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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9890 字 13天前

那个价格实在太过美妙,以至于杭帆在回帖求问联系方式的时候,根本就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一个月之后,他在机场见到了自己的房东——严格来说,是二房东。

“在网上和你联系的Ines是我妈,”岳一宛面无表情地打开了SUV的后备箱,“她怕我会一个人死在家里,所以才非要给我找个舍友不可。”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杭帆才终于把自己的三个巨大行李箱都给塞进车里。

“但话说在前面,我并不喜欢舍友之类的东西,”单看岳一宛那不情不愿的态度,杭帆就知道这人绝对是被Ines女士勒令来接机的:“所以你最好不要给我增添任何麻烦,不然,我自有方法能让你滚出门去。”

哇,好吓人的威胁哦。杭帆根本不以为意。

这里可是曼哈顿,而Ines的月租仅仅只要五百刀!别说是一个臭脸的帅哥,让他去和一窝毒蛇与浣熊做邻居都行。

“没问题,”杭帆十分大度地伸出了手:“你就当我不存在就好。我会像死了一样安静的。”

岳一宛握住他的手,神情复杂:“……那你最好也不要真的变成尸体。”他说,“因为打扫起来会很麻烦。”

第一个周末,杭帆非常不好意思地敲开岳一宛的房门,问他这附近是否有价格便宜的杂货店。

坐在书桌前的岳一宛,面前堆着七八本砖头厚的教材,向杭帆投去“你真的有打扰到我”的死亡视线。

“便宜,是想要有多便宜?”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这人终于开口反问道。

对不起,忘记了这位是年仅20岁就在曼岛上西区拥有房产的有钱人。杭帆赶紧告退。

“等一下,”烦躁地扔下书,岳一宛从桌上抽出纸笔,唰唰画出一张简图:“中城那里有一家华人开的店,坐地铁就能到。我把地址写给你。”

拿着手里的纸条,杭帆感激地向他笑了笑:“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岳一宛催他赶紧走,说自己还有250页的阅读材料要看。

第二个周末,杭帆给岳一宛发短信,说今晚自己做饭,算是回报对方的接机与地图之恩。

一整个下午,岳一宛都没回他的信息,大概是被教科书给淹死了。

杭帆也不在意,觉得大少爷可能是嫌家常菜色过于穷酸,爱吃不吃,反正杭帆的中国胃是再也无法忍受那些99美分的披萨了。

刚给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岳一宛就准时准点地闪现在了餐桌边上:此人手持碗筷,神情骄矜,好像什么美食评委莅临厨艺大赛现场似的。

对坐无言的两人各自埋头狂吃,半个钟头之后,蹭饭的那个做出了客观评论道:“你的手艺还不错。”

杭帆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只可乐鸡翅落入敌手,气得拍桌而起:“那你去洗碗!”

第三个周末,岳一宛开车载杭帆去法拉盛。

“这里是华人聚集的地方,”他说,“虽然说物价肯定还是比国内要贵些,但在纽约,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了。”

杭帆看着满街的中文招牌,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这种熟悉的感觉,简直就像是……”

“像是回到了国内?”岳一宛接话。

“回到了上个世纪的国内。”杭帆捂脸,“有种又怀旧又荒谬的感觉!”

在路边的摊位上,岳一宛买了两杯奶茶,插上吸管递过来:“尝尝这个。”他说,“真正的纯香精勾兑,绝不含任何鲜奶与茶水的上世纪正版奶茶。”

杭帆喝了一口,脸都皱成了核桃,“恶!”他说,“恶!这像是我小学门口卖的那种,一块钱一杯的玩意儿!”

岳一宛放声大笑。

第四个周末,他俩都没能在学校图书馆里找到位置,双双战败回家。

“我宣布放弃!”终于被逼疯了的杭帆,站在客厅里振臂高呼,“去他大爷的作业,滚!我要打游戏!”

经验老道地,岳一宛插嘴说:“经验上来讲,只要把每门课的缺勤次数控制在两次以下,不交作业的次数控制在一次左右,就可以保证绝不挂科。”

“太好了,这是我最近学到的最有意义的知识!”杭帆双眼熬得通红,但他发誓绝不屈服于睡魔的淫威:“你会用游戏手柄吗?”

岳大少爷拉开电视柜,里面有一整排的各色手柄。

“输的人做晚饭。”杭帆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游戏装备,“准备迎接你的末日吧岳一宛!”

岳一宛疑惑问曰,数学真的有这么难吗,连着学了三天数学,你现在是终于疯了?

“你最好是能活过第一个小时。”他语重心长地教育杭帆道,“‘骄兵必败’听说过没有?”

那天他俩谁也没有做饭,还是从两条街外的印度餐厅叫的咖喱外卖。

第五个周末,杭帆接到同学的邀请,去当地的华人教堂为她庆祝生日。

听到教堂二字,岳一宛声称自己有义务去现场亲眼确认一下。

“最近的歪门邪道很多的,”晚餐前,牧师用中文带领大家一起祈祷,而岳一宛和杭帆这俩无神论者则正心急如焚地等着开饭:“我原来还担心他们不是正经的基督教会来着……”

杭帆在桌子底下掐他,“你很真好被收买你知道吗?只一顿饭就能让你眉开眼笑。”

岳一宛洋洋得意地为自己正名:“不,像这种普通的菜色还不足以收买我,”他说,“至于杭帆你,你的水平大概算是及格线吧。”

年轻人们打起蛋糕大战的时候,杭帆把一整盘奶油都糊在了岳一宛的脸上。

第六个周末,岳一宛从大清早开始就在厨房里唱歌。

学得死去活来的杭帆从房间里蠕动出来,嗅到了黄油与糖霜的浓郁香气,他拐进厨房里,就见岳大少爷正嘿嘿坏笑着切开一段冷冻面团。

“呃,”满脑子飞舞着英文字母的杭帆,一时间失去了说中文的能力。他在原地关机开机地呆滞了好一阵,终于憋出一句颠三倒四的话来:“什么是你那个黑色的成分?”

岳一宛用怜悯眼神看他:“那是食用色素染色的结果,杭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用英文的语序说话?”

给自己的脑子灌了一大杯冰牛奶降温,杭帆总算找回说中文的正确语感:“你这是在烤饼干?为什么饼干要染成黑色的?”

圆圆的面团上还鼓出了两个三角尖尖的部分,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饼干。

“这饼干不是很像你吗?”拈起一块小小的面饼,岳一宛将它展示给杭帆看:“飞机耳的黑猫,完全就是通宵两晚之后走路都会撞上墙的你。”

杭帆真想给这个人整个都塞进烤箱里去。

第七个周末,杭帆久违地睡了个回笼觉,眼睛一睁竟已是下午三点。

岳一宛熟门熟路地闯进他的卧室里,“哟,醒了啊?还以为我要给你打救护车了呢。”

“你要出门购物?”眼看着这家伙打扮得人模狗样(众所周知,如果不是出席重要场合,沉迷于宅家写作业的留学生们是连脸都不会洗的),杭帆有些困惑:“我们不是昨晚才去过超市吗?”

“教音乐史的教授给的。”岳一宛把手中的纸片扔上杭帆的胸口,“外百老汇的演出赠票,就是今晚。所以你陪我去。”

杭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洗手间里冲去:“音乐史的哪门课啊?待遇这么好?我明年也要选!”

“快速提问:苏菲派舞蹈是逆时针旋转还是顺时针旋转?”

“这我哪会知道!”杭帆大惊,“音乐史还要记这个?”

岳一宛在门外发出了怜悯的声音:“这道是期中考试的送分题。”

十月末的纽约,穿堂冷风地呼呼灌入街头,迫使行人们裹紧身上的衣衫。高悬于天空的他乡之月,却依旧明亮清澈地照耀着众生。

走在通往地铁口的路上,杭帆一手握着汽水瓶,一边轻声哼唱着这剧中的歌曲——他还没有到可以在此地合法饮酒的年纪,却莫名觉得今夜的自己已经醉了。

岳一宛走在他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眉眼英俊,像是一个异国夜晚的美梦。

“嗯?”他的美梦突然开口说话,“注意脚下,杭帆。刚有老鼠从你脚边跑过去了。”

第八个周末,在客厅写了大半宿作业的岳一宛从沙发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腿上睡着一只额头烧得滚烫的杭帆。

他赶紧把这人拎进卧室里,用毛巾擦擦干净塞回被窝,又手忙脚乱地翻出了两颗布洛芬。

“你还活着吗?”情急之下,岳一宛开始胡言乱语:“快死了的话你吱一声?”

杭帆困难地咽下药片,眼睛一闭就是继续睡。

“不会死的。”被子里传来杭帆小同学瓮声瓮气的回答,“就是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

年轻人到底身强体健,大半天之后自动退烧,甚至还有力气爬进餐厅吃晚饭。

“谢谢你,”杭帆真诚地对他道,“要不是你喂我的那两片布洛芬,我下午根本爬不起来写论文。”

看着对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岳一宛的心头涌起一阵微酸的抽痛。

“你去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我帮你请假。一年前我也修过这个教授的课。”

杭帆摇头,“我可以再坚持一下。”这家伙握紧了拳头,刚刚退烧的眼睛里还有一些淡红色的血丝:“我的第一个4.0绩点已经近在眼前了!”

真是奇怪,岳一宛心想,我明明就与杭帆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可为什么会为他的学业成就而感到自豪呢?

第九个周末,万圣节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尽,感恩节的狂欢亦已近在咫尺。

在SOHO区吃完晚饭,他俩又坐地铁来到时代广场,溜溜达达地游荡在各家商场的橱窗前。

街头艺人在表演他们自己的最新独立专辑,富有的父母带着孩子们购置新一季的时装,模特儿与网红在广场的标志性大屏幕下摆出各种拍照姿势……

而在这繁华喧嚣的“世界中心”,杭帆却觉得,能像这样和岳一宛无所事事地走在街头,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晚上好我亲爱的朋友们!”戴着夸张红鼻子的魔术师向他们二人走来,“想看一下我最新的把戏吗?你叫什么名字朋友?哦对了,你们是情侣吗?”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杭帆被他吓了一跳,涨红着脸连连摆手:“什么?不,不是,我和他还不是……不对,我们不是情侣!”

话刚说完,他的肩就被岳一宛掰了过去。在嘴唇上,他收到一个甜甜的、带着荔枝酸奶味道的吻。

——这家伙刚才偷喝了我的酸奶?!杭帆骤然短路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卡壳。

“现在是了。”然后,他听见岳一宛说:“没错,我们是情侣。”

语气得意到仿佛刮中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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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谢咏,一段成名史

“自己擦擦。”

岳一宛把整包厨房纸都扔在了谢咏身上,脸上满是毫无掩饰的嫌恶。

谢大明星走的是正统派国民偶像路线,这辈子都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他被连拖带拽地丢到厨房水池边,趴在水龙头下干呕了好一会儿,这才慌张地把高定西装外套脱下来塞进一只干净垃圾袋里,最后还得拿着沾水的厨房纸,擦掉亮片衬衫上的秽物……

厨房门外,絮絮的对话声终于结束,杭总监拿着对讲机走进来。

“我和你的经纪人联系上了。”他冲谢咏比了个“暂停”手势:“不,我不信任你现在的判断能力,所以你先别说话。”

“经纪人说你的车上还有一套备用西装,是这一季的秀场款样衣,现在已经在让服装师加急整烫了,半小时之内一定送过来。”

杭帆语气平静,但一字一句都是不容商榷的强硬笃定:“我已经特别叮嘱过,衣服会由你的助理和化妆师亲自送来,经纪人将呆在会场里和我们继续保持联系。所以,谢咏老师,现在你能好好坐下来休息了吗?”

在水池边抹了几把脸,谢咏又把自己脸上的粉底给搓掉了好些。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下巴与眉心处冒出的痤疮。

真是年轻啊,杭帆不由地在心里想,我现在已经是不用担心长痘,只需警惕过劳猝死的年纪了。

他转而又看了眼身边的首席酿酒师——只是想象一下十七岁的岳一宛,额头上顶着一颗红肿发亮的痘痘,表情却仍然臭屁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小杭总监不禁莞尔。

准确地接住了杭帆投来的视线,岳一宛冲他微微一笑:“你饿了吗?”

不提起这个字还好,一说到“饿”,杭帆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大叫起来。

“有点。”

刚刚还对着谢咏做严肃状的杭总监,这会儿立刻放轻了声音,不太好意思地向岳一宛自首:“其实,我要先交代一下,冷冻层里的最后那包炸鸡,昨晚就被我给吃了……”

岳一宛正要拉开冰箱门,闻言不由噗得一声轻笑:“行吧,既然罪犯已经主动坦白,那本官自当宽大处理——别忘这次轮到你来补货哦?”

“这段时间太忙了。”杭帆赶忙立下军令状:“明天就补,明天一定把冰箱填满。”

长宽不足三米的公共厨房,谢咏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脑子中的胡思乱想刚刚告一段落,就听另外两人嘀嘀咕咕地交换着什么“饿了”“炸鸡”一类的罪恶词汇。

“你们要点外卖?”

已经空腹了将近二十小时的谢大明星,满怀期待地抬起了头:“是点炸鸡吗?有没有奶茶?我可不可以要个大杯全糖的?”

饿狠狠地将牙一咬,他对自己道:今天都已经烂成这样了,我破戒吃点垃圾食品又怎么了?

管它呢!我就烂,我烂死!

还没能调侃上杭帆几句,岳一宛就听身后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子又开始唧歪起来,说是想要炸鸡和奶茶外卖云云。

“点外卖?你当这是在哪儿?”首席酿酒师很不客气地回怼过去:“我看把你做成炸鸡还差不多!”

吓得谢咏立刻又把脑袋低了回去。

从冷藏格里拿出两块奶酪,岳大师简单划了几记花刀,又淋上蜂蜜,连同几块刚取出的冷冻面包一起,随手塞进了烤箱里。

“要不要先吃点坚果?”他问的是杭帆:“你先稍微垫一垫。”

身为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杭总监不仅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厨房里的大罐坚果,还好心地倒了一整碟出来,放在了谢咏面前。

“谢老师,随便吃两口吧。”

他礼貌地招呼面前的这位“客人”道:“醉酒之后叠加低血糖,会有生命危险。”

首席酿酒师也为他作证曰:“不是在恐吓你,”这句话是对谢咏说的,但在杭帆听来,明显另有所指:“酒精性低血糖——在这件事上,杭总监可是经验中人。”

要不是因为这人今天穿了一身白,杭帆非得让一盘子蓝莓都在他脸上开花不可。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做人很差劲?”

慢慢嚼了几颗榛子仁,谢咏突然再次开口问道。

出于谨慎,杭帆并没有接话。反倒是岳一宛,直截了当地答了声“是。”

像是非常受伤似的,谢咏无不瑟缩地动了动脖子。这个动作令他显得有些幼稚,像是个还没长大的、依旧畏惧被老师训斥的孩子。

杭帆在脑中竭力搜刮起了谢咏的个人资料——天啊,这人今年到底多少岁?二十三?二十四?好像也就只是比苏玛略微大上一点点而已。

可岳一宛却对此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要语调冷漠地补上一刀:“如果不想听真话,那就干脆别问。”

“你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只拣你爱听的说吧?”

眼看着谢咏的表情就要从沮丧滑向生无可恋,杭帆赶紧出来救场。

“不至于,谢老师,不至于。”

在旁边这人的手背上用力掐了一把,杭总监摆出了他自认最和蔼的工作语气:“谢老师为人亲切,工作起来也很敬业,这些都是业内公认的。”

敬业?岳一宛用夸张口型问他,真的假的?

“当然,人都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嘛。谢老师现在也还年轻,就算是有些做得不太完美的地方,只要知错能改,照样能得到大家的敬重。”

小杭总监话里有话,但也只能点到为止——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谁给他底气去得罪谢咏这样大咖的合作方?

动作机械地,谢咏往嘴里送着一颗颗坚果。

“其实我……我并不是这样的。”他小小声地说道。

红毯与镜头之外的大明星,在生活里也不过只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脱去华服之后,他时不时地就会显露出一些底气不足的慌张来,厚厚粉底下还露出几颗滑稽的青春痘。

“今天真的是……对不起,杭老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为自己狡辩什么的,但这真的是……”

他嗓音哽咽,像是有陈积的泪水堵在喉咙里。

“——您愿意听我说吗?”

……我是可以啦,只要你明天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尴尬到死就好。

在心里,小杭总监已经为谢咏敲起了超度的木鱼。

眼角余光瞥过,他看见岳一宛换了个抱臂的姿势,脸上写满了“哦又来这套”的不感兴趣。

“我喜欢过一个人。”

谢咏的第一句话,就是老掉牙到令人沉默的开头。

“可能不是喜欢过,而是现在也喜欢?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但刚开始的那年,我十二岁。”

你没有在最青春稚嫩地时候爱上过一个人?爱过一张既端正又艳丽,仿佛童话里小小主角那样,令人情不自禁地就感到喜爱的脸庞?

十二岁的谢咏,就在童星海选的现场,遇到了一个身量矮小却极为清秀的孩子。

三个月之后,他们以队友的身份组团出道。在当时,这创下了“平均年龄最小的偶像男团”的世界记录。

“我很喜欢他。”谢咏说,脂粉斑驳的脸上却是一片失魂落魄的神色,“所有人里,我最喜欢他,最想要和他做朋友。”

他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能拭净的水痕。

“但是,我……”

出道之前的谢咏,从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男团偶像”,因为他觉得这是娘们儿才喜欢的东西。而他谢咏,身为小学的篮球队队长,当然是如假包换的纯血真爷们儿。

涂脂抹粉是女人做的事情,所以值得嘲笑;三步上篮是男人做的事情,所以酷炫极了。

唱歌跳舞是女人做的事情,所以令人恶心;挑架撩事是男人做的事情,所以很有血性。

要不是有“零花钱翻倍”的诱惑在前,谢咏打死都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童星海选。

即便最后被经纪公司选中组团,他也是在爹妈的连哄带骗与三令五申中,才不情不愿地参加了第一张单曲的排练与录制工作。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不等的八个男孩儿,天天都吵得能把排练教室的屋顶给掀翻。趁着声乐老师不在,谢咏袖子一卷,转身就和队长扭打在了一起——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间教室里容不下两个以“老大”自居的熊孩子。

脸漂亮得像是洋娃娃一样的男孩子叫他们别打了,十二岁的谢咏扭头就是一口唾沫吐过去,「娘娘腔给我闭嘴!」

那男孩儿怔住了,周围的几个大孩子却立刻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娘娘腔,哈哈哈哈!」

“我当时太蠢了。”

面对着斯芸酒庄的二人,谢咏始终没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只含糊地提到,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曾经身在同一个经纪公司的人。

“我想要得到他的关注,想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他喃喃着,脸色灰败得一如丧家之犬:“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念头……我做了好多蠢事。”

由八个小男孩结成的偶像团体,专辑还没卖出多少张,内部却已飞快地分裂出了以谢咏或队长为首的两个派系来。

「你得跟我们玩儿,知道不?」

舞蹈课之前,谢咏把人堵在了杂物间的门口,用自以为痞帅的语气,对着那个容貌秀美的孩子说道:「你要是敢背叛我,跑去跟队长混,我就把你的书包扔进垃圾车里去!」

出差去外地录MV,他往初恋对象的酒店床铺上浇水,然后对经纪人说自己愿意和这位可怜队友“凑合一晚”。

公司让他们在团内组双人搭档,谢咏把对方的大腿掐到青紫,就为了阻止那人举手表示想与其他人一起唱歌。

「你怎么老穿粉蓝粉绿色的衣服?」录音棚里,他讨厌那人和其他队友说说笑笑却不向自己转头的场景,于是公然出声嘲笑对方:「哇,你不会真的是女的吧?哎哟喂~」

十三四岁的时候,谢咏满心满眼地以为,对方既然从未反抗,那肯定也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的。

二十四岁的谢咏,意气消沉地坐在山间酒庄的厨房里,颓然麻木地咬着坚果,仿佛是在默默反刍自己的愚蠢与残酷。

“……没过几年,我的梦想就短暂地成了真。”他说,“我喜欢的人,在访谈视频里,说我们是好朋友。”

谢咏不敢抬头。他害怕看见对面那两人的目光。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目光。

“后来,直到我自己在剧组里被人穿小鞋,却还得笑着在采访镜头前说,‘某某老师对我很好,这次非常感谢某某老师的照顾’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当他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十七岁的谢咏,眉眼已经长开了许多,从一个行走的直男癌,变成了隐藏极深的直男癌。

为了迎合粉丝的喜好,他会亲自动手修改妆面——眉毛要弯,眼线要深,唇彩色号选最粉——却又对“同性恋”与“女性化”等词有着生理性的厌恶。

演唱会舞台上,谢咏揽着好朋友的腰,笑嘻嘻地冲台下挥手:「你们说什么?亲一口?听不见听不见,大声一点!」后台里,他大呼小叫地抓着那人说,怎么有人写我和你的小黄文啊,太恶心了,不会以为我们真是同性恋吧!

新专辑发布会上,他攥着对方的手,声泪俱下地表示说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我们团永远都不解散!回到保姆车里,谢咏说我操受不了,今天这化妆师怎么给你用红色眼影啊,真把你当女的啦?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真的曾经是他的朋友吗?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吗?我配做他的朋友吗?”

低头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大明星的眉毛皱结在一起,嘴唇嗫喏,似是不知所措。

“再后来……他和公司的经纪约就到期了。我们都以为他会续约,但是他——他说已经决定退出娱乐圈,回去做普通人。”

谢咏嘴上的唇膏被擦糊了,歪歪斜斜的红痕,像是有人在他脸上重重打了一拳。

“当时我们——我们已经有了下一个共同的工作安排。他要是走了,这个工作就没了,所以我很生气。他走的那天,我追着他骂了一路,说他是懦夫,软蛋,临阵脱逃的怂包。”

谢咏。

被从电梯口一路骂到停车场的那人,吃力地拖起了大行李箱,却仍旧回过头来对他说道:我祝你星途坦荡。再见。

之后整整四年,谢咏都再没听到过这个人的消息。

直到今天上午,距离“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开幕还有六个小时,经纪人正用自己的手机给谢咏看今晚的几套造型概念图,未知联系人的短信蓦然跳了进来。

「幸得贵司旧闻照片一组,共六十张。八千万诚意买断,价格免议。」

附件上,是大约只有十四岁的,洋娃娃般精致稚嫩的脸。

隔着近十年的漫长光阴,照片上屈辱苦痛的眼泪仍然未被拭去。被虐打的血痕,与情事留下的污秽,依旧鲜明如昨地记录在这些肮脏的图像上。

在谢咏的暴怒逼问下,与他共事十数年的经纪人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不然呢?」这人竟厚颜无耻地反问他,「你们做偶像的时候,在这行业里糊得简直查无此人!我分不到提成,那总得有点别的收入吧?」

他说,不同的商品,自然会有不同的标价方式。从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谢咏你未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做明星的自信与潜力。

但工作机会也不是白白就从天上掉下来的,总得要有人去付出代价吧?

发单曲,做专辑,拍MV,这些可都是要花大钱的哪!他的经纪人振振有词道:「没有我拉来的一个个金主,你们那半死不活的团体能撑过八年?没有那八年积累的人气,你谢咏哪能接到第一个偶像剧的本子,又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别多想,这些事情都是公司默许的。经纪人说,不用操心,我们自会摆平。

别为了这点小事影响心情,他还反过来教育谢咏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工作,也不枉费了别人用青春替你铺路……

铺路。

谢咏如遭雷击。

“……我早该发现的。”

在房间里嚎啕怒吼了一整个下午之后,他的眼睛干涸到胀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很多细节,我早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我从没过问,我以为他在外面偷偷谈恋爱,我嫉妒得发疯但是又不敢说出口,我挖苦他精虫上脑,说他离开了恋爱就不能活,却唯独没有想到——”

“为什么,我当年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开口问问他呢?!”

回忆是一张浸透了苦涩咸水的巨网。一旦拎起关键的那根绳索,无数让人悔恨的细节也立刻随之浮出水面。

频频被带出去试镜,却从来都没有接到过影视工作的那几年,这个站得离自己最近的人都经历了些什么呢?

在演唱会前夜离奇地“摔”断了锁骨,被素来严苛的经纪人特许说反正也是半开麦,你只需站在原地挥手就好的时候,望着满舞台疯跑的队友,那个人又在想些什么呢?

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站在旋转餐厅的露台夜风里,独自伸出臂膀拥向虚空的时候,那个人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在大家被声乐老师拎着耳朵怒骂,被舞蹈老师摁在把杆前连踢带踹的时候,经纪人推门进来带他去“回老家看望父母”,在众人艳羡又嫉恨的咂舌声里,他是否也曾想要伸出手去向人求救?

当年的最后一场公开活动结束之后,站在酒店长长走廊的另一端,对谢咏他们说的那句“你们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无法再向旁人启口的血和泪?

在被势利眼的父母当成赚钱工具这么多年之后,在被拖入黑暗与绝境这么多年之后,在被压榨耗尽了□□与青春与尊严的高额价值之后,在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地走下舞台之后,看见“谢咏”这个名字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他是否也会生出痛苦的恨意,又或是感到绝望的漠然?他会想起谢咏吗,如同想起一个协助凶手掐死了自己的灵魂的从犯?

谢咏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似是连呼吸都已困难至极。

“我——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功成名就,是因为厚积薄发,是天赋使然运气眷顾!却从没想过……”

他从没想过,通向璀璨红毯的名利天梯,竟然需要用活生生的人的血与肉来铸就。

穿着高定衣装的潇洒身形背后,是一连数年都只能喝白水啃青菜,偶尔吃碗长寿面都要立刻躲进厕所催吐的癫狂生活。

明眸皓齿的深情笑容底下,是为了打造“国民男友”的名声,而天天对着镜子笑上几个小时,直到面部肌肉都僵硬的刻板练习。

名利场中的富贵浮华,实是嗜食腐肉的一朵朵艳丽毒花。它的舞台需得由无数人廉价又漫长的劳动来搭建,而土壤中亦埋藏着无数人伤痕累累的骨殖与血泪。

美貌只是一张限时的入场券。为了交换那红毯上短暂闪耀的五分钟,为了获得万众瞩目的那一刹那——你究竟愿意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一想到在他眼中,我或许也和经纪人一样,都是趴在别人的尸体上喝血吸髓的凶手,我就……我实在是——如果不把自己灌醉,我甚至都没有走上红毯的勇气。”

一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的面前。再迟几秒,谢咏脸上就要因过度呼吸而憋出绀紫的颜色来。

他说,第一次看到“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红毯照时,自己才只有十三岁。

“我觉得浓妆艳抹地走红毯是一件很蠢的事。”

紧握着纸袋,谢咏的两只手都因痛苦而不断抽搐:“是他对我说,作为偶像,他的梦想就是能走上不眠夜的红毯。因为这是艺人正当红的标志,也因为……”

「因为,红毯上的那些衣服都好漂亮啊。」

十三岁的,有着洋娃娃一般可爱容貌的孩子,满怀憧憬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今天实在是来不及写点梗了!

让我再次给点了ABO梗的姑娘现场磕一个(七百二十度空中转体落地跪)

明天一定,明天一定……

虽然揭露了醉酒原因的小谢有点惨惨,但无论如何,岳大师和杭总监友情提醒:饮酒适度,微醺即可!

狂醉消愁,往往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砸哦!!

第67章 流泪的香槟

“好吧。”

拖腔拖调地,岳一宛打了句岔。

“说了这么老些事情,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谢咏惊愕地抬起头来。

“什——不,我只是……”

粉痕斑驳的一张脸,配上那结巴打颤的声音,镜头前的那股机灵劲儿早不知被丢在哪座山头上了。

“亲耳听闻别人的不幸让你感到痛苦,所以要找个陌生人来进行忏悔,这会让你觉得好受很多,之后就又能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的明星生活中去?”

岳一宛措辞锋利,像是一把切开皮肉肌理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掩藏于粉墨皮相下的污血与腐肉,齐齐挑至众人眼前。

“还是说,你其实很担心我和杭总监会临时变卦,将你醉酒走红毯的消息转手卖给娱乐记者,于是决定用一个更可怜也更劲爆的故事来博取更多的同情,‘啊啊,看啊,我是一个情深义重但又伤痕累累的男人,关爱我,帮助我,怜悯我吧?’”

——身为岳国强的独子,岳一宛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长大的。

从刚记事的时候开始,就不断地有人对着个头都还不到餐桌高的岳一宛道,「哎呀,这不是我们小岳总嘛!长得真帅,和爸爸可真像啊!」

当时他的年纪实在太小,连“岳总”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明白,只顾着和碗里甜豌豆泥挥勺搏斗。而Ines语气焦灼地拉住丈夫,说她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称呼,就好像Iván的未来已经被注定了一样。

「亲爱的,」岳国强的口吻非常无奈,「他们这是在讨好我,也是在试探老头子,看他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放权给了我。你别担心,亲爱的,Iván才这么一丁点大,未来还长着呢,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

大人们总以为,小孩子听不懂那些曲折弯绕的事情。但身为孩童的敏锐直觉,却让岳一宛永远记下了他人生的第一课:看似普通的言语之下,常常另有别的用意。

不会搭积木,没耐心用蜡笔填色,更懒得碰什么遥控汽车的岳国强,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在Ines为新榨季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岳国强也会把儿子从早到晚地带在身边。他总是记得,要给年幼的Iván点几道口味清淡的菜肴与点心,晚餐时间一结束后,也早早地让司机把孩子护送回家。

但他没有注意到,飞速成长着的岳一宛,正用那双Ines一模一样的翠绿色,观察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当着爸爸的面,叔叔阿姨们常夸自己长得和妈妈一样可爱,可转头到了爷爷那里,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赞同说「外国女人到底不够贤良」。每逢生日与圣诞节,包装精美的礼物都会自顾自地客厅里堆积如山,卡片落款上签署着许多自己并无印象的名字。

「祝你学业有成,健康长大!」

每当人们对岳一宛这么说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岳国强,看向站在更后方的岳老头子,看向某种更巨大也更抽象的缥缈事物。

他问岳国强,这些人只管自己叫“小岳总”的马屁精们,似乎连“岳一宛”是哪三个字都搞不清楚,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装作仿佛很在乎自己的样子?

他的商人父亲看着他,罕见地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很难解释,Iván,也许是因为,人这种东西……很复杂。」

岳一宛说:“交浅言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谢咏。你眼下已和经纪人濒临闹翻,又非常突然地把自家公司暗中进行皮肉买卖的消息递进我们的手上来,你的意图是什么?”

他分明语带微笑,可这笑意却半点也未能浮现在翠绿色的瞳眸里。

谢咏喉结抖动,似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指控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但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又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自己因为痛苦而酗酒是真的,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也都是真的,自己不过是想要一些同情和帮助,这有什么错吗?

在这个行当里,做错事之后,只要涕泪横流地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与悔恨,自然就会赢得他人的谅解与怜悯——这是一套人尽皆知的标准流程,如今也已经成为谢咏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正承受着烈焰焚心般的痛苦,为何还会受到如此严苛的指责?

在杭总监的职业生涯里,谢咏并不是他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一个艺人。

但与其他任何半温不火的艺人相比,谢咏身上确有一种更为神奇的魅力——就算他把眼睛哭得又丑又肿,衬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秽物,可这人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依然极富舞台效果,仿佛聚光灯下精心编排过的一出戏。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小群人,他们总是辜负别人的劳动与真心,混账行径多到罄竹难书。

可只要站到他人视线之下,那种永远迎向镜头的热切与渴望,那种“我合该被万众所爱”的超绝自信,却又像迪斯科灯球一样炫光四射,令人想要为他欢呼与鼓掌。

所谓的巨星气运,大概就是这份时刻涌动在血脉之中的微妙傲慢。

“OK,打住,让我们到此为止。”

小杭总监出声叫停了面前这场的闹剧(主要是为了阻止岳一宛趁乱再给谢咏补上几刀)。

“不该讲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讲。”杭帆用上了他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基于职业道德,今晚的事,我不会对外说出任何不利于合作方的细节。”

他看了眼谢咏,再次强调了一遍:“无论是哪一个合作方。”

谢咏紧张地搓着手,“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想那么多,”有些神经质地,他用力咬起了自己的嘴唇,“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我非常害怕。”

人心的复杂伪装,总是像笋衣般层层叠叠。多层面具戴得太久,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无法弄清,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的真心。

“——我害怕他会恨我,也害怕这个丑闻会影响公司,从而损害自己的前途。”

他说,我也想过要自己出钱买下那批照片,但八千万现金实在是太多了,在对方给定的时限之内,手头上根本凑不出那么多的资金。

而假如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原谅我了呢?如果他仍旧把我视为帮凶中的一员,认为我也是毁灭了他人生的一份子……

叮得一声,烤箱的十五分钟计时停止。

轻巧铲起了烤盘上的两大块奶酪,岳一宛给它们挑了两个颜色鲜艳的盘子,顺手从杭帆怀里捞走了几颗蓝莓和一把坚果,活泼地点缀在了绵软融化的烤奶酪上。

复烤过的欧式面包,有着酥脆焦香的外壳,与韧性十足的柔软内里。切成片状之后,刚好可以蘸着香气四溢的烤奶酪食用。

“首先,如果你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那我的建议是,在动嘴说话之前,稍微再多想一想。否则,在名利场中的意外失言,迟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把面包篮与奶酪盘一起放上餐桌,岳一宛身上的白色礼服仍然笔挺整洁如新,好像他只是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热腾腾的食物就已神奇地出现在桌子上了似的。

“其次,如果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先考虑结果是否能够尽如人意……那你就不可能做成任何一件事。”

岳一宛再次拉开冰箱门,从冷藏格里拿出一只脖颈修长的迷你酒瓶:“做你想做的事,这就像是在酒庄里种下葡萄。你决定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是‘应该要做的事情’,而非确信自己必会得到报偿。”

即便倾注上全部的心血,付出了繁重的劳动,这些沉睡在田地中葡萄们,也依然会有颗粒无收的可能。

“与天对赌,尽己所能,不过是为了别让自己后悔罢了。”

也许还是年纪较小的缘故吧,二十四岁的谢咏,嘴唇都被咬得出血,声音里游动着不确信的颤音。

他试图下定决心,却又不可自遏地对未知的恶意感到恐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还是把这一切都给搞砸了,那该怎么办?”

“搞砸?我看你今晚就已经搞得够砸了。”

说着,岳大师向自己身边那人递过一只香槟酒杯,轻声问他想不想要来上一杯。

在一晚上的心惊肉跳与大起大落之后,小杭总监确实感到自己急需喝点酒来压压惊。

他接过酒杯,用眼神示意岳一宛只需给自己倒上一口的量。

眼巴巴地,谢咏看着他俩手中的酒杯,像是个急于品尝酒精滋味却在年夜饭上被发配去了小孩桌的青少年——无论是岳一宛还是杭帆,显然谁都没有要这个刚刚酒醒的醉鬼分上一杯的意思。

软木塞“嘭”得弹跳出来,色调华美的浅金色液体,咕嘟咕嘟地流淌进了两只郁金花苞形状的细长玻璃容器中,又在杯底升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那轻巧却无声的泡沫,投映在谢咏的眼中,像是小人鱼消散世间的遗痕,又宛若在酒瓶中封存多年的几行眼泪。

“你知道香槟酒的历史吗?”岳一宛突然转头对谢咏说道,“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可是一段处处充满‘搞砸了’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点梗之已经忘记是第几波了!

No.7 ABO @被我骂的能是人吗|打分:-2的专栏 【千真万确地不含有任何拆CP内容!!请务必读到最后!!】

“我要结婚了。”

岳大师被抓去法国出差的第四天,杭总监突然在企业微信上给他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哈——?!”

站在异乡的葡萄园里,混血的酿酒师——当然,同时也是一位对自己的Alpha身份完全不在乎的Alpha——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叫:“这是什么,最新的愚人节玩笑?!现在甚至都不是四月!”

语音通话的另一边,杭帆非常无奈地向他解释:“假结婚而已,你先别急……就只是先应付一下我妈。”

“不是,你跟谁结婚啊!”被困在无垠葡萄田里的岳一宛,气到原地团团打转:“Alpha,还是Beta?对方知道你是假结婚吗?万一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杭总监的语气却依然非常淡定,也不知是脑子里因为缺少这根筋,还是对人性怀抱有过于乐观的期待:“对方是个Alpha,这是签好协议的,只要等对方拿到了家里的继承权就可以和平分手。”

不是,这是问题的重点所在吗?!

岳一宛恨不能原地打洞挖穿地球,就这样直接从斯芸酒庄的地面上钻出来。

而且一般这种剧情不都是你们先婚后爱弄假成真最后还要终成眷属吗?我这才离开几天啊你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这门婚事我不同意!哎不对,我好像没有立场说这话……

“喂?岳一宛?”杭帆在电话那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清澈,和偶尔泄露出的信息素气味一样,如同高山环抱下的一捧宁静湖水,散发着雪与草叶的沁人味道。

只是想到杭帆可能会沾上别人的气味,岳一宛的怒气值就已濒临爆发。

但杭帆想要和谁结婚,无论这事是真是假,这都是杭帆的自由——而岳一宛必须认同,自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你要注意安全,世界上的Alpha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隔着一整片欧亚大陆,他语气闷闷地对电话那头说,“不要让他占你的便宜,记得见面的时候要带紧急抑制剂和防身工具。还有,婚假休几天?假结婚的话是不是不需要和对方同居?你要不拿着婚假来法国吧,我给你买机票……”

杭帆失笑,“不至于的,岳一宛。”他柔声安抚道,“我能搞定。你不要担心。”

三更半夜,岳大师在酒店床上惊坐起,脑子里再度晴天霹雳般地砸下一个念头。

——杭帆怎么就要跟别人结婚了呢?!气死我了!!!

不过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来着?他酸溜溜地想着,总不能是因为杭帆是Omega,相处日久,我就开始觉得他是我的Omega了吧……?

……对啊,杭帆为什么不能是我的Omega?

诶?

所以我喜欢杭帆?

“你能不能不要结婚?”

指挥着司机飙车赶向机场,岳一宛一连给杭帆打了十几个夺命连环call:“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能不能等我回来之后……再重新考虑一下?”

杭帆的声音顿了顿,“我现在正在他家里。”他说,“你……要是现在就回来的话,我们之后见面聊?”

什么叫在他家,什么叫之后见面聊?!

妒火中烧的岳一宛,用尽毕生所有的修养,才没有当街化身为悲愤喷火龙。

“我把地址给你,你来这里找我吧。”杭帆说,“安心啦,才结婚第一天,根本都还没有见过面呢,不用为我担心。”

太好了,岳一宛疯狂为自己击掌,心态稍微又救回来了一点:那个新婚夜都没有回家的白痴Alpha,谢谢你的没品和眼瞎。再过十五个小时,你老婆,不对,我老婆,马上就要和我一起私奔了!

坐在飞机上,岳一宛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逻辑:杭帆独守空闺(?),邀请我上门去和他聊一聊,按道理来讲……这肯定就是……“那个”意思吧?

不管了,岳大师飞快地盖章定论:这一定肯定确定笃定就是“那个”意思!

简而言之——这个奸夫我做定了!!!

下了飞机,岳一宛直奔杭帆发来的地址而去。

那是座落成已有数年的别墅区,多年前,此地刚刚破土动工时,岳一宛也曾跟着父母来过。

近乡情更怯,车窗外略显眼熟的风景,反倒让岳一宛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等见到了杭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是该先表白,还是该直接先求婚?如果杭帆同意的话,好想要立刻马上就标记他……

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岳大师在对应门牌号前抬起头来。

诶?

他心想,这房子为什么一点也不陌生?

……这不是我家吗?!

笑盈盈地,杭帆倚在大门边,“一天六个小时,又三十分五秒。”

这个狡猾又甜美Omega,冲着岳一宛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我还和Ines女士打赌来着,看你到底要几天才能反应过来。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赢了——”

不等他再把话说完,那股熟悉的、悠远苍茫之中又带有浓郁绿调的柑苔香气,已迎面将他扑倒在地。

午夜梦回,岳大师在自己的爱巢中睁开眼睛。

原来这不是在做梦!他心满意足地揽住了那个正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枕边人,又快乐地啃了啃对方纤细的后颈,引来杭帆在睡梦中的微弱抗议声。

——老婆把自己打包上门嫁给我,这种天大的好事,原来真的会发生耶!

P.S.

由于并没有真的做成奸夫,导致某人在婚后还对奸夫play念念不忘,并亲自撰写N个抢亲or不伦的情趣脚本,把杭帆累到忍不住吐槽,“岳一宛你的XP好怪啊!”

岳大师亲亲他的脸颊,得意地微笑,“难道你不喜欢吗?”他说,“我一靠近你,你的信息素就变得甜甜的,分明就是喜欢我喜欢到没办法。”

第68章 酒瓶连环杀人事件

葡萄酒,除了按照颜色区分为红白两种,或是以含糖量划定干甜之分外,酒液中是否含有气泡,也是一条重要的分类标准。

能够自发产生气泡的酒,被称为起泡葡萄酒(Sparkling Wine),反之,则被称为静态葡萄酒(Still Wine)。

“在‘起泡葡萄酒’的大分类下,又存在有更多的小种类。而我们所熟知的香槟(Champagne),只是起泡酒中最著名的那个。”

岳一宛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笛型长杯,清爽快脆的果香便随着丰富气泡一起,咕嘟嘟地从杯底涌出来:“所以,如果要讲香槟,我们就得从起泡酒——这个完全是从失败和意外中诞生的品类开始说起。

圣经故事讲到,耶稣与十三门徒同享最后的晚餐。

筵席上,他擘开无酵面饼,分与大家吃,又举杯祝谢,将葡萄酒递给众人,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因着这份缘由,在早期的欧洲天主教修道院里,酿造葡萄酒是极具虔诚宗教色彩的劳动。

——就连出身于波尔多的法国教皇克莱蒙五世,也因在教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落败,于心灰意冷之中转向了种植与酿造葡萄酒的事业。阿□□翁,这座承载了他晚年凄凉景象的法国村庄,不仅是他后继几任教皇的行宫所在,也是当今世界上最为著名的法国葡萄酒产区之一。以“教皇新堡”之名,它将永远铭记这场残酷的权力斗争,并继续用一瓶瓶醇厚的葡萄酒,安慰着无数失意落魄的灵魂。

“但除开宗教因素外,世俗民众对酒水的需求量也非常巨大。”

从杯中抿了一大口凉爽的香槟,岳一宛这才继续开口道:“在当时的欧洲,清洁安全的饮用水并不容易获得。即便是宫廷贵族,也常常会因为不洁净的饮水而患上痢疾等致命疾病。所以,人们迫切地需要一种更安全也更‘清洁’的饮品,来作为‘清水’的替代。”

勉强完成了高中学业之后,谢咏就没怎么再上过文化课。

乍一听到“宗教”和“历史”等大词儿,他红肿的眼泡都晕成了两只蚊香圈。

“就,就不能煮开了再喝吗?”

暗地里,谢大明星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瞧瞧,这是个多么简单快捷的解决办法啊!

冷笑两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甚至不屑于给这人一个多余眼神。

“请大明星稍微动脑想一想——在‘煮开水’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呃……首先要有水?”磕磕绊绊地,谢咏憋出一个字:“还有锅,用来盛水?”

杭帆绝望地用酒杯挡住了脸。

送分题做成送命题,他想,你们这些大明星的文化水平可真是令人忧心。

“白痴吗你?”被他蠢到岳一宛果然火力全开,毒辣得像是一条正嘶嘶吐信的眼镜王蛇:“你的初中历史到底是怎么及格的?你凭一己之力就给推行九年义务教育的光辉成果拖上了后腿你知道吗?”

“——正确答案是燃料,燃料!”

燃料是一种昂贵的资源。

秸梗也好,柴火也罢,在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的时代中,它们也和清洁的水源一样,绝非平民百姓唾手可得之物。

且不说彼时的科学水平尚不足以发现开水与杀菌之间的关系,单单是“煮开水”这一项的燃料花销,就是寻常人家难以负担之重。

而葡萄酒中所含有的乙醇,不仅能使得酒液在长期保存之后也不腐败,更能天然地杀死液体中所含的大部分细菌,使饮用者不至于被痢疾与霍乱等疾病感染——在各种古老文明里,酒总被视为神圣之物,原因大抵就在于此。

“作为‘清洁饮用水’的代替,也作为‘圣子与信徒立约之血’的象征,葡萄酒就此登上了它最重要的历史舞台。”

谢咏听不明白。

不,他当然能听懂句子里的每一个中文字,但他搞不明白这一串话背后的逻辑。

“但葡萄酒不是比水要卖得更贵吗?”小心翼翼地,他向酿酒师发问:“那为什么不能向商人购买凉开水……这肯定会葡萄酒要便宜吧?”

赶在岳一宛再次喷射毒液之前,杭帆赶紧开口抢救下谢大明星的尊严。

“首先是因为,当时的人们还完全没有发现,将水煮沸就能够杀菌。”

久经工作蹂躏的杭总监,即便是要把这样一件小事给拆开揉碎仔细讲,也能照旧面不改色,语气平和:“其次,谢老师可能会觉得,‘葡萄酒’必然意味着奢侈与昂贵——但事实并非如此。”

“玻璃瓶装的依云矿泉水,仅仅750毫升就要标价二十二块。但换成最便宜的饮用水,八块钱就能买到15升装的一大桶。”

说着,杭帆抬头看向岳一宛:“在那个历史时期中,葡萄酒能够成为‘饮用水’的替代品,正说明欧洲大陆上广泛存在酿酒与饮酒的习惯。较高的产量,必然也会带来低廉的价格,令普通人也可以消费得起。”

只听锵啷一声,岳一宛与杭帆碰了下杯。

聪明啊,杭总监。岳大师眉眼含笑地对他做了个口型: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杭帆赶紧递了支餐叉过去:您老别光顾着打击谢咏了,吃饭吧先!

岳一宛接过餐叉,指挥棒似的在空中画了个圈。

“作为一种上可征服王公贵族,下可亲近平民百姓的大众饮料,葡萄酒,是一种广泛流通的商品,也是许多天主教修道院的重要收入来源。”

在中世纪的欧洲,能读会写又坐拥海量典籍的僧侣们,堪称是社会上最有学识的一群人。

手握着科学的金钥匙,他们得以酿造出了当世最好的葡萄酒——这些品质优异的酒水,不仅被当地的王室贵族竞相抢购,也搭乘着商船行销海外,掀起一阵阵微醺的时髦风潮。

叉子轻敲瓷盘边缘,岳大师提问:“或许还有人记得,发酵的必备外部条件是……?”

屡战屡败的谢咏,秉承着屡败屡战的自信,再度举手回答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要有酵母!有酵母才能发酵,这是常识!”

“……是温度。”

杭总监语气麻木地纠正他,“酵母是参与发酵的物质本身,合适的温度才是令反应得以产生的外部条件。”

——他真是不敢去想,假若谢咏的高考成绩被网友翻找出来,群嘲此人“九漏鱼”的黑热搜得在网上挂多久。

无视了满脸写满呆滞的谢咏,岳一宛和杭帆交换了一个“此子不可救药”的戏谑眼神,道:“没错,对于发酵反应而言,温度合适与否,是一道真正的生死线。”

在温度达到摄氏25度与35度之间时,活跃繁殖的酵母菌,就会为葡萄汁带来高效的发酵反应。倘若当温度低于10摄氏度,酵母菌的活性则会显著降低,一切发酵活动更是会在温度跌破摄氏0度时完全停止。

说回十六世纪的欧洲修道院。

风雪寒冬之中,贫民与牲畜尚且都会冻毙,酵母菌的罢工就更是家常便饭。

未能完成发酵的葡萄酒原液,不仅酒精度数不高,口感也显得过于甜腻,很难在王室与贵族之中卖出好价。

“总之,他们搞砸了,还制造出了一大堆失败品。”

岳大师打了个响指,语调邪恶:“而且年年如是。”

由于实在是找不到办法来解决发酵中止的问题,法国修道院的酿酒僧侣们,终于想出了一个狡猾的歪点子。

他们把这些酿造失败的“半成品”灌装了酒瓶,装上商船,运往海峡对岸的英格兰。

——既然挑剔的法国主顾们不愿意为它们买单,那或许没品的英国人会乐意为此而掏钱呢?

浩浩荡荡地,失败的半成品们踏上了前往英格兰的航路。

在这条辗转迂回的商路上,温暖的春季再度回到人间。而沉睡着酵母菌们也猛然惊醒过来,兴高采烈地在酒瓶中进行起二次发酵。

大量的残余糖分,合适温暖的气温,再加上酒瓶中的适量氧气——阴差阳错之下,这些葡萄酒原液悄悄再次发酵起来。

“在通常的酿造环节里,我们会隔三差五地就去揭开发酵罐的盖子,好把浮在表层的葡萄皮给摁压浸泡回发酵液中。在这个过程里,多余的二氧化碳气体得到了释放,酒液也因而不会产生气泡。”

敲了敲手中的香槟酒瓶,岳一宛解释道:“但发生在酒瓶中的二次发酵则不同。因为玻璃酒瓶已被严格密封的缘故,酵母菌产生的气体根本无法逸散出瓶外。”

而二氧化碳在水中的溶解程度又被气体的压强所影响。压强越大的环境里,就会有越多的二氧化碳溶暂时解于水,形成不稳定的碳酸。

“在二次发酵的过程中,瓶中酵母所释放的二氧化碳越多,则瓶内的气体压强越大,酒液中的碳酸含量也就越高。”

瓶口软木塞被打开的瞬间,瓶身中的多余气体碳得到了释放,空气压强骤然变小。潜伏在水中的碳酸,立刻变回气态的二氧化碳飞速逃逸了出去——是这一奇妙的变化过程,为酒液带来了欢腾而绵密的丰富泡沫。

在瓶中进行的二次发酵,标志着起泡葡萄酒的正式诞生。

收到岳大师极富压迫感的审视视线,谢咏赶忙点头不迭,“我懂了,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人不能因为一时的失败而灰心丧气!”

“停停停,你给我打住。”

岳一宛真是受不了这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不要胡乱断章取义。”

诞生之初的起泡酒,并不是一种受欢迎的商品。

严格来说,“葡萄酒中的气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视作是品质上的严重缺陷。

“是因为碳酸影响了葡萄酒的口感吗?”小杭总监问。

碳酸气泡会给饮料带来稍许的酸味,并在舌尖上留下细密针扎般的微弱刺痛感。

对于刚刚进入十七世纪的欧洲社会而言,要接受这种古怪的新潮口味,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岳一宛笑眯眯地点头,“酿造工艺的不稳定,以及口味上的微妙变化,这两者都让起泡酒一时难以被大众所接受。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年代的起泡酒,会杀人。”

二氧化碳的急剧增加,使得瓶内的气体压强,迅速超过了薄壁玻璃的承受极限。

“简单来说,就是它的酒瓶变得非常易爆。”

岳一宛转动着手腕,银色餐叉在空中划过音符连线般的残影:“爆炸的酒瓶不仅会祸及它的邻居,振动引起的摇晃,也会令更多濒临界限的玻璃瓶发生连环爆破。”

在最高可达百分之九十的爆瓶概率下,玻璃碎片四处飞射,致人死伤的事故屡有发生。

“在当时,为防止这种‘劣质葡萄酒’爆炸伤人,在酒窖里工作的人们,甚至会佩戴铁质面具来防身。”

谢咏呆若木鸡地僵坐在原地。

他现在完全搞不明白这个故事的重点了。

似笑非笑地,岳一宛拍了拍手:“要我说……这可真是一场史诗级别的‘搞砸’啊!”——

作者有话说:香槟与起泡酒的豆知识回顾:见第40章 。

关于命名、产区和法律保护等事宜,岳大师在前面已经讲过了,本章就不再赘述啦OwO

似乎不小心辱了一下大英帝国,对不起,毕竟我一点也不真心感到抱歉呢哈哈哈哈哈O(∩_∩)O~

其实还有两个重复的点梗可以写,但请容俺再仔细琢磨一下!

第69章 特殊发酵风味

三百余年后的今天,站在历史的这端向前回望,我们兴许就能察觉:是香槟的出现,挽救了整个起泡酒品类。

“即使你没有喝过,你也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唐培里侬’。”

岳一宛转向杭帆,果然见到杭总监默默地点了点头。

身为罗彻斯特的打工人,就算分不清秀场上的春夏系列与度假系列的区别,至少也能被几十个顶奢品牌的名字给轰炸到滚瓜烂熟。

唐培里侬香槟,一如拉菲庄园的干红葡萄酒,是酒类奢侈品中当之无愧的代表。

谢咏又在举手了,真不知是谁给他的自信。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急急忙忙地做抢答的样子,像极了跪求教授猛捞一把的绝望挂科大学生:“我们在夜店里经常点的,唐培里侬香槟王!它的酒标还会发光的对吧?一瓶五千块!”

“在夜店开香槟?”岳大师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

“那是唐培里侬的夜店特供版,只多了个发亮装置与夜光酒标。”某人在杭帆耳边低语道:“价格狂翻三倍,专门用来骗这些没品东西的钱。”

小杭总监闷声偷笑,轻声问他:“那如果也给你一个机会,在酒标上镶钻,送进夜店里卖五倍价,岳大师你干不干?”

“没有这种假设!”

面露惊恐之色,岳一宛愤然抗议:“唐培里侬是酒商制造的流水线产品,年产量能有十几万瓶呢!我们斯芸酒庄才产多少?哪里经得起被人当成泡泡枪一样喷洒挥霍!”

杭帆狡黠地眨眼,“就单纯假设一下,假如斯芸的年产量突然翻了几倍的话?”

“我的嘴会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把我的酒送进夜店里任人蹂躏!”

岳一宛恨恨地嘀咕起来:“但我的腿会连夜潜入酒窖,挨个儿给酒标手工贴钻,并祈祷这些冤死的葡萄们最终都能得到安息……”

然而,在这个名字被酒商相中,并最终打造成了享誉全球的酒类奢侈品之前——唐·培里侬,是一名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修道士。

法国东北部的香槟省,一座名为奥特维尔的小镇上,年轻的本笃会僧侣唐·培里侬,被委以管理修道院酒窖的职责。

“根据原始材料的记载,他也可能不是酒窖的管理者,而是专门负责修道院酿酒收支的会计。”

轻轻瞥了杭总监一眼,岳大师强忍着笑道:“总之,也是一位多少有些爱管闲事的打工牛马。”

杭总监表示这话他不爱听,请岳大师立刻收回。

无论是作为酒窖的管理者,还是作为修道院酿酒事业的会计,酿酒都并非是唐·培里侬的司职范围。但身为一个信仰虔诚且极具责任心的僧侣,他立刻就发现:大量爆破的酒瓶不仅会伤人,也给修道院的收入带来了沉重打击。

他决心要改变这一糟糕的现状。

“身为后世的‘香槟之父’,唐·培里侬当时想到的却是,既然瓶中的气体会引起爆裂事故,那只要把气泡从葡萄酒里彻底地去除掉不就好了?”

岳一宛微微一笑,晃了下手中的香槟杯:“毫不意外,他的尝试大获惨败。若非如此,今天的世界上恐怕就不会名为‘香槟’的起泡葡萄酒。”

以十七世纪的眼光来看,唐·培里侬的最初尝试没有任何错误,甚至称得上是“唯一正确”的路线。

——气泡是劣质产品的象征,又会让酒瓶爆裂,当然理应把它从酒中去除。

但这条路却是行不通的。

他做不到。上帝的奇迹没有发生。

在接手酒窖后的数十年人生里,唐·皮耶尔·培里侬,将毕生心血与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些爱吐泡泡的葡萄酒里。

“由于不曾留下工作日志一类的记录,身为现代酿酒师的我们已经无法得知,最初斗志昂扬地决心去除酒中气泡的唐·培里侬,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默然接受了自己无法赢得这场胜利的事实。”

你们干吗露出这么凄惨的表情?岳一宛说,拜托,这可是酿酒,我们是在和微生物打交道,挑战失败就和下雨一样常见!

失败了,搞砸了。

年复一年地摆在唐·培里侬面前的这些“劣等”葡萄酒,似乎已经注定无法再被挽救。

“但他还想再尝试一下,在绝望中再最后地挣扎一次。”

为了不让酒瓶爆炸,唐·培里侬定制了杯壁更厚、承压更强的专用玻璃容器,重新设计了蘑菇型软木塞,使得起泡葡萄酒能够被安全地储运与运输。

为了让它们能被顺利地卖出去,他竭力改善起泡酒口感。不仅通过混酿调配的方式来均衡酒水的品质,还尝试着去控制瓶中的二次发酵,用更激进大力的剪枝来提升葡萄果实的品质……

步入十七世纪初期,这种自带绵密气泡,又有着奇妙口感与特殊发酵风味的葡萄酒,已经成为了法国王室与各地贵族的新宠。

而这种经由唐·培里侬,以及香槟地区的数十代酿酒师们不懈精进的酿造方法,被称为“传统法”,是当今世界里最常见也最受推崇的起泡酒酿造工艺。

故事听到这里,谢咏若有所思。

——这人最好是真的听懂了,杭总监有些不太确信地想,那眼神总不能是在原地放空吧?

“在唐·培里侬身故后,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以‘香槟’为名的起泡酒就已畅销欧洲各地,甚至来到远东,成为沙皇的杯中爱物。”

澄澈的浅金色酒液,在岳一宛的杯中雍容地来回摇曳着,仿佛能够映照出数百年前的那一场场奢华舞会:在觥筹交错的衣香鬟影之中,伴着悠扬高亢的弦乐,欢歌着的香槟泡沫飞溅而出,沾湿了旋转狂乐的舞步……

百多年光阴过去,国王与沙皇从宝座上退下,贵族的头衔与封地也成为了历史书中的一页笑谈。只有葡萄酒,从万烛明照的宴会长桌,到温馨可爱的家庭餐桌,依旧在杯中欢乐地跃动着,继续歌唱着赞颂土地与生命的永恒谣曲。

“而香槟酒中又诞生了新的问题:沉淀物。”

注视着手中清澄明澈的酒杯,杭帆突然想起了什么。

“沉淀物?”小杭总监恍然大悟,“之前有一次,你从隔壁顺了一瓶说是放了十多年的酒回来,我当时就觉得瓶内的肩部位置,似乎隐约有点灰尘状的东西……”

岳大师得意地举杯,“不错!那个就是葡萄酒里的沉淀物,杭总监真是可造之材。考虑一下弃暗投明,转行跟我混怎么样?”

“但既然是沉淀物,”杭帆不解,“它不应该沉在瓶底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酒瓶肩部?”

他的疑惑神情,总像是仰起头来又睁圆了眼睛的猫,让岳一宛忍不住就想要伸手过去捏捏他的耳朵。

如果厨房餐桌边没有坐着一个多余又碍事的谢咏就好了。

“这是,咳,”略显刻意地清了下嗓子,岳一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嗯,就是一些侍酒专用的小把戏啦。”

通过倾斜酒瓶的动作,与对酒液流向的巧妙掌控,一名优秀的侍酒师,能让沉淀物刚好停驻在酒瓶的肩身拐角处,只容美味的酒液淌过瓶颈,最终落入到客人的杯中。

“但沉淀物与沉淀物之间亦有不同。”岳大师解释道,“咱们那次遇到的沉淀物,是因为静置存放的时间较长,酒液中自行析出了一些酒石酸结晶。”

酒石酸结晶,通常被认为是陈年岁月赋予干红葡萄酒的宝石,是口感醇厚的证明。

促狭地笑了两声,岳一宛又说:“但香槟里的沉淀物,主要由酵母的尸体组成。”

“尸、尸体……”

岳一宛的说话风格,杭帆是早已习惯了的。在场三人中,只有谢咏被吓得不轻。

“——为什么酒里会有尸体啊?!”

岳大师随意将手一摆,“区区一些酵母菌的尸体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他嘲笑谢咏道,“这世上就没有不曾泡过酵母菌尸体的酒!”

和岳一宛相处得久了,杭帆已经学会了剥离修辞表象,简明扼要地直接领会到酿酒师的语意。

“岳老师不是在吓唬你,”他好声好气地对谢咏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说,酵母菌会在发酵的过程中产生酒精,而当酒精的浓度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它又会反过来杀死酵母菌。”

当所有的酵母菌都被杀死的时候,酒精浓度不再上升,发酵反应彻底结束。

岳一宛爽快地点头,“确然如此。如果你不喜欢‘酵母尸体’这个称呼的话,在业内,起泡酒二次发酵后的瓶内沉淀物,也被称之为‘酒泥’。”

长期浸泡在香槟中的酒泥,会再度为酒体本身增添风味。

“闻一下,”小杭总监刚刚顺从地举起了酒杯,就听岳一宛含笑问道:“是不是有一种隐约闻到酸面包和苏打饼干的感觉?”

诚实地说,杭帆这辈子都没认真去闻过酸面包与苏打饼干的气味。

但是,如果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香槟那微酸浮动的果香气味之下的话,他确实隐约闻到了一点点奇妙的味道。

那一种分明不太常见,却又令人惊异地感到熟悉的味道。

——杭帆想起来了。那是数周前的休息日,一个难得不需加班忙碌的早上。

「唷,杭总监。」

溜进厨房的杭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正快乐地靠在料理台边大力揉搓着不明混合物的岳一宛。

这人笑眯眯地向自己招手道:「都快到中饭时间了,要来点恰巴塔面包吗?加了香菜和松子,还有足量车达芝士,或者你想要加点油浸番茄?」

缓缓把自己滑进椅子里,小杭总监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牛奶。

「……香菜,面包?」

他狐疑地看向岳一宛,还有那些绿油油又湿乎乎的东西——这啥玩意儿,剁碎之后又挤干了水的野草?

岳一宛慢条斯理地把手洗干净,把那盘绿色可疑物推向旁边,这才庄严郑重地揭开了玻璃碗的保鲜膜:那是一只发酵完美的雪白面团,揉打筋道,水光发亮。

「我的完美面团,再搭配上完美的香菜,」岳大师非常自信地宣布曰:「它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包!」

浅浅打了个哈欠,杭帆皱了皱鼻子,「香菜,」他咕哝着,「我只能勉强给它打个及格分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岳一宛摁倒在了餐桌上,两只魔爪邪恶地挠上了他的腰眼。

「救命——哈哈哈,我靠你放手,别让我笑了!救——噗!我真的要不能呼吸了岳一宛!香菜是你的近亲吗难道?!」

岳大师狞笑曰:「我这是在为香菜讨还一个公道!」

加入了香菜的恰巴塔面包到底好吃吗?杭帆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一天早上的厨房,哐啷乱响的桌椅碰撞声,岳一宛的胡说八道,笑到濒临断气的自己,香菜的特殊草本香气,还有那一团细腻洁白的、散发着麦粉清香与酵母气味的湿润面团。

那实在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直接描述的气味。但它确凿无疑地令杭帆联想到岳一宛,想到厨房里种种颜色可疑的瓶瓶罐罐,想到饱满圆润的雪白面团,想到新鲜出炉的酥软面包和松脆饼干,想到几十个昼夜相对的悠长日子。

它让杭帆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说:如果让岳一宛设计夜店特供版起泡酒的包装,他就会在酒瓶底下装上重力感应发声元件,察觉到酒液正在被泼洒浪费的时候,发声元件就会骂骂咧咧地大叫起来。

杭总监:好的,让我们把夜店特供版这件事彻底划掉吧。

岳大师:但他们可以泼谢咏代言的那个起泡酒,产量又高,价格实惠,喝起来反正也没啥意思,泼就泼了吧!刚好,出个印有谢咏大头的限量款酒标包装,感觉能卖挺多钱的。

谢同学:诶?!?!?!!?!?!?

第70章 在星空下出发

“我说的没错吧?”

在小杭总监的微笑中,岳一宛得意点头:“这种由酵母和发酵反应所带来的,类似于酸面包或饼干的微妙气味,在品酒术语里,被称之为‘第三类风味’。”

第三类风味的出现,如同画面中零星点缀的加笔,为葡萄酒的香气增添了更加复杂的层次感。

“但在带来更多风味的同时,酒泥的存在,也使得香槟酒液变得浑浊,容易让人喝到一嘴的‘泥’。”

将手一摊,岳大师再度提问道:“如果你是当时的香槟酒商,你会怎么做?”

谢咏这次终于学乖了,他紧紧闭着嘴,眼睛转向杭帆的方向。

“……在装瓶之前先过滤?”

杭帆的语气并不确信。

考虑到岳一宛此人喜欢的问题背后挖陷阱的习惯,这个答案简单得令人生疑。

果不其然,岳一宛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笑容。

“我得提醒你一句,杭总监,”他说,“在二次发酵之前,香槟酒的原液就已经装瓶完成了。”

小杭总监不禁腹诽:这怎么越听越像是个脑筋急转弯?

“那就先从瓶子里倒出来,滤网过筛,再重新装回瓶子里去?”

岳一宛朗声大笑。

“恭喜你啊杭总监,水平已经达到了两百年前的酿酒师级别!”挖坑成功,这厮显然颇为自得:“错得非常正统呢!”

“——确实,为了能在出售之前彻底去除香槟中的酒泥,那个时代的酿酒工们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酒液从瓶子里倒出来,过滤之后再度装瓶。但对于香槟酒而言,这波操作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

在当时技术条件下,从瓶中倾倒出来的香槟酒,必然要与空气进行大面积接触。而这不仅会让酒液因快速氧化而损害原本的鲜爽风味,更会让酒中的二氧化碳逸散殆尽。

过滤之后的香槟,虽然留下了澄澈无垢的液体,却彻底失去了它引以为豪的口感。

“那不就成无解死局了吗?”

杭总监饱受摧残的社畜雷达,立刻警觉地滴滴作响:“有时候,事情可能就是没办法既要又要……”

但是不对,他突然想到,自己和岳一宛手里的这杯香槟,既翻腾着轻盈的丰富泡沫,又带有清爽新鲜的果实香气。

从对方脸上读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岳一宛面带微笑地举起了酒杯。

以歌唱般的咏叹口吻,他说:“就是在这样的无解死局里,一位天才女性找到了巧妙的破解之法。”

1798年,法国香槟省的凯歌酒厂迎来了一位年轻的新娘,妮可·芭比·彭莎登。

身为出身富裕的贵族千金,年仅21岁的彭莎登小姐对葡萄与酿酒可谓是一无所知——这场婚事是由她的父亲一手包办的。

婚后第七年,凯歌酒厂的继承人猝然离世。昔日的彭莎登小姐,由此成为了人称“凯歌夫人”的寡妇。

在十九世纪的法律体系里,女人不被允许做生意,寡妇却是例外——法律认为,寡妇出门经商,是为养家糊口之需。

为顺利接管亡夫的产业,彭莎登女士果断将酒厂更名为“寡妇凯歌-彭莎登酒厂”,从此以寡妇女商人的身份,雄心勃勃地登上了葡萄酒商业的历史舞台。

她开始学习酿酒,终日穿梭在田地间研究不同葡萄品种的区别,尝试不同的酿造工艺……直至某一天,她将敏锐目光投向了仍然浑浊的香槟酒液。

捡起桌上的空香槟瓶,岳一宛将它的瓶口斜向朝下,道:“为了解决酒泥浑浊的问题,彭莎登女士发明了一种巧妙的小道具。”

她让人在木板上打洞,以便把二次发酵完毕的香槟酒瓶斜插上去。

由于瓶口斜向朝下,液体中的酒泥,就会渐渐向瓶口的方向汇聚沉淀。

“然后,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慢慢地逐一转动木板上的每一个酒瓶。”

岳大师捻动手指,在维持瓶口继续朝下的同时,将瓶身旋动了九十度。

“在重力作用下,酒泥向下方的瓶颈与瓶口处沉积,而多次旋转的离心力,则会让沉淀的酒泥不再附着于酒瓶长颈上,更紧密地聚集于瓶口边缘处。”

这个过程被称之为“转瓶”,需要大约六周的时间。在这之后,香槟酒会被送去冷藏,好令瓶中酒液结冰,使瓶口处的酒泥固定在原地。

将拇指扣在瓶口处,岳一宛微笑:“还记得那些到处炸瓶的二氧化碳吗?彭莎登女士用以去除酒泥的最后一步,就是利用二氧化碳的活泼特性来完成的。”

冷冻完成的香槟瓶会被短暂地拔开瓶塞。

与空气接触的瞬间,酒中的二氧化碳骤然汽化。随着砰得一声巨响,冻结的酒泥冰块,立刻□□脆利落推出了瓶外。

而眼疾手快的酿酒师们,只需小心翼翼地将之再次封瓶,一瓶纯净澄澈又风味无改的香槟酒就宣告完成了。

——在机械化工业已经能够替代绝大部分“传统技艺”的今天,彭莎登夫人为香槟而创造的“转瓶”与“吐泥”技术,仍然是香槟酿造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她设计的这套流程既精准又完美,在香槟跳跃不息的连绵气泡里,闪烁出了人类智慧的绝妙光辉。

如今的“凯歌寡妇(Veuve Clicquot)”已全球最大的香槟制造商之一。

而在那之后的两百年间,每一杯欢腾冒泡的香槟,也全都仰赖于她的智慧的荫庇。

“所以,你看。”

岳一宛对谢咏道,“世间之事的重点,大多在于硬起头皮上前,和反复尝试。”

唐·培里侬想要去除葡萄酒中的气泡。是在那一轮轮反复无尽的失望之中,他最终寻找到了香槟。

而最初的彭莎登夫人更只是想要保住自家的酒厂而已。从零开始,她学习关于葡萄酒的一切,最终征服了整片欧洲大陆的酒客。

“无论是想要拯救自己的前途与名誉,还是当真想要为他人伸出援手——只在脑子里‘想’是没用的。”

岳一宛说:“葡萄也不会因为我坐在田边很努力地‘想’,就自觉主动地跳进发酵罐里去。只是止步于‘想想而已’的话,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在向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人们大多怀揣着许多愚蠢天真又自以为是的念头。

想要成为世界冠军,想要做全球首富,想做名流巨星,甚至想要做总统,做救世主,做传说中的大英雄。

这个最初目标也许幼稚,也许离谱,甚至可能是注定就错误的——但唯有能够向前迈出第一步的人,才能够走出第二步。

同样的,只有在进行了最初的尝试之后,知识与经验,这些宝贵之物才会真正地光临我们。

是实际付诸行动的努力与意外诞生的细节碎片,让我们更老练,更聪明,得以站上距离星空更近的地方。

拈起一颗蓝莓,岳一宛丢进了自己嘴里。

饱满的果肉在齿尖碾开,爽脆口感与香槟气泡相得益彰。莓果清淡的甜,牵动起了酒液中的葡萄果实味道,在舌苔上连绵不绝地催发起一阵阵幻梦般的回甘。

“如果没有学习酿酒,彭莎登夫人绝不可能凭空想象出‘转瓶’这么巧妙的设计。就如同唐·培里侬,这位僧侣必须先得撞上无望的南墙,才能回头看见香槟酒的淡金色光芒。”

眼见谢咏尤在愣怔之中,心地良善的杭总监切下烤奶酪的一角,连面包一起,单独给他装了个盘子递过去。

“……我好像懂了。”谢咏喃喃道,“既然觉得这件事是自己该做的,那就先采取行动,不要无谓地犹豫不决,是这样吗?”

塞着一嘴的坚果与烤奶酪,腾不出空来说话的杭总监只能缓缓点头,以示赞赏。

片刻的沉默之后,谢大明星似乎已经做出了决断。

“那……杭老师,你们之前说的网贷,它能借到八千万吗?”

手上一个没抓稳,岳一宛差点给酒瓶子都甩出去。

抓住了杭帆的胳膊,这双翠绿色的眸子像是彻底失去了焦距:“我战败了,”岳大师声称:“这个人是真的教不会啊!他的机灵劲儿甚至都撑不过一分钟……”

“好,形而上对话就到此结束!”

抓起一把坚果,小杭总监利落地堵上了身边这位酿酒师的嘴。

他看向谢咏,昳丽面孔上浮现出了悲天悯人的同情,又有着久经捶锻的老练与沉着。

“我认为,八千万现金并不能解决这个事情。从根本上而言,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浇上蜂蜜烤制的布里奶酪,有着焦中带脆的外壳与柔软细腻的内里。细细咀嚼之时,粘稠滚烫的奶制品香气在唇齿间纵情扩散,那浓厚又强烈的丰腴口感,正适合搭配一杯清淡解腻的香槟。

人们很少会想到,即便是一颗柔韧如布里奶酪的心,也同样经历过千百次的捶打挤压。

“听我一言,谢老师。”

杭总监说,“在互联网时代,照片都是可以被无限复制备份的。只要它曾经存在过,你就永远不可能与‘卖家’钱货两讫。”——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6月21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也是正午的太阳高度最高的日子。

出生在这一天的杭帆小朋友,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有小杭的角色设计草图哦!

指路文案!最新一条内容就是啦> <

给杭帆确定名字并没有花费很久的时间,写大纲的时候,直觉告诉我,他就应该叫“杭帆”,因为“扬帆起航”,是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美好寓意。

后来有很多小细节上的设定,都是基“帆”这个字的二次发想:比如曾经设定过杭帆在公司的英文花名叫Adrian,这是一个希腊语词源于海洋的名字(但因为开篇出现太多的不同名字会让人感到错乱,所以这个设定后来被折叠了);再比如小说中已经写到过的,杭帆的网名叫“航海家Adrian”,“航海家”一名显然也是从“帆”字和“Adrian”上来的。

和岳一宛这样好恶鲜明到近乎于漫画角色的人物相比,初登场的杭帆,因为设定上是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疲惫社畜,所以很难表露出强烈个性。

我也曾反复纠结,到底是要把他往“高岭之花冰美人”的方向上推一推,还是往“先滑跪再吐糟”的方向再拉一拉……但最后,是“帆”这个再次提醒我:他是一个历经风浪与挫折之后,依然会再次向前远航的,充满爱与希望的角色。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小杭总监:D

爱与梦想的征程从来都不会是平顺的坦途。

在这一路上,小杭被亲人与挚友的爱所祝福,也被爱的复杂与哀婉所伤害,他曾经看见过理想的隐约轮廓,也暂时地被现实阴翳遮住双眼。

但在飘摇风雨之后,他永远都会再一次地扬帆起航,朝着遥远地平线的另一头英勇前进。

希望行到故事的最后,杭帆也能在各位陪他走过漫漫长路的读者们心中心中,留下这样可爱坚韧又勇敢的印象。

祝你的心灵永远熠熠生光,也祝前方永远存在新鲜有趣的挑战。愿你能攀援上梦的顶峰,也能永远沐浴在爱的目光中。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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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岳一宛生日是2月4日立春,是万物伊始的日子。

《瓶装风物》的连载期间是肯定够不上明年2月4日了,既然来都来了就继续展开讲讲吧OwO

岳一宛的名字不仅仅是Ivan的谐音,选择这两个字是因为一首小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这是写在一卷敦煌经书背面的小诗,正面经文写的却是:“暂时姻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告诫僧人们莫要耽溺于情爱,意义显然与经卷背面的那首情诗相反。

但正是因为此乃无法自控自制之事,正是因为人无法管住自己的心,所以才不可自遏地在经文背后写下情诗。

爱,它是世上最自由奔放,又最热烈灿烂的事物。就像某位首席酿酒师:D

剧情里有Ivan和Iván两种拼写方法,区别在于,只有会讲西班牙语的角色(aka与Ines有所关联的人们),才会用西班牙语的音调称呼岳一宛为Iván。

……可能除了我之外并没人在乎这种细节,但我不管,我一定要说出来!!

最后一次,祝杭帆生日快乐!也祝各位美人生活愉快,万事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