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于风暴后重建
星光之下,杭帆邀岳一宛分享这只生日小蛋糕。
戚风蛋糕的胚体湿润又蓬松,红茶恰到好处的清苦味道,与奶油的轻盈微甜相得益彰。夹心涂层里涂了一层香气芬芳的玫瑰酱,岳一宛说这是整只蛋糕里最花费时间的部分——为了熬制果酱,他毫不客气地薅光了酒庄里种的所有可食用玫瑰。
“你这是害虫行为啊!”
想起岳一宛前几天坐在料理台边狂剥玫瑰花瓣的样子,杭帆忍不住爆笑如雷,“斯芸酒庄的匿名偷花大盗!”
酿酒师不以为耻,强调自己只从每棵植株上摘取了快要开放的那几朵花苞。
“这叫可持续发展策略。”
说着,他伸出食指,坏心眼抹开了杭帆唇角的奶油:“而鉴于你现在已经把我的‘犯罪证据’吃了下去,杭总监,你已经是我的从犯了。”
叉起一块无花果,从犯总监用食物堵上了主犯先生的嘴。
这淡丽清甜的滋味,一连几天,都轻飘飘地徘徊在杭帆的心上,宛如朗夏长空里飘着几朵棉花糖一样轻软的白云。
六月末,细长嫩黄的葡萄花蕊瓣凋谢了。短暂的花期结束之后,它们萎缩成了蜷曲又细小的褐色枯瓣,无声地从枝头脱落下去,平静地结束了春末的这场短暂旅途。
而饱满的绿穗仍旧留在枝头,每一支细穗的末端,都膨出一颗细小硬实的圆果,欢欣地等待着的盛夏的来临。
死亡,是一切生命都注定要迎来的终结,却也同样是另一轮生命循环的开始。
随着暑假的临近,胶东半岛进入旅游旺季,连带着斯芸等一众酒庄们也热闹起来。
对于中国人而言,“酒庄”是一个充满异国色彩的词汇。距离烟台仅有一小时车程的蓬莱产区,酒庄大多很乐意向游客们敞开怀抱:数百元的门票里,不仅有葡萄田与酿造车间的参观流程,还包含了三四杯可试饮的葡萄酒,甚至能够以折扣价购买到尚未正式发售的新酒……
对于葡萄酒爱好者们而言,这实在是不可错过的宝贵体验。
“这大概是Antonio最喜欢的环节。”远远地,岳一宛就已经听见Antonio那猴叫似的笑声:“他平时工作根本没有这么积极!”
操着他那口蹩脚中文,意大利酿酒师正比手划脚地向一组年轻游客们介绍着酒窖里的各种橡木桶,讲到得意处,他甚至把头伸进橡木桶样品里去,邀请大家观看烘烤工序在木桶内壁上留下的痕迹——活像是个兴奋的大孩子,在向众人手舞足蹈地展示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斯芸应该多发他一份讲解员的工资。”杭帆轻声窃笑,“没有他的帮忙,光靠斯芸的两个解说员,旅游旺季根本忙不过来吧?”
首席酿酒师露出了一个毫无慈悲的微笑:“为酒庄做解说也是我们的份内之职,”他一边说,一边从杭帆手里接过了那份盐烤青花鱼:“这家伙的薪水已经包含这个部分了。”
“……所以岳大师,你也给游客做过解说吗?”
将柠檬汁挤在焦脆的鱼皮上,杭帆语带调侃:“很难想象你念解说词的样子。”
二人忙里偷闲地在吃着中饭,岳一宛故作沉痛地耸了耸肩:“工作嘛,有喜欢的部分,就会有讨厌的部分。”
“不过,”筷尖在空中一点,此人意味深长的发言道:“和我们同病相怜的‘病友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岳一宛所谓的病友,是指暑假期间来酒庄打工的实习生。
小朋友们的酿造与种植专业课还没念完,就被扔到葡萄田里,胆战心惊地拿起了剪刀,与几百颗只有绿豆大的葡萄果子大眼瞪小眼起来。
酿酒是技术理论与实操经验并重的工作。无论是岳一宛还是Antonio,都得年复一年地带着实习生熟悉田地与车间工作的全流程,这是酒庄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使得宝贵技术和经验得以在酿酒师中代代相传。
自从小实习生们被领入了斯芸酒庄之后(以杭帆之见,这些小朋友们迷茫得简直就像几只刚出生就被放进笼圈里的温驯小鹿),白天的岳一宛就开始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夏天的酒庄本来就很忙,而这些实习生们又有太多的工作需要重头教起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实习生呢?”
夏夜的傍晚,杭帆正在自己的员工宿舍里写周报,首席酿酒师摇摇晃晃地溜达进来,把下巴搁在了杭帆的发旋上,语气颇为幽怨:“一旦有过杭总监这样聪明伶俐的爱徒……哎,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虽然是噙着笑的口吻,但杭帆依然能从中听出明显的疲惫音色。
“嗯?你的实习生又做了些什么?”他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胳膊与脑袋下面,像是一只提供情绪支持的毛绒抱枕:“吃饭吗?我去做。”
岳一宛收紧了胳膊,把更多的重量覆在了杭帆的肩头:“等一会儿。”他的嗓音闷闷的,“让我稍微歇一下。”
就像新生儿学走路总会摔跤那样,刚接触工作的实习生也总是不免要犯下错误。
“他们能捅出一些千奇百怪的篓子,”把脸埋在杭帆的头发里,岳一宛喃喃:“你事前根本无法想象到,竟然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犯错。”
杭帆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地笑起来。
“我很理解你。”小杭总监说,“带实习生就是这么刺激。”
这人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岳一宛突然意识到这点。虽然觉得有些莫名,但他似乎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用力闻嗅起对方的欲望——
杭帆的发梢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白桃香精的味道,大概来自于最近新换的洗发水。
他的耳根与后颈的肌肤上,又萦绕着一种青苹果般多汁爽脆的水果香气,混合着一丝木质调的尾音,这或许是沐浴液与男士润肤露的气味。
而在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上,岳一宛又闻见熟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柑橘洗衣液味道。和杭帆的床铺完全一样的味道。
属于酿酒师的灵敏嗅觉,令岳一宛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或天然或人造的香气。这些味道,像是常人肉眼所看不见的彩色颜料,缤纷地涂抹在杭帆的身体上,揉进那蓬松发丝与光润肌肤的深处,令他为之深深着迷。
“承蒙岳大师青眼,”小杭总监被他在手里揉来捏去,七倒八歪地发出笑声:“但你就算把我绑架回去,我也没法做你的实习生哦?隔行如隔山嘛。”
但岳一宛丝毫没有想要撒开手的意思。鼻尖无意地蹭过杭帆后颈,这触感与气味都令他感到安心,也感到轻微的饥饿:“你到底是从哪里捡到苏玛的?”
他哼哼唧唧地抱怨道,“我也想要能干又机灵的实习生……这愿望应该也不算很过分吧!”
“苏玛来实习的第一周,格式化了一张还没备份的闪存卡。”伸手过去,杭帆搓了搓岳一宛惆怅地绞作一团的眉心,“那张闪存卡里存着我们前一天在品牌活动现场拍摄的所有素材。”
像是撒娇的牧羊犬那样,岳一宛用前额蹭了蹭杭帆的掌心。
“这听起来像是个致命失误。”他说,嗓音疲倦,却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然后呢,你训斥她了吗?”
夏季的酒庄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在电脑前工作了大半天之后,杭帆的指尖冰凉,抚在岳一宛的前额上,令酿酒师发出舒惬的轻声喟叹。
“嗯……确实稍微说教了两句。”
杭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实这种类型的失误,我自己以前也犯过,还不止一次……所以也没什么底气揪住别人的错误不放。”
缓缓地吐出胸中郁积了一日的浊气,首席酿酒师轻声一笑:“真是充满惊险与刺激的新人时代。”他说,“所以,这就是现在的杭总监,泰山崩顶也能面不改色的原因吗?”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杭帆愤愤地戳了戳这家伙的眉毛。
“但所有的职业历程都是这样的吧?”小杭总监道,“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要犯错……如果没有前辈的包容和指正,恐怕也就没有走到今天的你我了。”
是啊。岳一宛闷闷地说道,所有职业都是这样的。
“我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是实习的某一天里,忘记要给车间里的小型发酵桶打开排气阀门。”他说,“它差点就爆炸了。是真的只差一点点。”
因为“忘记”打开阀门而引发爆炸,这事故听起来确实非常愚蠢,但在酿酒行业里却绝非罕见。
“我当时觉得自己完蛋了,Gianni肯定要把我扫地出门。”
语调轻缓地,岳一宛回忆道,“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也确实有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就是了……”
但让当年还是实习酿酒师的岳一宛,真正地永远记住“早上进入车间的第一件是打开排气阀门”的,是Gianni绘声绘色地讲述给他听的“精彩故事”。
“他说以前有个酒庄里,发酵桶爆炸的时候,几个酿酒师还在边上工作。Gianni那家伙,非常生动地描述了酒液如何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着刺穿肢体,以及弹片般四处弹射的发酵桶碎片将会如何迅疾地割开皮肉……”
打了个寒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显然心有余悸:“过于栩栩如生了,真的,而且极度血腥。听过一次就保管你终生难忘。”
Gianni真的是位非常好的老师。杭帆不由轻声道。
他确实是。岳一宛说。我最近常常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成为比Gianni Darlan更好的酿酒师,但可能这辈子都没法成为像他那样优秀的教导者。
“但你记得他说过的话,和他的教育方法。”杭帆的声音非常温柔,“早上我还听见你对实习生讲了这个故事——虽然他去世了,但相同的工作理念依然在你的身上存在,不是吗?”
岳一宛收紧胳膊,拢住了杭帆的肩膀。
在这令人心安的气味里,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到胸中那股曾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哀恸之情,此刻正像是一条平静远去的溪流,缓缓地自心中流淌而过。
“……大概是的。”他笑了下,“虽然说,在一周之内把这个故事对实习生们说五次,Gianni可能也会觉得这有点太超过了,但是。”
杭帆没有说话。他伸出双臂,环住了岳一宛的腰侧。
但是,我只是……年轻的酿酒师轻声呢喃道,我只是有点想念他——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进度:99%
现在我们只差用炸药来引爆最后的1%了(俺喜悦搓手)
第92章 艾蜜,袭来!
远在上海的苏玛浑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为了岳师祖眼中的模范实习生。
周末下午,她一边用平板追看电视剧,一边用电脑下载杭帆发来的视频素材,同时还切了小号穿梭于“辞职远杭”的评论区里,自称是在进行“用户满意度调查”。
而杭帆正在艰难地摸索尝试他的微型纪录片。
说来容易,做起却难。虽然名叫“微型纪录片”,但它本质上仍是一种快节奏的短视频:三四分钟的时间内,不仅要有抓人眼球的壮美风光镜头,还要能在叙事里形成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
一连剪了好几个版本,杭帆都觉得不太满意,总觉得自己手上出来的这玩意儿空洞没有灵魂,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者杭老师也可以考虑一下,把岳老师作为主角塞进去?师祖的帅脸,一定可以为我们招揽到许多观众!”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正嘎吱嘎吱地吃着薯片的苏玛,欢快地提出了她的意见。
“非常天才的主意,”不带任何语气地,杭帆评价道:“真不愧是我三个月就已经想到过的点子。”
窸窸窣窣地好一阵响动之后(大概是终于把袋子里薯片的碎屑全都倒进嘴里了),苏玛这才心满意足地重又匀了一部分注意力回来。
“嗯……岳老师还是不同意长时间出镜?”
听苏玛的语气,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困难:“但如果杭老师亲自掌镜亲自剪辑的话,岳老师应该也会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小朋友说得太理所当然,把杭帆吓得赶紧呷了口茶压惊。
“不不不不,”他颇觉地惊悚地否定了这件事,“我可不想要让他为难——‘勉为其难地同意’就等于不同意!”
这有什么不行的?苏玛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分明就是对资源的合理利用!
“而且,杭老师!咱们师祖的脸就是很能赚流量啊!”
她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大堆截图:“现在可不仅仅是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在呼唤岳老师,就连‘辞职远杭’的视频下面,也有一大堆想要看师祖露脸的声音呢!”
“斯芸酒庄的运营醒了吗?哈啰?别拍你们那破葡萄田了听见没?多拍点酿酒师的正脸,我就给考虑买一瓶你们的酒,听见了吗?”
“……不是,现在的网友都这么富的?几千块的红酒诶,发了帅哥照片你们就真的会买啊?尊嘟假嘟?莫不是零成本的新型互联网诈骗叭。”
“有些人在清高什么啊笑死,反正又不会有人真的买,就让我白嫖两张照片怎么了?”
“我就说,不眠夜的幕后vlog上集好像缺了什么,原来好东西都搁下集里藏着呢!”
“一分二十三秒,那个白色西装的袖子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是那天晚上直播里的大帅哥吗?这应该不是撞衫吧?”
“远杭也你知道,咱们这届网友从不挑食。所以能不能来点你的怼脸直拍,再搭一点你那位帅哥同事的怼脸直拍呢?什么都吃让我营养均衡。”
苏玛说:“我觉得这个气氛已经酝酿得非常到位了!”
小朋友摩拳擦掌,俨然是想要趁此良机,大搞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事。
“在大家的胃口都被吊到极致的时候,杭老师新放出的小纪录片里,只要给岳老师几个正脸的镜头……这招必有奇效!”
而杭帆熟悉自己手上的这两个账号,甚至于都不用再细看截图上的文字。
“大概吧。”他淡淡道,“但在这之后呢?只靠一张英俊的脸,恐怕也不能帮助酒庄长久生存下去。”
“哎呀杭老师!”
语音的另一端,苏玛给电视剧摁了暂停键,语气里多了几分着急:“之后会怎么样——这也轮不到咱们来操心吧?”
咱们只是两个穷打工的而已!小朋友理直气壮地说:斯芸酒庄的生死存活,咱们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么大的事?
只要把账号上的数据做好看,罗彻斯特酒业布置给您的KPI也就算是完成了。既然连Harris都没想起来要给酒庄账号布置销售任务,杭老师你又干嘛要在意这个!
“Harris这种狗人,又不是之前的Miranda女士!就算真的帮斯芸卖出了酒,难道还指望他能给杭老师分奖金不成?”
竹筒倒豆子似的,苏玛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趁着Harris还没想起来销量这回事儿,杭老师您再给斯芸酒庄的账号上下点猛药,待会儿年中考核一过,有这业绩,铁定就能风风光光地调回总部来了呀!”
苏玛说得没错,杭帆心里非常清楚。
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还是个无端就被发配进山里“坐牢”的可悲牛马),在已然合格的KPI面前,他实是没有理由再为这份狗屁工作而如此尽心尽力了。
但他仍然想要多做一点,想要做得更好一点——不为了纸面上的冰冷数据,也不是为了罗彻斯特酒业,只是为了不辜负岳一宛,和脚底下的这片酒庄。
为了将一个籍籍无名的新品牌带到世人面前,杭帆在“闻乡”上倾注了整整四年的心血。可罗彻斯特酒业是个“非升即走”的残酷职场,如今的杭帆,再不可能拥有整整四年的阔绰时光来留守斯芸酒庄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再多为斯芸酒庄留下点什么。
“我能明白杭老师的意思,”苏玛说,“就算营销工作做得再好,品牌的名声和价值,总还是要经历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耕耘与更待的过程到底需要多久。她补充道。
等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当日亲手栽种下它的人,还能有机会留在原地享用这份成果吗?
“杭老师,”她有些犹豫地对杭帆说道:“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拼尽了自己的极限,它依然有可能失败,或者无法为您带来应得的成果?”
“这一切,或许并不值得。”
杭帆莞尔失笑,心道:岳一宛所言当真不虚。
在罗彻斯特这种风霜刀剑严相逼之地,苏玛好像确实比自己更具自保能力。
“我知道啊。”他说,声调温和,“但是,失败了,尝试就没有意义吗?”
人都是要死的。一切有形之物必将消散。
既然如此——那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任何形式的工作与创造,如果不能得到光辉的结果,如果注定无法永世留存,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意义的不在于死亡,就像尝试与挑战的价值,并不仅限于最终的结果。”
视频素材里,漫山遍野的葡萄藤蔓正在纵情疯长。
大片大片的浓绿色枝叶,洋溢着生命本身的热烈与张扬,仿佛随时都从电脑显示器里满溢出来一样。
杭帆说:“我竭尽全力地努力过了,所以才能问心无愧。”
我倒是觉得,苏玛小声嘀咕着,打工这种事情,只要能拿到工资就好了啦。
叽里咕噜地,她连连摇起头来:“自从去了斯芸,杭老师这班上得,好情真意切哦……这是你们那边特有的恶疾吗?我感觉岳老师也特别爱工作!”
“而且他这点真的很怪诶!”
趁着岳一宛不在场,实习生小朋友在空气中指指戳戳道:“长得那么好看,但是却不喜欢被发上社交媒体?这也太奇怪了!我要是他,我一天得发三百张!要全世界都来夸我!”
话刚说完,她又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当然当然,杭老师,我并没有说你也很怪的意思。众所周知,您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自拍,主要还是因为懒得给自己修图嘛!”
你这说话技巧是跟岳一宛学的吗?
杭帆翻了个白眼,也随口回了一句胡话:“要是长成你师祖这样,也就不需要别人天天夸他帅了吧。”
他说,“毕竟这也不是我的主观好恶,而是一种客观事实。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东升西落那样客观。”
没等苏玛做出评论,杭帆的寝室门外就已响起了一阵节奏熟悉的敲击声。
“杭总监,”门外那人笑道,“虽然你的门压根就没关上,但你知道,就算门关着,我在外面能听见你说话的对吧?”
混蛋岳一宛!
杭帆羞窘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双手扒开地板缝直接跳进去。
“我不知道!”他故作镇静地对着门外回答道,“但我觉得斯芸酒庄在建筑隔音这方面上,存在重大设计失误。”
非常得意地,首席酿酒师笑了起来。他推门入内,熟门熟路地伸出手来,捏了捏杭帆正且滚烫着的耳垂。
“夸我的台词可以当面说的。”
这厚颜无耻的家伙,自说自话地向语音通话那头的苏玛打了声招呼,又喜气洋洋地俯下身去,在杭帆耳边道:“只要是来自杭总监的赞美,我来者不拒。”
苏玛这个叛徒,一听到岳一宛的声音,立刻高喊拜拜二字,逃也似的下线了。只留下她可怜的杭老师,被岳大魔头玩弄得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地质问这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门外偷听的。
岳一宛强调说他才没有偷听,“我就听到杭总监夸我英俊得很客观。”这家伙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嗯?说起来,你们先前没有在说我坏话吧?”
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啊!杭帆真是给他气得不轻。
“好好好,请杭总监随意说我的坏话,‘言论自由’嘛。”
握着对方的手腕,岳一宛将小杭总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语气中的戏谑笑音却害得杭帆把整张脸都烧出了艳丽血色。
酿酒师的拇指与食指,茧痕比别处更深一层。在手腕内侧的肌肤上,杭帆清晰地感觉到薄而硬的摩挲触感,在脊椎里窜起一道激烈震颤着的电流。
而肇事者并不知晓杭帆内心里的骇然风浪。
他只是牵起了杭帆的手,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样,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来吧,我们去见见这周的酒庄新人。”
对北半球产区而言,夏季常常是酒庄最繁忙的时候。除了实习生与季节工之外,一些酒庄还会招募志愿者。
「……这是真正的打白工!」
刚开始,听到斯芸酒庄还能招募志愿者,杭帆简直大惊失色:「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为罗彻斯特集团提供无偿劳动的?!」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岳一宛解释道:「比起打白工,这其实更接近‘打工度假’?因为酒庄会给志愿者包食宿,所以也会要求他们也付出一定的劳动。等价交换嘛。」
社身畜地地想了想,小杭总监表示,打工度假这个概念还是有点太先锋了。
「就算每日只需工作半天,那也是要上半天的班啊!」杭帆抓狂,「都休假了,为什么还要换个地方给自己找班上!」
“你之前不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来酒庄做义工吗?”
推开员工生活区的隔门,岳一宛带着杭帆走向前厅:“已经到志愿者的报道时间了,我猜你会想和他们聊聊?或许能给你的账号增加一些素材……”
话音未落,一道明快的女声俏生生响起。
“Iván!”熟稔又准确地,她喊出了首席酿酒师的名字,“嘿嘿!是我!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而岳一宛的表情活像是白天见到鬼。
“艾蜜。”他震惊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热爱工作症:一款只会岳一宛和杭帆中间,来回互相传播的恶性疾病。
19岁的岳一宛曾经想过,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碰面的人是艾蜜和Gianni。
因为只要让两人凑在一起,就能拼出岳一宛人生里的全部黑历史。
第93章 来自远方
艾蜜,毋庸置疑地是位大美人。
她染了一头金茶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束成潇洒的马尾。她的妆容和打扮也像是度假旅拍照中的超模,在白色吊带衫下面只穿了一条超短的玫红热裤,毫不羞涩地露出那双修长健美的臂膀与长腿。
“你好!我是艾蜜。”
这位顾盼生辉的丽人,笑容爽朗地着向杭帆打招呼。眼波流转,明眸皓齿,仿佛一束光打亮了整个前厅。
岳一宛不假思索地侧身上前了半步,把杭帆挡在了身后。
“……你给我打住。”他非常警惕地隔开了面前的两人:“自我介绍可以留待之后再说。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难道不需要工作的吗?”
问题丢得太快,多少让岳一宛显得有些缺乏风度,但他显然是顾不上这些了:“而且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其他人知道这事儿吗?”
啪啪两声,艾蜜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对这个不太礼貌版本的岳一宛习以为常。
“安心安心!我只是回来休个年假而已。”
她语气欢快,甚至带上了些恶作剧般的嘲弄口吻,“除了小Iván你,其他人谁也不知道我已经身在国内啦,啊哈~!”
他俩一下子就跳进了某个话题的正中间,不需要互述前因后果,也一点都不避讳对彼此生活状况的熟悉。
如此怪异的会面开端,让杭帆不禁原地发起了懵。
艾蜜是什么人?他有些迷茫地想着,她和岳一宛很熟悉吗?他们口中的“其他人”又是谁?为什么艾蜜回国的事情不想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那边的夏天热得要死,这鬼天气,再过下去我就要疯掉了!”
动作夸张地给自己扇了扇风,艾蜜语气欢乐,活像是个卡通片里的角色:“听说你这边夏天很凉快,而且刚好看到斯芸酒庄在招志愿者,所以,当当当当~我就来啦!”
但其实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快嘛。
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确实比沙漠好很多就是了。
想要透心凉的感觉,你怎么不干脆去北极?
岳一宛嘴上这么说,实际却没有当真要赶客的意思:“要在这里住两个月,你就带这么点儿行李?怎么的,这些年过于沉迷上班,最后反而把自己给上破产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
单手叉腰,艾蜜对着岳一宛就是一通指指点点:“要不是为了回来看看你,我肯定早早买了船票,这会儿已经斯瓦尔巴看北极熊嘞!”
还不赶紧感谢艾蜜大人?她说,我动用了自己的宝贵年假,千里迢迢地回到国内来,就是特地来关心一下小Iván你哦!
“噫。”首席酿酒师发出了非常嫌弃的拟声词,“别那么叫我,有点恶心了。”
他俩对话的语速极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滔滔不绝地彼此投掷了大几百字。
一通斗嘴结束,艾蜜立刻又偏过脸来,接起上一个话题,巧笑盈盈地向杭帆伸出了手:“啊,我想起来了!你一定就是杭帆,对吗?Iván之前就和我说起过你!”
尽管心中一团混乱,但杭帆仍旧非常礼貌地握住对方的手:“你好。我是杭帆。”
他真希望自己脸上的表情能比声音更自然些。
艾蜜几乎与岳一宛一样高。
等杭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这位艳光四射的美人正微微俯身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天哪!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可爱!”
她的声音里满是欢欣雀跃的色彩,像是泡泡枪里弹射出的五彩斑斓肥皂泡,令人眼花缭乱。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杭帆你好漂亮啊,像是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一样!而你本人竟然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可爱耶!小Iván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我已经开始嫉妒他了!”
而边上的岳一宛简直是在咬牙切齿了:“艾、蜜。”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要用徒手撕开这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尊重私人空间和社交距离’——这事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艾蜜根本不理他,只是麻利地掏出了手机,当着杭帆的面打开了社交软件道:“来来来,我们互相加个关注吧,小红书还是微博?对喔,‘辞职远杭’就是你的私人账号是吗?我其实已经关注你好几天了哦!”
“不是,你网络跟踪狂啊?!”
岳一宛气到抓狂,但他又不能对女士动粗,只能在空气一通乱挠:“杭帆,我只是跟她提过你几次,是她自己——”
“和小Iván这种落后于时代的家伙一起工作,一定让你觉得很头疼吧?”
艾蜜在杭帆耳边嘀嘀咕咕道,“这家伙完全不用社交软件的诶,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对其他活人不感兴趣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连Facebook都没有喔,我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大数据算法是什么!完全就像是活在石器时代的山顶洞人嘛。”
耳朵有点痛。杭帆心想。岳一宛和艾蜜加在一起,喧闹程度活像是八万只海鸥在码头上开辩论大会。
“啊,差点忘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双手一拍,艾蜜赶紧补充道:“虽然不知道小Iván在背后是怎么说我坏话的——”
“——我根本就没有对杭帆提到过你好吗?!”
“但严格来说,我其实算是小Iván的第一个朋友?”
“严格来说我们甚至也不能算是朋友吧!”
“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这几年我都在乔治城大学卡塔尔分校教书,专业是国际商务。”
笑容灿烂地,艾蜜再次握住了杭帆的手:“接下来的两个月,还请你多多关照啦。”
岳一宛站在他两人身边,很是恼火地重重“啧”了一声。
“艾蜜的话你只能信百分之八十。”
圈住了杭帆的肩膀,酿酒师强硬地把杭帆从艾蜜的手里拽了出来,低头对他咬耳朵道:“少跟她说话,有利于精神健康,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像她的名字一样,艾蜜甜甜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和小Iván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说,如果杭帆你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把他以前干过的每一件蠢事都讲给你听喔!
在这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愤恨地举手认输。
“算你狠。”说着,他扔出车钥匙:“走走走,你赶紧走吧。缺什么就自己去买,天黑之后可别指望还有人能赶去玉花村救你。”
纤眉一挑,艾蜜把手一摊:“我没有国内的驾照诶。”
她向岳一宛扔过去一个明晃晃的“你懂吧”的神色。
岳大师自觉额上青筋暴跳,“你难道指望我来给你做司机?”
“既然首席酿酒师日理万机,那杭帆老师或许可以……?”
用一副亮闪闪的表情,她很是期待地看向了杭帆,眼角余光却要笑不笑地在岳一宛身上瞟了两下。
无耻匪类!
岳一宛在心中大喊,苍天无眼,不显神通,怎么就任由艾蜜这奸贼在世上继续横行霸道?!
“……好好好,走走走,请你上车,我求你上车好了吧?”
拎起自己的车钥匙,岳一宛又转头问向杭帆:“我载这家伙去城里一趟,你要一起来吗?”
杭帆摇头。
在艾蜜与岳一宛的亲昵互动中,他察觉到自己正拼命地向胸腔里吸入氧气,试图以此来缓解这份令人晕眩的冲击。
“我还有……还有一些工作要做。”
他说着,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的慌乱:“我要先回去工作一下。”
不疑有他,岳一宛伸手摸了摸下对方的额头。
“你的脸色有点差,”酿酒师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却令杭帆愈发地感到难以呼吸:“是在电脑前坐太久了吗?要不先去睡一会儿,我回来了再叫你起来?”
“我没关系的。”
仰起头来的杭帆,向他的爱慕对象献上一个微笑:“你们去吧。晚上见。”
“好,”岳一宛的手指离开了他的额头,“晚上见。”
而杭帆久久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岳一宛与艾蜜一前一后走出酒庄大门,那画面让他感到眼睛里生出了针刺般的疼痛。
他的双脚像是在原地生了根,而他的心却想要立刻马上就躲回到房间里去。
见到岳一宛开的长城牌皮卡车,艾蜜的第一句评价是,“这要是给老爷子看到,他的嫡长孙就开这种‘乡毋宁’车子,大概会气到脑梗阻复发耶。”
“彼此彼此,”岳一宛回敬了她一句,面无表情地发动了汽车:“要是给他看到,自己的长孙女这般‘白相宁’,可能就气得直接驾鹤西去了。”
酿酒师把家里那老头子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艾蜜在车上狂笑起来。
笑完了,那副明媚的神情,逐渐像脱落溶解的妆容一般,自她的脸上渐渐消失。
好半天之后,她这才再度开口道:“我是回来给爸爸扫墓的。”
艾蜜的父亲死于自杀。
在岳一宛试图与祖父对质的时候,老头子呵斥他说,自己可不止岳国强这一个儿子——此话既出,竟比诅咒更加灵验。
仅仅过去两年,他膝下的两个儿子,当真就只剩下了岳国强一个。
晚年丧幼子,岳家老头深受打击,自此一病不起。
而比他更受打击的,则是与丈夫恩爱多年的艾夫人。
那天晚上,当警车与救护人员将岳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艾夫人从浴缸边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满身衣裳浸透血水,举着丈夫的遗书冲进了老爷子的书房。
「是你逼死他的。」她睚眦欲裂地举起那张绝笔短笺,「是你!为了收回那点股权!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最近身体不大好,医生要她多休养,少奔波。所以今年只能让我代她回来。”
车窗外,起伏山峦之上,各家酒庄的葡萄园,正漫山遍野地铺开那张扬的绿色。
曾几何时,个头还没有玩具熊高的艾蜜与岳一宛,也曾像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跟在Ines身后,偷偷摘下藤条上的酿酒葡萄塞进嘴里。
“妈妈还让我去Ines嬢嬢的坟前送了花。”艾蜜说道,“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很想念Ines嬢嬢,还有Iván你。”
隔着很长的一段沉默,岳一宛终于嗯了一声。
“在法国念书的时候,我曾经给她写过邮件,问能不能去柏林看望她。”他说,“但她拒绝了。”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艾蜜喃喃着,“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妈妈的处境。”
“我能理解。”
岳一宛说,视线笔直地投向挡风玻璃外:“如果是我,我或许也不会想要再见到岳家的——”
“不是这样的。”
语气坚决地,艾蜜打断了他。
“我回国是为了扫墓,但来到酒庄,是因为我和妈妈在网上看到了Gianni Darlan去世的消息。”她说,“我妈妈……她害怕你又会像当年Ines嬢嬢去世的时候那样,因为太过痛苦,就把自己封闭起来,缄口不言。”
而且你总是不回我消息!艾蜜控诉道:知道吗?你这样真的很像是在闹自闭欸,所以我才非得来这么一趟不可!
“总之,确认了你没事,我们就都放心了。”
她看向岳一宛,语气里多了一丝身为年长者的淡淡欣慰:“这么看来的话,你确实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呢,Iván。”——
作者有话说:乡毋宁:吴语,乡下人,是骂人话。
白相宁:吴语,指做派不正经的人,小混混,地痞无赖,也是骂人话。
在岳一宛的99.5%的进度条前,艾蜜随手捞过打火机:这是什么?点一下!
第94章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岳一宛和艾蜜是幼年时期的玩伴。
关系巨差的那种“玩伴”。
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间房里放不下两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小屁孩。
艾蜜喜欢玩拼图,因为拼图有“正确/成功”与“错误/失败”之分,相比之下,积木这种只是在随便乱堆砌的东西简直蠢毙了。
而岳一宛喜欢乐高积木,因为这可以搭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创造一切他想要创造之物——他为什么要在乎拼图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五千片的拼图,和高难度的乐高吗……」一手牵着艾蜜,一手牵着岳一宛,艾夫人在玩具柜台前问他俩:「这对你们来说,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或许我们先买一个,你们先合作拼出来,然后再买另一个?」
她的本意是让两个孩子好好商量一下,手上一松,却见艾蜜和岳一宛立刻在地上扭打做一团。
「拼图!我要拼图!」
幼年的艾蜜,头发剪得极短,巴掌大的小脸上镶着一双大得骇人的眼睛。她伸长了胳膊,小型猛兽般的利爪在小表弟的胳膊上划出十几道血痕,「白痴才会喜欢积木!Iván你这个白痴,给我放下,不许拿积木!」
岳一宛当然不甘示弱。他一手举起了看中的积木盒子,一手狠狠掐住艾蜜的胳膊,连踢带踹地试图把对方掀翻在地。
「傻逼才喜欢拼图!」
年幼的岳一宛,骂人用的词汇比现在更加有限,但这不妨碍他和艾蜜手脚并用、又掐又打地痛殴着对方:「艾蜜是大傻逼!」
那天,他们既没有得到拼图,也没有得到积木。回到家之后,反还被Ines与艾夫人分别修理了一顿——于是,两个小朋友间就此结下了梁子。
不许和艾蜜打架。
年夜饭的餐桌边,Ines反复叮嘱自己的儿子道,你要有点绅士风度才行。
四岁的岳一宛翻了个白眼,把桌上仅剩的两个油炸汤圆全扫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啊!!」桌子另一头的艾蜜发出了惨叫,「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你不许拿!」
在艾蜜绕着桌边冲过来的瞬间,岳一宛已经毫不犹豫把那两只炸汤圆都给摁进了粥碗里。
「你想要这个?」
他得意洋洋地向艾蜜展示那两颗已经被泡烂了的炸汤圆,俨然是魔鬼在人间的化身:「我可以连粥一起给你。」
只比他大两天的岳艾蜜气到发狂,「你给我等着。」她用了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咱们走着瞧。」
两天之后,Ines邀请自己的妯娌艾夫人来家中吃饭。艾蜜趁机溜进了岳一宛的房间,精细地把盒子里的所有限位轴积木块都挑了出来,并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统统扔进了垃圾回收站。
暴跳如雷的岳一宛,用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方式进行了回击。
借着父亲一起回老宅吃晚饭的机会,他潜入了艾蜜的书房,抄起黑色马克笔,将对方留在桌上的漫画书涂得面目全非。
勃然大怒的艾蜜,将她的报复升级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她拿着被涂黑的漫画书,在Ines面前嚎啕大哭着满地打滚,一边淌眼泪,一边说她想要岳一宛在窗台纸盒里小鸡崽。
「但Iván也很喜欢他的鸡崽。」Ines试图对小朋友们讲道理,「如果拿走他的鸡崽,Iván也会非常伤心的。」
岳艾蜜不依不饶,哇哇大叫着哭得更凶了。
「可是我也很喜欢我的漫画书!」她分明就是在假哭,声音嚎得比杀猪还要响亮:「现在我的漫画书被他涂坏了!」
Ines没有办法,只能答应艾蜜说,先让她把鸡崽带回去玩两天,同时自己也会帮她买一册同样的漫画书回来。但作为对等条件,艾蜜要用自己的零花钱帮Iván把缺失的积木补齐。
艾蜜连连点头,欢天喜地地捧着小鸡回到了自己家中。
三天之后,在岳一宛连踢带锤地狂敲她卧室门的时候,“偷鸡罪人”得意洋洋地捧出了那只小宠物——它倒是依然活蹦乱跳的。只是通身的嫩黄色绒毛,都被食用色素给染成了蓝绿色。
岳一宛跳起来就要去打她,「你凭什么动我的小鸡!」
他脸上露出的表情,是那种凶兽幼崽被侵犯了领地时,要豁出去与人拼命的神色。
这种完全不融洽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两人的十二岁。
十二岁的岳一宛,脾气和容貌成反比,在学校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像是一朵长着腿的人形移动乌云。
而十二岁的艾蜜,已经像抽条的迎春花一样,渐渐在同龄人中脱显出了玲珑的身段与秀美的脸庞。
先一步进入了敏感多思的青春期的表姐,和仍然沉迷在自己那方小世界里的表弟,每每碰面,都觉得与对方无话可说——我见诸君皆傻逼,他俩人都在心中这么想着,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为什么每次给我的压岁钱都只有一千块?!」
又回到大宅里吃年夜饭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岳一宛在走廊里游荡,听见艾蜜啜泣着的哭诉:「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之前的每一年,爷爷都给Iván一万整的压岁钱!我看得出来!」
艾夫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岳一宛没有听清,但唯有艾蜜的控诉,一字一句,都如针锥泣血,清晰可辨。
「我也不缺这点零花钱!」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抽噎声,却仍旧无法掩饰那满腹的委屈:「但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就要被这样对待……」
当天晚上,老头子一如既往地把两个孙子孙女叫到眼前,一边说教,一边御赐恩旨般地发放出今年的压岁红包。
当艾蜜强颜欢笑地接过红包的时候,岳一宛没有伸手。
「我不要。」他懒洋洋地回答道,「如果不是和艾蜜一样的话,我不要。」
「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头子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一张老脸都气成绛紫色,一边怒骂他,一边把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直响:「长幼尊卑有序,这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漫不经心地嗯嗯两声,岳一宛把手往身后一抄,应付功课似的,随口背了两句「新年快乐万事大吉」之类的吉利话,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第二天早上,岳一宛在自家门口的邮筒里帮爸爸妈妈收新年贺卡。最上面的一张,信封上没有盖邮戳,里面还塞了五十五张百元纸钞。
「我把你的那份也偷出来了。」艾蜜在贺卡里写道,「新年快乐,小Iván,或者我该叫你老弟?」
他们仍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在学校里,岳艾蜜是资优生,是校园明星,同时还是远近闻名的学生会会长,为校园活动拉来过好些赞助,是老师与同学眼中的完美小姐。
而岳一宛是长相俊秀但性格阴郁的跳级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喷射毒液,仿佛一株长在教室角落里的剧毒大蘑菇。
但当回到岳家那座迷宫般巨大的老宅里,回到老头子那鹰隼般犀利的挑剔视线面前时,他俩彼此都知道,自己不是这家中的唯一一个反叛者。
在这间处处都充斥着令人无法呼吸的畸形威权的祖宅里,他们虽然很少交谈,却互为彼此的隐匿盟友。
他们知道自己终会长大成人,终会迎来能够冲出囚笼,向着自己的世界振翅高飞的那一天。
“其实我有点怀疑。”
买好了换洗衣物与日用品,艾蜜重又坐上岳一宛的车,就听对方说道:“你?教书?真的假的?”
“你那么喜欢钱,”岳一宛若有所思地说道,“教书……这工作应该没有很赚钱吧?”
艾蜜笑了起来。是那种闪亮的可以放在杂志封面上的完美微笑。
“哎呀,这被你发现啦?”
她轻巧地撩了下头发,道:“不过你猜对了。我只是挂名在那所大学里而已。”
在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中央,岳一宛斜睨了她一眼。
“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他问,“你没在搞什么危险的东西……吧?”
“当然不。”单手摁在胸口,艾蜜的声音里不乏故作轻快的成分:“我可不是什么清高出尘的理想主义者,Iván。为了能够务实地享受生活的乐趣,我信奉工作应当有钱赚,但也要有命留着花。”
“——我为某位皇室成员服务,商业顾问。”她眨了下眼,“当然,只服务于他的私人财产。”
“中东皇室成员。”
岳一宛吐槽,“这简直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而且他们还不够有钱吗?我听说他们光每年光是拿卖石油的分红,就是岳氏集团总资产的一千倍以上。”
掏出镜子理了理头发,艾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但钱总是不嫌多的,对吧?你有一百万,就会想要一千万,一个亿。而当你有了十个亿的时候,就会想要有一百亿,一兆亿,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好空虚的工作理念。”酿酒师批判道:“让人不敢苟同。”
啪得一声合上化妆镜,艾蜜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你不明白,”她说,“我每年替那位大客户赚到的钱,可能比岳氏集团历年来的董事会分红总额都多。”
如果。她低声轻语道,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也能像现在这样,那爸爸他,或许就……
或许就什么呢?
岳一宛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当利益的巨轮无情碾过时,曾为年少之人所珍视的事物,轻而易举地就被化作了齑粉。
可在惨剧发生之后,再多的金钱,都不能让已死之人重归尘世,也不能让已被夷为平地的葡萄园再度复现。
这一切,就只是平淡地,无声又彻底地,消散了在时间的长风里。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
艾蜜将镜子丢进随身小包,兴致冲冲地掀开另一个话题:“说起来,你那个朋友,叫杭帆的,他还是单身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插入,令岳一宛心中警铃大作。
“……你问这个干吗?”
他心中骤然升起一种熟悉又讨厌的预感,像是年幼时回到家中,发现那个讨厌鬼的艾蜜带走了自己小鸡崽的时候的心情:“喂!你不会是——”
“如果杭帆还是单身的话,我就追他试试咯。”
兴高采烈地说着这话的艾蜜,像是在秀场上相中一款限量版的包包:“难得能在线下遇到这么好看的脸,试吃一下绝对不亏。反正还有两个月呢,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岳一宛已经厉声呵斥道:“不可以!”
“你不许打杭帆的歪主意!”
他分明是气到七窍生烟,却又霎时间慌乱到差点忘记方向盘要哪里打:“不是我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干吗上来就想要玩弄杭帆的感情?!”
“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啦?”
啜了一口手上的奶茶,艾蜜慢条斯理地回怼道:“谈恋爱嘛,不就都是先从‘试试看’开始的?这才不叫玩弄呢!”
岳一宛简直要被她的态度给气死。但在生气的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头正失控般地滋长出了无尽的恐惧。
——对“杭帆会与艾蜜恋爱”这一未来图景的深深恐惧。
“杭帆就不可能跟你交往!”
色厉内荏地,他对艾蜜连嘘了几声,像是急着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首先,这件事我就不同意!”
嗯……
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芋泥与珍珠,艾蜜慢悠悠地问道:可这关你什么事?
“杭帆不是玩具或宠物,他不归你所有,他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艾蜜很认真地对他解释,好像岳一宛还是当年那个会鬼哭狼嚎着和她争夺同一块点心的臭小鬼似的:“无论他选择去和谁谈恋爱,都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好吗?”
“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故意要抢走你的朋友,才想去追求杭帆的。”她说:“我可不像你这么幼稚。”
“凭什么不关我的事?”
被气到头脑发涨的岳一宛,口不择言地甩出了真正的幼稚胡话:“明明就是我先来的,我为什么要同意杭帆和其他人交往!我对他——”
他的话头停在了那里,像是刚拼合上的齿轮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卡顿。
然后,齿轮重新转动起来,串连起岳一宛脑中的无数枚甜美的记忆碎片,齐齐指向唯一一个陌生却又准确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叮咚!
岳一宛的恋爱情感DLC安装进度:已下载100%
第95章 爱的谜底
“你干吗这副表情?”
揭开杯盖,艾蜜一边试图用吸管舀起杯底的芋泥,一边瞥了眼驾驶座上的岳一宛:“……你吃坏东西了还是怎样?”
首席酿酒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十根指头的关节上都绷出青白色。
大声地咂了下舌头,艾蜜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爽起来。
“不是我说,Iván,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想要追一下杭帆试试没错,但如果这事真的会让你那么不开心,你直说不就好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只是回来度假玩一玩而已。
艾蜜搅动着吸管,在纸杯上戳出不耐烦的响声:你现在搞得好像我存心做坏人,只是为了犯欠耍恶毒,才故意要横刀夺爱——
“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艾蜜的抱怨话头停了下来。“噢。”
岳一宛没有转头看她。
这个看似正专心致志地开车的人,心怕是已经早早地飞回到斯芸酒庄里去了。
“Iván。”
她的语气放软和了下来,不再像人造糖精般矫作,也不再如同争辩时那样颐气高傲。
“……你爱他,是吗?”
嘴唇无声地掀动了一下,岳一宛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潦草地点了点头,甚至来不及掩盖掉自己脸上的困窘与茫然之色。
“真可爱。”
艾蜜噗嗤一声笑开了,“难怪我一见到他,你就总想把他藏到身后去。”
像是童话里那种脑子笨笨的大恶龙,她笑嘻嘻地打趣道。第一次得到了簇新闪亮的金币,便慌里慌张得不知道该把这珍宝藏到哪里才好。
“但的确,这么想来的话,一切也都有迹可循。”说着,艾蜜轻轻抬起手里的纸杯,撞了撞岳一宛的胳膊:“多久了?我是说,你爱他上已经多久了?”
胡乱哼哼两声,岳一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艾蜜没有错过他脸上隐隐的尴尬神情。
她不禁放肆狂笑起来,“哦天啊,Iván!”这人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你才发现这件事?就刚刚我们说话的那阵子?”
“——你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爱上了杭帆?”
这充满惊叹的浮夸语气,好像她不是发现了岳一宛的恋爱秘密,而是在路上捡到了钻石矿。
岳一宛没空去和她呛声。蜿蜒车道上,他完全是压着公路允许的极限速度在行驶。
“我爱他。”
片刻之后,他对艾蜜说。简短,坦诚,却又不假思索地。
“虽然直到刚才意识到这点,但在我的心里……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爱上他很久了。”
反观斯芸酒庄的员工宿舍,杭帆也正心乱如麻。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小杭总监还是想要再努力一把: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把手上的素材都再快速拉过一遍,顺带着厘清剪辑微型纪录片的思路。
但他做不到。他无法不去想岳一宛与艾蜜的事情。
艾蜜很美,尤其是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副画面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
坐在餐桌边,杭帆拿起勺子,无精打采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最近又过劳了?”心上人的憔悴神情令岳一宛感到担忧。他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开口道:“要不要干脆请一段时间的病假?你的带薪年假还有多少天?”
杭帆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平台的推流算法,是对更新频率有要求的。”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类似于“KPI”和“数据”之类的词汇,呓语般喃喃道:“等我攒了足够多的内容存货,我就把半个月的年假一口气都休了。”
而岳一宛的视线却停在杭帆的手上。小杭总监的手腕很细,孔雀蓝色的静脉血管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妖冶地显现出了一分夺人心魄的艳色。
这让岳一宛感到喉头干燥,却又蓦然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早点睡吧。”强自摁捺住了胸中想要倾诉情感的渴望,酿酒师起身,给杭帆重又斟满杯中的水:“至少在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的小杭总监,十分难得地对这个建议表示了同意。
然而杭帆睡得并不好。
当岳一宛终于将这天的全部琐事收尾完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床上的那人,眉心微蹙,身体也不安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好像是在酣梦之中,还依然要为某事而感到忧心不已似的。
“……岳一宛?”似乎是感觉到了屋内来人的靠近,杭帆含混地呼唤他:“你来了。”
“是我。”岳一宛轻声回答,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杭帆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已经又往里侧让了些许,好给岳一宛腾出地儿来——最近他俩留宿对方房间的次数太多,无意间就已养成了这份奇妙的默契。
夜色沉稠,只有一线极黯淡的月光,悄悄地攀在床头,温柔描画上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望着眼前的场景,无可自遏地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他轻捷地爬上了床,把胡乱卷绕进被子深处的杭帆给剥了出来,又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一拢,这才把两人都整齐地裹进了轻软的羽绒里。
“唔嗯。”
察觉到了热源的出现,睡梦之中的杭帆,顺应本能地又往另一个人身边靠近了一点。
此刻的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正柔软得能被握出酸甜的汁液来。
可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想。
他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伸出手去,想要拥揽面前这人入怀。他想要抚平杭帆轻蹙的眼眉,想要吻去星眸中偶然闪过的忧色。他想要触碰这张漂亮的脸庞,也想要品尝这副唇舌中多汁又柔软的甜美。
他想要反复亲吻怀中人裸露的脖颈与脊背,在那晶莹的雪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暧昧吮痕。他想要撕开这些轻薄却碍事的织物,任由那光洁的肌肤滚烫地贴住自己的手心。
他想要让那双蝴蝶羽翅般的睫毛无声而剧烈地摇晃,为自己的过分举动而流下欣快的泪水。他还想要握住杭帆细薄的腰肢,令心爱之人甜蜜地融化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他想要拭去这具灵魂上所沾染的风霜与雨雪,用满怀深情的指尖,摩挲丈量过山峦与谷壑的每一寸,再将爱的誓言深深契入肌骨血肉之中。
这份渴求是如此的热切,以至于都快将理智给蒸煮殆尽。
可在岳一宛的脑海深处,司掌理性与良知的那部分声音,仍在诚实地发问道:
——但这会是你想要的吗,杭帆?
人不是珠宝与腕表之流的商品,更不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
物件与爱宠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自己被谁购买与拥有。但人却可以、也应当自行决定要与何者共度终生。
没有谁,能够单方面地占有他人的心。
因为心是自由的。
——那杭帆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岳一宛默然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