉毛骨悚然。

这种“正在被窥伺”的怪异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运动相机——是谁在背后偷拍?到底拍下了什么?

为什么?

“杭帆?你低血糖了?”岳一宛伸手过来,“脸色有点差啊。”

就在这飞电迅疾般的瞬息里,一点模糊的闪念,在杭帆脑海深处轻轻地亮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捞住这一丝直觉的灵光。因为手机的来电铃突然振动了起来。

窘迫地推开了岳一宛递到自己嘴边的糖果,杭帆背过身去,又走远了几步,这才终于在私人手机上接起了这通电话。

“喂?……妈。”

如狂风般暴雨般的激烈情绪,骤然在胸中波翻浪涌。

紧接着,失望的剧痛就立刻劈中了他——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人要艹我爸?哈!世上竟还有这种好事!

岳一宛:?XP诚然是自由的,但你这是否也有些口味太重了……

杭总监:。我正在骂人,请你不要过度发散,这有点恶心了。

第49章 在路上

“清明节假期,你不回家吗?”

提起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在给自己系上副驾座的安全带。

“回哪里去?”手握方向盘的岳一宛反问道:“斯芸就是我家。”

糖酒会闭幕才两天,清明小长假就已紧随而来。

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Antonio一大早就往机场赶:他宣称自己此行必将补上去年在成都的遗憾,立誓要做夜店里最靓的崽。

在这一众来自外地的酒庄雇员里,杭帆是最后一个买上离开烟台的车票的。

看着12306发来“候补订单兑现成功”的短信,想到自己真的马上就要踏上归家的旅程——他实是不知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

“如果你实在不想回去的话,杭帆。”

在滨海之乡的起伏丘陵间,皮卡车平稳地飞驰于公路上。

岳一宛从侧视镜里看向他。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酿酒师耸了耸肩,说:“就只是告诉你一声,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反正我一直都会在酒庄里。”

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杭帆摇头。

“我也不是不想见她,”他说,喉头似有异物梗塞:“只是……”

他当然想念她,就如同离巢之鸟依旧理所应当地眷念着初生时那间的温暖巢穴,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千里之外也毫不犹豫地依旧思念着故乡里那朵金色的花。

可这份想念,时而让他感到温暖,时而也让他痛苦不堪。

早在廿多年前就被剪断了的脐带,如今却像是在从他的锁骨里串上无形的锁链,来自杭艳玲的任何一记无心牵扯,都令杭帆感到敲骨淌髓之痛。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喃喃,“因为我在生她的气。但我又害怕让她知道我在生气。”

比起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与愤怒,让杭艳玲伤心,这似乎是一个更加不可饶恕的过错。

而岳一宛轻声回答他:“……我能理解。”

车辆驶进城区,杭帆的工作手机上弹出一条最近通知。

『收获1个新的粉丝 @许东说酒关注了你』

杭总监大感无语:“不是我说,许东这人的反射神经也真是够长的啊!”

“前几天他在微信上跟我套近乎,就讲什么他一直很喜欢斯芸,始终在关注斯芸的动态,觉得这是国内最顶级酒庄,想来这里拜访好多年了云云……这都过去多久了,结果他现在才终于想起来要关注斯芸的账号?拜托,撒谎之前也先稍微打个草稿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的就是这厮!”一听到许东的名字,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当即就哔哔叭叭地开始放起了厥词:“这种人,嘿!我可见得多了!他能懂什么葡萄酒?不过是略懂皮毛,勉强能做成一门生意,再顺手哄抬一下自己的身价而已!”

手中的方向盘打了个转弯,岳大师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死刑立刻执行:“但杭总监,你是真的觉得,大会展那天搞偷拍的人不是他?”

“嗯……主要还是因为时间对不上。”

打开企业微信的客户朋友圈,杭帆翻到许东数天前发的那条自拍:“那天上午,在糖酒会开展之前,他就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照片里的许东,穿一身烟红色西装,戴一副镜架镶钻的黑墨镜,手里拈着一杯起泡酒,云淡风轻地配文曰:为什么我要大清早地跑来赶飞机?因为成功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在他身后,高贵的“头等舱休息室”几个大字正在闪闪发光。

“而我们下午快收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香格里拉。”

定位在云南某酒吧的许老板,意气风发地拉起他的“好兄弟”们一起合影。那油光滑亮的大背头上像是抹了整十斤的发蜡,而效果开到最大的磨皮滤镜,又在他的脸和脖子上敷出一层腻人的粉白色。

这下,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一个人必须得摆出如此造作的姿势,才能够“毫不经意”地展露出自己衬衫袖口上的那对红宝石饰扣的话……许东这厮确实是有点东西。

“我看他恨不得把那支金表镶在自己额头上。”

酿酒师失声大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钻石给闪瞎:“哎你说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想要炫富的欲望啊!坦率得简直都让人有点佩服了。”

“所以,就以他的这套行事作风来看,我觉得许老板还不至于要做偷拍这么绕弯子的事情。”杭帆干巴巴地道:“毕竟,就连在企微上和人套近乎这事儿,他也就只迂回了短短一天。”

想到那段共计五回合的对话,杭总监可是真的半点也笑不出来:“我很忙啊!哪有空敷衍他!只能说不好意思我在加班,以后有空再聊。”

结果许东竟然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杭老师,你能接受男人吗?

“哈?!什么东西!”

手上一滑,某人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里去:“他好冒昧!”

“我心想,啊?和许东你?这难道只是性取向的问题?这完全就是品味层面的危机了吧!”在岳一宛的狂笑声中,皮卡车猛得来了个甩尾急转,把杭帆吓得握紧了安全带:“——卧槽岳大师,我求你开稳点儿!”

在小杭总监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社畜笑话(如果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更好了。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杭帆才能肆无忌惮地将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直到把车开进高铁站的停车场,岳一宛都还在反复念叨这件事。

“要不还是拉黑他得了。”不住地碎碎念着,首席酿酒师停稳了车:“斩草就得除根,唯有此举方可一刀断绝后患。还请陛下三思啊!”

“寡人觉得爱卿的建议不错,但寡人也自有寡人的难处。”慢吞吞地拉开了车门,杭帆重重一叹:“别忘了,只要Harris想,他现在能看到我们所有人的企业微信对话。”

他说:“要是拉黑了许东,又不幸被Harris抽查到这段记录……你猜Harris会怎么讲?‘年轻人,多大点事儿,为了工作,你就忍一忍嘛!’”

“恶!打住!”岳一宛被杭帆说得背后发毛,“我都快要能想象到Harris说这话时的语气了!”

陪同杭帆走到了检票闸机前,他在这里与对方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杭总监。我们节后见。”

“节后见。”杭帆冲他摆手,“记得路上注意安全。”

“嗯哼,”岳一宛笑答,“我可是闭着眼睛,也能全须全尾地开回酒庄的人。”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酿酒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起了假日的结束。

四月伊始,绰如霞蔚的粉白色花朵,正漫山遍野地开在山路两侧的种植园里。

当岳一宛与他的皮卡车穿行在缤纷落雨般的桃李飞花之中时,杭帆正在疾驰向南的高铁上焦虑地刷着手机。

接到杭艳玲电话的当天晚上,大感崩溃的杭帆,给白洋发去了一大串近乎咆哮的感叹号。

然而白洋并没有回复。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杭帆的消息。两人间的最近一次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三月中旬的那次。

翻了翻这家伙的朋友圈,白洋最近发出的一条内容,是向各路好友们通告自己的人身安全无虞,目前正要绕开当地交战区以前往邻国首都的消息。时间同样是在两周之前。

自那之后,此人就像是在中东的沙漠里蒸发了似的,再无半点音讯。

再过几日就是整整二十天了。杭帆不住地敲打着手机背面,心想这家伙难道是准备刷新他的个人最高纪录?

好友的再度失联固然让杭帆感到不安,但他自己也仍有一大堆琐碎事务需要操心。

——假若许愿有用,他甚至愿意立刻皈依一种宗教,就为了能让这段铁轨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让自己可以迟一点、再迟一点地见到杭艳玲。

但杭帆知道,这一切终归都是徒劳。

道路会有尽头,行车必有终点,正如他不得不回到杭艳玲身边,听她用幸福又快乐的语气,亲口宣布那个残忍的喜讯。

时逢小长假,杭帆的各位老同学与旧时合作伙伴们都纷纷在朋友圈里铆劲。

在这大几百张的、状似松弛但又处处透露巧思的照片之中,唯有路清卿的发言最为简短有力。

“完美的假日,从奶茶+游戏开始。”

朴实无华的文字里,充满了牛马今日无需拉磨的淳真喜悦。

下一秒,杭帆已经点开了路清卿的对话框。

“清姐,在忙吗?可以向您咨询个事吗?”

在中文里,假日一词,就是“我现在很有空”的意思。至少杭总监的甲方和领导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早就被打断了游戏进程的路清卿,心情显然是十分的不美妙。

“叫我路律师。”她说,“案子很急吗?节后再讲会让人坐牢吗?如果都不是的话,我现在正休假,请在听到‘滴’的一声之后,以文字的形式完整陈述你的——”

“是真的有点急。”杭帆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签赠予合同的时候向您提过的那件事,我妈妈她……”

“啊,噢。”

语音通话的另一头,路清卿退出了游戏。

在这静寂如死的气氛中,她郑重地咳了两声,这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路律师冷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急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此时,白洋正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试图通过玄学的方式来接收到通讯信号……

在一百次的徒劳尝试里,总会有一次成功。

大概吧。

第50章 一个孩子的祈祷

“——确实是你妈要嫁人对吧?”

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路清卿还特意又确认一遍。

这些律师的幽默感可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她……是的。她这次喊我回去,应该是要和男方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杭帆却说得艰难无比。

就好像每一个字词之间都兀自生出了荆刺,又在口腔的脆弱血肉中,洞穿出无数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她和男方的这种情况……结婚,会存在风险吗?”

路清卿那边传来咔咔的鼠标点击声,大概是在电脑里找档案文件。

“风险,你是指哪一方面的风险?”路律师问,“如果你问的是刑事方面,嗯,在你出生前后,他们的非婚同居状态有可能会构成事实重婚。但因为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当时并不知情,而男方的妻子现在也已经亡故,以一般常理而论,不太可能会有人来继续这件事。”

心情复杂地,杭帆看向车窗外:“……我其实没想到这还可能触犯刑法。”

“如果你问的是民事方面的风险,主要是指什么?你给你妈买的那套房子吗?”路律师很快就找到了之前做房产赠予协议时的档案记录,“哎,说起来之前的赠予协议书,你已经拿去做过公证了是吧?”

“对。”杭帆回答,“签完字就拿去公证了。”

路律师对自家客户的懂事程度感到非常满意:“那就好。咱们有文件在手,就算有发生纠纷,也能确保房子被视为你妈的个人婚前财产。”

“这点我倒是不担心,”杭帆说,“我充分相信路律的水平。只是,男方毕竟是做生意的,我难免会替她担心未来的债务问题……”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死在沙滩上。

自古以来,商场正如战场,从未有过常胜不败的永恒王者。而身在朝云暮雨的互联网世界中,杭帆早早地就认识到了世事无恒的铁则。

当杭艳玲满怀喜悦地告诉他说,那个男人终于与她复合的时候,杭帆抖着手挂掉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把生父的名字输入了天眼查。

检索得到的结果并没让他感到意外。

“被强制执行?他欠了多少钱啊?”

八卦之心人人有,就是律师也不能免俗。

杭帆骇笑两声,喉咙里发出了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气音。

“八万块。”杭总监说,“荒诞吧?我都替他感到好笑。”

见多识广如路律师,一时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往好处想,以男方那样的生意规模,八万块也确实不是大数字。”她试图分析这一局面,“总好过是因为欠八千万而被强制执行的。但如果咱们往坏处想……”

“这也很可能说明,他根本就连八万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杭帆沉重地接住了律师的后半句。

路律师哎了一声,“如果你要担心她婚后的债务问题,那我只能说,在结婚这桩事体里,能有风险的部分可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被丈夫说服,还是主动想替丈夫借贷到周转生意的资金,她都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房产拿去做抵押,或者是用自己的名义向银行与信贷机构借钱。很常见的。”

路清卿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到最后,最需要承担偿还责任的,肯定还是你母亲本人。”

“……好的。”杭帆还在试图做出做出最后的挣扎:“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替她阻隔掉这些潜在的风险?”

“没有。”律师的判词无情锤落下来,“要么不结婚,或者不发昏。这是唯二可以规避风险的方法。”

她说:“作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法律赋予你母亲的一切自由权力,你都是无法阻止的,杭帆。”

窗外,列车正悠然行驰过被春光染绿的江南平原。如镜的水田里,倒映出一片片碧蓝的天光,如同杭帆幼年记忆里的那块天蓝色塑料手镜。

幼小的他被杭艳玲抱在腿上,那时的母亲比如今的杭帆还要再年轻上许多。她让他帮忙举起那面塑料小镜子,自己则微微侧过脸去,握着一根被削到只剩半截的眉笔,细细地描画起了眉眼。

「我们一会儿就去车站接爸爸哦,」她的幸福笑容,比一切妆面的粉饰都更加美丽:「爸爸一定给你带了糖回来。先答应我,少吃几颗好不好?」

“我不是想要阻止她。”

在低语中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杭帆终于又无力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害怕她再次被人伤害。”

“唉,杭帆。”路清卿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可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计程车载着杭帆驶进小区的时候,正是每栋楼里都响起油锅炒菜声的钟点。

这是家两年前才刚刚交房的新小区,设施崭新,道路平整,一派祥和富足气象。绿化带与小公园里栽种的各式观赏植物,近来也已陆续进入了花期,满目姹紫嫣红里,尽是热闹绚烂的春季色彩。

此地的住户大多都是新婚未久或单身购房的年轻人,朝九晚五,昼伏夜出,对上一代的旧闻普遍缺乏兴趣。即便是同搭一座电梯,邻里之间也只有帮忙揿下楼层摁钮时的两句简短对话,绝不逾雷池半步。

“小宝!”开门的一刹那,杭艳玲的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你都到啦?我刚还问你几点到站呢,怎么也不回我一个!”

任由她接过自己手中的行李箱,杭帆警惕地朝客厅的方向扫了几眼,这才弯腰换鞋道:“我怕你要来接嘛,”他说,“这点路,不至于的。妈,快五点了,你饿了没有?咱俩今晚出去吃?”

“干嘛要出去吃?”

做母亲的,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孩子回家,自然是早早地煮好了甜汤,又忙不迭地切了水果端出来:“你爹去看望朋友了,过会儿就回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头天晚上当然先吃点家常菜呀,你说对不对?”

眼看着杭帆喝掉了一整碗甜汤,杭艳玲这才笑意盈盈地端着空碗回到厨房里。

“咱们附近商圈开了几家新饭店,我前阵子和你安姨她们去过,”在灶台上炖煮的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是在为她的劳作进行欢乐的伴唱:“我已经打电话定好位置啦,明天中午在一起过去吃!今晚我买了鸡,做你喜欢的红烧鸡块。还有鲫鱼,用来炖汤,到时候再给你用破壁机打一下,过滤之后,保证一点刺都没有。”

“哎,小宝,今天外面天气有点热的哦,你吃冰棍不啦?特地买了你喜欢的荔枝冰棍,就在冷冻层里,自己拿来吃呀!也别吃太多,知道的吧?”

在母亲眼里,与她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似乎从不曾真正长大。无论走出多远,只要杭帆回到她的庇护之下,他就永远是那个小小的、脆弱的,需要她倾尽自己的所有去保护并养育的婴孩。

“……知道的,妈。”

杭总监的喉咙里好似哽着一朵棉花。

杭帆的家乡是一座富庶的江南小城。而杭艳玲的这套养老新居,不仅地段优越,而且交通方便,距离商圈与医院也极近,均价实是不菲——便是扛上百余万的贷款,也只得一户九十余平的中等房型。

久居在外,杭帆原是不希望在家中为自己留置房间的,他认为这是一种资源浪费。但杭艳玲却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这可是咱们家呀!」她一旦固执起来就完全不听人劝:「回到自己家来,连个房间都没有?这算什么事!」

杭艳玲甚至还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零碎物件儿,都给一股脑儿地搬了进去。

「你小时候那些玩意儿,我一件都没扔。」她很自豪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不信,等你回来了自己清点清点。」

每次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回忆的潮水,都随着映入眼帘的一件件熟悉物品,温柔地将杭帆包围。

他看见书架上的那叠奖状与证书(泛黄最厉害的那几张,边缘上都留着几个油乎乎的指印,那是被妈妈带去吃肯德基时留下的),在被仔细地抹平皱褶之后,整齐地摞在一起。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杭帆用过的所有教科书,也全都按开本大小摆放在架子上,仿佛是一把记录着时间流逝的尺。

散发着玫瑰柔顺剂与阳光香气的,是今天中午才晾晒完的崭新床品。从枕头到床单,都是清一色的黑(这是青春期的杭帆最喜欢的颜色,原因无他,中二而已)。而摆放在床头的那只毛绒恐龙,虽然灰扑扑的造型实在有点丑,却是第一天进幼儿园的杭帆嚎啕大哭着不愿松手的“好朋友”。

“你好呀。”杭帆伸手过去,轻轻地捏了捏它的嘴,“好久不见了。”在手指底下凹凸不平的,是一圈圈整齐又簇新的缝补线迹。

除了杭艳玲,在这样破旧的玩具上,还会有谁愿意为他留下如此认真的细密针脚呢?

鼻子蓦然一酸,杭帆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很多玩具,是幼儿园最得老师宠爱也最被旁人羡慕的小孩。

在“父亲”狠心地将母亲抛弃之前,他也曾经牵着父母的手一起逛遍商场与公园,糖果点心都会如下雨一样地从天上掉下来。

在那之后,在他们辗转着搬家了许多次之后,遥控汽车与奥特曼,变形金刚和昆虫标本,它们全都遗散在了漫长迁徙路的某处。只有灰扑扑的毛绒恐龙,因为体积太大而不得不被杭帆抱在怀里,这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幸免于难。

「还是很难受吗?你要喝点什么吗?」九岁的杭帆因流感而发起高烧,杭艳玲流着眼泪为他掖好被角:「妈妈要去上班,你先睡一会儿好吗?我把你的玩具洗过了,你抱着它睡一会儿吧,我中午就回来,好吗?」

十一岁的杭帆因为讨厌吃胡萝卜而和妈妈吵架,放学回家之后,在毛绒恐龙的怀里看见她留下的纸片。「粥里不会有胡萝卜了,晚饭钱放在餐桌上。」她说,「记得洗你的恐龙,脏!」

杭帆长到十四岁,正是奇怪的自尊心膨胀到历史最高点的时期,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喜欢过毛绒玩具。杭艳玲把他洗到褪色的恐龙给收进衣柜里,躲在一大堆换季的衣服下面,「万一你以后想起它了呢?」她儿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我宁愿去吊死。」

高中的应考压力实在太大,在狂躁地撕掉了一整本草稿纸之后,十七岁的杭帆终于把老朋友从衣柜里解救出来。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公式与课文,手里却在狂捏棉花恐龙。杭艳玲没再提起那个吊死不吊死的话题,她说:「好好考,小宝。你要好好学,要争气。」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后的第一个购物节,杭总监正带着新媒体部门通宵奋战,Miranda女士也亲自来给大家分发慰问品。除了一大堆食物饮料之外,每人的袋子里都还有一只质感软和的大毛球。「解压小道具。」同事对他解释,「想杀人,或者想自杀的时候,用力捏它!会感觉好一点。很有效。」瞪着桌上的荧光色毛球,杭帆想起的却是那只灰扑扑的恐龙。

眨眼之间,他从小孩长成了大人,又已离家远行那么多年。

童年时代的玩具布偶,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洗涤与晾晒,连面料上的绒毛都掉落大半,只留下一块块褪色不均的斑驳痕迹。

他无法想象,在那些独自一人寂坐的数千昼夜里,在家中捡拾了这件玩具的杭艳玲,将它再次洗净晾晒,又仔仔细细地缝补上所有脱落破损之处时,怀抱着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在全世界的所有事情里,我最害怕伤害她。”

捏着毛茸恐龙的短胖爪子,杭帆无声地对自己呢喃。

“我想要保护她,想要她不再被同一个人欺骗。”

可是,可假如这次是真的呢?假如那人确实浪子回头,确实是因为爱情而想要结婚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而我却非要从中作梗不可……这会不会反而更加深刻地伤害了她?”

为何怕发生的总是最会发生?为何生活里没有参考答案?

为何人总要将手指抵上刀刃的两端,默然等待着自己被更锋利的一边给刺穿?——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言曰道:当一个居民区里的年轻社畜浓度够高时,无人会在意邻居的婚姻状态,你最关心的八卦是我老板到底何时入土。办不到的话,干脆直接诶让我入土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