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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1941 字 13天前

霞光笼罩下的葡萄园,祥和的暮色悄然拥住了这片土地。而那些为酒庄所雇佣的农人们也已经拾掇好了各自的工具,或是推着板车,或是扛起背篓,三三两两地向着玉花村的方向走去。

经过岳一宛与杭帆身边时,他们也向着两人摇手告别,“天要黑啰!”与酿酒师熟识的老农笑着冲他们喊,“赶紧回家吃饭啰!”

“我早都下工了,”岳一宛得意洋洋地笑,“这不是正在等我们杭总监吗!”

这是一日之中最美丽的时刻:为丘陵所环抱的天际线上,胭红的云朵浓淡相叠,仿佛是化妆盒里的水粉,怡然涂抹在荡漾着淡淡金光的画布上。

估算了一下太阳完全落山的时间,杭帆转向身边人:“我还得再录半小时左右,你要不先回去?”

“哦?你能认路?”岳大师反问他,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发生的乐子:“昨天是谁来着,七拐八弯地绕进了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还要我翻山越岭地去解救他……”

“我只是没把宝贵的大脑内存用在这种小事上!”

眼神躲闪的杭总监,拒不承认此事的发生。

岳大师愉快地弯起了嘴角。由于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决定就让今日份的戏弄到此为止。

“来吧,”他捉住了杭帆的胳膊,“趁着天还没黑,让我们补上今天的课程。”

将仍在录制酒庄日落风光的摄影机留在了后方,两人并肩走进身侧最近的一块葡萄田里。

“看,”岳一宛俯下身,指向面前的一株葡萄藤:“刚从成都回来的那几天,它们还全都是光秃秃的。现在就已经开始疯狂地抽芽了。”

不论看多少次,他说,语气中满是惊叹:我都觉得,生命可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

杭帆也跟着蹲下身去:正如人类的生命历程会有大相径庭,每一株葡萄藤的生长快慢也都不尽相同。当附近的几株葡萄藤还都只有小小几颗芽点时,在他面前这一棵,已经迅疾地抽出了好几根细长的新条。

“它是不是会成为这块田里最先结出果子的那一株?”杭帆问。

凑到近前观察了一下,岳大师似乎对这名抢跑选手不大满意。

“恐怕不是件好事,”酿酒师冷静评论道,“它的成熟期可能会刚好撞上天气最糟的时候。”

没有任何农业经验的杭总监,只能从都市居民的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气糟糕?是指自然灾害吗?下冰雹还是刮台风?”

伸出手去,岳一宛轻轻摸了摸新生的嫩绿色枝芽。

“不,”他说,“虽然烟台偶尔也会有冰雹和台风天气,但蓬莱产区面对的最大困难,是下雨。”

书本上说,农人喜雨,因为“春雨贵如油”。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尽量都在春天下雨。”竖起一根手指,岳大师对着他们头顶的天空好一阵指指点点:“秋天下雨?那绝对是噩梦。”

雨滴会在重力作用下击破果皮,并从别处的灰尘中带来病菌。而潮湿的环境,又会令已经成熟的葡萄加速腐烂。雨水四处迸溅,还会将充满霉菌的腐烂液体播撒向周围的葡萄,肆无忌惮地侵染向那些原本茁壮健康的果实。

成熟季的一场大雨,对酿酒葡萄们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劫难。

“就算不在秋季,夏天里的连续暴雨也会让葡萄的品质出现问题。”

一说到下雨,岳大师的脸上就立刻失去了光彩,他是真的有许多和暴雨相关的讨厌回忆:“葡萄酒的世界里,不是有所谓‘好年份’与‘坏年份’之说吗?这指的其实就是葡萄收获那年的气候差别。而降雨量的适当与否,正是评判年份好坏的一个重要指标。比如去年和大前年,就是非常典型的坏年份,因为雨水太多了。”

为追求细腻甜美的口感,新鲜而多汁,这是鲜食葡萄身为“水果”的必备属性。但酿酒用的葡萄却需得反其道而行之:果实中的含水量越少,糖与风味物质在果汁中的占比就越高,用它酿出的酒才会更加浓厚香醇。

“这就像是速溶咖啡粉和水的关系。”岳一宛打了个比方,“如果把咖啡粉比作是风味物质的话,在一杯水加入一勺粉末,和往一桶水里加入一勺粉末——你肯定不会觉得后者能好喝对吧?”

“其实我以为,只有在生长期的葡萄才会大量摄取水份。”杭帆有些惊奇:“在果实接近成熟之后,它也依然会吸取这么多不必要的水份吗?”

尽管稍微有所克制,但岳一宛的脸上多少还是流露出了一些看傻子似的怜爱神情。

“杭总监,”语重心长地,他拍着杭帆的肩膀道:“水,是生命之源。摄入水份,就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葡萄不是你那些设定好了程序就会定时关闭的聪明设备——它们只有本能,但是完全没长脑子。”

“只要有水,植物就会一直一直地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的根都泡烂为止。”

岳大师把手一摊:“葡萄这种东西,就算变成了尸体,扔进水里之后都还会继续泡发到膨胀爆炸呢!何况是在活着的时候。”

这人的修辞技巧约摸是在地府里学的吧。

然而,湿润多雨,这正是烟台夏季的季节特点。

“但你之前讲过,‘风土’气候与土壤的结合,也是酒庄自身的命运。”杭总监不禁就要为面前的这些葡萄感到忧心:“可既然多雨天气会损害酿酒葡萄的品质……”

那对于斯芸酒庄来说,这份命运,是否也有些过于坎坷了?

岳一宛抬起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是啊。”酿酒师说,“若是以纯粹的消极视角来看,风土这种东西,就像是各家酒庄在赌桌上拿到的手牌:优点通常都很有限,缺点却能排出五花八门的各种组合。”

他轻轻捏了捏杭帆的掌心——他知道,这是一双可以在绝境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因为他已亲眼见证过这人所创造出的小小胜利。

“但是,杭总监。人与葡萄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葡萄只能被名为‘风土’的命运所选择,而人却可以主动地对抗命运。”——

作者有话说:杭帆和岳一宛打牌。

岳一宛在心里疯狂算牌,杭帆出牌接连诈唬。

是会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突然胜负欲爆棚的两个人。

第56章 平等博爱之心

在自己的手心里,杭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岳一宛指腹上的薄茧:那种轻微的痒意,像是被小动物的毛发搔挠过掌心。

“你的意思是说,‘人定胜天’……?”

杭帆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手上移开。

“天气确实可以被人类的科学技术所干预。但这样一来,令你们酿酒师所引以为豪的‘风土’特色,不也就一起被改变了吗?”

挨个儿揉捏着杭帆的指尖,岳一宛歪了歪头。

“你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说,“山东是中国最重要的蔬果产区之一。被雨水所影响的,可不仅仅只有葡萄这一种作物。”

我之砒霜,彼之蜜糖。

有赖于充分的日照与丰沛的雨水,烟台地区才能盛产出各种多汁而鲜甜的水果。为了保护酿酒葡萄而牺牲其他果农的利益,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牵过杭帆的手,他将之放到了面前的葡萄藤上:“但是,通过对田里的葡萄进行精细的栽培管理,我们也同样能够帮助它们巧妙地躲开雨水。”

夜幕渐起,天光迅速地黯淡下去。

昏昏暮色之中,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就连近在身侧的岳一宛,在杭帆眼中都也勾勒出一层不甚分明的朦胧暗影。

视觉的失效,却令肌肤上的触觉感知更加清晰:在藤条的表皮上,粗糙不平的肌理像是一座座纵横起伏的微型山脉。在仿若大地般坚实温暖的质感里,又有一个又一个小小切口四处散落着。

裸露在断口处的小块纤维肌理,平整又利落,它们熨帖地擦过杭帆的手指,留下与树皮截然不同的触感——像是新近被修剪过的痕迹。

“这是‘剪枝’。”岳一宛解释说,“算是栽培管理手段的一种。”

葡萄抽芽的季节,本应在三月中旬就正式宣告开始。可在岳一宛与杭帆动身前往成都之前,漫山遍野的葡萄田里还仍旧是一片光秃秃与灰扑扑的景象。

尽管风景萧瑟,但人们在葡萄田里的忙碌却不曾停止。水库的冰面刚一解冻,来自玉花村的种植农们就重新翻整了葡萄田里的土壤,赶在暖春彻底来临之前,他们还要争分夺秒地为酒庄里的每一株葡萄藤进行剪枝。

杭帆的摄像机忠实地拍下了这样的场景:穿梭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之中,农人们挥舞起剪枝刀,精准地去掉每一根赘余老迈的藤条,仔细地剪除掉过于细弱的芽眼……

“这不仅需要体力和技术,也需要丰富的田间劳作经验。”岳一宛解释道,“粗暴生疏的操作,以及对天气的错误判断,都会伤害到葡萄藤的植株,从而影响未来一段时间的葡萄产量。在这方面,本地农民们的判断往往会比种植顾问更加可靠。”

通过各式各样的栽培管理方法,斯芸酒庄得以精确地控制葡萄们的生长周期,并小幅度地延迟了葡萄的抽芽时间。

指着面前那棵已经抽出新条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总体来讲,从抽芽到果实成熟,这个过程大致需要六到七个月时间。而烟台地区的降雨高峰,通常发生在七月到九月的这段时间。”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如果葡萄在三月末就开始抽芽……那在它濒临成熟和最终收获的季节里,撞上大规模降雨的概率就几乎是百分之百。”

“没错。”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这就是我们为拯救葡萄而玩弄的时间小把戏。”

延迟到四月上旬才开始抽芽的葡萄,因为成熟期也来得更迟,因而能够恰到好处地躲避掉夏日的雨水。

酿酒师举起胳膊,遥遥指向了周遭如这一片片如天梯般起伏连绵的葡萄园:“当然,在愚弄时间之外,我们还有其他防止雨水侵害葡萄的手段。虽然斯芸的花岗岩土壤天然就具有强大排水能力,但为了能得到质量更好的葡萄,梯田设计,改良土壤,还有挖掘排水沟等等,这些人工干预的方式也必不可少的。”

人或许无法彻底地征服自然,但人也不会轻易地屈从于命运。

在与气候与天灾斗智斗勇的千百年中,久经风霜的一代代农人们,最终历练出了一套精妙超绝的生存智慧。

伸出另一只手,杭帆捧起一支新嫩的枝条,无不惋惜地感慨道:“这样看来,这位抢跑选手,是很难度过雨季的吧……?”

在斯芸酒庄,每一株葡萄藤,都倾注了此地所有工作人员的心血。

一颗在抽芽时就注定了无法收获果实的藤苗,就像是一个落地后却注定会夭折的孩子,令旁观者也要为之心痛。

“那倒也不至于现在就给它判死刑。”岳一宛郑重表示:“只要它能结出健康的果实,我们总还是会想办法抢救它一下的。”

这家伙,是对此地的每一颗葡萄都怀抱着同样的平等博爱之心啊。杭帆在心里微笑。

他正要站起身,脸色却倏然变得古怪起来。

暮色之中,岳一宛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但通过掌中突然绷紧的五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杭帆身体的僵硬。

“哎呀,杭总监,”噗嗤一声,岳大师明知故问道:“是站不起来吗?腿蹲麻了?”

这厮嘴上装得关切,实则只用两根手指虚虚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浑然就是个完全无法让人借力的动作。

这人在使坏!杭帆立刻就发现了。

“您老就不能发发善心,拉我一把吗?”他嘶声抽气着问。

奸计得逞的岳大师,立刻开始坐地起价:“想要我帮你?”这家伙笑眯眯地说道:“求我啊。”

“求你。”杭总监字正腔圆,仿佛一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套路:“求您了?”

这下,沉默气氛落到了岳一宛的头上。

他轻轻松松地就架着胳膊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嘴里却还兀自犯着嘀咕道:“……不对吧,这怎么感觉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

此人的语气满是捶胸顿足的遗憾,好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乐子:“我想要的明明就不是这种效果啊!”

呵!天真。揉着自己的小腿肚,杭总监在心中连声冷笑。

想用互联网段子来套路我?下辈子吧。

这天的晚餐是由岳一宛下厨,理由无他,刚在三局两胜的划拳里输掉了而已。

“你现在到底同时在做多少个账号?”

戴着厨用手套,岳大师正在往烤鸡的肚子里塞入香茅与柠檬等调味料:“怎么感觉这两天见到你的时候都是在工作?”语气里还颇有些半真半假的幽怨。

杭帆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进了厨房的餐桌上,“把不同平台全加起来?是四……不对,五个账号。”当然,这里面有四个都是斯芸的官方账户。

明天要发的照片都已经整理完成,他现在正在撰写文案的部分——关于“剪枝”的新鲜知识,正像一群刚上岸的聒噪鸭子似的,被小杭总监一股脑儿地赶进了文档里。

“真的会有人想要在网上看这种内容吗?”把托盘推入烤箱,岳一宛大感疑惑:“罗彻斯特酒业到底是想要增加销售量,还是想要向网友传授葡萄种植技术?”

杭总监的语气干瘪,把键盘敲得像是念经和尚的木鱼:“哈哈,当然没有人要看。”他已经连情绪都被抽空了:“但凡网友会喜欢看这种东西,我哪里还至于要自己下场开设个人账户来给官号引流!”

奢侈品的价值从不来源于商品自身。

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而言,它麾下的品牌所贩卖的都是某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一场对于成功与奢靡的曼妙幻想。

高定时装的广告片里,匠人们在宽敞明亮的工作间中俯身劳作,沉默稳重得像是皇家雇员。优雅的艺术字体适时浮现出来,轻描淡写地提示看客:一块蕾丝面料,需要由最熟练的织匠连续编制三百天,再经由刺绣五百小时的刺绣,才能呈现出这样一件旷世的杰作。

“奢侈”,意味着工时的靡费。一瓶要价非凡的葡萄酒,就如同一件华奢璀璨的衣服,它的背后是无数人付出的成千上万个小时的辛苦劳动。

“为什么品牌方总爱为高级珠宝的制作过程拍摄纪录片?因为制作它的艰辛困苦,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

杭帆熟悉所有的这些品牌营销套路,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匠人熟悉自己手边的全套工具。但这也让他愈发感到,浮华背后的逻辑傲慢得令人想要呕吐。

最昂贵的东西往往脱胎于最贫穷的人手中。完美无瑕的璀璨宝石被发掘在战乱饥馑之地,润泽华耀的珍珠还需由过劳的女工们在灯下手动挑拣比对。

那些严重不平等的低廉报酬,那些充满霉臭味的恶劣工作环境,它们从来不会被品牌方精心制作的广告视频所展现。无数活生生的被压迫的人,都被轻描淡写地总结成几个数字,在配乐优美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为了制作这样一件奢侈的商品,有多少个人提供了多少个时长的服务,以此来暗示购买者的身份高贵与地位优越之类的……”杭帆道,“卖衣服,卖珠宝,卖红酒,各家奢侈品牌翻来覆去地也不过就是这么些话术。”

“但我不想发布这种内容。因为我总感觉这不太对劲。”

这像是对酿酒师纯粹理想的侮辱。

苦笑一声,他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但你也知道,除开这种‘人上人’发言,能用斯芸酒庄的账号来发布的内容也实在是不多。”

反正同样都是没有人看,比起那些拿腔作势的空洞文案,杭帆更愿意写些对蓬莱产区的风土介绍,或是对春季剪枝工作的描述与科普。

在独自重复着枯燥工作的漫漫长夜里,是这些内容让他想起岳一宛,想到酿酒师对脚下这片葡萄园的热爱。

苦中作乐地,杭总监为自己做着开解,“往好处想,至少我还能发发地里的葡萄呢。”

他说:“不像那些给手袋品牌做运营的可怜人,一天天地没什么新内容可发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担心被动物保护组织给投诉炸号……”

“没有内容可发?谁说的。”

打开烤箱门,岳一宛漫不经心地扔下一颗惊天爆弹:“提前给你剧透一下,罗彻斯特今年的新闻发布会兼招待晚宴,就在斯芸酒庄里办。”

在黄油与鸡肉的热腾腾香气里,杭帆的下巴差点砸到键盘上。

“你来活儿了,杭总监。”

酿酒师愉快地宣布道——

作者有话说:是的,他俩的“拼好饭”排班表主要靠猜拳决定。

第57章 疯狂前奏进行曲

身为社畜,杭帆最害怕的事情是没活儿。因为这将意味着自己离失业不远了。

第二害怕的事情则是突然间来了个大活。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距离猝死不远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洛杉矶,但我真的爬过凌晨三点的山。@斯芸酒庄辞职前迟早把你那土坡给推平了。

视频里,杭帆正独自沿着黑黝黝的小径,向着山坡的顶端走去。

他一手拿着开启导航的手机,一手握着运动相机的支架,嘴里还咬着一支户外强光手电筒,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了被工作折磨的疲惫——再配上那副早已魂归天外的表情,和麻木缓慢的动作,小杭总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入侵城市后学会了会操作电子设备的僵尸。

当他终于有气无力地移动到了山顶,远处的灯牌却突然闪动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在被无言沉默所浸透的黑暗之中,苏玛给配的字幕缓缓浮起。

「后来,工人师傅们说,是因为昨晚突然下起一阵小雨,裸露在外的电线不幸泡入积水,最终导致了短路。」

「而这意味着,在他们修好电线之后,我还得重新爬上来,再拍一次。」

大清早,杭帆步履虚浮地撞进厨房里。

由于此人的模样实在过于凄惨,连Antonio都忍不住要凑上前来道:“杭!别不高兴了,来喝一杯我的独家特调吧!”

在厨房里一阵倒腾,这位意大利籍的酿酒师兴致勃勃地端出一杯鸡尾酒:“保证让你立刻嗨起来!”

盯着面前这杯颜色可疑的悬浊液,杭帆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还没有可悲到这般地步才是。

“伏特加兑威士忌,再加上胡萝卜与番茄汁。”在旁边看热闹的岳一宛闲闲开口,“以杭总监的酒量,只需要一杯,就能让你原地昏迷一整天。”

头痛腿痛肩膀也痛,杭总监捂住了自己的胃,怀疑这两人是要联合起来谋害自己。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你对下雨这件事的仇恨。”

唉声叹气地,他在餐桌边坐下,对岳一宛道:“虽然没有拍到灯牌的照片,但那边的拍摄角度也不是特别好,明早我再换个山头试试。”

“就必须要凌晨就三点上山拍吗?”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岳一宛身边,Antonio想要伸手偷走那片刚烤好的吐司,“杭,你下午就上山,等天黑下来再拍——”

一把打掉了他的贼爪,岳大师利落地把面包片投喂进了杭总监的盘子里。

“昨天晚上试拍过了,”两颊塞满食物的杭帆,像是一只正在思考宇宙终极意义的花栗鼠:“酒庄建筑的灯太亮,灯牌看不清楚。”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黑灯瞎火地跑去爬山。

十七个小时之后,好心的岳大师毛遂自荐,带着杭总监抄了条上山的近路。

“你管这叫抄近路?!”

健步如飞的岳一宛,在前头自顾自地谈笑风生着,而杭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抽筋:“这根本是自寻死路吧!!”

但是这一次,杭总监总算拍到了亮起的酒庄灯牌。

——临时搭建起来的璀璨灯饰,是汉隶书写的“斯芸”二字,与酒标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在万籁静寂的暗夜里,远远近近的丘陵,连同陷入沉睡的酒庄建筑本身,都仿佛是用浓重墨块的层叠堆染而成。只有这座新竖立起的灯牌,像是一弯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地守望着脚下这片广袤的葡萄园。

安谧,悠长,如同最深沉的美梦。

“感觉有点可惜,”杭帆放下相机,眺望向酒庄的方向:“如果不是开完发布会就拆掉的话,大概会成为酒庄旅游的打卡胜地吧。”

“不,他们不会有机会在我的葡萄园里打卡的。”岳一宛嗤笑着否决了这个提案,“种植园区乃酒庄重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在斯芸酒庄的账号上,杭帆贴出了酒庄灯牌的夜景。

“辞职远杭”的账号下面,成群结队的网友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哈哈大笑。

“我要是博主,我就跟施工团队拼了。五公里的上山距离,拿什么来赔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得罪我,他们可算是踢到了棉花糖。

“这衰得有点离谱了兄弟,上山的一路上灯牌都还亮着呢,偏你爬到山顶就熄灭了草,你要不找个寺庙来拜一拜?祛祛晦气。”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拜黄大仙管用吗,上午刚抓到一只。

“不要抓黄大仙啊!黄大仙很灵的!我舅舅的同事的表姨就是因为伤害黄大仙,所以被车撞断了腿。”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刚好,腿断了就不用上班了。

“有人懂吗,灯灭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真是精髓,感觉他整个人都傻掉了,笑死。”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以为是我瞎了,结果发现是天塌了。

“所以你到底是在酒庄做什么的?媒体营销人员?这不是找个外包就能做的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你两千块,你做我的外包。

“虽然真的很好笑,但这种其实应该都是剧本吧?哪有人上班还会带着自拍杆的 [狗头] ”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都写剧本了,我为什么不写自己扛起机关枪冲进领导办公室扫射他,是因为我不想吗?

“哈哈哈哈,杭老师工作得真是努力啊!你们酒庄能有这样的员工,可真是让人羡慕。”

杭帆划拉着屏幕的手指一顿,退回去重新看了眼评论人的昵称——拜平台的大数据算法所赐,某位以老熟人自居的家伙也找上门来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低声点吧许老板,加班难道还光荣吗?

@许东说酒:那杭老师考虑来我们这里呗,待遇嘛,一切好说。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如果人事部门来找我谈话,麻烦在场的各位网友帮我做个见证。真不是我自己要跳槽,是许老板先动的手。拜托了各位。

回复刚一已发出,来自许东的企业微信消息又狂震了起来,杭帆甚至都懒得费心去看。

许东这人,好像三天两头地都没有什么正经事,来来回回就是“杭老师真是妙人,等我下次经过烟台,咱们出来吃个饭吧”的这么几句话。

婉拒的次数多了,杭帆甚至开始有些确信,对方可能不是脸皮特厚,而是金鱼转世——每隔七天都会被重置一次记忆的那种。

可恶。近来每天都忙到昏天黑地的杭总监在心里含恨垂泪道:我也好想做这种无所事事又莫名其妙的有钱人啊!

春末夏初的这场新闻发布会,正式名称叫“罗彻斯特不眠夜”,是集团每年的固定项目。

除了向外界宣布商业上的新动向外,集团麾下的几个知名奢侈品牌,也会邀请自家的VIC客户们来到现场,与盛装出席的代言明星们共进晚餐。宴会的最后,还将有神秘嘉宾登台献唱,在管弦乐团的现场伴奏下,为出席现场的客人们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

“高贵的浪漫”,这是每一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代名词。

在经济环境最好的那几年里,罗彻斯特集团曾将自己的VIC客户们包机送往法国里维埃拉,或是意大利科莫湖畔,再不济,那也得是地处塞舌尔的某座私人岛屿:在蓝天碧水与白鸟霞光之中,在米其林餐厅提供的餐点与饮料环绕下,每一位莅临现场的贵客,都会被造型团队打扮成童话故事中的完美主角。

而在杭帆看来,所谓的奢华排场,不过是由无数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拼凑而成。

“叨扰了叨扰了,不好意思啊,今年的预算实在不够,所以临时改了这里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现场的执行负责人,前脚还对着岳一宛与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连连点头致歉,后脚就在电话里冲人破口大骂:“我不听,别跟我说什么你有困难!困难解决不了你可以去死!你再给我打一百个电话,我也不可能给你变出十个客人的位置!没有!多一个也没有!”

“设计稿是这个颜色吗?我眼睛没问题,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从水上舞台开始搭建的那一日起,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争吵声从窗外传来:“不行,对,现在立刻重新上一遍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做,但现在这个东西让我签字验收,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待的好吗?”

而杭总监其实也没比其他人好上多少。

他塞着单边耳机和总部的同事们打电话,手上还马不停蹄地在写斯芸酒庄的介绍文案——在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正式官宣后的十二小时,斯芸的全平台账号涨粉迅速,顷刻间就涌入了几万条千奇百怪的评论与私信,这让杭总监觉得是个宣传酒庄的好机会(至于能不能卖出葡萄酒,这事儿暂且另说)——与此同时,他的企业微信上还有上千条未读信息,十几个来自不同品牌的新媒体部门都在找他。

竖在一旁的运动相机,默默地记录着杭帆连续上工奋战的第七十个小时。他的键盘敲得冒火,待办事项列表里还有十几张酒庄宣传用的倒计时海报没做,苏玛正管他要“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剪辑指示,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作群里在问“谢咏到底来不来”……

还有岳一宛。关于晚宴当日供应的葡萄酒“兰陵琥珀”,岳一宛已经把详细的解说资料给发了过来。但杭帆还没能抽出空闲来看。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杭总监疑心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已经开始变慢。

但是,这样不行。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如果为了能蹭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热点,而把斯芸酒庄所酿造的葡萄酒给搁置在了一边,这不就彻底地本末倒置了吗?

得打开来看一下。他对自己说道,趁着斯芸的账号这几天有热度,先把“兰陵琥珀”的内容发掉,其余的……

其余的……是要做什么来着……?

再次睁开眼,杭帆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翠绿色的陷阱。

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岳一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杭帆曾经天真地以为,大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应该会有专人负责修图,专人负责剪辑视频,专人负责撰写文案,专人负责账户运维,而他自己只要负责出个创意就好了。

实际上,在斯芸:杭帆修图,杭帆剪辑(大部分的)视频,杭帆写文案,杭帆运维账户,杭帆自己出创意。

第58章 怦然击鼓

在餐桌边撞见了一团人事不省的熟悉物体,岳大师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拜杭帆最近天天都把“猝死”二字挂在嘴上所赐,看到这人栽倒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时候,岳一宛的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些最坏预想。

幸好,杭总监摸起来还是热的,暂时也看不出有呼吸停止的危险。

这家伙抱起来很轻,岳一宛心道。像是一捧羽毛,有风吹来,就会从自己的手中飞走。

奇异的感伤在首席酿酒师心头涌动,却又多少又有些莫名的不爽。

——调岗来斯芸的历任外籍酿酒师,都说中国酒庄的伙食好得像是在养猪。怎么到了你杭帆身上,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增加?

“你究竟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杭总监?”

把昏睡中的人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岳一宛坏心眼地揉捏起了对方的脸颊,硬是在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上搓出了苹果般的浅红色:“你说说,每天早上被我投喂的那个人到底都是谁啊,嗯?不会是你的代班替身吧?”

在沉酣之中饱受骚扰的杭总监,略略皱了下眉头,旋即便默默地一缩脖子,熟练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藏进了被子里。

岳一宛吱吱咕咕地笑了好一阵,重又两手并用地把杭小鸵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至少也得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吧?岳大师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不然真的被闷到窒息了咋办?

“就差这么一点点。”

刚一睁开眼睛的杭帆,思考模块还完全没能上线,岳一宛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连比带划:“我都要以为你英勇殉职了,杭总监!这真是给我吓得,精神损失简直难以计量啊!”

好吵喔。杭帆心想。

在这令人安心的熟悉氛围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眼睛一闭,小杭总监只想把头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继续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是,诶……?

萦绕在他鼻尖的,并非是杭帆惯常使用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在厚重低沉的乌木香气里,轻巧地徘徊着一丝如露水般清爽的玫瑰味道。这个既广阔又跳脱的,让杭帆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

——这不是岳一宛衣服上的味道吗?!

“等等?!”

面红耳赤地,杭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你,我,你……不对,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把胳膊支在床铺另一侧的枕头上,岳一宛用关爱小傻子似的眼神看过来。

“因为我没有你的房间密码啊,杭总监。”

岳大师说:“你以为自己昏迷才多久?让我看下,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呢杭总监!我总不能直接把你平摊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吧?”

此人过于词正理直,导致杭帆的脸虽然都已烫得几近自燃,却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胸腔深处,他的心脏砰然狂跳起来,仿佛新人鼓手因手足无措而胡乱地加速——而杭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岳一宛,一定是这人把脸凑得离自己太近的缘故!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那我就暂且先告辞了……?

杭帆试图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他还试图尽力让大脑更加冷静一点,好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显得别那么狼狈。

可是,血肉所铸的身体,这个贪图安逸的叛徒,似乎总以背刺杭帆的意志为乐。

“……呃。”

在原地呆滞了三秒之后,在与岳一宛那双翠绿色瞳眸的对视下,他的嘴里竟然只发出一声近乎迷茫的拟声词。

拍了拍手底下的枕头,岳一宛自觉已经用上了十二分的怜爱语气:“杭总监,我看您要不还是多睡会儿吧。”

瞧你那眼下的一整圈青乌,他心想,罗彻斯特酒业难道是没有劳动法的吗?

“而且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了。”酿酒师循循善诱道,“放心,斯芸酒庄是不会因为你躺下睡了一觉就突然倒闭的啦。”

是因为长期缺觉吗?还是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呢?坐在床上的杭帆,松松垮垮地披着被子,看上去有着毫不设防的真实与脆弱。

岳一宛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亲睹的第一场落雪。这令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人握在手心里,如同捧起一片永不融化的雪。

他想要开口,却被手机振动的铃声打断了。

“哇去,哇去!”

明明就没打开扬声器外放,可有些人的大呼小叫远比音响更有穿透力。

“可算是给我连上网了!天哪杭小帆,你知道吗,你这次真的差点就见不到我咧!差一点啊!”

听这人的语气,熟稔得像是他已经认识了杭帆一辈子。岳一宛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快。

然而,在接到这通语音的瞬间,杭帆的神情就已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是啊,白小洋,”他习惯性地背过了身去,语气中却难掩笑意:“差一点我就要以为你在沙子里蒸发了。”

谁?

趁着杭帆下床拿过电脑的空档,岳一宛用口型问他。

杭帆指了指电话,也用口型回复:朋友。

朋友。岳一宛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着这个词,总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什么朋友啊,他哼哼唧唧地在心里想,晚上十点了诶!谁家好人晚上十点钟还要给朋友打电话啊?!

“放心吧杭小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做牛做马的。”

那家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但口吻中却又有着出人意料的认真。而杭帆的嘴角正温柔地舒展开来,好像他已经等待了这通电话很久了一样。

不知为何,这场景让岳一宛感到刺痛

仿佛被小虫狠狠蛰了一口。

“那你最好是说到做到,白小洋同学。”

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杭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转身要往门外走。

还没摸上门把手,他又转回身来,对岳一宛道:“0621,密码,现在你知道了。”眼睛亮晶晶地,杭帆冲房间的主人摆了摆手:“晚安,明天见。”

拖腔拖调地发出诶的一声,白洋似乎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插嘴的时机:“密码?什么密码?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这也太容易被破解了吧杭帆,求你有点安全常识,哎不对,你的在线支付密码不会是年份加生日的组合吧?下次我铁定试试!”

反手关上岳一宛的员工宿舍门,杭帆干脆利落地向电话里扔去俩字。

“你滚。”

得到了白洋回到安全地带的消息,杭帆心中紧绷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了正轨的生活总是那么平平无奇。就算加班加到天崩地裂,与生死相比,也都是只是寻常事。

随着时间的推进,“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各项筹备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间或穿插进一些压力爆表的社畜们的惨叫。

——提议把红毯和舞台的部分进行线上直播?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哈哈,那么谁去负责行政备案的文书准备工作呢?事先声明我们组已经全员超负荷运转。

杭帆一边剪着斯芸酒庄的活动预热视频,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语音会议里的争吵与对呛。他在自己的电脑文件夹深处翻了翻,啪得发出一个压缩包。

——去年的文书模板。他说,我存了个备份,或许有人需要?

几分钟之后,有人在群里@了自己的实习生,让小朋友同步更新一下工作进程日历,然后抓紧把文书改出来。

——既然都是要的直播的,杭帆适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道,刚好我们斯芸酒庄也有自己的账号,我们也这边架一个直播机位吧。

赶在其他品牌的新媒体部门表示反对之前,杭总监已经条理清晰地把众人的话头都给堵死了:斯芸的直播机位会由我自己负责,就不用大家多操一份心了,他说。而且,活动当天能有多一个机位,多一条线路,总归也是给现场多上一份保障嘛。

——那就这么决定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一锤定音。你们赶紧确定一下,在哪几个平台的哪几个账号上直播,尽早把宣传发出去。

杭帆混在一群人里发了个“收到”,顺手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加入了一条高光标亮的备注:记得在海报上强调,斯芸有独家直播机位。

两天之后,罗彻斯特麾下其他品牌的新媒体运营人员们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对呀!有直播,有明星代言人,还有当红艺人的现场表演!这难道不是天赐流量的完美良机吗?

梦才做到一半,喜获来自现场执行部门的一阵暴怒叱骂:你们都特么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要来?现场哪里容纳得了这么多人?自带机位也不行!没地儿给你们留位置!

在远离舞台搭建噪音的山坡上,抱着电脑与移动电源的杭总监正盘腿坐在树荫下赶工,任由定时系统自动发布了斯芸酒庄在“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独家机位直播预告。

尽管工作量已经大大超额,但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情也在焦急等待着杭帆的斟酌与处理。

“你整理的内容我都看了,朱明华的个人情况不值得信任。你妈妈若是要和他结婚,那风险确实是挺大的。”

私人微信上,路律师给他发来了一大串消息:“婚前协议可以保护她的一部分权益,但这也是建立双方自愿签署了协议文件的前提下。我可以给你起草这份文件,但假如朱明华就是打死都不愿签这份文件的话,那之后的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作为律师,我的建议是,这婚如果能不结,就最好还是不要结。”路清卿说:“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不埋下这个隐患,何乐而不为呢?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要指望婚前协议这种东西,还是想想办法劝你妈不要结婚为好。”

麻木地笑了笑,杭帆在手机上发出一张OK的表情包。

“清姐,”犹豫再三,他问道,“如果我想要更深入地调查一下这个人……您这边……”

路清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可不是律师的工作范围哦。”

“但你可以和我的这个朋友聊一聊,”她在对话框里推来一张名片,“有了确凿的证据,我们再来判断怎么做,好吧?”

杭帆才刚存好名片,通讯录上就已跳出了一个红点。

——速度这么快吗?!

杭总监大为震惊,这实时监控啊?!

你好,杭帆。

这头像完全空白的陌生联系人并非是路清卿所推荐的私家侦探。

我是Miranda,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无声无息地离开罗彻斯特酒业近三个月之后,Miranda女士的说话方式依然如旧。

罗彻斯特不眠夜,麻烦你在现场多设置一些相机,越多越好。

她没有询问杭帆的同意与否,也压根儿就不准备向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你的实习生全程跟拍Harris,注意别被他发现。她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擦着前线炮火夺命狂奔的白老师,终于举着自己的记者证钻进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庇护所。

和杭帆打完电话,他突然开始:咦,这个茄汁鹰嘴豆罐头,怎么吃起来有点酸酸的……诶?番茄是能有这么酸的吗?欸,感觉不是很对劲啊……

第59章 砝码与天平

“你知道Miranda吗?”

夜宵时间,杭帆和岳一宛不约而同地在餐桌边碰头。

岳大师近来沉迷于研究酵母菌,一切能发酵的东西都难逃他的魔爪,连带着斯芸酒庄员工生活区的公共厨房都被迫加起了班。

“Miranda?你是在说哪个Miranda?”

眼看着这人快乐无比地翻搅着手底下的一堆瓶瓶罐罐,杭帆有点怀疑岳一宛是否把Miranda也当成了某种酵母菌的名字。

从冰箱里捞出一瓶新开封的醪糟,杭总监在灶台边煮起了两人份的酒酿圆子。

“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位老板,”他耐心地对身边人解释,“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首席执行官。”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或许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只要与Miranda见过一面,就没有人会轻易地将她忘记:为她那双鹰一样的锐利明亮的眼睛,也为她那副因保养得当而完全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庞。

一年四季,她永远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蹬一双粗跟红底的黑色踝靴——和苏玛同届的实习生们曾经做过一次无聊的统计,他们声称Miranda女士的衣橱里至少有四十套面料版型互不相同的黑色西装。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阴晴雨雪,Miranda的全套行头都锃亮如新,一尘不染,仿佛是有神奇魔法加护于身——气势迫人又笑容满面地走过上海总部的一楼长廊。

不管杭帆在何时何地见到她,Miranda女士的造型从来都纹丝不乱: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蓬松弧度,威风凛凛地垂落在肩上,光滑闪亮,像是盛年狮子的鬃毛。

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用敬语的气质。杭总监曾如是说道,而苏玛则在边上拼命地点起了头。

“噢,你是说翁曼丽。”

熟练地打开了又一只玻璃瓶,岳一宛先是大力搅拌一阵,紧接着又往彤红如血的液体里放入了蜂蜜——单看此人的慈爱眼神,杭帆还以为他是瓶子里养了什么娇贵的小宠物。

“有点印象吧,虽然不多。”一套操作完成,岳大师仔细地合上密封盖,又把瓶身逐一得擦拭干干净净,这才小心地将它们全都收进了阴凉避光处的柜子里。

“怎么了?”

单手在锅边叩开两只鸡蛋,杭帆把Miranda私下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岳一宛。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盯着面前这口咕嘟冒泡的奶锅,杭总监颇是有些郁闷:“被Harris挤掉了CEO的位置,所以怀恨在心?这点我倒是能够理解啦,但是……”

以勾心斗角的经验而论,Miranda和Harris都已堪称是聊斋级的万年大妖怪,两人加在一起,总共得有一千八百个心眼子。

而杭总监才只有多少年的修为?倘若连他都能抓住Harris的狐狸尾巴,那罗彻斯特酒业怕不是今天就直接倒闭算了!

说话间,岳大师已经又从柜子深处掏出了一罐紫红色的糊糊。

在被静置了不知多少天之后,这罐东西不仅已经氧化出了奇怪的褐色调,还上下分离成了液体与固体两部分。而在液体的最表层,又有一些堪称微妙的膜状泡沫在自由漂浮……

杭帆站在灶台前,眼观眼鼻观鼻,一点也不敢去问这瓶东西的由来与成分。

这里是厨房。他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而岳一宛,这个荼害厨房圣地的罪魁祸首,正手法娴熟地从罐子里量了几十毫升的液体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全都倒进了面粉里——兴奋得像是个第一次走进化学实验室的小学生。

在杭帆不忍猝睹的瞥视下,这个超龄小学生还要把罐子举到他面前问曰:你猜这是什么?

杭总监试图闭上眼装死,玻璃罐的冰凉质感却强硬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是蓝莓的天然发酵液!

不顾杭帆炸毛猫咪般的抗拒神色,岳姓恶魔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你尽可以猜猜看,杭总监,咱们昨天早上吃的面包是用什么来发酵的?

诶,你干吗露出这个表情?

岳一宛这人,理直气壮得那叫一个无法无天:我们酿酒师喜欢新品种的酵母,不就和杭总监想要尝试最新款的相机是一样的道理吗?放心好了,我可是发酵届的大宗师,怎么可能做个面包还会毒死你?

“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远离上海总部的缘故,提及这位Miranda女士的时候,岳一宛的语气远不如杭帆那样充满尊敬:“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又不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某些原因,”杭帆干巴巴地重复道,“你不如直接说,她可能是担心我会临阵倒戈去Harris那边。”

可是,但凡Harris当真心存此意,杭总监哪里还会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斯芸酒庄来?

手持硅胶刮刀,岳一宛反复搅和着可疑液体与无辜面粉的混合物,同时毫无波澜地做出了他的评论:“这是商业的世界,我亲爱的杭总监。”

他说:“商场之中,不会有永远的敌人,也不存在的永远的盟友。”

“不涉及金钱的时候,人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如果我们在讨论是一桩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你随时都可能会被任何人背叛。”

赶在沸腾汤水从锅中漫溢出来之前,杭帆眼疾手快地关掉了灶台旋钮。

“哦?那我还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岳大师。”

无不调侃地,他晃了晃手上的长柄勺:“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那种一心沉迷酿酒世界,对人类的各种龌龊小心思都一无所知的世外高人呢。”

“所以说,不要以貌取人。”岳一宛哼笑着用胳膊肘捅他,“人生短暂,统共也就只得几十个榨季。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自己不关心的事情上。”

“不过你若是问我,我会建议你为自己留个后手。”他说,“如果你真的拍到了什么,也别轻易就交给翁曼丽。砝码这种东西嘛,只有捏在你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是是是,岳大师,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信任人性啊。”

在碗底铺了两大勺醪糟,杭帆将盛进碗里的酒酿圆子放到了岳一宛面前:“众所周知,您老喜欢葡萄的程度远甚于人类。除了葡萄和酒,你还有什么其他关心的事情吗?”

“人性就是完全经不起考验的啦。”手上不停折腾着他的诡异实验,岳大师在嘴上也要继续得寸进尺:“不过,那要看是什么人和什么葡萄放在一起对比了。比如说,你现在要是把宵夜喂进我嘴里,我明天就可以给你颁发本年度的‘比葡萄更值得喜爱’奖——”

冷笑一声,杭帆把宵夜连锅带碗地全部端走。

玩笑归玩笑,杭帆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同于成日里挂在嘴上的那副“只爱葡萄不爱人”的酿酒大魔王口吻,岳一宛在乎那些从葡萄田里经过的人,并不亚于他珍视地里的那些葡萄。

无论他们熟识与否。

“我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你们来斯芸办这种大型活动。”

距离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杭总监搜刮了当地的好几家摄影器材租赁店,才终于借到了数量足够的设备。

为提前测试各种型号的摄像工具及麦克风等配件,杭帆征用了酒庄的各个室内空间,到处都被布置得像是重大外交新闻的发布现场。

在反复组装与拆卸过程里,他累得几近虚脱。为了能让活动当天的直播不出岔子,也为了完成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Miranda的托付,实在借不到人手的小杭总监只得自己咬着牙硬上。

捱过这几天就好了,杭帆对自己说。再忍一忍。

他蹲在走廊上,一手检测着设备,一手剥了根能量棒塞进嘴里——身为斯芸酒庄的门面,岳大师这两天正忙着和“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现场执行部门开会,徒留一个擅长自我糊弄的杭总监,一天三顿都靠代餐粉和小零食来度日。

刚把嘴里的能量棒嚼到一半,建筑的侧门边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你也是好意。是的,斯芸的葡萄藤非常珍贵,现在也确实是葡萄抽芽长叶最关键的时期。站在酿酒师的立场,我厌恶任何有可能破坏葡萄田的愚蠢行径。如果我有一票否决的权力?那你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来斯芸办什么‘罗彻斯特不眠夜’。”

直截了当到令人有些下不来台的说话方式,毫无疑问的就是岳一宛本人。

“但我们在说的是一群追星小姑娘。不是一群能够踏平山头的野猪,更不是什么疯狂的亡命歹徒。”他说,“如果你们要让农户们带着猎犬来撵人……哎,话说在前,暂且不论农户们自己同意不同意吧,我们斯芸可没有用来支付这部分费用的预算哈。”

“——但对于那些小姑娘而言,穷追猛打至此,是不是也有些过度羞辱的嫌疑呢?”

不过是寥寥几句,杭帆却已经完全明白:这是在谈活动当天的现场安保问题。

将狂热的粉丝清离现场,向来是“罗彻斯特不眠夜”等红毯活动的标配流程。

可斯芸酒庄本就不是为了举办这样的大型活动而设计的。此地三面环山,仅有的一圈金属雕花栅栏大概也只起到纯装饰的作用,要想如同绝壁堡垒一样严防死守着不让任何外人混入其中,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大晚上的,葡萄田里既没有灯,又处处都是陡坡。只要一脚踩空,就可能立刻从山边跌落。”

岳一宛措辞严厉,可话语下的真心,却比一切虚伪空洞的口号都更加沉重温柔。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葡萄每年都会再度发芽结果。孰轻孰重,你们应该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现在,向您隆重介绍斯芸首席酿酒师的爱宠——

酵种一号,三月龄,由草莓果泥自然发酵而来,代号阿汪四世。

酵种二号,两周未满,由添加了新型菌种的蓝莓果泥发酵而来,代号阿喵七世。

另有阿咩二世与阿叽九世等等等等。

杭总监:你是要选拔出一个最好的酵母菌,以便改进酿酒的发酵环节……吗?

岳大师:嗯?要到那一步的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现阶段只是因为好玩而已。

杭总监:所以这一整柜子都是为了好玩??

岳大师:难道不好玩吗??

第60章 俱是梦中人

“你可以说她们年轻不懂事。但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干过蠢事?斯芸酒庄不是警察,更不是法官,我们没有资格在事情发生前就觉得她们活该吃点苦头。”

岳一宛的声音从侧门外传来,态度已然有些开始不耐烦了。

在对话中断断续续响起的,是一位男性执行助理的声音。但说来说去,那也不过是一些罗彻斯特内部惯用的推诿话术。

噗嗤一声冷笑,酿酒师再度以挖苦的语气开口。

“大人物的命是命,小姑娘们的命也是命。”他说,“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不一样。”

悄悄收拾好他的各种设备,杭帆默不作声地从走廊边离开。

地处起伏丘陵之中的斯芸酒庄,门口只有一条盘桓蜿蜒的公路,姑且能算是进出酒庄的方向指引。

“因为车辆只能开到现在这个位置,流程上也是这么安排的。”

站在公路旁边,杭总监一手拿着酒庄地图,一手指向身边的酒庄界碑:“艺人必须要在这里下车,步行走到酒庄与水上舞台的区域。所以我们的红毯可以增加一段,直接从酒庄界碑边开始铺,直到与舞台红毯签字区域汇合。”

“虽然布置上是会稍微麻烦一点,”他说,“但我觉得这样的效果会更好些。您认为呢?”

两人在这段路上来回走了十几次,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终于沉吟着点头。

“确实,红毯变长,对我们和艺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负责人女士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手,已经为集团策划筹办了近百场大型活动。种种细节背后的各色用意,自然无需旁人再与她多做解释:“这样一来,经纪团队可以抓拍出更多的红毯照,我们也不必再担心艺人会为了摆拍造型而在红毯上‘撞车’。”

杭帆只是笑笑,心想,自己绝不可能是第一个想到延长红毯的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绝大多数社畜的生存准则。而杭总监自己也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才非得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插手现场执行部门的工作不可。

“然后,我想,既然咱们现场会有好几个直播机位,”他说,“何不把一些机位布置在红毯附近,让艺人在路过镜头的时候向大家打一下招呼呢?”

总负责人女士笑了。

“杭总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她说,“您通过Miranda女士牵线,私下找我相谈,想说的应该不是这种连实习生都能想到的小事吧?”

小杭总监耳根发烫,面上却是一副四平八稳的镇定神情。

“抱歉,”他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建议让艺人与直播镜头多多互动,除了有直播流量的考虑外,也希望能借此牵制追来现场的狂热粉丝。”

四月末的午后,洒落在身上阳光已经开始有了实质的热量。

高低错落的田块里,葡萄正安详地吐露着嫩绿的新芽。农人们零星地散落在密布成行的葡萄架之间,仔细端详着每一棵生机勃勃的藤株,延续着春季的剪枝工作:枝条长势特别旺盛的植株需要被再次修剪,以防提前消耗掉了葡萄果实生长所需的养分,而那些长势柔弱的植株,则需要更多的关心与呵护,观察是否有病菌与蚜虫侵入的迹象……

这是一片忙碌的土地。这抹淡雅的新绿色彩,是经由无数劳作之人为其倾尽心血,才得以绽放在藤条之上的。

“无论是举办‘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使用直播这个方式,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艺人的粉丝来‘看’。”杭帆说,“而狂热粉丝来到现场的目的,就是因为无法满足于只隔着屏幕‘看’。”

而这就会产生一个悖论:你不可能在让粉丝“看到”艺人同时,又让粉丝完全不生出想在现场亲眼“看到”艺人的念头。

“人心天生就是叛逆的。”

杭总监解释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会想要。越是蛮横地驱赶粉丝离场,就越会给他们以‘我要勇敢地去见TA’的动力。”

有些话,由主办方来强调一万遍,也不如艺人亲口讲一遍来得有用。

在地图上勾出了数个红圈,杭帆说:“这几个点位我都已经测试过了,可以很方便地连上酒庄内部的电路,灯光布设也会相对容易。在保证拍摄效果的前提下,这附近的地形也都比较安全。如果我们把机位放在这里,让走红毯的艺人在镜头前停下来与直播互动,然后——”

“然后,那些追到现场来的粉丝,就会想要让偶像对着自己挥手,而自动聚集在镜头附近。”

总负责人女士替他做出了犀利的总结:“比起让粉丝们漫山遍野地到处乱钻,倒不如利用镜头做诱导,来把他们固定在特定几个位置上。”

“对斯芸酒庄而言,这是能够方便地把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的方法,是不是?”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杭帆的计划竟一下子就被她看穿了。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全套说辞的杭总监,半点也不怵地继续道:“但这也同样是为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长远利益做考量。”

过去三个月里,他已经爬上奔下地跑遍了斯芸的全部葡萄田,甚至连临近酒庄的地块也都有所涉足。

杭帆有十足的把握来宣称,自己对于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过现场执行部门的任何一个人。

“这里是斯芸酒庄,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农田。”他说,“那套坚壁清野式的安保手段,或许能在体育馆与大剧院里无往不利,但在这里却是行不通的。”

你要如何给纵横百里的田地筑起高墙?

你要如何给旷阔无垠的丘陵加上盖子?

“斯芸酒庄地形复杂,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形成严重的负面舆论。”杭帆耸了耸肩,“上一届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已经因为安保与粉丝产生肢体冲突而上过一次热搜。这样的恶性新闻如果再来一遍,下一届的活动恐怕就……”

“行吧,你说得有道理。”

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总负责人女士抬眼看着他:“你的建议,我会带回去和团队研究一下的。”

杭帆微微俯身,向她致意:“谢谢您。”

“但别期待我能给你任何的保证。”说着,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其实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杭总监你。”

随意地将手一挥,负责人指向他们这片身后辽阔起伏的山峦:“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被挟私报复,从上海调岗到这种荒山野岭里来的你——斯芸酒庄如何,与你何干?‘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绩效与未来如何,这又与你何干?”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哦,不必告诉我,我不需要真的知道这个。”

以审慎的打量目光,她注视着杭帆,问:“我想知道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为什么要在乎?”

我在乎,是因为我不想辜负那些为酒庄付出了半生心血的人。

他想。

我在乎,是因为我看见一颗赤忱的心,而我想要他梦想成真。

“可能因为我有点完美主义的强迫症吧。”杭帆回答道,“工作既然都是要做的,那我希望能尽力不留下遗憾。”

面对这个回答,神色淡淡的总负责人女士,只付之以不置可否的微笑。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直接与你一起共事。”摆手离去前,她还特意又叮嘱了一句,“这话可别告诉Miranda。”

搞什么!坐在电脑前加班加点的小杭总监,一想到总负责人最后的表情,食指与中指就忍不住要抓狂地敲起桌面来。

三天了,已经过去三天了!他在心里大叫:这个方案到底被采用了没有,至少也回个话给我吧?

啊啊啊,真是受不了这群做管理层的人!

杭帆心里气得冒火,手上的键盘也敲得比震天撼地般响亮:向我们交代工作的时候,迟一秒回“收到”都要被好一顿训斥!等到了他们自己需要回复工作内容的时候,却又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区区一个破班,硬是给我上出了一种在封建时代的大户人家里做奴才的憋屈感。

怨声载道地,小杭总监把手上的工作最后检查了一遍:海报和视频都已经过了二次校对,现在就可以发布了;关于“兰陵琥珀”的介绍文案,嗯,可以留待明天直播开始前一小时再发,尽量获得最高的浏览量……

“怎么你又来?!”

完全放弃挣扎的杭总监,满脸烦躁地瞪向了那扇自顾自打开的寝室房门。

“你都不用睡觉的吗岳一宛?”

前天的岳一宛直呼冤枉。昨天的岳一宛好歹还有在试图编织借口。

今天的岳一宛,不仅大摇大摆长驱直入,还坦荡得好像这里不是杭帆的员工宿舍,而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

“有些人天天熬着大夜嗑代餐粉,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累死了都不知道。”

在桌上搁下一碗山药南瓜羹,岳大师啧啧摇头:“拯救一下自己的血糖值吧,杭总监。我是真的怕你一不小心就猝死了。”

略感心虚地,杭帆闭上了嘴。

“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有十八个小时就要开幕,这是杭总监现在唯一能够记得的事情。

至于自己上一次吃饭的时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早就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唉,爱卿倒是还记得‘睡觉’两个字怎么写哪?”

某位兼职首席酿酒师的送餐小哥连声感叹曰:“一想到爱卿正在夙兴夜寐,朕哪里还好意思独自梦会周公?这不得赶紧爬起来犒劳三军将士,以期早日安疆复国、平叛定乱……”

在此人的招牌式胡言乱语里,杭帆潦草地点头应和,三下五除二地就把一整碗甜羹都给送进了胃里。

“睡一会儿吧,杭帆。”

在蜂蜜与南瓜的柔美甜味里,岳一宛嗓音低敛而温和,如同暮春的露水姗然抚过玫瑰花瓣。

“不用担心,我会叫你的。”——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表示:我对人性略知一二。

还是杭总监:岳一宛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