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终会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与生活?
你是想要一个真挚纯粹的朋友,一份同在异乡的陪伴?还是你也与我一样,被爱情的画笔点开了双眼,从而开始渴望得到更多……?
——但是如果你并不爱我,或者不能以我渴望你的这种方式爱我。
岳一宛无不哀痛地想道,我是否也会因此而失去你?就像幼年时想要强行争夺一枚水晶球,却最终只得到摔落一地的碎片?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杭帆搁浅在梦境的岸滩上,对来自身边的炽热视线毫无觉察。
像是贝蚌捧起一枚珍珠那样,岳一宛轻轻将心上人揽近,雪花落入大地般温柔地,低头吻了吻杭帆的头发。
那时候,他想,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拿着满分试卷问去哪里补考。
杭总监,在没锁的门前思考从哪绕路。
横批: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96章 病中琐记
睁开眼,杭帆意识到自己正被岳一宛拢在怀里。
还没等心脏被飘飘然的氢气所充满,岳一宛就已用极为语气严肃地对他说道:“三十八度五。”
“你在发烧,杭帆。”
三十八度五,这个数字根本无法在小杭总监的内心里掀起波澜。
“嗯嗯,”他敷衍地点了点脑袋,强忍着脑袋里的钝痛,试图从床上爬起来:“我吃片布洛芬就行。”
身为一头不那么爱岗但素来敬业的社畜,杭总监自有一套独家的健康判断标准:三十八度以下统称无事发生,三十九度以下叫略有点低烧。
若是体温临近四十度,他将会在医院的输液室里远程办公。
“小问题。”
杭帆表示,这点小病小痛根本不可阻止他自愿加班的强大意志:“稍微忍一忍就好。”
首席酿酒师都要给他气笑了,伸手一捞,就把脚步虚浮的杭总监给重新逮回了床上。
“你想要成为斯芸酒庄的第一起安全事故?”
岳一宛的身体很温暖,令杭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依偎过去:“早上六点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低烧了。我想喊你起来吃药,但你根本都醒不过来。”
被重新塞回到床褥之间的杭总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各处都在泛出酸痛。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酿酒师低下头,轻轻抵住杭帆的额角,眼神含幽似怨:“我很担心你。”
美色当真误国。
眼前怼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杭总监立刻晕头转向到分不清东南西北,脑子里还迷迷瞪瞪地闪过了些“一笑相倾国便亡”“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昏庸词句。
可他还能怎么办?他只得举起双手无条件投降。
“那我……暂且休半天假吧。”
也许是觉得空调太冷的缘故,杭帆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一双猫一样微微上翘的眼睛。
反常的热度,令他的双颊里透出病态而潮湿的红,眸子里也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只休半天?”岳一宛挑起眉,把牛奶与药片一齐递到床上这人的嘴边:“你的半天是指中午十二点之前吗?”
眼看着杭帆咽下了退烧药,他顺手又掖上了被角:“顺便一提,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是完全合法的。”
杭帆仰起脸来看着他,“……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加班,”他小声嘟哝,“我只是,有点心急。”
岳一宛还未能够了解杭帆人生中的全部困扰与烦忧。但此刻,他却非常明白杭帆急于回到工作中去的理由。
“不要着急。”几乎是耳语般的,他轻声对面前人说:“没有什么会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杭帆。”
我和斯芸总是能等得起的。岳一宛道,我们会等你的。
“好。”杭帆点头,眼尾温柔地向上弯折起来,“你要等我,一言为定。”
摸了摸他的鬓发,酿酒师向他承诺:“一言为定。”
离开了工作与责任的小杭总监,和世界上所有曾经得到过母亲娇惯的孩子一样,开始显露出略显任性的一面。
当然,岳一宛也不是第一天见识到这点。在与杭帆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他已对此深有体会。
但这样的杭帆却让他更加心动。真实,完整,坚韧,美丽。如同切磨过后的钻石,熠动着多彩的光辉。
而他的心动对象,此刻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昨夜昏迷太久现在根本睡不着啦,真的不能玩一下电脑吗我保证就玩一下下绝对不会偷摸着工作一类的讨价还价之词。
铁石心肠的岳一宛大魔王,才不会屈服于这些无意识卖萌的小把戏。
“你的软磨硬泡水平,也就跟Antonio不想写葡萄田管理文件时耍的无赖差不多吧。”
将盛装着餐具的托盘放在床头,岳大师十分熟练地把杭帆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意思就是,水平很烂。因为我从未放过他。”
小杭总监吃了退烧药,精气神略有好转,立刻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放厥词。
“你,”他拈起托盘里的汤勺,窃窃私语着,在岳大师的脸上进行了好一通指指点点:“你就是纯粹的邪恶。”他说,“Antonio和我都怀疑,你这家伙就是魔鬼在人间的代言。”
故作狰狞的呵了一声,岳一宛将那碗轻微放凉了的粥搅拌均匀,这才递进杭帆的手里。
“要是魔鬼真的存在,我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并把Antonio这小子绑上恶魔召唤的祭台,来换蓬莱产区这一年的风调雨顺。”
“你的灵魂竟然还能被再次出卖?”
杭帆眨了眨眼睛,像嘴角沾着虾米碎屑的猫一样无辜:“我以为它现在就在撒旦的掌心中载歌载舞呢。”
岳一宛纯良地微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纯粹的邪恶吗?”他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据我所知,冰箱的冷冻格里还有几个咸粽子……”
杭帆,一个忠诚的甜党,只是听到“咸粽子”三个字,就立刻捂住了耳朵。
“叛徒!异端!赶紧搬我的宗教审判庭来!”
吃完午饭,首席酿酒师换了睡衣回来,重又陪杭帆窝在床上打了会儿游戏。
少年时代的岳一宛,因为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所以几乎从未与同龄人一起打过电子游戏。在他的刻板印象里,电子游戏是极度亢奋的高对抗性活动——从大学隔壁寝室的鬼哭狼嚎与漫天粗口中就可略知一二。像是一群还未进化成人类的猿猴,在电视机前发出凄厉嚎叫。
但和杭帆打游戏,却是一种令人身心愉快的全新体验。
游戏里的输赢对杭帆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纯粹地喜欢游玩的过程,喜欢探索世界,解决困难,获得新道具,并继续向前。
——杭帆眼里的现实世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看着身边人专注的侧脸,岳一宛不禁这么想道。
在杭帆眼里,生命值得体验,世界值得探索,哪怕尝试失败了,也可以重新站起来再次开始。这个人像童话故事里的主角那样率直而勇敢,又有着大地般坚实广阔的胸襟。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让岳一宛深深为之着迷。
一关终了,岳一宛看了眼时钟,摸过床头的药片和矿泉水。
小杭总监乖巧地接过,嘴里却没头没脑地溜出一句:“……感觉这里应该有句名台词。”
笑瞥他一眼,岳大师拿腔作调地捏起了嗓子:“大郎,该吃药啦。”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杭帆乐不可支,正要抬眼调侃两句,却直直撞进那双俊朗多情的眉目里。
岳一宛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在夏季午后的日光里,那颜色愈显郁郁葱葱,像是遥望向山坡上的无垠碧绿葡萄田,又如同马尔代夫碧波邃远的清澈海水。
那是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绿色,使人不可自拔地就想要永远地溺没于其中。
“嗯?”岳一宛鼻音低沉,笑音从胸腔深处共振出来,比大提琴的音色更加优雅悦人:“怎么突然不说话,你累了吗?”
我们离得那么近。杭帆想着,心中震若鼓擂。
他意识到,只要稍稍向前倾身寸许,自己就能吻上这双衔着狡黠笑意的唇。
胸中的渴望催促着他,而理性却紧紧地勒住了缰绳。
渴求带来酸胀,自我遏制生出刺痛,它们来回拉锯在杭帆的胸口,链锯般切开他的心。
可他不能伸出手去。即便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近在眼前,即便心中生出饕餮般饥渴的贪婪,他也不能够伸出手去——他不想要伤害岳一宛的心,仅仅为一段见不得光的软弱恋情。
“……确实有一点。”
他说谎了,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仓促地寻找起下一个话题:“啊,这盒退烧药……应该不是酒庄的急救箱里吧?以前好像没看到过。”
这都什么破问题!
刚说出口,杭帆就已经忍不住在心里抱头嚎叫起来。
你的搭话技巧真是烂透了!他恨声在心里掐了自己一把: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要跟白洋多学点这个?!
杭帆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岳一宛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嘴唇。
刚吃过药的双唇,朱红覆了一层盈泽水色,如同枝头刚摘下的樱桃,看起来格外鲜润可口。
舔舐与吞食的欲望焦躁地在岳一宛的唇齿中叫嚣着,令他的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似乎已经随时都能做好将面前人拆吃入腹的准备。
但良好的教养依然迫使着他移开了视线,看向杭帆手中箔纸发出的响动。
“……退烧药?”
用了一秒钟,酿酒师才终于想起这东西的来历:“哦,我跟艾蜜要的,她昨天买了一大堆药品与日用类的零碎玩意儿。今早巡视葡萄园,我顺路去她那里拿了一盒。”
艾蜜。
这个名字哐当砸进杭帆脑海,像是棱角锋利的尖锐铁器,让他胸口都痛得畏缩了一下。
“……你已经去找过艾蜜了?”
他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强自摁平了语气中应有的酸涩起伏。
星期日的斯芸酒庄,连首席酿酒师都躲起了懒,志愿者当然更是无需工作。
从酒庄到玉花村,单程足有四五公里。虽说清早起来检视葡萄的长势是岳一宛雷打不动的必经日程,但巡视斯芸的葡萄园,也并不是一定要经过玉花村的吧?
大清早地就去见她,是因为……吗?
“嗯。”
不知这是不是杭帆的错觉,岳一宛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不太高兴。
“我过去拿药,然后又被她嘲笑了一顿。”
把剩余的半板药片从杭帆手中抽走,酿酒师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闹别扭神色:“杭帆,你……你会喜欢艾蜜吗?”
他问:“在我和艾蜜之间,你会喜欢她更多一些吗?”
“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
比起正式请求,岳一宛这番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虽然好像所有人都更喜欢她一点。但是,杭帆,你可以不要喜欢她吗?即使她可能会跑来追求你……”
——啊?
突然之间,杭帆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
——艾蜜,追我?——
作者有话说:艾蜜锐评酸涩男同:神经吧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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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大师:借我一盒退烧药。
艾蜜姐:哈?你这不活得好好的,要什么退烧药?
岳大师:闲话少说,是杭帆发烧。快点给我。
艾蜜姐:诶?啊?……诶?!你动作竟然这么快的吗?但这不是你该事前就准备好的?你不对劲啊小老弟!啊说起来,杭帆烧得严重不,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岳大师:……?你在说什么叽里哇啦的,酒庄空调打太低了,他被吹得有点感冒,这也没到要去医院的地步吧。药呢?
艾蜜姐:草,笑死。拿去吧你!原来我还是太高估你小子了。
岳大师:什么高估?什么事前?你到底在说什么?
艾蜜姐:。在说你是纯爱战士。
岳大师:什么是纯爱?
艾蜜姐:你要不还是多上点网吧!跟你这个史前智人真是讲不通!
第97章 自白
“艾蜜要追我……?为什么?”
岳一宛犹在悒悒不乐,听见杭帆的问题,嘴角更是长长地耷拉了下去。
瓮声瓮气地,他哼道:“……因为她这人坏得很。”
当着杭帆的面,他历数艾蜜“欺凌”自己的各色事实,但说来说去,横竖也就是那么几桩被截胡了零食或吵架没赢之类的鸡毛蒜皮。
“但她真的很能演!”
酿酒师愤愤地比了个手势,“你别看她现在那样子,呵,实际上她一点都没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杭帆听得笑出了声。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欺负,他想,只是小学生程度的菜鸡互啄。
“你不许笑。”岳一宛非常幼稚地撅起了嘴,眼神犀利地看过来:“杭帆,你不会也觉得她做得没错吧?”
讲述起他与艾蜜的故事时,岳一宛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怀念之情。
正是这份熟稔又深刻的情感,让杭帆心中摇荡起了感伤的骇浪惊涛,有如千万枚玻璃碎碴,在胸中反复摇晃。
“什么叫‘也’?”
为了粉盖语气中的酸楚,杭帆不得不为自己妆点上揶揄的口吻:“你之前还干过些什么?”
岳大师方才还在口口声声地控诉着艾蜜的恶行,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可疑地闪烁起来。
可见他自己在那些故事中也并非是什么十足十的清白角色。
“……我也没干什么。”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岳一宛把脑袋压在了杭帆肩上,“只是艾蜜,哼,她更会扮乖。总是把别人骗到站在她那边。”
微卷的发梢扫过杭帆的颈窝,留下一阵阵刺感的痒。
“虽说争抢玩具这种事,我觉得你多少也算是罪有应得,”被岳一宛圈在胳膊里的杭帆,强自忍着笑出声的冲动,道:“但如果让我选……嗯,我站你这边。”
在你和艾蜜之中,我肯定会选你。他说,我喜欢你更多一点,最喜欢你。这样可以吧?
“所以,”在温情与酸涩的冷暖夹击之下,杭帆竭力抹去了语气中的颤音:“你不用担心艾蜜会追我这件事。如果你想要和她交往的话……”
如果你爱上了她,或者一直爱着她的话,杭帆心道,我绝对不会——
“……诶?”
岳一宛语气震惊,像是突然被告知了月亮即将撞上地球。
“我?和艾蜜交往?——你在想什么啊杭帆!她是我姐啊?!”
要不是杭帆眼疾手快地用枕头捂住了他的嘴,斯芸酒庄十公里开外,都要听见首席酿酒师震天撼地的惨叫:“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一分钟之后,杭帆的眼神从惊慌转向了呆滞。
“艾蜜是你表姐。”
痛心疾首地,岳一宛在杭帆的脑袋瓜上好一通敲打:“真是凭空污人清白!”
杭帆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很难判断自己到底是想冲进厨房开一瓶香槟来庆祝“情敌”的子虚乌有,还是先尴尬地把自己摁进被子里捂死得了。
“呃,这个嘛,嗯……”
他的目光无助地在房间里四处巡梭,像是想找个掩体把自己暂时性地藏起来:“毕竟你和她其实也没有长得很像……”
他说的是真心话,但自己也觉得这借口略显蹩脚——杭帆与艾蜜见面,统共不过短短十来分钟,全程都光顾着在心中翻江倒海,哪有空去对比艾蜜与岳一宛的容貌到底几分肖似?
但话题中的另一位当事人,却立刻又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这倒是没说错。”酿酒师的脸上显出了一派顾盼自得的神气:“我也觉得自己和她长得不像。”
虽然总被人说轮廓很相似什么的……岳大师冷笑一记,表示这净是一派胡言。
“因为明显是我更好看。”
他说着,喜获一枚来自杭帆的欲言又止眼神。
但艾蜜好像并不姓岳。
杭帆突然想起来,在志愿者报道的登记证件上,艾蜜的全名就是“艾蜜”二字。
“她和母亲出国之后就改了名字。”岳一宛对他解释道,“她母亲姓艾,是位学者。”
婚后两年多,怀着身孕的Ines与丈夫岳国强一道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与此同时,岳家老爷子的另一个儿子也刚刚新婚不久。
效仿兄长雷厉风行的先斩后奏做派,做弟弟的那个也同样背着父亲,偷偷地与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艾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却先后在特殊年代里去世,家中可说是一贫如洗。
那时节的岳家老爷子正是壮年,满心想要儿子们娶个书记或委员家的“千金”回来,以振家族企业的宏图大计。谁料这一个两个的,都被外面的那些穷酸丫头给迷得失魂落魄,气得他天天在家里拍桌子砸碗。
刚到中国的Ines,只会说几句最简单的中文。一些惯于捧高踩低的闲人,上前打探了不过几天,便立刻做鸟兽散——人是长得怪标致的,但一个连中文都说不明白的“大洋马”,哪能做得了岳氏集团的下一任当家主母?没戏没戏。还是看看隔壁同样怀着孩子的二夫人吧。
好多年之后,游手好闲的嘴碎子们还在传递着这样的闲话:话说当年,艾夫人甫一新婚,立刻就急不可耐地要生孩子,当然是为了要给那个外国女人一个下马威,以便稳固自己在岳家的地位啦。
可惜啰,这么努力地拼肚子,到底还是不如外国女人。
他们在厨房外的墙根下嘶嘶窃笑着:毕竟人家生的可是男孩儿呢!
「你听他们放屁。」
中秋夜的团圆饭,六岁的岳一宛蹑手蹑脚地潜入老宅的厨房,想趁着众人不注意,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却不巧撞见了后厨里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个先一步进来偷吃的表亲。
「我妈说,要非常相爱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漂亮。」
盘腿坐在厨房角落里,艾蜜趾高气昂地宣讲着她的歪理:「而我这么漂亮,显然是他俩的爱情结晶!我甚至是在蜜月里就被妈妈怀上的——你知道什么是蜜月吗?」
岳一宛觉得她的问题很白痴。
「哦。」他说着,从盘子里抓走一只菠萝酥,「我比你好看。所以我爸妈更相爱。」
岳艾蜜震怒着朝他扑了过来,「你才没有比我好看!」她气到怒发冲冠,像是要徒手拧断岳一宛的脖子:「我妈说我是家里最好看的!」
「胡说八道!」岳一宛也大怒起来,把点心馅儿全都糊在了艾蜜的新裙子上:「我爸说了,我妈才是家里最漂亮的人!」
“我不好评价,”杭帆忍笑忍得都快要憋出八块腹肌了:“你们六岁时的吵架水平,也就和现在差不太多。”
佯作恼火地,岳一宛把他夹进自己的胳膊底下:“你说好要站我这边的!”
酿酒师咬着一副恶狠狠的腔调,手却摸向床头的电子温度计:“三十七度,退烧是退烧了……你现在觉得好一点吗?”
杭帆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扭过脸去,放声大笑起来。
“……我小时候从不认为自己和她关系很好。”
岳一宛突然这么说道:“大多时候我都觉得她有点烦人。”
我看你们这是同类相斥。杭帆插嘴。
“差不多吧。”
放下温度计,酿酒师轻轻收拢了自己搭在杭帆肩上的手臂,“但艾蜜的母亲,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我妈妈的中文都是她教的。”
在家庭之外,她是气质高雅的女性,是研究成果受人瞩目的学者。但回到这个富贵之家内部,仅仅因为她没有商界的人脉背景,没有给岳家生出另一个金贵的孙子,她就仍旧得不到岳老爷子的尊重。
隐忍自苦了十数年,情谊亲密的妯娌Ines骤然病殁,恩爱多年的丈夫也自戕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艾夫人终于决绝地带着艾蜜远走他乡。
等到岳一宛与艾蜜再次与相见的时候,对方已经摘掉了那个逼死自己父亲的家族姓氏。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青葱岁月彻底结束了。
那如乌有乡一般的,连忧虑与怨愤都只如水果软糖般酸酸甜甜的童年及少年时代,在他与艾蜜的身后,沉重又惨痛地降下了帷幕。
“因为这些原因……”
对视着杭帆眼眸的岳一宛,下意识地拨开了对方额前的碎发,像是款然拂过一件珍爱的宝物。
“她大概不会对别人说起我俩的血缘关系了。”他说,“就像艾蜜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只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杭帆却从熟悉的音调里,依稀触摸到了如颗粒微尘般的感伤。
因为外祖父母早与杭艳玲断绝了关系,所以杭帆从未有过身在大家庭中的生活体验。
但通过岳一宛的只言片语,他完全能够想象岳家大宅那令人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气氛:这就像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住在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里,身边的人永远只关心业绩与利益,而身上时刻都会收到审视与批评的目光。
握住面前人的五指,杭帆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人的手背。
——如果可以。
他脑中蓦地生出了一些荒诞的念头。
——在我爱的人的心上,那些在遥远过去所遗留的伤痕啊……如果可以拭去它们的话,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而岳一宛悄然回握住了杭帆的手。
“但不管她是什么人,如果艾蜜真的要追你……”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大概心里也很明白自己的请求其实毫无道理:“你可以不要答应吗?”
怎么还在惦记这件事啊!
忍俊不禁地,杭帆笑出声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害怕被人抢走玩具的小朋友嘛!
“不会的。”
直视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杭帆说:“艾蜜很好,但就算她真的追求我,我也不能答应。”
“因为我喜欢男人。”
在岳一宛的面前,这句多年以来都被杭帆隐藏于心的自白,竟然能够如此简单地就被脱口而出。
“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艾蜜,史上最佳助攻。
不仅让小岳铁树开花,而且小杭的吃醋时长甚至不满24小时。
消耗最少的资源,获得最大的收益!
让我们说:谢谢艾蜜姐!艾蜜姐牛×!
艾蜜姐:帮人谈恋爱算什么,我还有更牛×的才能!咱们走着!
第98章 玉花村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
几乎是在走进门的同一瞬间,艾蜜就立刻扔出了这个问题。
“……已经开始让人觉得有点恶心了。”
说着,她还重重搓了下胳膊,好像真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似的。
首席酿酒师没有反驳她的话。事实上,岳一宛笑容的每个角落里都写着“你快来问我啊”的迫切。
“就想让你知道,”他得意洋洋地摇了摇食指,“你追杭帆——这事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会儿才是周一的早上九点多,艾蜜刚吃完早饭,正是祖国大地上的美味碳水化合物填喂得晕晕乎乎的时辰。
听到这个话题,她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嗯嗯,好好,行行。”
一边说,艾蜜还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着室内的各处——当然不是在找杭帆,因为她的视线只是笔直地落在了桌上一排空酒杯之中。
啊~
喜悦的笑容在艾蜜的脸上飘荡起来。她知道,今天绝对可以蹭到好酒喝了。
“你就不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厮的脸上写满了亟待向人炫耀的胜利微笑。
扭头看了他一眼,艾蜜又看了看正在室外庭园里拍摄素材照片的杭帆,“我不知道,”她回答曰,“但反正不会是因为你和杭帆在一起了。”
因为。她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俩要是成了,你现在根本没空跟我说话。
岳一宛今天心情好,由于自诩已占据了绝对优势,他大度地无视了艾蜜语气中的奚落之意。
“因为杭帆说他喜欢男人。”
摇头晃脑地,首席酿酒师沾沾自喜道:“唉,这和你的性取向之间,实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啊。”
“所以你追到了吗?”百无聊赖地,她拉开墙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昨天不是拿药去献殷勤了来着?趁虚而入得手了?”
你听听你这都说的什么话!
岳一宛义正词严地指责她:你以为这是在打仗吗?我才不会用纳粹德国闪击波兰的态度去“偷袭”杭帆呢!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白痴的老弟?
艾蜜心想。可能是岳家男人的血统确实不太对劲,幸好我是女的。
“……你们在聊什么?”
推开玻璃拉门,杭帆一眼就瞄见了正在角落里互甩眼刀的姐弟俩。
不等岳一宛开口,艾蜜已经笑眯眯地接上了话茬:“在聊闪电战。”
“兵贵神速,对吧?”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朝酿酒师挑了挑眉毛,昭然若揭的戏弄意味。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岳大师也就只是嘴上沉得住气,实则早把目光黏在了杭总监的身上:“杭帆你呢?感觉还好吗?””嗯?我很好啊。”
小杭总监自认为身体健康得很。他昨天下午就已经退烧了,又被岳一宛塞回床上休息了十几个小时,血条已然迅速回满。杭帆感觉自己再不工作,脑壳里就要长出锈点与霉斑来。
和岳一宛小声交流了两句,他又心有歉意地冲艾蜜笑了一笑(在得知艾蜜是岳一宛的表姐,并且似乎是想要追求自己之后,杭帆总莫名地觉得对她有些过意不去):“早上好,艾蜜。”
双手交叠地支着下巴,艾蜜满脸都是神秘叵测的笑意:“早上好,小杭帆。”她用上了自己最甜美的语气。
杭帆正在为这个新称呼感到疑惑,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虞地开始赶人。
“好了好了到点了,”他用力地冲艾蜜摆了摆手,像是要从家里驱赶走一个厚颜无耻的偷猫贼:“赶紧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这里是由斯芸酒庄全资赞助建造的玉花村村民活动中心,落成不满两年。
白墙绿瓦的中式建筑,内部装潢则采用了极简现代风格的清漆原木。麻雀虽小,但胜在五脏俱全:它不仅内设有小图书馆与影音放映厅,还有一间宽敞的活动室。活动室的玻璃幕墙上设有推拉门,直接通往花园庭院的室外茶座。
今年夏天的志愿者与实习生,加起来统共得有十几号人。由于实在没法把这么多人同时塞进酒庄的品酒室里,这才临时改到了玉花村的村民活动中心里来。
“这里的环境也太好了吧,”满怀钦羡地,实习生们一边往桌上摆酒杯,一边四下里不住地打量:“装修得比我们那儿的校长室都气派。”
就连几位从大城市里来的志愿者也都连连称赞不已。
“像那种会员制的高级茶馆,”他们笑称道,“真要装修起来,或许价格并不靖人。但就是这个审美让人感觉很贵。”
以开玩笑般的语气,一位在场志愿者男士笑曰:“要我看,这才是真正的‘媚眼抛给瞎子看’呢!”
“这玉花村里统共也没几个年轻人,大多都是些中老年的农民嘛。”
自以为非常风趣地,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概是试图从周围人那里博取一些赞同:“除了种地,农民还懂个什么?我老早就跟人说,人生在世,还是贵在要有知音。嗐,这么漂亮的活动中心,费劲吧啦地建在这里,真是感觉被糟蹋了。”
一言既出,零零落落地收获了几声附和的笑。
杭帆在边上架着相机,不由皱起眉头——他觉得这话傲慢得有些刺耳了。
“……好东西,农民就不配用吗?”
不等杭总监开口,活动室里已经响起了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那是酒庄实习生中的一位女学生,个头瘦瘦小小的,平时并不怎么说话。
在脑子里把实习生的名单翻了几遍,杭帆才想起来她叫李飨,今年刚读完本科三年级,念的是葡萄酒工程专业。
“我就是玉花村的人,我爸妈都是帮斯芸种葡萄的种植户。”
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中,有些胆小的李飨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小小声地说完了这句话:“因为是农民,所以我们就不配吗?”
一瞬的沉默过后,志愿者男士颇感尴尬地冲她打着哈哈。
“那我……哎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这么敏感嘛!”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干脆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审美教育和葡萄酒,能否承担得起花销是一回事,能否真正地理解,那是另一回事。”
“葡萄酒不是越贵就越好喝。人也不会因为更加富裕,就更能理解‘美学’与‘美酒’的含义。”
说着,他拍了拍手:“已经九点半了,诸位,时间宝贵。先让我们开始今天的课题吧。”
蓬莱产区的旅游旺季,酒庄志愿者通常都做一些面向游客解说与陪伴参观工作。而针对志愿者的培训工作,当然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各位酿酒师的身上。
而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按惯例,负责的是首日的培训课程。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在斯芸酒庄,我们常规酒款分为两种,其一是酒庄的同名品牌‘斯芸’,其二是副牌‘兰陵琥珀’。这两款都是静态干型红葡萄酒。”
斜坐在长桌的尽头,酿酒师从冰桶中拎出一瓶还未启封的细长玻璃瓶。
“但我们要讲的不是这些,”他微微一笑,道:“既然来到了玉花村,我想先从这一瓶‘玉花汀’开始。”
杭帆稍稍向前拉近了相机,让镜头对焦在“玉花汀”的酒标上。
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端庄雍容相比,这一枚酒标显得分外朴素稚拙:小小一方纸笺,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稚拙铅笔字,写下了“玉花汀”一词。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中,“玉花汀”的酒液,是水染胭脂般的透明桃红色。
“斯芸酒庄也在做桃红葡萄酒?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过!”
志愿者里不乏葡萄酒的资深爱好者,看见岳一宛手中的这支酒,立刻饶有兴味地倾身上前,热情插嘴道:“这是还未发售的全新酒款吗?已经有酒评家的分数出来了吗?”
“称不上是全新,”岳一宛点头,“但确实,这支酒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发售过。因为它的年产量很低,也没法送去参加葡萄酒比赛,或是进行酒评家打分。”
那它的售价一定很高了。志愿者中有人插嘴道。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又有“斯芸”和“兰陵琥珀”的价格摆在那里……
“‘玉花汀’的年产量大约在八百瓶到两千瓶之间,主要取决于当年的葡萄收获情况和酒庄的酿造计划。”
酿酒师对众人解释:“但不同于‘斯芸’与‘兰陵琥珀’,它的价格不会随年份而波动,零售定价始终都是八百元。”
“因为桃红葡萄酒并不是斯芸最擅长酿造的种类,而且又叠加上了产能不稳定的负面因素,所以我们只在酒庄内的商店里销售它。但每年贩卖‘玉花汀’所得的款项,酒庄最后都会全额交付给玉花村,用于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
岳一宛抬手,向周围活动室环指一圈,“当然,也包括这间活动室。”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这瓶桃红葡萄酒:“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它的一份功劳。”
从玉花村的种植农手中诞生的葡萄,被酿造成了羞怯轻盈的桃红色酒液。几经流转,这些葡萄又以全新的形式,重新回到了那些曾经赋予它们生命和价值的人们身旁。
“十五年之前,玉花村还是一座特级贫困县。”
在这间窗明几净的活动室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
作者有话说:你拍了拍“杭帆”,惊觉Adobe系列又闪退了且源文件损坏。
白洋:……?你是来报复社会的?
你拍了拍“岳一宛”的发酵桶,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
艾蜜: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会怎样?哦,好像会死。
第99章 风、土、人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全球产区可大略分为两个种类。
“旧世界产区”,指以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欧洲老牌国家为代表的,在葡萄酒的饮用与酿造方面有着悠久历史的产区。
“新世界产区”,则是指诸如美国、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等地。这些地方虽不曾拥有关于葡萄酒的深厚历史,但在欧洲移民或全球化浪潮的影响下,也开始大量酿造葡萄酒。
“相较于大部分的新世界产区,‘好年份’这个东西,对于旧世界产区更加重要。”
说着,岳一宛向酒庄的实习生们扫视一圈:“这应该是国内的专业课上也会讲到的内容,或许你们中还有人记得,它的原因是……?”
试卷一交,记忆清空,这是流传在学生们中的永恒诅咒。
收到首席酿酒师提问的实习生们,赶紧搜肠刮肚地在脑中寻找起了知识的残渣——好像课上确实曾经讲起过,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里,似乎也并没有留下知识曾经来过的痕迹……
像一群可怜的小鹌鹑那样,他们挤挤挨挨地缩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写着骤然失忆的惊恐。
“是、是因为新世界产区的酒庄,通常都拥有更加理想的自然环境……?”
最后,还是李飨悄悄举起了手:“……我记得,好像是这样的。”
岳一宛打了个响指,表示正确。
“以美国和澳大利亚为代表的经典新世界产区,通常具有‘地广人稀’的特质,这就让酒庄的选址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在这些无人耕种的新大陆上,酒庄创始人与酿酒师们,可以尽情选择风土条件最优越的地块。”
当然,在部分地区,比如阿根廷的门多萨,还是多多少少会被冰雹等自然灾害所影响。
但总体上而言,新世界产区的葡萄酒,因为自然条件更为理想,葡萄的生长环境堪称安逸,所以“好年份”与“坏年份”之间的差别并不显著。
“但当我们把视线转回旧世界产区的时候,你会发现,在这里,事情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
为了争夺领地,历史上的欧洲诸国间战争频发。
土地在欧洲是稀有资源,在那些自然条件最好的地区,人们一定会用这珍贵的田地来种植麦子——毕竟,填饱肚子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勃艮第也好,波尔多也罢,这些著名的旧世界产区,最初也不过就是些贫瘠到种不出其他更值钱作物的荒地。因战乱流落至此的人们,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才开始栽种葡萄的。”
和需要肥沃土地与大量灌溉的麦子相比,能在粗粝碎石中依旧深深扎根于大地的葡萄藤,显然拥有更为顽强的生命力。
实习生们点头如捣蒜,显然是多少回忆起了一些课堂知识。而志愿者们则显露出了更多的迷茫,约摸是因为实在听不出这内容与玉花村或“玉花汀”有什么关系。
而首席酿酒师只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中国的葡萄酒产区,当然,都是被归类为‘新世界’的。”他说,“但我们的酒庄选址,通常又有非常典型的‘旧世界’特点。”
中国的历史是建立在农耕文明之上的。
这片大地虽然广袤,但要养活十四亿人口却绝非易事。
历朝历代,垦荒屯田,凡是足迹所踏之处,人们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尝试耕种面前的每一块土地,甚至连沙漠都不甘心放过。
“简单来说——但凡是能种出点值钱东西的好地块,早被勤劳的中国人民犁过百八十遍,珍而重之地圈做耕田与果园了。哪还能留到二十一世纪初,给我们这些姗姗来迟的葡萄酒庄来捡漏?”
杭帆立刻想起来了。
初到斯芸酒庄的时候,为了解释葡萄酒中的“风土”概念,岳一宛也曾带自己走进葡萄园,俯身触摸这片尚未被春风唤醒的大地。
那时节,翠绿的新叶还未抽芽,休眠一冬的藤蔓也都如枯枝般委顿。起伏绵延的丘陵之上,都尽只有荒凉的灰黄色砂土。
江南的鱼桑水田柔媚滋润,东北的黑土地刚健肥沃。而斯芸酒庄的这一块块葡萄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得稀稀落落,完全就只是花岗岩风化后形成的一层稀松薄土而已。
岳一宛说:“斯芸,还有和这附近的其他几家酒庄,我们用来种植葡萄的土地,其实都是从玉花村的村民手里租借而来的。”
俗谚有云,土里刨食吃。这句话,是对农民生活最直接也最鲜明的写照。
可是,要空流多少心血,才能驯化一柸干枯又贫薄的土壤?
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从连杂草灌木都懒于生长的荒岭中,获取到足以维生的食物?
此中的艰难与心酸,恐怕也只有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才能够领会。
“蓬莱产区所在的烟台市,也是中国近代的葡萄酒酿造发祥地。早在1892年,近代中国的第一家葡萄酒厂就创建于烟台。”
不需要查看任何资料与提示,岳一宛就已把这段历史信手拈来。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如钢琴家了解自己的十指。
“清末民初,正是‘西学东渐’之风最为鼎盛的时期,饮用葡萄酒,也被认为是一种更文明更科学的生活方式。乘着这股风潮,学者们翻译了不少关于葡萄酒酿造技术的书籍,而爱国商人们则从欧洲引进了酿造设备与酿酒葡萄藤株。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因为附近建设有葡萄酒厂的关系,本地的农人们渐渐有了栽种酿酒葡萄的传统。”
玉花村自然也不例外。
早在斯芸酒庄落址蓬莱之前,酿酒葡萄就已是村民们相当熟悉的田间作物。
但很可惜,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与经济环境,这些葡萄并没能有给人们带来财富。
直到新世纪之初,蓬勃发展的中国市场,再次回到了全球资本巨鳄们的视线里。急于扩大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也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蹒跚学步的中国葡萄酒。
给罗彻斯特酒业做了两年的打工牛马之后,杭帆用膝盖都能猜出老东家的用心与意图。
——在金钱相关事宜上异常精明的罗彻斯特集团,之所以最终选中了玉花村的地块,除了酿酒师们现场勘址后所给出的建议外,恐怕也离不了“租金便宜”的这个现实原因。
如此低廉的租金,毫无疑问,还是因为此地荒凉贫瘠,再不会有其他人接手的缘故。
在金钱的悦耳响动声中,玉花村的土地被出租给了罗彻斯特与其他几家企业。而随着以斯芸为代表的高级酒庄们的落址,崭新的平整公路延伸进了这片本来一无所有的光秃丘陵之中。
为了能够更好地建设自己的葡萄园,酒庄们不仅每年都向玉花村的村民们支付租金,还雇佣村民们回到这片土地中来,常年参与酿酒葡萄的种植工作——论起对此地气候与环境的熟悉程度,就算是最资深的种植专家,恐怕也无法与世代生活于此的农人们比肩。
在为酒庄工作的过程中,村民们贡献出了自己在田间劳作多年所获得的经验与智慧,也从种植专家和酿酒师那里学到了更加先进的理念与技术。当他们下工回到家中,面对自家留有的那爿小小果园时,他们又将学来的东西尽数应用其上,以便将秋季收获的好葡萄再卖给临近的酒厂与酒商。
酒庄们带来了巨额的金钱,参与修建或翻新了部分基础设施,同时也招揽了更多好奇的游客来到这里。而旅游业的繁荣,又再次为玉花村带来了民宿、餐厅与农家乐,也带来了更多的收入与工作机会。
凭着一年几千块的土地租金,凭着每天一百二十块的工钱,凭着贩卖自家果子的额外收入,世际传递的贫困锁链,终于在这一代人的身上被悄然斩断。
正是凭着这份土里刨食的勤恳与辛劳,玉花村才能够建成今天这座明净宽敞的村民活动中心,并将李飨等孩子送入曾经遥不可及的大学课堂中继续念书,最终改变一代甚至未来数代人的命运。
这是酒庄与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却也不仅仅是酒庄和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葡萄酒庄与种植农,这两者之间,向来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
岳一宛屈指,敲了敲透明玻璃酒瓶的瓶身,发出一声“铛”得一声清响。
“虽说酒是从葡萄汁发酵而来的,但酒庄里每一株葡萄的种植,却又都完全依赖于那些在土地上为之抛洒汗水的人。”
不管是八百元一瓶的“玉花汀”,还是售价高达数千的“斯芸”与“兰陵琥珀”,真正赋予葡萄酒价值的,并不是罗彻斯特酒业,也不是自诩奢华尊贵的品牌。
而是每一个在背后为它付出了劳动与心血的人。
“没有玉花村的土地,就没有今天的斯芸酒庄。”
语气平静地,首席酿酒师说。
“而假如没有经验丰富,且又对这片土地满怀热爱的玉花村村民们,在田间为葡萄藤而辛勤劳作,恐怕也就无法诞生今天的‘斯芸’、‘兰陵琥珀’与‘玉花汀’。”
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青眼只是一个契机,是建成那座逃离贫穷的天梯的第一枚钢钉。
真正从贫穷的循环之中解救了玉花村的,是那些时至今日都依旧眷恋着故乡土地不愿离去的一代代人,是无数次地往返于企业、酒庄、村委会与村民家中的扶贫干部,是每一位在葡萄田与酿造车间里辛勤挥洒了汗水的劳动者。
啵得一声,软木塞启封。
“在斯芸酒庄与玉花村携手十周年的时候,我们酿造了这瓶兼具实验性质与纪念意义的‘玉花汀’。迄今为止,它已有五个年份不同的酒款。”
岳一宛说:“希望它能替代语言的不足,继续向在座诸位,以及未来远道至此的各位游客,诠释斯芸酒庄对于‘风’‘土’与‘人’的理解。”——
作者有话说:随机写一个HP的parody(和上一个HP的parody没有关联)。
这学期的第三次,岳一宛被魔药课教授留堂。
当然,原因总归还是那一个,“你为什么非得把所有魔药都调成葡萄味的?!”
放进嘴里的东西,我想要它味道好点,这有什么不对?!身为斯莱特林的著名顽固分子,区区留堂惩罚,根本无法阻止岳一宛继续我行我素。
留堂的惩罚是打扫整个魔药教室,不可以用魔法。
深知此人屡教不改的德行,教授提前没收走了岳一宛的魔杖,“打扫完了再来我办公室领。”
教授前脚刚走,这位留堂惯犯就从校服长袍里摸出了另一根魔杖。
傻了吧!他冲着教授离去的方向哼笑两声:早知会有今天,我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一根备用的!
对四年级的学生来说,家务魔法是很费脑子的复杂玩意儿,但岳一宛只是随便挥了挥魔杖,就把乱成一团教室的恢复成了原样。
——如果有人会因为在家的时候天天炸了厨房而被妈妈耳提面命的话,恐怕也会和他一样熟练的。
“来都来了,”哼着歌的斯莱特林,背着手踱到柜子边上,“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课上那个配方再改进一下吧?”
他唰得打开柜门,正面对上了一双黄澄澄的猫眼。
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长毛猫,黑背黑脸,白爪白肚皮,嘴里还叼着一片龙鳞。
……不是,龙鳞?!
岳一宛手忙脚乱地举起了魔杖,“那可是珍贵的魔药材料!”他龇牙咧嘴地冲着猫哈气,“你最好现在就放下它!”
身为巫师,却用语言来威胁一只猫,这多少显得有点愚蠢。但对一只美貌小猫来说,无论是统统石化还是神锋无影,好像又都有点太不人道了。
幸好,这是一只颇通人性的猫。
它乖乖地放下了嘴里叼着的龙鳞(更像是呸得一声吐了出来,但岳一宛觉得猫应该不会有如此情绪化的举动),任由这位斯莱特林伸手把自己拎进了怀里。
“你是怎么溜进来的?”岳一宛轻声问它,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抚摸起了猫咪柔软光滑的毛皮:“这里可是霍格沃兹,你难道是什么人养的宠物?”
但现在已经不流行用猫来做信使了。岳一宛心想,一般的宠物可进不了霍格沃兹。
在他的手底下,猫咪表现得十分驯从。它任由岳一宛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下巴,又从脑后一路摸到脊背。
顺着脊背向尾巴根的时候,这猫突然大力挣动两下,爪子上也亮出了指甲。但很快它又把爪子收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冲面前的斯莱特林“喵”了两声。
“你不喜欢被人摸尾巴?”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但你是一只小猫咪。”他说着,用两指捏住了猫咪的尾巴根,轻快地一路挼下去,一直挼到尾巴尖。
“你生来就是要被人摸尾巴的!”
喵。
猫又冲他叫了一声,似乎对这句发言颇为不满。但在岳一宛的怀里,它已经被摸得软成一摊,甚至连最脆弱的肚皮上,都被这位斯莱特林的叛逆分子给反复抚摸了好几遍。
“你真可爱。”
岳一宛对猫说,“所以我决定带你回寝室。”如果在这里继续做实验的话,他怕好奇的猫咪会掉进坩埚里去。
被他塞进校服长袍里的时候,猫咪一点也没有反抗,似乎非常相信自己不会被这个人类小孩伤害似的。这让岳一宛的心变得更软。
“你想吃点什么吗?”他问猫咪,“或许我去给你弄点牛奶?”
作为回答,猫咪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指上的血痕。那是岳一宛在昨天的魁地奇比赛上留下的伤。
“喔。”岳一宛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抱紧了他的猫(没有项圈和铭牌的猫,谁先找到就是谁的,有问题?)。“你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他抚摸着猫咪的脊背,在这毛绒小生物的耳边低语道,“在所有活着的生物里,你的可爱程度仅次于我喜欢的人。”
如果猫也能上学的话,岳一宛道,你可能会和我喜欢的人分去同一个学院。拉文克劳,感觉特别适合你,对不对?
走吧。说着,他在漂亮小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去厨房。
直到后半夜,已经开始在废弃盥洗室地板上躺尸的白洋,才终于等来了他的违纪同伙。
不知为何,杭帆满脸通红,头发也比晚上更乱了许多。但幸好,他手里紧攥着一片晒干的蜥蜴皮——这正是今晚的魔药所需要的东西。
“你可终于来了!”白洋一把接过蜥蜴皮,在魔杖的荧光下反复确认:“你确定这是蜥蜴皮,而不是龙鳞吧?书上说这两种东西很容易搞错的。”
杭帆嘟囔了句什么,正忙着架起坩埚的白洋没听清楚。
“你说啥?”
“我说我用嘴尝过!”杭帆没好气地回答道,“龙鳞尝起来有血腥味儿,这个没有,所以它应该就是蜥蜴皮没错。”
你还尝了?白洋乐不可支,你可真是勇于为冒险献身。你用用阿尼玛格斯的形态尝的吗?说起来猫舔龙鳞会不会中毒啊……
“这不重要!”
杭帆冲他嘶了两声,不知想起什么,耳朵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你知道的八卦多,你先告诉我——岳一宛到底喜欢我们学院的谁啊?!”
第100章 桃红葡萄酒的挑战
透过手中的镜头,杭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岳一宛。
虽然已经朝夕相处了数月,但看着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杭帆心中仍会时不时地生出一些奇妙的悸动。
明明私下里是个温柔但任性,幼稚却体贴的家伙,他想。
可一旦切换进工作状态,这人却又像是站在在聚光灯下那样,言行果断干脆,又洋溢着诚切的热忱,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似乎是觉察到了杭帆投来的视线,岳一宛转身过来,笑意翩然地冲他弯了弯眼睛。
幸好还有相机的遮挡。否则,小杭总监立刻就要红成一只熟透的海虾。
“岳老师,”传递分倒着那瓶“玉花汀”的同时,志愿者里有人举手发问道,“桃红葡萄酒是属于红葡萄酒的一种吗?”
岳一宛干脆地回答,“不是。”
“你可能混淆了红葡萄酒与红品种葡萄的概念。”
红品种葡萄,是指那些以赤霞珠为代表的,表皮为深红到浓紫色的酿酒葡萄。
由于这一类葡萄的果皮中含有大量花青素,所以能酿造出带有宝石般深邃红紫色的酒液,也就是所谓的红葡萄酒。
“红葡萄酒必然是用红品种葡萄来酿造的,但红品种葡萄并不一定就酿出红葡萄酒。”
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酿酒师道:“红品种葡萄,还可以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比如这支‘玉花汀’。”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会想说,‘桃红也是一种红色,所以按照红白葡萄的二元分类法,它应该也可以算是一种红葡萄酒。’”
眼神犀利地,岳一宛在小实习生们的方向上扫了一眼,“大错特错。”
“就像‘静态酒’与‘起泡酒’一样,葡萄酒的分类名称,不仅是对自身形态的一种描述,也是对不同酿造工艺的区分。”
“桃红葡萄酒(Rose Wine),之所以是在红葡萄酒(Red Wine)与白葡萄酒(White Wine)外又单独列出的一个品类,正是因为它的酿造流程与后两者都不相同。”
首席酿酒师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对实习生们道:“你们,随便来个谁,给大家讲一下三者之间的不同吧。”
我们课上真的有教过这个吗?
实习生中,有人正惴惴不安地小声嘀咕着。
学过的,肯定学过的,我记得一点儿!
记忆力稍好点儿的几个正跃跃欲试:还有个口诀呢!叫什么来着,先搅拌后破碎?先发酵后搅拌?到底哪个先哪个后来着……?
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杭帆的耳朵里,引得杭总监失声轻笑。
你们这是在演我上学吗?他心想,真是好青春洋溢的对话,像是以前和白洋在专业课的随堂小测下面偷偷对答案。
这样想着,他又冷不丁又撞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你看看。
岳大师扬了扬眉毛,神色里尽是幽怨之意。
——这就是我今年要带的实习生。
他的座下第一爱徒,强自忍笑着拍了拍手里的相机,并没有试图解救师父于水火之中的意思。
——爱莫能助,您老加油。
杭总监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根本就没有搅拌这个环节。”
十秒钟的静默之后,首席酿酒师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向他的小实习生们:“或者从颜色上倒推一下呢!同样是以红品种葡萄作为原料,为什么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不一样?是葡萄的哪个部分,和酿造环节中的哪个流程,使酒液获得了颜色?”
无意对岳大师不敬,杭帆心想,但这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和恨不得把答案直接透底的殷切焦灼……真的很像是正在给高三文科班讲题的绝望数学老师。
他简直能幻听出岳一宛平静外表下的哀嚎:怎么就会不懂呢?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能搞不懂的?!
终于,又是李飨举起了手。
“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都来源于红品种葡萄的果皮。”
大概是前一次的正确回答给了她信心,这次,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红葡萄酒的颜色,是因为果皮长时间浸泡在发酵桶中,使得果皮中的花青素与风味物质都被萃取进入酒液。”
“而桃红葡萄酒,因为酒体颜色很淡,所以酒液中应该含有更少的花青素……也就是说,在酿造桃红葡萄酒的过程里,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更短,对吗?”
略表赞许地,岳一宛看了她一眼。
“很好。”他说,“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虽然你的答案并不能算全对,但至少你抓住了重点。”
“把果皮浸泡在发酵液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浸皮’。而‘浸皮’时间的长短,决定了酒体颜色的深浅。”
采用不同的酿造流程,是为了让不同类别的葡萄酒,都能更好地强调自身的风格。
涩口但雄厚的单宁质感,是红葡萄酒有别于白葡萄酒的重要特点。
所以,为了酿造具单宁强壮的红葡萄酒,成熟后的红品种葡萄被采下枝头之后,就会被送进机器里打至破碎,然后将果肉、果汁、果皮与果核一起,一股脑儿地全都倒进桶中,开始进行发酵。
在发酵的过程里,葡萄的皮与核会浮到发酵液最上层。酿酒师们需要不断地将其重新摁回到发酵液里,使得发酵液能够与果皮进行充分接触,更多地萃取到果皮中的单宁与花青素等物质。
等到发酵结束,酒液被排出发酵罐后,罐中剩余的皮渣当然也不会能轻易放过:它们会被反复压榨好几遍,直到每一滴富含单宁的液体都流淌进酒桶里,才算是彻底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而酒体更加轻盈,口感淡丽优雅的白葡萄酒,则完全不需要单宁这种东西的存在。
新采收的白品种葡萄同样会被送进机器打碎,但紧接着,果汁就会被从破碎的葡萄中压榨出来,单独送入发酵罐中,直到发酵完成。
而果皮与果核等富含单宁的部分,是不需参加白葡萄酒的发酵过程的。破碎与压榨的步骤完成之后,它们的残渣就会被遗弃。
而桃红葡萄酒,则是要使用红品种葡萄,酿造出白葡萄酒那样的清秀隽永风格。
单宁?越少越好。颜色?来一点点,但不要太多。
像红葡萄酒那样,这些被采摘并打碎的红品种葡萄,仍然会被连皮带核地送入发酵桶。但这次,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在酿酒师确认浸皮环节完成之后,这些皮渣就会被从发酵桶中取出并遗弃。
只留下轻微着色后的葡萄果汁,继续着它们的发酵之旅。
三个年份的“玉花汀”在桌上一字排开,分别显现出桃粉、粉橘与浅橘色。
“每一种类别的葡萄酒,它的酿造工艺流程都是固定的。但具体到流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上,何时应该停止发酵,浸皮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正好’,要在橡木桶中陈年多久……这就是酿酒师的个人判断了。”
指了指面前的三杯酒,岳一宛道:“这些,就是过去三年的‘玉花汀’。从颜色上就可以看出,它们的浸皮时间并不相同。”
颜色最浅的那一杯,酒液中只有淡淡的一层微弱橘色,几乎可以算是一瓶以假乱真的白葡萄酒了。
“这一年的浸皮时间最短,所以颜色也最不像桃红葡萄酒。”酿酒师说,“当然,我们也希望它能有更加完美的粉红色调。但若是延长浸皮,这种娟秀清雅的风味,恐怕就会被更多的单宁所改变。”
而颜色最娇艳粉红的这一杯,它的香气馥郁且富有层次,口感却轻盈秀丽。这矜贵又端庄的感觉,仿佛一卷溶解在杯中的金粉写经小楷。
“那年嘛……单从结果上而言,我们改进了过往年份的一些不足,也确实得到了更好的酒液——无论是在颜色上还是风味上。但同样的,这也是,史无前例的最低产年份,最后灌装出来就只有八百瓶。”
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够察觉,但杭帆听得出来,说起这些过往案例的岳一宛,语气中饱含遗憾:“在酿造葡萄酒的过程中,酿酒师会需要不断地做出判断与选择,而这些选择大多不可逆转。”
比如,假若你想要更多的桶中陈年风味,就必须要抛弃一些果实的新鲜味道,而你不可能在陈年之后再突然要求改变路线,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每一年的榨季结束,每一瓶葡萄酒的灌装完成之后,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大概也情不自禁地就要去想: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的话,会不会更好?如果当初那样做了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弥补某些不足?
正如Gianni所说,对酿酒师而言,自己手中的葡萄酒永远都不会“足够好”,不会在各个维度上都实现“完美”。它永远会有各种各样的、令人辗转反侧到夜不能寐的缺憾。
“但这也正是酿造葡萄酒的乐趣所在。”
岳一宛说:“因为每一年都迎来全新的挑战,所以酿酒师的尝试与探索永远不会终结。”
镜头下,他的翠绿眼眸中依旧熠动着不灭的光彩。
那是许多年之前就已深种在岳一宛身上的,绝不会为任何挫折与憾恨而止步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还在想HP pa.
感觉他俩搞跨学院恋爱的话,什么学院都可以。
除了蛇院岳x鹰院杭之外,还可以狮院岳×獾院杭,鹰院岳×狮院杭,獾院岳×蛇院杭……
甚至还可以跨学校恋爱!
比如小岳可以在法国的布斯巴顿,小杭在霍格沃兹,江湖谣传说布斯巴顿的学生都是魔法生物混血,小杭说哈哈真的吗让我看一眼,转头就在三强争霸赛的舞会上对小岳一见钟情。
还比如小杭在德姆斯特朗,只是因为想要研究黑魔法所以才去了鸟不生蛋的北欧上学,结果三强争霸赛的时候被抓过来当成后勤人员。霍格沃兹的勇者小岳在研究那颗蛋的时候,在图书馆撞见光明正大翻进禁书区的“友校”学生小杭,小杭说啊?你们霍格沃兹人这么遵守校规的吗?呃,你要是不跟教授们举报我的话,可以帮你研究下那颗蛋,就算礼尚往来……
至于同校同学院,那就更刺激了。
跨学院的话还有一些偏见,同学院那不就……天天同进同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冒险,还要一起骂讨厌的人,一起去对角巷一起度圣诞节假的话……感觉可能一年级刚认识,二年级形影不离,三年级就已经亲上了,七年级别人毕业参加考试,他俩毕业去度蜜月。就离谱!
嗯嗯,还有级长浴室,嗯嗯嗯……